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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骏

张嘉骏

LV1 2016-07-07

【清道夫:暗黑天才的救赎】

作者:张嘉骏

连载最近更新:   [34]   孙福栗被抓的第二天,我去自首。  致命一击,由我亲自来。  我告诉警察,听说他们抓了孙福栗,我很害怕,一直以来让我良心受苦的事情,决定以自首得到解脱。孙福栗杀了王开运,至于为什么,我不清楚,孙福栗一向脾气古怪,经常因一点小事报复别人,我们在他身边都是战战兢兢的。他杀死王开运以后,简...

作品简介:——生活中遇到突发事件怎么办?比如突然出现了一具尸体。
——我把它看作一个机会。任何一个好朋友遇到这种事都会伸一把手。

我的自白

………………………………………………

一个孤僻内向的年轻人去见女友,打算挽回二人的感情,却在女友家的厨房发现一个陌生男人被菜刀杀死。女友和其父母请求他帮忙处理尸体,他毫不犹豫答应了。在转运尸体途中,女友怀疑有人窥见了,并在随后的事态发展中,不断遇到各种危机、遭遇各种陷阱。为了彻底消除隐患,年轻人将内心深藏的暗黑力量释放出来,一个一个解决麻烦。他成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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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1]

     

      我一辈子都在等待这一刻。

      去见珊瑚前,我犹豫了很久。我不能失去她。一年多来,她始终对我若即若离,她身旁不乏追求者,我只是十分之一,或者十五分之一,可是她在我心中却是唯一。这不公平,我知道。

      她已经不再接听我的电话,从冷淡到厌烦,我在她心里成了一只癞皮狗。

      今晚,我鼓足勇气去她家,再做一次努力。

      越接近她家,我越感到头痛。我忘不了那一次去珊瑚家的情景——距今四个月零十三天,我去卫生间时,路过厨房,听见珊瑚对她妈说:冯园是挺窝囊的,可是也有一点好处,对我蛮体贴的。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从那以后我特别害怕她家厨房,一看到厨房的门,就忍不住尿急。

      我收回思绪,把自己的破车停下,坐在驾驶室的黑暗中,闭起眼睛深呼吸。

      陈家的院子在小街对面。寂静的夜。孤零零的路灯。

      我下了车,右手插在裤子口袋,紧握着一只瓶子。走到陈家门外,我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连忙松了松手。瓶子里的液体类似硫酸,比硫酸的腐蚀性更强,是我自己配伍的一种化学药水。

      我摁了门铃。许久,屋里有了反应。

      我对着猫眼挤出一丝微笑,表情肯定很怪,但是无所谓。今天晚上,只要珊瑚对我笑一下,我就知足了。

      进门时,我把手从裤子口袋抽出来,有意无意地蹭了蹭鼻尖。

      家里气氛异样。

      客厅的吸顶灯关着,只开了墙边的一盏小灯,沙发和茶几上笼罩着昏暗的光影。

      珊瑚爸坐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珊瑚妈表情呆滞。我把视线转向珊瑚,她像受惊的兔子,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显然哭过。

      “出了什么事?”我尽量稳定自己的声调,后背冒出一片汗水。

      没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忽然嗅到一股气味。没错,我有着狗一般的嗅觉,尤其在这种氛围下。

      我看着珊瑚,心脏嗵嗵狂跳。珊瑚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扭过脸,望着她爸。

      “叔……”

      陈叔咳了一声,抬头瞥我一眼。“小冯,你来了。”

      珊瑚妈忽然捂住胸口,五官扭曲,似乎喘不上气。她的身旁坐着珊瑚,但珊瑚并没有伸手相助。一家人仿佛穿着冰冷的盔甲。

      陈叔看了看母女俩,说道:“幸亏小冯来了,那就告诉他吧。咱们仨没办法处理这事。”

      死一般的寂静。

      珊瑚哭起来。她的长发遮住脸颊,肩膀抽动着,哭声从指缝漏出来,断断续续,像个女鬼。

      我猜测着种种可能性,脑子忽而快速旋转,忽而僵硬不动。

      珊瑚突然仰起脸,直直地盯着我问:“冯园……我能相信你吗?”

      “能。”我想也没想,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激情。

      珊瑚转脸看着厨房。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得感到膀胱一阵憋闷,刚刚涌起的激情变成一股强烈的尿意。

      厨房门虚掩着,那股气味从里面飘出来。我慢慢走过去。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光脚,脚掌大得出奇,脚底惨白,脚踝部位像是扭断了,其实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我不由得退了一步。

      珊瑚站在身旁,胸脯起伏着,贴在我的胳膊上。

      我着实慌乱了一下,很快恢复镇静。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具尸体斜卧在墙角,是个男人,我尽量不去看尸体的脸。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把菜刀,右脚的皮鞋甩到了橱柜旁边,左脚的鞋好端端的,系着鞋带。我顾不得考虑太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我扭脸注视着珊瑚。“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妈……他们想……”

      “怎么处理?”我问了句废话。如果他们知道怎么办,不必让我进门,更不必让我见到尸体。

      珊瑚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我有些困惑。

      “我想……他们……”

      我伸手按住珊瑚的肩膀。她一直在颤抖。

      珊瑚的表情告诉我,他们刚才肯定争论过,互相埋怨过,也试图设想各种办法,但一筹莫展。

      我压低嗓音:“你告诉我,是谁干的?”

      “珊瑚——”过道传来珊瑚妈的声音。

      珊瑚猛地一颤,甩开我的手。

      珊瑚妈走近了,一脸病容、一脸绝望。往常她挺注意个人形象,此刻全毁了。

      我神色平静,说道:“阿姨,咱们得商量一下。”

      珊瑚妈又哭起来。珊瑚也跟着抹眼泪。

      厨房里忽然响起叮咚一声。我惊得眼皮直跳。珊瑚往后退缩。

      我看了看尸体,对珊瑚说:“别怕,是手机。”

      珊瑚抓住我的胳膊,好像尸体会跳起来咬她似的。我轻轻拿开她的手,走到尸体旁,迟疑片刻,蹲下来。

      我说:“给我一双手套。”

      珊瑚妈立刻对着客厅嚷:“老陈,手套!”

      很快,陈叔跌跌撞撞走来,把一双手套递给珊瑚妈,珊瑚妈像烫了手似地,直接扔给我。

      一双羊皮的女式手套,昂贵的款型,指头尖尖的,娇俏可人。这是珊瑚的生日礼物,但不是我送的。

      我苦笑一下,戴起手套,在尸体上翻找起来。

      这时他们才回过神,明白了我的意思。陈叔在厨房门口说:

      “我再去找一双。”

      “不用了。”

      我掏出死者的手机,打开短信。

      ——你到底几点过来,我最多等到10点半,别跟老五说,把东西带上。

      发信人的名字是“朱英”。

      我把手机拿给珊瑚看,问道:“你认识这人?”

      珊瑚摇摇头。

      “这个人呢?”我指着尸体。

      珊瑚更用力地摇头。

      我扫视珊瑚的父母。“你们认识他吗?”

      二老一起摇头。

      我皱了皱眉头。一个陌生人在厨房被宰了,又不像入室抢劫的样子,地上有一个摔碎的食碟和一只鞋。

      陈叔提醒我:“小冯,你看这短信怎么办?”

      我说:“马上回复。”

      他们霎时紧张起来。

      我摆弄着手机,先打开“发信箱”,看看死者往常是怎样回复的,掌握他的语言风格很有必要。

      发信箱里存了十一条短信,其中有一条的收信人正是朱英,联络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幸好我看了一下,死者的回复中,称朱英是“我家猪”。而且死者的每条短信都用一种标点符号:“/”。

      现在是晚上十点一刻,他们十点半的约会肯定没戏了。

      我回复:我家猪/你去死吧/老子今天有事/不去啦/

      我继续在手机上搜寻,想知道死者叫什么名字。

      他的手机很普通,也没有上网,“收信箱”保留了十六条短信,有人称他“哈哥”,有人称他“王八蛋”,有人称他“小安”。称其“小安”的比较多,但他究竟是姓安,还是名字里面带“安”字,这又是个谜。

      我忽然想起身旁的一家三口,他们还眼巴巴地瞅着我。

      “我得仔细了解这个人。”我晃了晃手机。

      陈叔往墙角的尸体瞥了一眼,说:“这东西摆在那,也不是个事儿。明天中午家里要来客人,珊瑚的姑妈……”

      我说:“我会处理的。”

      珊瑚轻声说:“冯园,如果太为难的话……就……算了。”

      “既然遇到了,这就是我的事。”

      手机又是叮咚一声,朱英发来短信:王八蛋,明天中午一点半,粤珍轩老位子,等你最后一次!

      紧跟着手机又响一声,对方追发一条短信:丽丽也在!

      我估摸着,“丽丽也在”应该是个诱饵。

      粤珍轩是有名的高档菜馆,朱英提到“老位子”,说明他们是老顾客,但眼前这死人的穿着打扮,以及鞋子、手机的品位,却十分不搭调。而且“粤珍轩老位子”居然并不能吸引这个人,所以对方跟着补了一句“丽丽也在”。这一切更加重了我对死者的好奇。

      我索性把手机关了,防备有人突然打进电话,给我个措手不及。

      我蹲下来,继续翻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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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陈叔在厨房门口转圈,踉跄着,不时唉声叹气。珊瑚妈低声咕哝,似在念经。

      陈叔猛一跺脚,嗓音嘶哑凄厉:“小冯,你快说能不能办好?”

      我站起身,手上拿着个钱包。除了手机,死者的口袋只剩下这个钱包,里面有一张五十元、一张二十元,其它的块儿八毛加起来,总共九十多元钱。

      我耐心地说:“叔,咱得多多了解这个人。”

      珊瑚见我拿着钱包过来,揉着额头,颤声说:“我难受,去客厅躺一会。”

      珊瑚妈说:“我陪你。”

      母女俩匆忙离开。

      陈叔的双臂抱在胸前,强撑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小冯,你什么意思?”

      “我考虑……”

      “我告诉你小冯,我们绝对不认识这个人。”

      我盯着陈叔,他双眼浮肿,一半脸颊被阴影笼罩,两腮微微抽动着。以前我可不敢这样注视他,他紧抿双唇的样子,曾经让我胆战心惊,说不上是官威还是对我这种草民的蔑视,其实他只当了几年厂长,是在另一座城市,不过厂子早就没了。

      “叔,我担心的是,有没有别人知道他来过你家。”

      “我认为……不会有人知道。”

      “嗯。”我淡淡地应了声,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望着客厅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来我家。我们家和他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哦。”我瞥了他一眼。

      “我相信,事后谁也没办法把两头连接起来。”

      “那就好。”我嘟囔一声。

      陈叔重重地叹口气,原本强撑的肩膀骤然塌陷。“小冯,珊瑚的妈妈神经衰弱,受不了这种刺激……珊瑚是个女孩子,我怕她就这么毁了……我呀,我谨言慎行,过了大半辈子,也算有头有脸的人……”

      “你放心,我说了这事儿我来解决。”

      “你打算怎么做?”

      我思忖片刻,眼下只能先用一种比较平和的方法处理,不能刺激到陈家的人,尤其是珊瑚。

      “挪出去埋了吧。”我指了指尸体。

      “去哪儿?”

      “西郊有片杂木林,听说早年是个乱坟岗。”

      陈叔低头不语。

      “叔,就这么办吧。”

      陈叔仍在沉思,眼角余光却在我脸上转着圈子。

      终于他说:“那……全靠你了。”

      我回到尸体旁,弯腰看了看。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看清死者的长相,或许因为他的容貌太普通,可以忽略。相比于面目狰狞的尸体,这具尸体还是比较亲民的。

      我把死者的手机和钱包放到橱柜上。陈叔咳了一声,似乎想发表意见,但忍住了。

      我给死者的右脚穿上鞋,抓住两个脚腕,试着拖动一下。陈叔过来帮忙。

      我俩忙活的时候,死者胸口的菜刀明晃晃,闪烁着我俩的影子。

      尸体拖到厨房门口。我说:“叔,你先让阿姨和珊瑚去卧室。”

      陈叔离开了。

      我靠着墙休息,脑袋里仿佛有一窝马蜂,嗡嗡作响。我不停地梳理思路,却无法集中精神。我倒宁愿自己是那具尸体。

      陈叔回来了。我们把死尸拖到客厅。陈叔找来一块巨大的塑料布,垫在尸体下面。现在必须解决那把菜刀。我往外拔了一下,没抽出来,手指哆嗦得厉害。我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力往外拔。死者的体内似乎有只手紧紧攥着刀尖。

      陈叔说:“我来吧。”

      他嘴上说着,却不见动作。

      我双眼一闭,一下子拔出了刀子,差点把自己甩趴下。菜刀顺势落在地板上,铛啷一声响。

      我的耳朵里嗡地一声,脑袋里所有的马蜂都安静了。

      不知静了多久,脚步声唤醒我,珊瑚走进客厅。

      陈叔嘶声喊:“你来干什么?”

      珊瑚没吭声,身子瑟缩着。

      我说:“珊瑚,外面冷,进去吧。”

      十月底的天气,夜凉似水,已经过了十二点。

      珊瑚呆呆地看着我,双眼无神。

      陈叔莫名发狠:“别理她,咱们干活儿!”

      死者胸口的血基本上已经凝固,渗出的血迹也被衣服遮掩,下面的塑料布有几片血迹,不构成危险。

      我拿起菜刀,用一块布包起来,放到一旁。凶器要单独处理,原则是“器不挨尸,尸不见器”。

      我把尸体翻过去,脸朝下,将四肢捆绑,以防搬运途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用塑料布将尸体裹缠起来,使用了大量胶带纸。

      好不容易干完这些,剩下最难的工作,要把尸体搬出去。陈家有扇侧门,穿过小院就到街边,但不能用他家的车,我得先到马路对面把我的车开过来。

      我去开车的时候,父女俩不知在客厅说了什么,我返回时,看见珊瑚脸上挂满了泪珠。

      陈叔咳嗽一声,问:“小冯,外面什么情况?”

      “马路上没人。”

      “现在能走吗?”

      我看看表,凌晨两点钟。我抓住尸体的肩膀,陈叔抓住尸体的腿,我俩一起用力。陈叔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险些坐倒。

      “怎么了?”我赶忙扔下尸体。

      “腰……腰不行了。”陈叔咝咝地吸着凉气,一只手按着腰,身子直不起来。

      “怪我,忘了叔有腰椎病。”

      “关键时候……我这……”

      “爸,我来吧。”珊瑚说。

      “嗯?”陈叔一愣。

      “我给冯园帮忙。”

      “你——不行不行!”陈叔忍着腰痛,使劲摇头。

      “不行也得行,”珊瑚不耐烦地说,“难道去叫我妈?”

      陈叔不吭声了。

      我忙说:“叔你放心,有我照顾珊瑚。”

      珊瑚没再理会她爸,弯腰抓起尸体的腿。

      我鼓励她:“就当作搬家。”

      珊瑚试了好几次,勉强能拉起来,但没办法抬出去,她可能以为人变成了尸体会很轻,但这个人却重得要死。我从陈家后院找了一辆破推车,把尸体搬上去,准备出门时,陈叔忽然朝我招了招手。

      我一愣。“叔,什么事?”

      “你过来,我有话说。”陈叔一手扶着腰。

      我只好放下尸体,过来看看陈叔哪根筋出了问题。

      “小冯,我知道你喜欢珊瑚……”

      他的语气十分凝重。我不由得打个激灵。

      “你喜欢她,对不对?”陈叔加重语气。

      我在他的注视下低头,咕哝道:“我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珊瑚。”

      “你老实勤快,心眼好,懂得照顾人,又是真心实意喜欢珊瑚,虽然个人条件差了一些,不过做人的眼光要长远,我相信你有胆有识,将来必成大器。”

      我有点郁闷:陈厂长,您是在交代遗言吗?

      “其实我和她妈早就想通了,你和珊瑚的婚事,别拖着了,找个时间办了吧。”

      “啊?”我一直保持的冷静姿态,突然遭到了撞击。

      “真的。”陈叔意味深长地说,“我和她妈不想再为这事操心了。”

      我扭脸看了看珊瑚。她脸色苍白,神色木然。

      我故作轻松:“叔,这是两码事,我帮你们是因为我和珊瑚是好朋友。任何一个好朋友遇到这种事都会伸一把手。”

      陈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我返身推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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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2]

     

      僻静小街,没有交通探头,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打开侧门,先伸出脑袋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就连狗都睡了。我朝珊瑚点点头,我俩合力把尸体推出了院门。

      我的车在街边的树荫下。从门口到汽车,要经过两级台阶,相距十来米。汽车后备箱已经打开,仿佛一张大嘴,等着吞噬秘密。

      这段路虽然不长,却最危险,就怕有行人突然出现。我加快步伐,连推带拽,没留神珊瑚脚下一绊,打个趔趄,喊了我一声,尸体从破推车上滚下来。

      我吓得不轻,也顾不得照应珊瑚,拼出一股邪劲儿,把尸体弄到推车上,拼命推到车旁。

      “冯园……”珊瑚踉跄着走过来,帮我把尸体弄进后备箱。

      “你没事吧。”我关了后备箱,把推车扔到树下。

      珊瑚却抓住我的胳臂。

      我忙问:“怎么了?”

      “看那儿——”珊瑚朝小街对面指了指。

      那里是杏花小区,一排楼房在路灯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珊瑚带着哭音说:“被人看见了。”

      我感到头皮一麻,裤裆里一阵剧烈收缩。“别……别乱说。”

      “刚才我喊你,就是因为……那边有个窗户,露出一点亮光,我看到窗帘一晃,里面突然黑了。”

      “那又怎么样?”我喘着粗气。

      “有个人影。”

      “你看错了。珊瑚,你肯定看错了。”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推到副驾驶座上。她的手一片冰凉。我的手也很凉。

      我坐在驾驶室,发动引擎。

      “冯园……”

      “自己吓唬自己,你这叫杯弓蛇影,懂不懂?”

      汽车悄然驶出,滑入寂静的夜。

      “也许吧。”珊瑚的口气缓和了。

      “肯定是错觉。那么远的距离……”

      “也没有多远,我的眼力很好,酒店里出名的,说我眼里不揉沙子。”

      “那是说你冰清玉洁,跟视力没关系。”

      珊瑚沉默了。

      然后轻声说:“是三楼的窗户。”

      “别发神经了。”

      “三楼,左边数第六家。”

      “珊瑚!”我猛踩刹车。

      她缩进座椅里,苍白的脸庞如一尊蜡像。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说:“珊瑚,不要乱想,没人趴在窗户上往外偷窥。再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看着窗户外面,他又能看到什么?两个人搬东西……”

      我说不下去了。

      深夜,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往车里搬东西,确实有点怪。假如有人看见了,假如那人是个生活乏味的碎嘴子……不,这是臆想!我使劲摇摇头,继续开车。

      珊瑚不再说话。我敢打赌,她一定在脑子里编织那个画面,所有细节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充实。

      我得干扰她的思绪。

      “以前我胆子很小,别人杀鸡都不敢看。”

      珊瑚似乎没听到。

      “但你不用担心,这次我一定能处理好。”我扭脸看她一眼,“我平时就喜欢研究这些知识,没想到真能用上。哎,还是老话说得好,谁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我发出奇怪的笑声。

      “冯园,别说了。”

      我语气一转:“相比于处理尸体来说,用刀子杀人更痛苦吧。”

      珊瑚愣了一会儿,才喃喃地问:“你怀疑我是凶手?”

      “家里三口人,总得有个人动手。”

      “你……你什么意思呀?”

      “珊瑚,别怕,我想认认真真和你谈谈。”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臂,“你得把所有细节告诉我,我才能想出更合适的应对办法。”

      珊瑚低声说:“咱们不是正在处理嘛。”

      “以后有人问起今晚的事情,怎么办?”

      “我爸说,不会有人问的。”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忽略。假如有人把咱们四个和那个死人联系起来,产生了怀疑,咱们得有个统一的说法。”

      珊瑚沉默良久,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死在我家。”珊瑚双手捂着脸,“我下班和同事聚餐,回家已经快九点了,一进门看到爸妈坐在客厅,我妈在哭,我爸不说话。”

      “你是说……”

      “那人已经死了。”珊瑚抽泣着,“我透过厨房的门缝看了一眼,看见了刀子,还有血。那人已经死了。”

      珊瑚说的是真话吗?我不敢保证,她自己也未必敢保证。可我应该相信她。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理智告诉我,漂亮女人的身体是一个薄薄的、明亮的壳,壳里塞满了谎言。但不要责怪她们,这是她们在这险恶世界上的生存技能,因为她们自己就是猎物。

      “你爸总得告诉你一些情况吧。”我试探地说。

      “冯园,求求你,别问了!”珊瑚哀叫一声。

      车厢安静了。

      我们经过一座桥,桥下是条小河,附近的小工厂把河水污染得不像样子,却是处理凶器的好地方。我摇下驾驶室的窗户,放慢车速,把菜刀丢下去。

      珊瑚蜷伏在座椅上,似乎睡着了,像只小猫。我的体内涌起浓浓的情感,这种滋味难以形容,心像纸船被海水浸泡,被海盐侵蚀……沉没在她的呼吸里。

      她依赖我。所以我得走下去,不能犯一丁点错误。

      警察这种生物是很难对付的,他们只要揪住一个线头,就会死咬到底。

      我喜欢看法制节目,各种坏蛋做了各种坏事,却常常因一个细节翻船。比如骑着摩托车逃跑时,风吹落了帽子,没顾上捡回来;比如乘坐出租车,无意中露出一句外地口音;比如偶然给某地打了个咨询电话……不能说他们愚蠢,只是在当时情境下,他们被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情”蒙住了眼。

      还有一类坏蛋,总想在事后尽可能做到圆满,于是修修补补,结果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漏洞越修越大,把自己埋了进去。

      “怎么到了这里?”珊瑚望着车窗外的夜景,“不是说去西郊吗?”

      汽车正行驶在主干道,虽然已是后半夜,街上仍然车水马龙,我的车夹杂在其中,方向是西南。

      “不能直奔目标。”我给珊瑚讲道理,“两点之间最安全的距离,是绕个圈子。”

      “可是夜长梦多呀。”珊瑚用另一个道理反驳我。

      “凡事有利有弊嘛,相比来说,这样更好一些。”我慢吞吞地说。

      “你担心以后警察找线索?”

      “嗯,不能有一丝侥幸心理。从菜刀插到那人身上开始,就得假设有个警察站在对面。”

      “没想到你这么细心。”珊瑚语气淡漠。

      “你以前没时间好好了解我。”我用调侃的口吻说。

      汽车在十字口转个弯,往西郊驶去。

      “咱们得停一下。”我咕哝一句。

      “怎么?”珊瑚连忙坐起身。

      “油不够了。”我咧着嘴角。

      “你出门不加油?”

      “原本只是去你家一趟,足够我用到明天上班。突然一出事,全搅乱了。”我莫名其妙想起裤袋里的药水瓶。

      “都是因为你绕圈子,把油都浪费了。”她开始抱怨。

      我扫了她一眼。“小姐,幸亏我绕了路,早发现问题,还有机会加油。如果咱们直接开到郊外,杂木林可没有加油站,怎么回城?”

      “万幸呀。”珊瑚漠然地说。

      我驶离主干道,透过车窗搜寻加油站。约莫五六分钟,前方出现目标。

      我说:“你别抬头,装作玩手机。”

      珊瑚拿出手机,低头摆弄起来。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颊

      我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音乐台,然后调整坐姿,让自己的脸庞隐在黑影里。

      服务员走过来,打着呵欠,没有多看一眼。我假装南方口音与他简短对话。

      这时,车厢里突然响起一阵铃声,珊瑚的手机猛地闪烁起来。她险些把手机扔了。我也跟着一惊,目光仍然盯着服务员。对方毫无反应,不停地打着呵欠。

      珊瑚接通手机,压低嗓门:“没呢……别问了……行……别急……没事……正加油呢。”

      不用猜,准是陈叔打来的。这是个小麻烦,回去我得教育教育他们,从今往后必须沉住气,保持水面的平静。

      离开加油站,我提高车速,奔向埋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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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3]

     

      辛家堡曾是个村庄,十年前消失了,如今只剩下一条辛惠渠。这条渠和我丢弃菜刀的小河相连。

      汽车沿着辛惠渠北侧的土路行驶,颠簸了十来分钟,前方越来越暗。车灯劈开夜幕,射向一片杂木林。我停车时,外面开始下雨了。

      “珊瑚,你行不行?”我看着她。

      “已经到这一步了。”珊瑚比我预想的更镇静。

      对于她的反应,我还是有些意外,却又不得不感叹女人的韧性,尽管珊瑚刚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此时却像个四十二岁的女人,风雨落定,一尘不惊。

      “要是我家有铁锹就好了。”下车时,珊瑚的嗓音还是有些颤抖。

      “这儿以前是乱葬岗,坟坑多得是。”

      打开后备箱,把尸体拖到地上。

      雨不大,落在灌木丛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珊瑚打个寒战,跺着脚。

      “几点了?”她问。

      “四点一刻。咱们抓紧时间。”

      不远处扑楞一声,夜鸟振翅飞走,留下一串怪异的鸣叫。

      我们把尸体拖进林子。珊瑚显然拼出了全力,但一路崎岖难行,尸体显得更重,而且尸体上裹缠的塑料布越来越滑,手上又有汗,总是抓不牢靠。说到底还是没经验呀。

      珊瑚数次跌倒,我也差点扭伤脚踝。

      珊瑚喘不上气。“我……我不行了。”

      “再努一把力,走得越远越好。”我拼命拖着尸体。

      “我没劲了……随便吧……听天由命。”她膝盖一弯,丢开尸体。

      我们正站在一片洼地,应该处于林子的中心地带,四周隆起一片土包,杂草丛生。我折了根树枝,在脚边戳了几下,试试土层的硬度。

      珊瑚真是累坏了,直接坐到尸体上。

      我开始寻找埋尸点。

      “会不会有蛇呀?”珊瑚紧张地问。

      “不会。”

      “你就会哄我。”珊瑚轻声说。

      我怔了一下,珊瑚的嗓音竟让我产生了迷离的醉意。我稳定心神,继续在地上戳弄,找到一个地方,把树枝插进土里。

      刨开的土层散发着酸腐味,露出一些青灰色的碎块,辨不清是碎石还是残骸。

      我尽全力挖掘着。珊瑚也拿着折断的树枝,在旁边帮忙。虽然工具不趁手,幸好土质松软,渐渐弄出一个浅坑。随后触到一块板状物,感觉挺沉,我换了根更粗的树枝,用力撬了几次,板状物响了一声,脚下的土忽然陷落。珊瑚低叫一声,被我及时推开了。

      我跟着土层陷下去,动作很慢,土块缓缓埋到我的小腿。

      我从坑里爬出来。

      珊瑚惊惶地问:“是不是把谁家的坟刨开了?”

      “没事。”

      我返身观察着,底下没有怪异的东西,应该是乱坟之间的中空地带,或者仅仅是个土穴罢了。

      我们把尸体拖到坑边,推进去。土穴又往下陷去,浮土盖住了部分尸体,已经辨不清头和脚的位置。

      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脑中一闪过这个念头,便像冤鬼似地缠住了我。

      这件事非做不可。

      我跳到土穴里,跪坐在尸体身上,开始撕扯塑料布。

      珊瑚肯定以为我疯了,我的确像个疯子,拼命撕扯最上面一层胶带纸。胶带缠得太紧,我在自己身上胡乱摸了一下,掏出指甲刀,一通乱戳,扯开了塑料布。

      珊瑚跌坐在地,倒退着爬到一棵树下,远远地望着我。

      撕开的塑料布里露出一截尸体,我看到一只鞋。我换个角度继续撕扯,终于,一只手露出来。

      我从裤子口袋拿出药水瓶,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把死者的食指塞进瓶子,在里面晃荡几下,然后挨个儿换其它手指。再把另一只手抠出来,照样泡了一遍。

      珊瑚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土穴上方,蹲在那里看着我。

      我把死者的双手处理完了,思忖片刻,摸到死人头的位置,撕开塑料布。

      那张脸赫然出现在眼前。直到此时,我才看清他的五官样貌。他死的时候很痛苦,口眼歪斜,眉目狰狞,右眼没有彻底闭拢,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白光。

      估算他的年龄,应该三十多岁,不到四十。

      我把药水瓶打开,液体洒到他脸上。

      一股刺鼻的化工气味夹杂着死肉的怪味弥散开来。可惜液体有点少,死人脸的局部区域发生了神奇的变化,任谁都能猜出那是什么液体。珊瑚肯定吓傻了,没工夫细想为什么我随身带了这玩意儿。

      完事后,我把空瓶子砸碎,碎片四散扔开。

      等我抬起头时,珊瑚又站到了树下,远远地看着我。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她的眼白闪烁。

      我把尸体上的塑料布裹起来,开始掩埋。

      这时雨渐渐大了,我让珊瑚先去车里等着。她离开后,我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把更多的土弄进坑里。终于,尸体从眼前消失了,雨也变得更大。我担心雨水冲开坟坑,就把刚才撬起的板状物推过来,是一块破木板,边缘朽坏,散发着异味。

      木板勉强遮住了土层,我用泥土糊住缝隙,又扯了些树枝树叶盖在上面。

      我已经累垮了,怎么也爬不起来。我翻身躺着,那具尸体就在我下面。

      透过树林的间隙,天空在我眼前呈现出一片灰色。这一刻,我的脑子就像那片天空,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

      我闭上眼睛,任凭雨水浇灌着我。

      几分钟以后,我强迫自己起来,连滚带爬出了杂木林。

      珊瑚透过车窗看着我,微微张着嘴。

      我站在车外,衣服紧紧粘在身上,泥水顺着头发滑落到脸颊上,浑身不停地打颤儿。我还保持着清醒,不能就这么上车,我把衣服脱光,塞进后备箱,赤身露体钻进后排座。

      “珊瑚,你开车。”我像狗一样蜷在黑暗中。

      珊瑚一言不发,动作僵硬。

      大雨倾泻而下,笼罩着汽车。在一片喧嚣声中,我昏昏欲睡。感谢这场雨,帮我们掩盖了痕迹。

      “去哪儿?”珊瑚问。

      我往车窗外看了看。颠簸的雨幕中,汽车刚刚驶过辛惠渠。

      “我要去单位。”我说。

      “你还上班?请假吧!”

      “别说请假,我从来就没迟到过。”

      “你还是人吗?”珊瑚脱口而出,嗓音锐利。

      车厢静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所谓的,你别那么紧张。”我打个呵欠,蜷伏在座椅上,以免被路上的行人窥见。“时间还来得及,我得照常上班。”

      “那直接送你回单位?”

      “拜托,这样能去吗?”我苦笑一下,“而且也不能光着身子回我的出租屋换衣服。”

      珊瑚甩了甩头。“去我家吧,挑我爸的衣服。”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

      大约十分钟,珊瑚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很傻?”

      “嗯?”我没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大蠢货!”

      “你什么意思?”我从后座上抬起身。

      “我问你——你是不是很后悔,遇到我这么个累赘。”

      “哎,你怎么了?”

      “你后悔不该沾上这种事,昨天晚上你一冲动答应帮忙,现在灵醒过来,后悔极了。”

      “呵,你真了解我啊。”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

      “行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你压力大,我也一样,咱都放松点儿。”

      “说得容易。”

      “别这样好不好,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尸体都埋了,至少我也是个同谋,保护你们也是保护我自己。”

      珊瑚安静了。

      但她马上又开腔:“你本来说昨天晚上见我最后一面,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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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我有点尴尬。“过去的事,不提了吧。”

      “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平静地说:“就是最后一面。这一阵子你不理我,我再纠缠下去就不好了,我是讲道理的人,以前对你有点死缠滥打,你烦透了,我还是走吧。”

      珊瑚突然踩住刹车,车厢一震,往前拱了一下,停在路边。

      我险些甩到座椅下。

      珊瑚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前方的街道,用异常平静的语调问:“硫酸怎么回事?”

      她终于还是醒过神了。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冯园,你带着硫酸干什么?”

      “那不是硫酸。”

      “睁眼说瞎话!”

      “真的不是硫酸,是另外一种药水。”

      “行了!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起效更快、力度更大。

      我默然无语。

      珊瑚哽咽一下,终于哭了起来。那是小姑娘的哭声,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单纯的委屈。

      她抽泣着、诉说着:“那就是你说的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我真不敢想像……到头来,家里杀了一个人,反而是救了我……到底哪个更可怕……”

      “是救了我。”我淡淡地说。

      珊瑚没理解我的意思,又哭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她问。

      “你家杀了一个人,其实是救了我。我本来是准备自残的。”

      珊瑚扭过脸,怔怔地看着我。泪水凝结在面颊上,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反正都过去了。”我躺在座椅上,蜷成一团。我又冷又饿,只想昏睡一场。

      珊瑚继续开车。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透过后视镜打量我。此时的她,心里一定充满了各种情绪,对我又怕又恨却不得不依赖,这种滋味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

      ……

      汽车停在陈家门外。雨差不多停了,细碎的雨点落在车窗上。

      下车时,珊瑚朝小街对面的杏花小区扫了几眼。我装作没在意。过了一会儿,珊瑚抱着几件衣服匆匆走来,从车窗塞给我,一边又朝小街对面望去。

      我挑了一件黑色的裤子、一件条纹上衣,在车厢里穿戴整齐,爬到驾驶室,准备离去。

      珊瑚却说:“我爸想见你。”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挺急的。”

      我看了看表,早晨七点四十分。我九点钟要赶到单位,除去路上的干扰因素,最多还有十五分钟可以消耗。我下车跟着珊瑚进了客厅。

      陈叔的苦瓜脸上一片苍白,眼睛更肿,也是一夜未眠。

      我恭敬地问:“叔,怎么了?”

      陈叔努了努嘴。茶几上放着手机和钱包,是死者的遗物,我留下这些东西,是为了进一步了解那人。

      我看看茶几,又看看陈叔。

      他咕哝道:“天快亮的时候,我……开了一下手机,没忍住,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没想到……手机响了。”

      “哦?”我直视陈叔。

      “手机一响,我一时没注意,接通了,里面有个人‘喂’了一声,我赶紧把手机关了。”陈叔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捻动。

      我沉默了几秒钟,克制着情绪。我几乎忍不住就要教训他,但话到嘴边留三分。

      “叔,一定要沉住气呀,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你半夜给珊瑚打电话,当时我们正在加油站……”

      “我是担心你们,想问问情况。”

      “既然我管了这事儿,你们就得多听我的意见,我会把方方面面考虑清楚的,只要决定了怎么做,咱们都要配合,千万别来个节外生枝。”

      陈叔脸色极难看,忽而白得像结了霜,忽而像抹了一层黄酱。

      我平静地问:“那个打电话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听声音是男的。就是‘喂’了一下,我又没跟他讲话!”陈叔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

      这时,珊瑚妈从卧室出来,把我拉到一旁。

      “小冯,别怪老头子,他当厂长当惯了,就喜欢听汇报。关键是——”珊瑚妈的嗓音更低,“老头子多年前错听过建议,很后悔,留下心病,不太相信别人。”

      陈叔突然一拍茶几,咚地一声响。“你说那些废话干什么?”

      珊瑚妈吓了一跳,脚步踉跄。

      始终冷眼旁观的珊瑚终于说道:“别吵了,冯园还急着上班呢!”

      陈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珊瑚妈送我出门,说道:“小冯,我们以后就听你的,你有经验。”

      我停下步子,语重心长地说:“阿姨,这种事我也没经验呀,咱都是摸索着来。”

      “对对对,怪我不会说话。反正你年轻,脑子灵,知识丰富,就听你的。”

      客厅里,陈叔似乎说了句什么,被珊瑚的咳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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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4]

     

      我赶上了单位的晨会。所谓晨会,只是老板的演说秀而已,废话连篇,寡淡无味,完全是一种宣泄。老板在家里太压抑,财政大权都被老婆掌握的,可他没办法,这个洗衣公司是他岳父投资的。

      公司位于城区外缘,规模不小,仅洗衣、烘干设备就占了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配套有中型锅炉。公司主要承揽市区一些酒店、宾馆等场所的衣物、被褥,还有几家油料厂的工作服。

      我在这里的工作,说好听点是助理,其实属于杂役,老板吩咐什么就干什么,有时开着小卡车接送衣物,有时出去给老板跑腿。老板喜欢在人前摆谱,出去应付牌局时,也会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半夜送酒菜过去。

      我在洗衣公司待了两年多,除了这里,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身处异乡,毕业于三流大学,性格比较内向,没有口才、没有人脉,凭我的学历和情商,走到哪里都是底层。

      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洗衣公司,因为一次送货,我遇到了珊瑚。当时我戴着破帽子,穿着油渍斑驳的工作服,低头从她面前走过。她根本没看我,和旁边的两个女孩说话,神情淡然。

      第二次遇到她,同样是送了货,忽然下起雨来,我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窗后面等着雨停。珊瑚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站在玻璃窗外避雨。我和她的距离,咫尺,天涯。

      珊瑚上班的酒店是洗衣公司的客户,因为这个由头,后来我经常见到她,想办法接近她。那是我人生中仅有的甜蜜又酸涩的忆忆。

      我混在洗衣公司的日子,渐渐有了另一个爱好:对这里的化工制剂产生了兴趣。

      有些化工药剂可用于洗衣消毒,我从中找到了门道,想杀灭蟑螂。我住的出租屋,蟑螂在厨房横行霸道,市面上的杀虫剂没什么用,我用了敌敌畏,都快把自己熏死了,蟑螂依然闲庭漫步。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废物,我在洗衣厂的墙角,偶然发现两种化工制剂的废料掺合在一起,出现了特殊反应,于是决定钻研一下。我试着把不同的药剂混合,重新进行配伍。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调配的药水很有效,不仅我住的地方,还把邻居,以及楼上楼下的住户家里顺便清扫一遍,群众一致赞赏我的好人品。我有了极大信心,并萌发一个想法,也是我的第一个能够称作梦想的东西,我想开一家杀虫公司,口号都想好了:清道夫专业除四害。

      这个梦想一度被珊瑚击得粉碎。当她不再理睬我,我绝望了。

      但我没想到,昨天晚上,上天以另一种方式睁开了眼睛。

      我不再是十五分之一,或者二十分之一。天翻地覆,我成了珊瑚唯一信任的人。

      ……

      ……

      晨会结束后,老板在一帮人的簇拥下巡查车间,这是每天的必备节目,他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

      工人两班倒,白班和夜班都很忙碌。在轰隆隆的洗衣声中,一群女工像鬼影似地奔忙着。又大又热的车间里摆满了一排排洗衣机和熨衣台,一堆堆待洗的衣物如小山般扔在地上,不断有衣物被推车送入。

      “干活!”耳边传来一声喝斥。

      我扭过脸,一个女人正在发威,年龄不到三十,工人们私下称她奶牛姐。

      “说你呐——你以为来当小姐!”奶牛姐叫道。

      “你咋骂人呢?”女工抬起脸。

      “别人都在拼命干活儿,就你他妈的给我装小姐!”奶牛姐怒目而视。

      老板站在车间门口,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每天巡查车间,就是为了欣赏年轻女工。由于车间闷热,女工们干活时常常忽略仪容。

      车间主任咳了几声。奶牛姐转过脸,依然双手叉腰,无所谓的样子。

      老板咳了两声,奶牛姐才走开,给了老板一点面子。

      其他女工仍然不停地将衣物装入或取出洗衣机,再把沉重的篮子搬到熨衣组。这些女工大部分来自奶牛姐的老家,其中不少是奶牛姐亲自招来的,所以奶牛姐混到大姐头的地位,绝非浪得虚名。刚才被她呵斥的女工,不是她的同乡。

      奶牛姐没有走远,站在墙边望着我们。

      她在看我。她每次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心底的火花。

      其实我的相貌和体格,不是很吸引女人的样式,却让奶牛姐产生了想蹂躏我的冲动。

      有些男人会觉得她的大胸脯很诱惑,老板便是如此,他告诉我,他很想抓住奶牛姐的大胸脯使劲揉搓一番。

      “那个骚货肯定爽翻了。”老板望着远方说道。

      但对我而言,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巡查结束后,老板回到办公室,把我叫了进去。

      我心不在焉地站在他面前,脑子里计划着中午的事情。那个叫朱英的人,约了死者小安去粤珍轩吃饭,这件事必须跟进。还有今天清晨陈叔意外接到的电话,那一声“喂”,是不是朱英的声音?刚才我抽空在卫生间拿出死者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手机确认一下,但决定不要画蛇添足。情况未明前,做得太多反而容易走废棋,到头来弄巧成拙。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处理尸体的整个过程中,是不是有了多余的手段?

      “冯园!”老板嚷道。

      “孙哥你说。”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他妈想什么呢?”老板的小眼睛瞪着我,死鱼眼没一点光泽。

      我笑一笑。“等孙哥吩咐。”

      “少给我来这一套。”老板忽然压低嗓音,“我叫你把那个骚货弄到外边,你什么时候办?”

      “最近工作太忙,缓一缓。”

      “你给我听好了——”老板指着我,“这么点屁事儿都办不好,你给我滚蛋!”

      我已经习惯了这副作派。

      “孙哥,你放心,好饭不怕晚、好酒不怕藏。”

      “滚吧,去给我买点茶叶!”

      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忽然喊住我:“站住。”

      “还有事?”我转过身。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他眯缝着小眼睛打量我。

      我暗暗吃了一惊,马上警告自己,不要做贼心虚。“呵,哪也没去。”

      “骗你的大头鬼,你这身衣服哪来的?起码老了二十岁,这款型太他妈瘪眼,是不是搞了个老寡妇,老寡妇把死鬼老公的寿衣穿你身上了,咔咔咔。”他被自己的想像力逗得直咳嗽,粗壮的脖子上渗出一层油。

      “孙哥,你太了解兄弟了。”

      “赶紧滚!”

      我欠欠身,出了办公室。

      买上等茶叶要开车去南大街。路上,我开始考虑一个新计划,关于如何对尸体进行最终处理的问题,并有了初步构想。埋尸只是为了暂时应对眼前危机,尸体存放在杂木林只是过渡而已,我要想办法毁尸灭迹。只有当尸体消失,才能彻底解决麻烦。但这个计划暂时不要告诉珊瑚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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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买完茶叶,回到洗衣公司,值班室的老吴喊住我:“冯园,刚有人打电话找你。”

      我随口问:“谁啊?”

      “姓陈,女的。”老吴露出一副关心的表情,“她好像有啥急事,先让总机转到你的房子,你不在,又让总机转到值班室。”

      我不露声色。“嗯,知道了。”

      我匆匆回到自己的办公间。这里原本是个仓库,隔了七八个小间,平时给工头、主管休息用的。

      我进了三号房,关起门。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差,我听了听左右,静悄悄的。

      我拨通了珊瑚的手机。

      珊瑚立刻接起来:“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孙福栗让我出去买茶叶。”

      “打你手机没人接。”

      “哦,昨天晚上出门没带手机,到现在也没工夫回去拿。”我尽量压低声音,“以后别往单位打电话,不安全。”珊瑚只往我这里打过两次电话,单位里没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

      珊瑚说:“联系不到你,心里着急。”

      我问:“你没去上班?”

      “请了假,中午我姑妈来,要我陪她。”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害怕。”珊瑚喘了几口气,“冯园,我想去对面的杏花小区看看。”

      她不会忘掉昨晚的一幕,那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珊瑚,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也强迫自己忘掉,可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对面楼房的窗帘一晃,亮光突然灭了,还有人影闪来闪去。”

      “你想怎么样?”

      “我去那家看看情况。”

      “就算昨晚有人发现咱俩搬东西,你不去还好,你一去,成了此地无银。”

      珊瑚带着哭腔:“你不是说过嘛,不能有一丝侥幸心理,现在我对那一家有怀疑,你说怎么办?”

      我吸了口气。“好吧。”

      “可以去?”

      “我陪你去。等我忙完公司的事。”

      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马上提高嗓门,对着电话说:“行,就这样吧,回头送货的时候再办手续。”

     
       [5]


      中午十二点半,我赶往粤珍轩。

      朱英约了死者来吃饭,不知道后续有什么变故,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得到一点死者的信息。陈家的人说他们不认识死者,我不相信,一个无缘无故的男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死在别人家的厨房?据法制节目介绍,百分之七十的案件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其中又有百分之八十是熟悉的人,较为突出的是凶杀和人口拐卖。

      我开车进了停车场,选了个僻静角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死者小安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车里下来,走到粤珍轩门外。正是用餐的高峰期,台阶前人来人往,我装作等人的样子,在不远处慢慢踱着步子。

      又过了十几分钟,快到一点半时,有个女人从停车场过来,约三十岁出头,手上夹着一支香烟,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链子,穿着打扮十分豪气。这女人太乍眼,吸引了我的视线。女人迈步上台阶,忽然停下,扭脸往旁边看。一个年轻男子赶上她。

      “猪,慢点儿。”男子边走边说,嬉皮笑脸的模样。

      “小安,你个王八蛋,我以为你死了不来了!”女人笑骂道。

      我的惊讶可想而知,足足有十几秒钟,才意识到什么,急忙侧过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听男子说:“昨天倒了血霉,手机丢了、车也坏了,今天上午联系别人,才知道你请客。”

      “别装天真了,你个王八蛋肯定联络了丽丽。”女人往男子肩膀上捶了一拳,“世上的人都他妈死光了,只有丽丽能勾住你的魂儿……”

      他们进了饭店。

      我没再耽误,回到自己车里。

      死在珊瑚家里的男人,不是小安,他只是拿了小安的手机,可能是捡的,也可能是偷的。真正的小安,还有那个朱英,与这件事并无关系。

      死者究竟是谁?

      为什么珊瑚家人不肯向我透露口风?

      我开车漫无目的在街上转了一圈,有个强烈冲动,想去杂木林看一眼,想知道凌晨的雨会不会破坏墓穴。我努力压制住冲动,经过一座垃圾山,把手机扔了。

      回到出租屋,换了衣服,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起来吃了点面条,然后戴上手套,又把那个钱包拿出来。真正属于死者的遗物,只有这个东西,我已经检查了许多遍,钞票的编号都能背下来,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继续考虑处理尸体的问题。方案已经确定了——我配伍的那种自残药水,只需再做一点调整就能用,灭尸地点仍在杂木林,到时候把尸体刨出来,就地消融。唯一的问题是药水的剂量远远不够,我以前只想着灭蟑螂,没想过在尸体方面下工夫,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得调整一下知识结构,加紧在洗衣公司找机会,逐步积攒药水用量,预计耗时二十天到一个月。

      在此期间,有两种情况不能出现:一是不能让人发现我们的埋尸地点;二是我绝不能被洗衣公司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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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6]

     

      下午给公司送了一趟货,途中给珊瑚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休息好,她心不在焉。我转移话题,扯了点儿别的。

      她忽然说:“今天晚上我爸妈陪着姑妈出去吃饭,我想和你去对面楼上摸摸情况。”

      我无声地叹口气,说:“我看看公司安排吧,可能又要加班。”

      “那我自己去了。”珊瑚的语气很冷。

      “别这样,咱不是在商量嘛。”我稳定她的情绪。

      “今天下午我差一点儿告诉我爸,我爸肯定支持我。”

      “别给他们添乱了。要不然这样吧,我先探探虚实,你就别动了。”我提出个折衷方案。

      珊瑚静默片刻,说:“好吧,就今天晚上。”

      我赶回洗衣公司,在自己的办公间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烦躁。听见隔壁的老李和人议论,说孙福栗刚才发了火。

      我敲了敲板壁,问:“老李,谁惹老板了?”

      隔壁飘来拖长的腔调:“老板经常发脾气,你是他的心腹,你晓得咋回事?”

      孙福栗最近火气见涨,必是在家里受了压迫,一肚子邪火憋得膀胱疼,难怪不停地催逼我,想在奶牛姐身上泄火。一想到这里,我变得十分冷静。

      设个圈套把奶牛姐骗到外边,由孙福栗施以淫行——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他既想吃野食,嘴巴上还不能留下荤腥。他拉屎,让我负责擦屁股。

      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我问:“老李,你们小组晚上加班吗?”

      “那还用问?”他的脚步声啪啦啪啦远去了。

      此人是洗衣车间的工头,因为爱吃宫爆鸡丁,大伙便喊他李鸡丁。

      奶牛姐就在李鸡丁的组里,下班前我得见见她。

      我在公司转了一圈。公司留存的化工制剂大部分集中在北角的一间库房里,孙福栗不许闲杂人员靠近库房,我平时可以借故进去,但每次只能弄一点东西出来,以前用于灭蟑足够了,现在要灭尸就得重新想办法。

      我从库房外面经过,这里称作“零号库”,库门锁着,只有孙福栗有钥匙。孙福栗虽然呆蠢,在这方面却不松懈,更主要的原因是老板娘对他的严格要求。老板娘不常来公司,却是实际的操控者,如母狼般守护着公司的一草一木。

      我绕了一圈,途经更衣室,奶牛姐从里面出来。她换了休闲装,懒洋洋的,一看到我,马上走过来。

      我笑一笑。“下班了?”

      “刚倒了班,想出去逛逛。”她盯着我,居然露出羞涩的笑容,脸颊红了。“陪我出去挑件衣服,好不?”

      “我?不会买衣服。”

      “我相信你的眼光,咱这破公司就属你眼光最毒。”

      我苦笑。“从哪儿瞧出来的?”

      “我就觉得是。”她歪着脑袋,眼里的钩子越来越亮,“你平时不吭不哈,可比一般人聪明多了。”

      “呵,你抬举我。”我感到浑身不自在,准备结束谈话。

      “我外婆以前常说,世上有种人,是红辣子调胡萝卜,吃得出、看不出。”

      她说“吃”字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过说实话,奶牛姐还是很耐看的,第一眼只有中人之姿,只要凝视片刻,便能从她脸上发现一种纯朴和野性结合的美。

      我瞥了眼手表。“你晚上还要加班,别出去瞎逛了,回宿舍休息吧。”

      她走近两步。“我最烦一个人待着,睡又睡不着。”

      “回头见,我还有事。”我作势欲走。

      “冯园,你为啥躲着我?”

      “没有啊。”我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注视我良久,摇摇头,朝公司大门走去。

      奶牛姐去逛街正合我意,我原本打算找个由头让她出去,这下省了麻烦。我慢慢踱着步子,到了女工宿舍附近。宿舍在厂房东侧,二层小楼,少量的男工集中在一楼的三套房里,其余房子住着女工。奶牛姐的房间在二楼。

      这个时间段比较安全,该上班的正在车间拼命干活,准备加晚班的工人都在睡觉,即使偶然撞见一两个工人也没关系,我有预案。

      我上了二楼,打开奶牛姐的房间。其他工人都是四人一间,而她独自居住,一个原因是她的地位特殊,是女工的大姐头,公司没和她计较;二是据说她的呼噜声能把人从床上震到地上,方圆百米无人敢近身。

      我返手关了房门,径直走到书桌前。

      宿舍的家具摆设全部统一配置,书桌用于存放文字用品,书、报、私人信件等,工头们常把正在使用的资料放到里面。奶牛姐虽然不是名义上的工头,却在组里有负责的事项。

      拉开抽屉,我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

      洗涤特殊衣物时,需要用到的化学消毒制剂,平时由各个组的工人根据自己的工量上报,组里每个星期汇总一次,统一填报表格,包括制剂名称、数量、用时等等,上交到公司,经由专人审核发放。

      在李鸡丁的组里,女工们把填好的工量报表交给奶牛姐。眼下,这些资料就在我面前,奶牛姐还没来得及汇总。从上面的数字看得出,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们要干的活儿很多,需要很多制剂。

      我开始修改那些数字,只要别露出破绽,这些东西不会引起奶牛姐的怀疑,她从来不操心这些数字,公司也从来没在这上面出过问题,没人想贪污化学制剂,倒是发生过丢失衣物的事件。

      改过的数字藏在工量报表中,有些数字只要稍微拐个弯,意义就变了,可我不能急躁,虽说公司审核并不严格,但异样的增长肯定会引起注意,我决不心存侥幸。按照我的计划,二十天到一个月,这样的改动需要进行三次到四次,每次发放到车间的制剂,我会找机会拿走多余部分。

      我把改好的资料放回原处,退出房间。

      下楼时,忽然听见脚步声传来,我连忙掉转身形,假装上楼,一边回头往下看。是个年轻女工,提着个塑料袋。

      “小林,我正要找你。”我在楼梯口停下步子。

      “找我?”她有些惊讶。

      “来,这边说。”我抬手示意。

      她来到转角,紧张地看着我。

      我故意压低嗓音:“小林,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听说有人在澡堂偷看?”

      她迟疑一下,点点头。“听说了。”

      “工人们还到处议论?”

      “没……我没瞎说。”

      “情况没有确定以前,不要乱传谣言,对公司形象不好。”

      “有工友看见了……澡堂的窗子外面有人影……”

      她以为我今天过来,是查访落实那个传闻,便极力辩解起来。

      前几天女工的议论一传到我耳朵里,我便猜出是孙福栗。以前我就怀疑他给女工浴室安装了摄像头,有几次我看见他趴在电脑上,我一进办公室,他立刻合上电脑,但那淫猥的眼神却久久不散。其实他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我对他的丑行毫无兴趣。

      “行了,你也别说了,”我打断小林的话,“我会向老板汇报,给大家一个交代。”

      “嗯,谢谢冯哥。”

      离开宿舍楼,我走到僻静处,给珊瑚打电话。

      她爸妈陪着姑妈出门了,家里只有珊瑚。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家,我告诉她,等一会儿先到她家对面的楼上看看情况,她的语气明显放松了。

      安慰过珊瑚,我回到自己的办公间。屁股刚挨到椅子,桌上的电话响了,内线,孙福栗打来的。他有个毛病,随时随地查岗,工头和主管们特别讨厌这一招,他则乐此不疲。

      “冯园,晚上我去打牌,你——”

      “哎呀孙哥,今晚我有点事。”

      “你有事?”他的嗓音变得尖利。

      “我丈母娘怀孕了,我得帮忙照顾。”

      电话里静了一下,一阵怪笑破空传来。

      孙福栗的脾气我摸得透透的,有时候突然给他甩个怪话,他特别兴奋,而且说这种话要非常严肃认真,如果是当面说,一定要绷着脸,他会乐得肠子打结、菊花绽放。

      “冯园你个狗东西……嘎嘎嘎……你丈母娘怀的……不是你的小崽子吧?”

      “瞧你说的,这种事我能失手吗?”

      “滚吧。”

      放下电话,我微微舒了口气。只要让孙福栗高兴了,他就会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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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7]

     

      晚上,我来到珊瑚家对面的杏花小区。目标楼房是七号楼,靠近街道,隔着一堵围墙,窗户是统一的白色栏杆。我站在树影里,抬头看着三楼。左数第六家的窗户挂着窗帘,透出微弱的亮光。

      我不确定珊瑚是否真的发现了异样,但这个角度确实有说服力,窗户对着珊瑚家的位置,假如有个人,恰巧在那个时间,恰巧站在窗户后面,肯定能看到一男一女往车里搬东西。深更半夜,鬼鬼祟祟。问题就在于,这家住户如何判断所见所闻,是否有怪异的想像力?

      我闭上眼睛,努力以旁观者的姿态回忆那一幕,脑海中却只有一片黑暗。

      对于没有经验的人来说,第一次处理尸体难免有疏漏,也许我的疏漏就出现在那一刻。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三楼。窗帘后面晃过一道影子。

      贸然叩开对方的门,绝对是个坏主意,我需要另想办法。

      我在围墙外徘徊片刻,戴上一顶棒球帽,绕到小区正面,从大门进去。

      七号楼外面有个苗圃,我站在那里观察环境。这栋楼有三个单元,安装着电子防盗门。我来到三单元,微微侧过身,摁了那户人家的号码。

      我摁了两遍,7314号的对讲器传来女声:“谁呀?”

      “你是刘芳的姐姐吧,我来给她送书。”

      静了一下,对方说:“你找错了。”

      “啊?刘芳给我的地址……”

      “我家没有这个人。”

      “噢,对不起,可能我记错了。”

      我马上退后,离开了可视范围。

      听对方的声音挺年轻,但这远远不够,我要设法见到真身。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做起来简单,只能等明天再实施。

      我离开杏花小区,来到珊瑚家。她爸妈还在外面陪姑妈。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门见山:“我刚从对面过来。”

      “怎么样?”珊瑚故作镇定。

      “试探了一下,家里有个女人,其他还不确定。明天我有个办法,一步一步来。”

      “哦。”她有些沮丧。

      “你放心,三天内给你消息。”

      “万一她报警了呢?”珊瑚急切地问。

      “报什么警?”我讶然。

      “咱俩昨天晚上搬那个的时候。”她脸上充满了做贼心虚的表情,那比直接在脸上挂一具尸体还明显。

      “你想得太多了,”我苦笑,“就算她看见搬东西,又能证明什么?”

      珊瑚拧着手指。

      “别焦虑啦,才几个小时没见,你又瘦了一圈。”我注视着她。

      她低头,手指痉挛。

      “你愿意相信我,我给你一个保证。”我轻声说着,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在我掌心颤抖。

      “珊瑚,你听我说,一切都要恢复正常,你要尽快回酒店上班,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一闭上眼睛……”

      “只是个梦。”

      “我……不知道……”

      “别人无论看见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不发生异常现象。”我加重语气,直视她的眼睛,“只有当周围出现了异常,才会有人怀疑,然后会有人联系各个细节,把所有的反常现象归拢起来,只有到了那时,咱们搬东西的情况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珊瑚打个寒噤。

      “不是我吓唬你,是你自己吓自己,如果你闷着头天天坐在这儿胡思乱想,过不了多久,就会破绽百出。”

      “我懂你的意思了。”珊瑚抬起脸,眼角凝结着泪痕。

      “恢复正常。好吗?”

      “好。恢复正常。”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看看手表。“我得走了。”

      她并没有挽留的意思,跟着我站起身。“我爸妈也快回来了。”

      “他们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我有点佩服二老,昨天晚上厨房有一具尸体,今天却弄出一团祥和之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珊瑚,你早点休息,明天就去上班。”

      她没有回应。

      在门厅,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明天上班!”她下了莫大的决心。

      “别让噩梦败坏你的生活,睁开眼睛你还得过日子。”

      我转身离去。

      已是晚上九点多钟,我想起该吃饭了。开车在街上转了一会儿,随便找了家小饭馆,叫了碗面条。饭馆里没有其他食客,我独自坐在角落,望着门外的街道。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哆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左手断断续续抽搐,控制不住。服务员端着面条过来,我把手藏在桌下。

      我努力设想明天的安排,这才意识到,将近四十个钟头没有睡觉。疲于奔命之后的短暂松驰,反而让我感到空虚,曾经强烈的恐慌感此刻已经麻木。我揉了揉眼睛,勉强吃了半碗面条。

      途中,接到公司的电话,说锅炉出了故障,让我去看看,我让他们给孙福栗打电话汇报,得到的答复是老板的手机关机。

      那台锅炉平均两个月闹一次毛病,孙福栗不肯花钱更换,只得修修补补混日子。本来这事不归我管,只因上次出故障,我找来的技师手艺不错,这就成了我的任务。无奈,我给那位技师打电话,用车把他接到公司。

      部分夜班工人暂时休息,其余的仍在干活儿。

      意外地,我没有看见奶牛姐。她从来不迟到早退,堪称劳模,今天怎么了,难道逛街买衣服还没回来?我想直接问李鸡丁,又觉不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怪念头:奶牛姐没来上班,孙福栗的手机关机——二者有关联吗?

      我摇摇头,摆脱这些臆想。

      “你这是干啥子哟?”李鸡丁冒了一句。

      “没事啊。”我看看他。

      李鸡丁学着我的样子摇摇头。“你这是得了摇头风哟,嘿嘿嘿。”他露出一口烟渍牙。

      我和李鸡丁蹲在墙边,递给他一支香烟。“老李,让你的人加紧干活哟,这个月没拼过老邱呀。”

      “老邱算个锤子。”李鸡丁狠狠吸了口烟。

      “按理说,你手下的工人可比老邱的人猛多了,都是虎将。”

      “虎将有个锤子用。”李鸡丁额头迸起青筋,“老子指挥不动哟。”

      “你说谁?”

      “那个奶牛姐,我说又说不得。老板把她放到我的组里,是我管她,还是她管我?”

      “哎,对啊,怎么没见奶牛姐?”我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转头四望。

      “请假喽。”

      “请假?”我斜睨李鸡丁,“不可能吧,她可从来……”

      “有啥子不可能?“李鸡丁把烟头扔到脚边,碾碎,左右看了看,说道,“她傍上老板啦。”

      “嗯?别造谣啊,当心传到老板娘的耳朵里。”我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李鸡丁朝我凑近,说:“我亲眼看见她上了老板的车子。”

      “不可能。下午我见她出了公司,那时候老板在楼上的办公室。”

      “你就会说不可能。我告诉你,这世上啥子都有可能!”李鸡丁露出哲学家的表情。

      我默默点了点头。

      李鸡丁得意一笑:“奶牛姐是出了公司,可她总得回来哟。她回公司的时候,正好老板开车出去,就在大门口遇到了,不晓得两人说了啥子,奶牛姐就上了老板的车子。”

      奇怪的是,听到这些话,我心里泛起苦涩的东西。

      我并不是爱上了奶牛姐,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其实这件事应该对我有好处,至少让我解脱了。孙福栗泄了火,我不用帮忙设圈套,不必再受他的胁迫。可我就是不舒服。

      也许因为我对奶牛姐有点失望。我一直以为她有自己坚守的东西,虽然身处底层,但依靠自己的苦干,以及手上掌握的人力资源,敢与公司分庭抗礼。可是她的价值体系瞬间瓦解,孙福栗轻易就得到了她。

      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锅炉修好了,车间又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像。

      我感到筋疲力尽,就在办公间凑合着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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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8]

     

      醒来时,已经过了早晨八点钟,我从桌上翻身下来,揉着酸痛的眼睛。

      远处传来嘈杂声,下夜班的工人正从食堂出来,陆续回宿舍。

      我洗了把脸,去食堂喝了碗米粥,出来看见奶牛姐。我一愣,觉得她的表情不对,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我跟过去,发现她抓着那些工量报表。我暗暗一惊,第一个感觉是她发现了什么。

      奶牛姐脚步匆匆,拦住了前面的李鸡丁。

      “老李,等一下!”

      李鸡丁转过身。

      “找你半天了。”奶牛姐把报表塞到李鸡丁手上,“今天就要往上交,你汇总一下。”

      “开啥子玩笑,这不是你的事吗?”李鸡丁急了。

      “我以后不弄这破玩意儿!”

      “哎?”李鸡丁打量奶牛姐,一脸惊疑,“九点钟开会要给王秘书,你现在让我搞?”

      “爱搞不搞。”奶牛姐甩手离去。

      旁边有工友冲李鸡丁嚷:“让你搞你就搞噻,搞舒服了才是好同志噻!”

      一阵哄笑中,李鸡丁傻站在那儿。

      我绕过人群,在僻静处追上奶牛姐。

      “你怎么了?”我笑着问。

      她脸色发灰,瞪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的脑子有点乱,有心再问,她却走远了。

      九点钟,我来到会议室,却听王秘书宣布,今天的晨会取消。意外的变化惹得工头和主管们议论纷纷。这时,李鸡丁急匆匆进来,一听晨会取消了,顿时松口气,抹着额头的汗,不停地咕哝:

      “臭娘们,让老板弄了,弄成了金身,翻脸不认人……”

      我不露声色地离开会议室,来到孙福栗的办公室。孙福栗铁青着脸,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他的表情很奇怪。

      我凑近些。他抬起脸,死鱼眼瞄了我一下。“你有事?”

      “今天怎么不开会了?”我低声问。

      “开个屁会,那个臭女人!”孙福栗前言不搭后语。

      我沉吟片刻,似有所悟。

      孙福栗在桌上砸了一拳。“我一定要弄她!”

      “谁啊?”

      “少他妈装蒜。我告诉你冯园,你要是不想法子把她弄到我手上,不让我爽一把,你就卷铺盖滚蛋!”

      “孙哥,有话好商量,你这最高指示我听着有点迷糊。”

      孙福栗眯缝着眼睛,神色忽然变得阴森森的。“我非要弄了她,还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弄的。这事得悄悄干。”

      我很快知道了孙福栗发疯的原因。

      奶牛姐踢了孙福栗的裤裆,看样子踢得不轻,孙福栗走路姿势十分怪异,为避免别人瞧出端倪,他只在办公室活动,不敢迈出一步。

      没想到奶牛姐这么刚烈。

      她不怕得罪孙福栗,首先她不怕失去工作,孙福栗不敢开除她,洗衣车间的活儿不仅苦累,还有技术要求,工人非常难招。如果奶牛姐走了,至少带走十三四名女工,公司即便招来了学徒,不仅培训耗时耗力,而且培训期能留下的工人,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再加上竞争对手的反扑,孙福栗的公司必沉无疑。

      这本账,孙福栗再傻也算得清。何况还有个母夜叉在背后盯着。

      此外,孙福栗暂时的忍耐,还有个原因,是他不想轻易放过奶牛姐,不仅出于邪欲,更增添了报仇雪恨的因素。

      所以在这件事上,真正遇到麻烦的是我:一是孙福栗会变本加厉地催逼我下手;二是奶牛姐不再做汇总报表,我得另想办法,从李鸡丁那里找机会。

      ……

      ……

      中午,我离开公司,前往杏花小区。

      我把车停在围墙外的树荫下,拿起望远镜观察7314房间的窗户。隐约有人影晃动。

      我在车里做了简单的改装,头发弄乱,戴上一副眼镜,然后从座椅上拿起一个包装盒。

      我来到小区的门岗前,里面坐着个保安,三十岁出头,正在吃盒饭。此人宽额方脸,浓眉大眼,吃饭的架势也很实在。

      他使劲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问:“什么事?”

      我装作急于赶路的样子,把包装盒放下。“麻烦你,这是给7314住户的茶叶,请她来取。”

      “要不要签字?”他瞄了一眼。

      “不用,我们约好的。”

      他乐得省了麻烦,把盒子往旁边一推,继续扒拉饭菜。

      我快步离去。

      这是在冒险,不过风险系数较低。我没有时间考虑更好的方案,珊瑚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要和7314住户成为朋友,并确定其是否有害。

      我坐进车里,拿起望远镜。

      大眼保安在拨打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岗前,大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她从大眼保安手里接过了包装盒,表情有些迷惑。她问了保安几句话,保安摇摇头。她返身进了小区。

      我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便是等待。

      这一区域的环卫垃圾车,每天凌晨5点45分准时来清运垃圾。以前我听珊瑚抱怨过,附近的建丰大道上有一排垃圾桶,清运垃圾时,噪音非常大,总把珊瑚吵醒。

      我不必等到明天凌晨。按照通常的规律,居民会在头一天把自家的垃圾放到小区的集中点,由清洁工收拢,再统一转移到外边的垃圾桶,之后由垃圾车清运。

      昨天我观察过,七号楼的垃圾箱就在楼下的苗圃旁边。

      我开车离去。

      ……

      ……

      下午,孙福栗仍然待在办公室,只有小便的时候不得不出去一下。公司倒是难得安宁了。

      我去洗衣车间转了一圈,奶牛姐在干活,似乎已恢复正常。她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下午四点半,管理员发放的化学制剂到了各组。李鸡丁带两个工人领回自己的份额,然后按照各人填报的用量分派。

      药桶整齐地排列在车间一角,这里下手比较容易,而且人来人往,即便日后出了问题,也不会牵扯到我。但我不能着急,起码今天不行。我有一个星期的时间,逐步窃取自己的用量。至于下个星期,我该如何通过李鸡丁修改工量报表,还没想出办法。

      我去孙福栗的办公室打个招呼,他今天很安静,没有兴致也没有精力出去参加酒局、牌局,而且他拖延着不回家,肯定是躲着母夜叉。

      我俯身,关切地问:“孙哥,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他正在电脑上玩开心十三张,一脸消沉。“不用。”

      “不能疏忽呀。”

      “少他妈啰嗦。我自己的老二我自己了解,要是真被那个臭女人弄坏了,我能饶了她?”

      我忍住笑意,说:“那我先走了。”

      孙福栗抬起脸。“我发现你这两天怪怪的。”

      “哦?”

      “你泡上哪个妞了?”

      “没有的事。”我挤出一丝笑容。

      “是不是和奶牛姐搞上了?”

      “孙哥,别埋汰我了。”

      “怎么,搞上奶牛姐很丢人吗?”

      “啊不不,是我没那金刚钻。说真的,没点硬功夫还真弄不动奶牛姐。”

      “你说对了。”孙福栗的死鱼眼放出光彩,嘴角流着涎水,像只大蜥蜴。“我第一次见到那个骚货,就他妈来电了。那骚货的身子绝对不一般,能把你吸得干干净净。”

      “孙哥放心,迟早都是你的肉。”

      “那种骚货很需要男人,她在我跟前装清纯,就是为了抬高身价。臭货!”

      我花了十几分钟劝慰孙福栗,然后离开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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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9]

     

      该去杏花小区碰碰运气了。

      我坚信运气的重要性。昨天之前,我的运气始终很糟糕,然后在那个特殊的时点,火星撞地球,我的命运发生逆转——有幸遇到了一具尸体,使我成为珊瑚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人。

      我不认为这一场复活的爱情是一次交易。如果是,这世间又有哪个爱情不是交易呢?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交换感觉、体液和生命。

      接近杏花小区时,我换了个位置停车,背上挎包,戴上一顶鸭舌帽,眼镜也换成黑框的,确定不会让大眼保安认出来。

      门岗已经换了人。我更加坦然地走进小区。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昏暗,小区里亮起了灯。

      我来到七号楼,站在苗圃旁的黑影里。那个垃圾箱距离我不到十米。我从挎包里拿出一根拴狗的绳子,万一有人经过,我会摇晃着狗绳,假装呼唤小狗的名字,就好像我就住在这座小区。

      我开始翻拣垃圾箱。里面的垃圾不多,都用塑料袋装着。我连续解开五个塑料袋,找到了目标。相比于电子追踪系统,我用来寻找“痕迹”的办法更传统。

      当时我送给7314住户的茶叶盒里,一共有十袋茶叶,我把其中一个纸袋弄破了,还粘上了胶状物。7314住户查看盒子时,会马上把这个纸袋丢弃。此时它就在我手上的塑料袋里面。我开始检查袋子里的其它垃圾。

      这是些干净的垃圾,表明该住户是个细腻的人,可能还有点神经质。塑料袋里另外套了个小袋子,装着外卖盒,有一点剩菜,剩菜并不狼藉,是三根完整的青菜,属于快餐里最便宜的一种。

      我继续翻找,看到两个空的药瓶,仔细辨别一下,是减肥药。我把药瓶拿出来,装到自己的挎包里。

      塑料袋里还有些撕碎的收费单据。快递公司的货单。一些女性专用的剩余物品。

      十五分钟后,我把塑料袋重新系好,丢进垃圾箱。

      我离开杏花小区,回到车里,给珊瑚打电话。

      珊瑚说:“你来我家吧,我姑妈回去了。”

      “你爸妈呢?”

      “都在家。”珊瑚沉默一下,说,“你还没吃晚饭吧?一起吃。”

      走进珊瑚家时,我回头朝杏花小区望了望,楼群淹没在一团模糊的黑影中。

      陈叔表情僵硬,不知他今天怎么过的。

      “小冯,来得挺快啊。”陈叔迎我进门。

      “在附近办点事,顺便给珊瑚打了电话。”我没告诉陈叔杏花小区的事,以免节外生枝。

      珊瑚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的音量很低,几乎听不见。

      我瞥了电视一眼,没话找话:“哪儿又出了车祸?”

      “哦……”珊瑚站起身,“来吃饭吧。”

      饭厅已经安排好了。珊瑚妈朝我点点头,一脸疲倦。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有意无意瞄了厨房一眼,决定什么都不要问。

      四个人落座,仿佛一家人一样——这个场景曾是我的幻想。我的另一个幻想是在冬夜,窗外飘着雪花,我和珊瑚拥坐在床上,甜蜜而悠长地亲吻。

      至少我已经实现了一个梦想。

      静默中,陈叔陡然冒了一嗓子:“喝点酒吧!”

      “瞧你,不能小点声?”珊瑚妈白了陈叔一眼。

      “我平常就这么说话呀。”陈叔不满地撇撇嘴。

      “心脏都让你吵破了。”珊瑚妈咕哝。

      “这叫士气!士气懂不懂?”陈叔瞪起眼睛,挺着脖子。

      珊瑚妈在椅子上瑟缩一下。“你吓住孩子了。”

      “反正我要喝点儿,你不喝是你的损失。”陈叔打开橱柜,“小冯,你喝不喝?”

      “叔,我还要开车。”

      “噢——那你没福气享受啦——九六年,我还当着厂长,有人送我的汾酒,说是二十年的。哟,我算算……加起来也快四十年。啧啧,一不留神,日子就过完了。”

      “那可是好酒。”我一边应付着陈叔,一边看了看珊瑚。

      珊瑚低头坐在她妈身旁,神情恍惚,一副置身世外的模样。

      陈叔打开酒瓶,直接朝碗里倒下去。

      珊瑚妈低叫:“你能喝完?”

      “日子都过完了,还有什么完不了的?”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叔,悠着点儿,好酒要慢慢品。”

      陈叔慢慢停了动作,把酒瓶放到桌上。

      死一般的沉寂。

      “这酒,我原来打算珊瑚结婚的时候……”

      珊瑚突然出声:“爸,你又来了!一瓶破酒有什么夸耀的?”

      陈叔呆呆地看着珊瑚。“你说得对,一瓶破酒……你爸没本事,没见过世面,辨不清酒,也辨不清人。当年送我酒的,原来是个小人。”

      珊瑚妈冷不丁喊道:“够了你!没事就翻旧账!”

      老虎不发威,可别当病猫。珊瑚妈瘦小干枯,发作起来能量惊人。

      陈叔说到底就是个纸老虎,顿时萎靡不振。

      珊瑚用异常疲惫的语气说:“吃饭吧。”

      饭菜都凉了,吃着实在难受。我勉强吞了两口。珊瑚推开碗,离开了饭厅。

      陈叔的神色恢复平静,端起碗里的酒。“小冯,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你就以茶代酒吧。”

      “哎,谢谢叔。”我受宠若惊,赶忙站起身,躬腰,双手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和他的酒碗碰了一下。

      珊瑚妈也端起茶杯,想说什么,却哽咽一下。

      陈叔说:“老伴儿,话都在酒里,干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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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7

      我来到珊瑚的房间外。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她应了一声。

      我进去站在床边,有些尴尬。这是我第一次走进珊瑚的闺房,周围有一片淡淡的暖光。

      珊瑚在床边拍了拍,示意我坐下。她抱着枕头斜靠在床头。

      珊瑚问:“我爸妈跟你说了什么?”

      “随便聊了会儿,我劝他们别担心。”

      “我妈又哭了?”

      “嗯。”

      静了片刻,珊瑚冒出一句:“我爸有时候挺浑的。”

      “啊?”我看着珊瑚。

      珊瑚依然低着头,姿势和表情没变,只把怀里的枕头抱紧些,下巴挨着枕头。

      “他平时就会虚张声势,骨子里其实很软弱。”

      “男人有时是这样的。”我苦笑一下。

      又静了一会儿。

      珊瑚终于问:“对面小区的情况怎么样?”

      “挺顺利的,你别着急。”

      “你说三天。”她抬起脸,注视着我。

      “我保证。”

      “咱们要不要去那边看一下?”

      “嗯?哪边?”

      “西郊那边……那个地方……”

      她的思维跳跃太快,我一时跟不上节奏。“哦,你说杂木林?”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一片苍白。

      我呼了口气,轻声问:“去那边干什么?”

      “检查一下,万一露出来……”

      “不会的。”我用沉稳的语气说,“没人去那个地方。”

      “万一有野狗、野猪……”

      “野猪?”我哭笑不得,“你想像力太丰富了,会给你带来很多烦恼。”

      “还是看一下吧,安心。”她抱紧了枕头,蜷在床头。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有计划。”

      “你打算自己去?”

      “当然,我一步一步都盘算好了。”我微微俯身,注视着珊瑚的眼睛,“你的任务就是恢复正常生活,一切回到原貌。”

      她回望着我,眼神渐渐朦胧。

      “还有,你得稳定你爸妈的情绪,他们也有点……”

      “神经。”

      “差不多吧。”我笑一笑,“他们都围绕你,你只要恢复平静,就是他们的定心丸。你安静,他们就安静。”

      “好吧。”她牵一牵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看看表,起身说:“你休息吧。”

      “冯园——”

      “嗯?”

      “我感觉有人盯着我。”

      我的双膝僵硬,一下子又坐到床边。

      “真的,我总觉得有人偷偷盯着我。”她瞪大的眼睛几乎占了脸部的三分之一,乌黑的眸子漾动着。

      我暗暗叹口气,用平和的语调说:“你在酒店上班环境复杂,什么客人都有,以后多注意一下。”

      “不光是酒店,路上也有,家里也有,有时我站在院子,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坐在房间里,窗户上有人影晃来晃去。”珊瑚说着,眼角余光飘向窗户,“你去看看,窗帘是不是没拉紧?”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休息吧。”

      “我真的没骗你,有人盯着我。你不信?”珊瑚的眼神惶惑。

      我的脑子里颠来倒去,挣扎了几个来回。

      “珊瑚,我跟过你。”我轻声说。

      “什么?”

      “以前,一年多以前了,我很想了解你,就悄悄跟过你。也见过你和别人有交往,当然是他们纠缠你。”

      “你——”

      “对不起,我太想接近你,又找不到机会,就昏了头。我该死。”我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可我只是跟了一段时间,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

      珊瑚长久地看着我。

      她摇了摇头。“不。不是一年多以前。”

      我皱着眉。

      她用一种刻板的语气说:“现在,我说的是现在——有人盯着我。”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但我必须打起精神,撑起珊瑚的意志。

      “那,交给我吧。”我撩起珊瑚额前的头发。

      “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我会把那个坏蛋揪出来。”

      “谢谢。”

      她累极了,气若游丝一般,慢慢歪倒在床上。我拉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在我眼前只是个小姑娘,沉睡的模样惹人怜惜。

      我慢慢走出去。

      珊瑚妈披着衣服站在客厅。“珊瑚睡了?”

      “嗯。”

      “她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我点点头,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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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0]

     

      目前已知7314的住户姓韩。

      根据其它杂物推测,她独自一人居住,垃圾袋里没有任何与男人有关的残留物。这一点对我的调查有利。

      之前我通过望远镜看她时,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胖,却在使用一种昂贵的减肥药,再从快餐的食料以及旁证来看,她减肥的决心很大。她可能在某方面受过刺激,比较常见的是感情。她服用减肥药,更多的是一种安慰和寄托,与其说是减肥,不如说是疗伤。这样的女人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比较敏感,易于受到心理暗示。

      毫无疑问,我的突破口就选在减肥药上。

      当天夜里我上网查了这款药品的详细资料,决定明天中午与韩小姐见面。

      第二天早晨到了公司,孙福栗仍然没有召开晨会。我却听到一个传闻,说奶牛姐一大早告诉孙福栗,她要辞职。孙福栗又气又恼,却没敢发狂,软硬兼施把奶牛姐稳定住了。

      我去孙福栗办公室落实这一情况,得到了确证。

      “臭女人故意拿我一把,这时候跟我闹辞职。妈的,老子欠着她两个月工资不给,她能怎么着?”孙福栗发狠道。

      “最好别撕破脸皮。”

      “你说那个臭货是不是疯了?公司上下忙得鬼吹火,她背后捅我一刀。”孙福栗脸色铁青,随即在自己胸口捶了一拳,“我自己也是贱,没事惹她一下。”

      “女人就是那样。”我劝道。

      “你快想个办法,怎么对付她?”

      “不行就让嫂子跟她谈谈。”

      “什么?”孙福栗瞪起小眼睛,“你脑子灌粪了,敢把我老婆扯进来?”

      “根据我对奶牛姐的了解,她和你发生的不愉快,她不会挑明的,因为她自己脸上也挂不住。”我凑到孙福栗身旁,低声说,“归根结底,吃亏的还是她。别人只会说她犯贱。”

      “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呢?”孙福栗眯缝着眼睛。

      “我是真心出主意。”我恳切地说,“如果她敢揭发出来,别人肯定认为她想当二奶,主动撩骚你,她等于打自己的脸。”

      “你的意思是……”

      “反正她也踢了你一脚,你也没得手——你没得手吧?”

      “少他妈扯蛋。”

      “她觉得这事儿已经摆平了,而且是她自己轻松摆平的,不需要宣扬。再说奶牛姐出来混,是见过大场面的,男人那点花花肠子,她早就摸透了。像这种事,她肯定经常遇到,要是换了一般的姑娘家家,觉得天都塌了,可在她眼里,不过仨瓜俩枣,绝对不会扯到嫂子身上。”

      孙福栗挠了挠头皮。“不会扯?”

      “只有一种情况,可能会扯上去。”

      “哪种情况?”孙福栗顿时紧张起来。

      “除非奶牛姐真想当你的二奶,除非她还想转正……”

      “行了,净扯些屁话。”

      “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

      孙福栗靠着椅背,晃了一会儿脑袋,问:“你想让我老婆跟她谈什么?”

      “嫂子能留住奶牛姐,绝对没问题。”

      “噢,对,当初就是我老婆把那个臭货招进来的!”孙福栗一拍大腿,马上一皱眉头,嘴里直吸凉气,估计是动作太猛,扯到了蛋。

      “还是嫂子有眼光。”我说。

      “你出去吧,我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他已经同意了。我又一次得到他的信任。

      其实我很清楚,即便我不出这个主意,孙福栗也会想尽办法留住奶牛姐。而且奶牛姐准备辞职的消息,肯定会传到老板娘的耳朵里,孙福栗隐瞒不报的话,更会让老板娘怀疑。我不愿事情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我喜欢和谐氛围,这对我有利。

      ……

      ……

      中午,我来到杏花小区。这次做了比较大的改装,外部形象焕然一新。

      西装革履。假头套,整齐地梳成三七分。金丝边眼镜。崭新的挎包。

      我混在一群人中间进了小区。经过门岗时,发现大眼保安坐在里面,但他没往这边看。

      我径直来到七号楼,摁了对讲门铃,但没有应答。我确信韩小姐在家,又摁了几遍门铃,仍然没有回应。

      这时,两个小孩打打闹闹跑过来。我低头退到一旁,假装看手机。

      一个小孩摁了对讲门铃,单元门应声开启。两个小孩笑着跑进去。我顺势而入,上楼来到7314房间前。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我能感觉到猫眼后边有人。我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脑子里再次固化自己的角色。

      里面的门开了。隔着防盗门,她疑惑地打量我。

      “韩小姐,你好。”

      “哦……你是谁?”

      “韩小姐,你购买了我们公司的药品,为了表示感谢,公司派我来赠送礼物。”

      “药品?我没买药。”她退缩一下。

      “就是这款产品。”我拿出她使用过的药瓶。

      “噢……你是……”

      “我是专门负责售后服务的东南区专员。我叫张诚——弓长张的张,诚实的诚。”

      “你是怎么上来的?”她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这楼上还有我们的客户。”我平静地微笑。

      “哦。”她点点头,戒备心理明显减弱了。

      “赠送礼物需要填个回执单,这也是公司的流程。如果方便的话,顺便问你几个问题,我会将你升级成VIP用户,相关产品的使用可以享受折扣,年底还有免费服务,只是为了让你多多宣传我们公司。”

      “那,进来吧。”

      我一步迈进门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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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韩宁,二十四岁。

      有一张普通的脸,很容易被忽略。面颊苍白,明显缺少户外活动。她刚才没在对讲门铃回应我,可能在厨房,或者卫生间。她一定很久没有接待过朋友了。

      她家客厅只有简单的家具:沙发,茶几,对面的电视机。茶几上陈列着遥控器、果盘、茶杯,整齐地连成一条线。我认识那茶叶。我想她也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我认真地看了她填写的表格,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

      她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我就是演给她看,表明我非常重视她。

      我从包里拿出礼物:同一公司生产的减肥茶,外加一个温馨的水晶摆件。

      她的眼神流露出喜悦。

      “韩小姐,你最近还在使用我们公司的产品吗?”

      “对对,一直在用。”

      “你觉得它是不是最适合你的产品?”

      “这个……”

      “有没有副作用?”

      “好像……没什么……就是去卫生间的次数稍微多一点。稍微多一点点。也就多一两次吧。”她咬着嘴唇,有些羞愧,好像上厕所多是她犯了错。

      我微笑着:“服药期间,你的饮食正常吗?”

      “挺好的。我一直吃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算是炒青菜,我也先在凉开水里涮一下,不带一点油腥味。”

      我向她表示敬佩。

      顿了顿,我问:“那你是不是熬夜了?”

      “熬夜?”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在沙发上欠欠身,注视着她。“药物会调整你的循环系统,会让你暂时有些不适应,这期间最重要的是保持充足睡眠。”

      “哦,这样啊,那更没问题了。我每天平均要睡——”她掰着手指算起来,“晚上十点准时上床,睡到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十一、十二、一、二……足足九个钟头呢。”

      “真的很佩服你呀。我服务的客户,很少有你这样的层次。”

      她终于露出笑容,原本忧郁的神情开朗了许多。

      “有些客户向我们抱怨减肥效果不佳,却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真可惜。”

      “我认准了目标,一般会坚持到底的。”

      我望着她的眼睛。“我会向公司申请,邀你参加年底的贵宾活动。”

      “真的吗?”她睁大眼睛,“那可谢谢你了。”

      “是我们应该感谢你。”

      我警告自己不要再说下去了,欺骗别人带来的操控力虽然让人上瘾,但不属于我的技术范畴——我不是职业骗子。

      但我发现,我的谎言让她建立了信心,她的面颊出现了红晕,整个人有了光彩。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说:“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她轻声说:“我不会和别人交流。”

      我低头看着她。

      她抬起脸:“一到下午五点钟,我就要把窗帘拉上,不然就受不了。”

      “是吗?”我研究她的表情,“那可不行呀,你得透透气。”

      “不瞒你说,我一天到晚都关着门窗,别人肯定觉得我很怪。”

      “你害怕什么?”

      “我总觉得有人偷看。”她低下头,显得很羞愧。

      “呵呵,没那么严重。你和我的……妹妹都有点精神洁癖,慢慢就好了。”

      她凝神看着我。“谢谢你。”

      “我得走了。希望这次访问没给你添麻烦。”

      “没有没有。”

      她送我到门厅。

      我回头朝她笑一笑:“韩小姐,再见。”

      “嗯,再见。”

      她打开门。我走了出去。

      “叫我韩宁吧。”她忽然说道。

      我一愣。身后的门已经关了。

      我站了几秒钟,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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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1]

     

      下午,我在车间等着工人装货,一边观察墙角的药桶。正有工人从桶里取出药剂,旁边的技术员把不同的药剂混合起来,装进瓶子,分给其他人。工人们拿着药瓶回到各自的岗位,开始洗刷一堆肮脏的帆布物料。

      也有个别工人一时大意,用于防护的长筒手套不小心滑下来,药水溅到裸露的胳膊上,呲牙咧嘴地呻唤起来,惹来工头的责骂。我又在脑子里回想一遍自己需要配伍的药水。

      我的手机响了,是珊瑚打来的。

      我有点紧张,部分原因是担心她遇到麻烦,而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给我打电话总能让我心跳加速。

      我走到安静处,接通手机。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冯园,你在哪儿?”

      “在车间。你怎么样?”

      “我不舒服,下午请假回家了。”

      “哦,那好好休息吧。”

      “你不怨我吗?”

      “怨什么?”

      “没有乖乖留在酒店上班。”

      “呵,你不舒服,随时可以回家呀。”

      “你下了班请我吃饭吧。”

      “哦……好啊。”

      “你几点来接我?”

      “不会太晚。到时给你电话。”

      珊瑚主动要求出去吃饭,是不是说明她心情开朗了?或者她已决定听天由命,什么都无所谓了?

      临近下班,孙福栗有点反常,在办公室不停地踱步,揉着脑门,死鱼眼翻来翻去,要死不死的样子。我以为他的裤裆问题严重了,不好多问,他也很奇怪地没有乱发飙。

      我开车出来,准备去接珊瑚。刚到公司大门,看见奶牛姐在路边招手。

      我摇下车窗。“怎么了?”

      “送我一程吧。”她俯身在车窗前,胸前白花花一片。

      我清了清嗓子问:“你去哪里?”

      “绿居饭庄。”

      我沉吟一下,打开车门。“这是要相亲?”

      “别胡扯,我哪有工夫相亲?”她一屁股坐到副驾驶座。

      “打扮这么鲜亮,不去见帅哥,可惜了。”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我转向南街。珊瑚家和绿居饭庄不在同一方向,要绕半圈,反正又不急着赶场。

      奶牛姐说:“黄姐要请我吃饭。”

      “噢,这样啊。”我斜睨她,“还是你混得好,老板娘亲自请你。”

      “别瞧不起人。”

      “哪有?”

      “心里觉得我是个工人,不值钱的货,对不对?”

      “瞧你,以前没看出你这么幽默。要说不值钱的货,咱俩半斤八两,我说起来是个助理,其实是个杂役,还不如你,你一说辞职,老板两口子吓得屁滚尿流。”

      她格格笑了几声,语气一转:“别提那个流氓!”

      “反正你又没吃亏,还让他两天没尿好。”我看了奶牛姐一眼,“待会儿见到老板娘,说点高兴事,人家当你是朋友。”

      奶牛姐哼了一声:“我还纳闷,姓孙的竟敢搬出他老婆跟我谈话,后来一想,准是你小子出的坏主意。对不对?”她索性转过身,逼视着我。

      “噢,你坐我的车,是问罪来了。”

      “冯园,你考虑清楚,要当张邦昌还是秦桧,自己掂量掂量!”

      我愣了一会儿。“哎,我掂量什么呀?那俩都不是好东西,张邦昌是北宋奸臣,秦桧是南宋奸臣!”

      奶牛姐“噫”了声,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满车都是热情洋溢的笑声。“哈哈哈,我听评书听岔了,哈哈哈哈……”

      “女人,笑不露齿。”我平静地说。

      “教训你老婆去!”

      她话一出口,似觉不妥,车厢霎时安静了。

      我咳了两声。“这样啊,以后你还是继续负责汇总报表的任务吧。”

      “你说啥?”奶牛姐的思路没转过弯。

      “工量报表啊。李鸡丁够忙的,你再让他统计汇总表,他弄不过来。他最头疼的就是数字,还有那些制剂名称。小学没毕业的家伙,难为他了。”我目视前方,语气沉稳。

      奶牛姐说:“你挺关心他呀。”

      “呵呵。”我往车窗外看了看,“你到地方了。”

      奶牛姐推开车门,出去时扭脸瞟我一眼。“你希望我辞职吗?”

      “开什么玩笑?你是咱公司的劳动模范,就连老板娘都……”

      “你这人很讨厌。”

      她“嗵”地一声甩上车门,晃着丰满的臀部远去了。她今天晃得格外出彩。

      ……

      ……

      “你笑什么?”珊瑚忽然问。

      沉闷的车厢里,这是珊瑚第一次说话。自打接她上车,她就心事重重、面无表情。

      “我笑了吗?”我反问。

      “嘴角一勾,想到什么好事了,也让我高兴高兴。”

      “哦,可能我开车太专心,没注意自己在笑。想起下午和工友聊天,工友问我想当张邦昌还是秦桧,我掂量了半天,两个都不是好鸟。”我侧脸看看珊瑚,“你说好笑不好笑?”

      “嗯,”珊瑚勉强发出一点声音。“挺好玩的。张邦昌是谁?”

      “也是个奸臣,名气没秦桧大。”

      不料珊瑚用了心,慢慢坐直身子,语气严肃:“工友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奸臣怎么了?”

      “闲聊天,开玩笑嘛。”

      “是吗?”珊瑚咕哝着,“我觉得挺奇怪,好端端地,跟你提什么奸臣,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发现了毛病?”

      “什么都没有。”我无奈地摇摇头。

      珊瑚的表现越来越不稳定,她以前像一块玉,微凉的玉。人家说玉石可以渐渐捂暖,可我觉得在那层微凉的外形下,内里是更凉的质地。她容颜上凝结的一层薄雾,永远是淡淡的,没有好奇,没有鄙弃,更没有热爱。她在忍耐这个世界。

      “冯园,我还是不明白,聊天的时候为什么要提起奸臣?一般人会突然提奸臣吗?反正我不会。你呢?”

      “我也不会。”

      今天出来吃饭是个错误。

      吃饭的地点也是珊瑚指定的,在西街,路很远,她却是非去不可的态度。这显然与她的心境不符。现在我又挑起一个莫名其妙关于奸臣的话题。

      “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打断她的话:“珊瑚,我在杏花小区调查过了。”

      她早就想问这件事,从一上车,我就感觉到她心里抑制的声音。

      “怎么样?”她颤声问。

      “没问题。”

      “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7314住户无害。”

      “哦……那……那就好了。嘻嘻。”她努力笑了两声。“看来没问题了。”

      “确定无疑。”

      珊瑚沉默了。

      之后,她轻声说:“那就是我看错了。我当时太害怕,天又黑。”

      “忘了这事吧。”

      “你和那人面对面谈过?”

      “嗯。”

      珊瑚又沉默一会,喃喃低语:“现在的人可是很复杂哟。”

      “放心,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问她的那些话,都是经过考虑的,对她有好处,她没有任何理由骗我。”

      珊瑚点着头,节奏很慢。

      “太好了,我卸掉了好大一个包袱。”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车厢又恢复到沉闷中。

      目的地到了,是一家湘菜馆,看门面并不起眼。珊瑚以前可能在这吃过饭。我没有多问。

      下车时,珊瑚说:“其实我不饿。”

      “出来散散心也好。”我扶着她的胳膊。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珊瑚猛地颤抖一下,双膝打弯。我赶忙抱住她。

      一辆警车从街上驶过,闪烁的灯光消失在夜幕中。

      我也被警笛声吓了一跳,接着又被珊瑚吓住了。

      她的脸颊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眼眸显得更黑,眼眶里仿佛浸满墨汁,几乎要溢出来。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吓成这样。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了,没事。”

      饭馆的门营一直看着我们,表情有点好奇。

      我撑起珊瑚的腰。珊瑚坠着我的臂弯。我的表情尽量放松。

      就在进门的一刻,珊瑚忽然挺起腰杆,似乎醒过来一般。

      “你们的台阶太滑了,”珊瑚对门营说,“我差点跌倒!”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叫人清理。”门营点头哈腰。

      珊瑚微扬着头,穿过大厅。我们走向二楼的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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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2]

     

      满桌的菜,珊瑚没怎么动筷子。也许她仅仅喜欢这一片丽丽火火的颜色。

      “我吃好了。”她用餐巾揩着嘴唇。

      “再吃点。”我往她食碟里布菜。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眼睛。

      “去杂木林看看吧。”她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

      我并不感到惊讶。她要来西街吃饭,我就猜出她另有意图,我只是不想压制她。

      “现在吗?”我笑了笑。

      “反正你也要看的,不如我陪你一起。”她把餐巾放到桌上,站起身。

      剩下的路程也不短,开车出了西街,继续往西郊方向行驶,路上越来越黑,夜幕中依稀显现出杂木林的轮廓。

      车子驶过辛惠渠,停在一道斜坡下面,如果有车辆从上边经过,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我的车。

      夜风很凉,是一种阴森的感觉。秋虫的鸣叫声时断时续。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杂木林近在眼前。此刻看来,这些树显得特别高大,纵横的枝桠仿佛鬼手伸向苍穹。

      我伸手拦住了珊瑚。“就停在这。”

      “什么都看不见。”她往树林深处张望。

      “周围很正常,没出问题。”

      “你怎么知道?”

      “你看地上的土,”我踩了几脚,“很结实,那天的雨没有破坏土层。”

      “树林里不一定吧?”

      “里面更安全,因为有树枝挡着。”

      珊瑚有些迟疑,也有些惶恐。

      我仰起脸,耸了耸鼻子。“风是从林子里面吹出来的,如果那里出了问题,肯定能闻到怪味。”

      这番话说服了珊瑚。她又往前看了看。黑色的树杆在青灰色的暗光里一动不动。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回去吧。”

      我们如同夜游的魂,悄悄走过,不时被杂七杂八的东西绊住。这里以前是乱坟岗,我担心脚下突然出现一个骷髅,那会吓倒珊瑚的。

      “我又犯错了。”珊瑚轻声说。

      “怎么了?”

      “我不该任性,让你来这里。”

      “算了,总是要看一眼的,这样才安心。”

      “你是不是很烦我?”

      “说什么呢?”

      “你觉得我是个又蠢又无理的女人,还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说的是我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

      “别胡思乱想了。”

      “如果你被警察抓起来,会不会埋怨我?”

      我脚下踢到一个东西,滚动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你说,你会不会恨我?”珊瑚追问。

      “我只会恨我自己,恨我不能再帮你。”

      她不说话了。

      我们来到车前,我扶她坐进去,看起来她在生病,不停地哆嗦,在座椅上蜷成一团。

      我发动引擎,一边小心地倒车,一边说:“先送你到医院。”

      “不用,我想回家。”

      “你可能发烧了。”

      “老毛病了,从小就这样,一受惊或者太紧张,体温升高。”她咳了几声,“我妈有偏方,可灵了。”

      我在后视镜里望着杂木林。杂木林缓缓后退,可我却感觉那些树逼近了我。

      ……

      ……

      送珊瑚回到家门外,我准备离去,不由自主看了看对面的杏花小区。灰暗的天空下,那些楼群使我想起杂木林,它们追到了城市,不露声色地移动着。

      回到出租屋,我直接把自己放倒在床上,过了很久,终于昏睡过去。

      手机铃声吵醒了我。

      凌晨二点多,我睁开涩痛的眼睛,拿到手机。是珊瑚打来的。我一惊。

      “珊瑚?”我发出嘶哑的声音。

      “打扰你休息了。”她明显在抑制焦躁情绪。

      “没事……”我揉着酸痛的腰,双腿发麻。

      “我可能看错了。”她说。

      “什么?”

      “看错了。”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我靠着床头。

      “第七家!”

      “珊瑚,别急。你想说什么?”

      “原先我看的是左数第六家,不对不对,可能错了,可能是第七家。三楼左边数第七家……窗户后边的人影……你懂我的意思?不是第六家,我越来越觉得是第七家。”

      我沉默着。

      “冯园,你在不在?”

      “我在。”

      “是不是我没表达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就好!这事怪我,那天太紧张了,眼睛花了,黑漆漆的一片,数也数不清。”

      此刻,我有着强烈的挫败感。

      为了验证韩宁,我费了心机,结果是一场空。这不仅是浪费时间,而且会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很难发现真正的漏洞,无法静下心来梳理整个过程,从而完成最重要的事。

      更让我担忧的是,珊瑚陷入臆想世界难以自拔,不断地折磨自己,直到草木皆兵,四面楚歌。

      当然,这一切问题是可以彻底解决的,只要让那具尸体消失,所有的困扰都不存在了。但我需要时间。

      “珊瑚,听我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天亮了我去找你,好吗?”

      “嗯。”她的情绪有所舒缓。

      但我不放心。“我还是现在去吧。”

      “嗯。”

      “你听到我的话了?”

      “嗯。”

      “别惊动你爸妈。”

      放下手机,我走进卫生间,用力洗着脸。灯光使镜中的面颊变得不真实。我靠墙站了一会儿,缩紧的胃一直在抽搐。我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舒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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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3]

     

      尽管提醒了珊瑚不要惊扰她爸妈,可我进门时,却发现一家三口坐在客厅,悄无声息,如果不是陈叔翻阅报纸的僵硬动作,真以为是雕塑。

      我欠欠身:“不好意思,把你们都吵醒了。”

      珊瑚身上裹着薄毯,蜷坐在她妈身旁。

      我望着珊瑚,不知该说什么。

      珊瑚低语:“我爸让我去姑妈家住一阵子。”

      “哦?”我张了张嘴。

      “我不想去。”珊瑚扫一眼陈叔。

      陈叔仍在假装看报纸,双目无神。

      珊瑚妈开腔了:“珊瑚在家里……这个样子……怕她受不了。”珊瑚妈说着,不由自主望了眼厨房,又望一眼卫生间。

      “可我半年前才休了假,现在突然请假,同事会觉得奇怪。”珊瑚抗议道。

      “那不是问题。”陈叔抬起脸,任凭手上的报纸落到脚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全家都想搬出去,可是那样更复杂……”陈叔看了看珊瑚,接着说,“想来想去,你可以先走嘛。你就不想陪着姑妈?”

      “我不走!”珊瑚陡然提高声调。

      珊瑚妈吓了一跳。

      陈叔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你讲点道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外边没法住,我在所有陌生地方都不能待一晚上。”珊瑚哭起来。

      陈叔顿时萎靡了。

      珊瑚妈瞪了陈叔一眼,转而安抚珊瑚:“所以让你去姑妈家。我们没想刺激你,姑妈不是外人,她比我都疼你,你小时候……”

      “问题不在别人那,在我——是我的原因。”珊瑚泣不成声。

      我承受不了她的哭声,感觉她的心里有个巨大的伤口,伤口里的血像一道漩涡。

      我以前不知道她有这个问题,这应该算一种洁癖,但似乎更复杂一些。

      客厅又陷入沉寂。

      我对陈叔说:“叔,我想和你单独聊几句。”

      陈叔费力地站起身,拖着脚跟走进书房。他仿佛又衰老了十岁。

      我轻声问:“为什么忽然让珊瑚搬出去?”

      陈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缩着肩膀,说:“一开始就想让她躲一阵子,我和她妈商量来商量去,就因为麻烦事太多,下不了决心。到了今天晚上,半夜我听见卫生间里冲水,一会停、一会响,来回折腾。”

      “珊瑚压力太大了。”

      “大家都有压力嘛。”陈叔叹口气。

      “有个尸体在那儿埋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啊?”陈叔没反应过来,直楞楞地看着我。

      “只有消溶了尸体,一切难题都解决了。”

      “你……你想干什么?”陈叔坐直身子。

      “其实我有个计划,本来不想说,怕你们操心。”

      “计划?”陈叔瞪起眼睛,肿胀的眼泡痉挛着。

      “用化学药水把尸体溶化掉。”我平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陈叔挠了挠额头,慢慢塌下腰。“你说硫酸?”

      “比那个更有效。”我压低嗓音,“我用洗衣公司的消毒品调配一种药,很灵。最多一个月就能办完。这一个月就让珊瑚留在家里,也好帮她稳定情绪。”

      陈叔在书房里踱步。“我一直想问你,那天为什么不把尸体直接……我的意思是……处理掉?”

      “你说焚尸?”

      “嗯。”陈叔极快地瞥了我一眼。

      “如果咱们有焚尸设备,那就好办了。可是咱们没有设备,就只能用看似简单,实则很笨的办法。”我解释道,“在野外焚尸肯定留下痕迹,火光啊、气味啊,而且看起来焚尸有效,其实很难毁灭证据,整具尸体不可能烧得干干净净,反而把证据封藏在尸体里面。但如果要分开烧,又牵扯到另一项技术……”

      “行了行了。”陈叔脸色灰白,摆摆手说,“你刚才说的那种药水,去买现成的不就行了?”

      “没有成品,还是得买几种药剂,自己回来配伍。”

      “哦,是挺麻烦的。”

      “而且咱们不能去商店,一次买太大的量,会留下线索,分批分次买更麻烦,还牵扯运输、储存问题。就算买回来,放到哪儿?”

      “我家肯定不行。”陈叔使劲晃着脑袋。

      “我的出租屋也不行。”

      陈叔思忖一下,问:“在外头租个废仓库怎么样?”

      “弄得复杂了,留下的线索和破绽更多。你想想看,先不说咱不熟悉那地方的环境,就说经常往那个地方搬化学品,万一发生液体泄露,难免不被人察觉。”

      “嗯,你考虑得很周详,看来你们公司是最好的。”

      “是呀,就地取材,也方便隐藏。等攒够了量,用公司的车一次搬走,运货车平时就是我负责。”

      陈叔不停地踱着步子,几分钟后,他在我面前站定,注视着我。“一个月时间差不多吧?”

      “我计算过了,没问题。”

      陈叔长长地吁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

      ……

      接下来的两天,我找机会,开始窃取药剂。

      车间留存的消毒药液有五种,我选取其中的两种。虽然时间紧迫,但不能急躁,这些药剂有腐蚀作用,必须小心。

      晚上工人交接班,有二十分钟的空档。

      存放药剂的地方是个拐角,一旦外面有动静,我立刻躲到黑暗里。我计算的偷窃时间限定在十二分钟以内,时间一到,无论拿了多少,都要立刻撤离。我有三分钟时间离开车间,剩下的两分钟要经过一段走廊,那是整个行动中最危险的一段路,万一撞上人,我要对自己拿的两个小桶做出合理解释,但那个解释只能用一次,等我下次再来偷药时,就要保证万无一失。最后的三分钟,我要从员工食堂外经过,偶尔有吃霄夜的工人坐在里面,不过窗外光线暗,被发现的几率较低。

      偷到手的药剂,我藏在一条废弃的管道里。那地方在公司东南角,以前是排放洗衣污水的设施,后来因超标排污问题,环保部门责令整改,便将此处作废,长期无人过问,成了死角。

      这一次行动顺利,并不表明以后都会顺利。我现在关心的是下个星期,怎样在那些数字上做手脚。突破口仍然在李鸡丁的组里,我对这个组比较熟悉,但遗憾的是奶牛姐不打算重新接手报表,报表就会放在别处,我不得不另想办法。

      这几天珊瑚照常上班。我每天和她通一次电话,她没有再闹情绪,渐渐安宁了。尽管我想见她,但在尸体彻底消失前,我应该避免和她频繁见面。

      一切都在缓慢推进。

      星期五中午,吃过饭,我回到办公间,随手拿起报纸。

      李鸡丁走进来。

      “老弟,忙呢?”

      我看他一眼。“没事。”

      李鸡丁坐下来,清着嗓子。

      我笑了。“老李,吃了鸡毛了?”

      李鸡丁愁眉苦脸,一副恨爹不死的样子。“兄弟哟,麻烦,真麻烦。”

      “有话快讲,过期作废。”我放下报纸,手指叩击桌面。

      “你有学问,心也善,又是老板的……”

      我站起身。“我去忙了。”

      李鸡丁抬起手。“哎哎,兄弟哟,我直说吧,就想求你个事,帮我弄报表。”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审视着他的脸。“老李,我没听懂。”

      李鸡丁用力搓着脸颊。“奶牛姐坚决不弄,我没法子。”

      “我还是不明白。”

      “那个婆娘故意整我哟,我最烦那些数目字,头痛,头痛得很。”李鸡丁使劲掐着太阳穴。

      “随便找个人嘛。”

      “我的组里没人喽,奶牛姐是文化最高的,让她弄,就因为她是高中毕业。你现在让我交给其他人,咋敢放心哟?弄错了,老板找我的麻烦。”

      “这样啊。”我低头沉思。

      “老弟,你反正又没球事……”

      “哎,你说我是个闲人?”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笨。”李鸡丁脸红脖子粗。

      “算了,我抽点时间帮你弄一下。暂时的,最多二三次,以后你自己想办法。”

      李鸡丁忙不迭点头。“行行行,暂时就暂时。”

      送走李鸡丁,我微微舒了口气。传说瞌睡时有天使送枕头,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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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4]

     

      王开运——这个人失踪了。寻人启事在我面前的报纸上。

      我盯着照片上的人,小小的黑白像,让我的脚底涌起一股凉飕飕的风。王开运就是珊瑚家的那具尸体。

      ——亲人万分着急,请知情人提供线索,必有重谢。

      联系人:郑女士。旁边印着手机号码。

      我把报纸合上,脑子从一片空白中恢复过来。

      静观其变。我决定等一等。

      第二天,报纸相同的位置,寻人启事再次出现。

      刚失踪了一个星期,就连续在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足见有人很关心他。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陈叔。

      “小冯……”

      “叔,你看报纸了?”

      手机里静了一下。“嗯。”

      “珊瑚知道吗?”

      “她们都不知道。我想和你谈谈。”

      “好,咱们出去谈。”

      “你不来我家?”

      “珊瑚在上班,我突然去家里,阿姨肯定要问。”

      “对。你约个地方。”

      “尚文街吧。”

      尚文街距离陈家不远,是美食一条街,街上人潮涌动。

      我赶到街口时,陈叔在一间茶舍外朝我招手。我们上了二楼,坐在包间。

      陈叔缩成一团,蜷在椅子里。我心底泛起一种怜悯之情,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即使我们一起处理尸体的那个晚上,即使和我谈交易时,他也撑着自己的门面,努力保持居高临下的姿态。此刻,他溃败了。

      怜悯之后,担忧和恐慌袭上心头,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相比于陈叔的溃败,我倒宁愿他继续假装强势,那至少能够保持稳定。假如他垮了,陈家的支柱不复存在,接下来就是全面溃败。

      “小冯,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其实早说、晚说一个样,也没有多晚,一个星期,变化太快了,我来不及,谁知道会这样。”陈叔咕哝着,前言不搭后语。

      我没有急于追问,顺着他的话应道:“我也没想到,失踪一个星期,就有人在报纸上刊登启事,大张旗鼓寻找他。这年头,一个星期联系不上的人太多了,只要手机一关,基本上就是石沉大海。”

      “谁说不是呀。”陈叔似乎在笑,却更像哭。

      “这个人很重要吗?”我注视着陈叔。

      “对别人重要不重要,我不管。”陈叔的嘴唇哆嗦着,“对我——对我们全家,是一把刀戳在心口。”

      陈叔的眼睛里浮起一团黑雾。

      “十八年前,珊瑚六岁。那个人,不,那个畜生,十九岁。”陈叔浑身哆嗦。

      我预感到什么,等着陈叔继续往下说。我想稳定陈叔的情绪,却发现自己也开始颤抖了。

      陈叔说:“是我犯了一个错,当年是很小的错误,没想到结成了恶果。那年我的厂子招人,按计划招满了,我手下一个科长介绍他的小老乡,我原本不想收,可又不愿驳了那个科长的面子,就答应了。我很后悔,成了我的心病。从那以后我不相信别人了。”

      “从什么事以后?”我问。

      “从那个畜生进了厂子以后。”陈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一天我在厂里开会,晚了,珊瑚的妈妈在医院值班,忙得脱不开身,请护士帮忙把珊瑚送到厂门口,让孩子进来和我一起吃晚饭。以前也经常这样。”

      我几乎能想像到接下来的事情。

      “珊瑚刚上小学,每天背着小书包。”陈叔哽咽一下,“她喜欢唱歌,走在静静的厂区,她的歌声……”陈叔压抑着哭声。“她的歌声,那天傍晚,消失了。”

      我的心脏缩紧了,像核桃一样小,像核桃一样硬。

      “足足五天时间,我们没有找到珊瑚。五天以后,她逃了出来,有人在垃圾堆发现她……那个畜生把她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那个畜生让她在地狱煎熬了五天。”陈叔攥着拳头,双眼充血。

      “后来呢?”

      “那是个小城,当年刑侦手段落后,珊瑚又在医院昏睡了七八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能说,等她稍稍恢复一些,勉强提供了一点线索,警察已经找不到那个畜生。我把厂子关了,全家搬到了这座城市。”

      “他上个星期怎么突然出现在你家?”

      “老天开眼,因果报应。他把我们忘了,可我们记得他……”

      “过了这么多年,相貌会有变化,你们怎么确定是他?”

      “脸部轮廓没多少差别,尤其是眼睛。”陈叔嗓音嘶哑,“但我们为了确证,把他的鞋脱了。”

      我想起厨房里的光脚。

      “当年在地下室,有一次他睡着了,珊瑚借助一点灯光看到他的脚。脚趾很怪,无名指和小拇指连在一起。他活着的时候明显能看出来,死了以后,脚趾紧缩,除非你专门去看,一般注意不到。”

      我点点头,又问:“发现他以后,你们为什么不先报警?”

      陈叔抬脸看着我。“来不及,事情发生得太快。”顿了顿,他说,“那个畜生改了名字,以前叫王带六,外号带鱼。”

      “看来他把自己洗白了,有了新的身份。”

      陈叔盯着我,语气更加低沉:“你有什么打算?”

      “嗯?”

      “现在情况变了,你要后悔还来得及。我今天找你谈话,就是告诉你,你只要点一下头,从这个地方出去,这件事就和你无关了。”

      “我亲手埋的尸体。”

      “回头我让珊瑚领我去看看,心里有个底。以后你不用管了。”

      “你打算自首?”我注视着他。

      “现在自首,是不是有点晚呀。”他咕哝着,语气有些自嘲的意味,“而且去自首的话,就等于承认不该杀那个畜生。”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牵连你了。你还年轻,说真的,原先没看出你这么有才干,有这么深的潜质。可惜明白晚了,不然对付那个畜生不会这么仓促。事到如今,你不值得为了我们毁掉自己,你应该找到真正的伯乐,如果找不到,就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只要是锥子,就算把你塞到麻袋里,也总有冒尖的时候。”

      我平静地听他说完,淡淡一笑:“谢谢你的夸奖,可我没有退出的意思。”

      陈叔盯着我。

      “那个人伤害了珊瑚,我不会放手的。我刚才问你那些话,是想更多地了解细节,因为从现在开始,危险已经来了。”

      陈叔默然许久,喃喃地说:“我也感觉到了。”

      “所以,你必须要撑住。”我站起身,俯身注视着他,“不要再说‘我去看看埋尸地点,心里有个底’这种话,好像你准备坐在家里等着警察上门。”

      “但现在确实……”

      “没错。确实有了因果关系。”我坐到椅子上,“你那天晚上告诉我,事后谁也没办法把尸体和你们连接起来。”

      “当时骗了你,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理解,你不愿撕裂珊瑚的伤口。”

      陈叔的眼里闪着泪光。“你能这样想,很好。之所以要处决那个畜生,不想让警察介入调查,就是不愿再被人割开旧伤。”

      “接下去就看运气了。已经有了寻人启事,后面怎样发展谁也料不到。假设这个失踪事件惊动了警察,警察在追查时,就可能发现,这个王开运,其实是十八年前的通缉犯王带六,然后就可能连接到你家。但是概率比较低。”

      陈叔点点头。

      “人是依靠概率活着的。”我说。

      “什么?”

      “概率可能会帮助我们躲过一劫。”

      “那你现在说的这个‘可能’,概率又有多少?”陈叔轻声问。

      我望着陈叔,摇摇头。“不知道。”

      我和陈叔离开茶舍,在街口告别,他忽然对我说:“以前珊瑚对你态度冷淡,不是只针对你的,她对每个男人都是那样。”

      我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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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5]

     

      尽可能拖延时间,有利于我们的概率,将会成倍增长。

      当我在报纸上第四次看到寻人启事时,决定联系那位郑女士。如果不给予回应,她接下来要做的,肯定是报警,加速事态发展。

      我找了一部手机,拨通号码,模仿李鸡丁的腔调:“喂?是郑女士吗?”

      “是我。你是——”

      “我看到寻人启事了,王开运怎么啦?出了啥子事?”

      “你知道开运在哪?”

      “我前天还见过他哟,这寻人启事……我闹不明白。”

      “前天?可我有一个星期没联系上他了。你在哪儿见过他?”

      “他是我朋友的朋友,在饭桌上喝了几杯。”

      “他的手机打不通呀。”

      “可能有原因吧。你再等等,才一个多星期嘛。”

      “不不,我们约好的,不能耽误。他喜欢打牌,我怕他出事。”郑女士的语速越来越快,“求你告诉我他在啥地方,我很急。”

      “哎呀不巧,我正在火车站,刚才买了报纸才看到寻人启事。我要出差,你能不能等我几天?”

      “唉……”

      “王开运的住址,我也不清楚,等我回来托朋友打听,你放心。”

      “那好吧。”

      “你住在哪?”我问。

      “东胜街的旅馆。”

      “旅馆?”

      “我从老家过来,不想麻烦亲戚,先凑合几天吧。”

      “哪个旅馆,等我回来找你。”

      “东胜街北段的光华旅社,203房间。求你尽快,我一定酬谢你。”

      “不客气。噢,我该检票了。”

      放下手机,我动身前往东胜街。

      从声音推测,对方的年龄应在三十岁上下,目前不好判断他和王开运的关系。

      东胜街是条老街,街面狭窄,摩托车和行人混杂着,路旁布满小饭馆、小药店。光华旅社在巷口。我走进旅社,要了206号房间。

      我把门打开一道缝,关注斜对面203房间的动静。

      四周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皂气味,夹杂着除臭剂的味道。走廊很静,看样子没住几个人。走廊尽头的厕所隐约传来水声。

      我看看表,下午五点多,快到吃饭时间了。

      手机振动起来,是孙福栗打来的。

      “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没啊,孙哥,怎么了?”

      “一下午不见你在公司。”

      “你忘了,中午我请过假。”

      “少来那一套,马上给我滚回来!”

      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我侧过身,一边应付孙福栗,一边用眼角余光朝门缝望去。

      开门、关门声之后,一个身影从我的房间外面经过。不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孙哥,我尽快回公司。”

      挂断手机,我出了门,沿着楼梯追下去。

      前面的女人慢慢走着,推开旅馆大门时,脑袋不小心碰了一下,显得心不在焉。她在路边走走停停,进了一家米线店,坐在角落。我在另一个角落坐下。

      她的面容比声音更年轻一些,应该不到三十岁,短发,穿着朴素。服务员把米线放到桌上,她扫了一眼,肩膀一抬,又放下,显然叹了口气。她吃得很勉强,就像完成习惯动作。

      这个女人为了王开运,茶饭不思。

      我在脑海里拼图,把她的脸和王开运的脸并列起来。两人应该没有亲密的血缘关系,如果只是朋友,又不值得这样费心,看来应该是夫妻。真应了那句话:每个人渣都有人爱。

      她放下筷子,结账离去。

      我跟到门口,发现那女人没有回旅馆,而是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又不像买东西的样子,看来只是散步。

      我临时做个决定,当即转身回到光华旅社。

      我来到203房间前,掏出一张卡片,捅到门缝里。老式暗锁很容易就捅开了,我一闪身进了房间。

      里面的布局完全一样,味道也一样。中间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有个热水壶,一个纸杯,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旅行包。

      我小心地打开旅行包。里面没有贵重物,除了女士专用的东西外,都是出外必备的物品。

      旅行包深处有个暗层,打开,放着一叠钞票,约有五六百元,还有身份证。

      她叫郑凤兰,来自邻近的一座小城……

      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去,迅速将旅行包恢复原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房间外。郑凤兰回来了。

      我没机会逃出去,只能爬到床下。

      房门推开,又关闭。郑凤兰坐在床上,双脚交叉,许久不动。我听到她的叹气声。接着是拉链声,旅行包打开了,她拿出什么东西,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

      一阵铃声响起。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手机,马上想到我的手机调成了振动。这倒提醒了我,我悄悄掏出手机,直接关掉。

      郑凤兰的说话声吸引了我。

      “……赵大哥,你别急……我知道是我们的错,我们心甘情愿赔钱……张叔跟咱们双方都谈过,该赔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开运绝对不赖账,我了解他,他是出了名的好人,很守信用的……现在……嗯,有事耽搁了,你放心……你还是先给孩子治伤……还有保险公司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求求你,赵大哥,再宽限几天……”

      通话结束后,郑凤兰又开始哭泣,这次声音很大,揉皱的纸巾扔到地板上。

      我努力忍耐着。床下潮湿阴暗,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小虫子爬来爬去,也少不了蟑螂的身影,我又想起自己那个宏大的理想,清道夫专业除四害……

      终于,郑凤兰起身出了门。

      我从床下爬出来,扶着门框往外看。郑凤兰去了走廊拐角的卫生间。我逃出203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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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6]

     

      我进门时,孙福栗黑着脸在办公室踱步,状如困兽。

      “冯园,你干什么去了?”他劈头便问。

      “朋友家里出了点事,非要我帮忙。对不起,孙哥。”

      孙福栗又开始踱步。我偷眼观察他,感觉和以往不大一样。办公室有个小套间,房门虚掩,我以为里面还有人。

      “总有些狗东西,在背后打我的小报告。”孙福栗鼓着腮帮子。

      我没吭声。

      “屁大点儿事,也能捅到天上去。”

      “怎么了?”

      “你自己看。”他指着套间。

      我迟疑一下,上前推开门,不由得暗暗一惊。

      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白色的桶,正是我偷窃的化学药剂。我感到呼吸紊乱,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我的额头渗出一层汗。

      “看到了吧?”孙福栗站在我旁边。

      “嗯……这是什么?”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问我?”

      “这东西在哪儿发现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渐渐稳住心神。

      “废管子!”

      公司习惯把那个报废的污水处理设施,称作“废管子”。

      “奇怪啊。”我瞪大眼睛。

      孙福栗指手划脚说了一通,原来问题出在一对野鸳鸯身上。公司的女工人数远远大于男工,于是男工朝三暮四,同时挂靠几个女工,工作期间忙里偷情,又不能离开公司,便到处寻找隐匿之处。今天下午有两个人跑到废弃的管道里,一时忘乎所以,耽误了工作,工头一路寻来,发现了药桶,真可谓捉贼捉赃、抓奸抓双。

      扭送到孙福栗面前,两人不承认偷药水,只说偷情。

      孙福栗觉得他们没有撒谎,赶到车间干活去了。

      “我老婆已经知道了!妈的,谁一天到晚偷偷给她传消息——是不是你?”孙福栗指着我。

      “孙哥,你还不信我?”

      “老婆责怪我管理不严,你说我还怎么管?给每个人屁股上挂个警报器?”

      我的脑子乱烘烘的,根本没听他说什么。我的中转站遭到破坏,而且预感到还有更加严重的事情。

      “不管怎样,公司里肯定有家贼,对不对?”孙福栗的声音唤醒我。

      “这是肯定的。”

      “我老婆对这种事特别较真。唉,女人就是烦,经常给我讲,一条蛀虫怎么弄沉了一艘船,我他妈又不是小屁崽子,天天听寓言故事!”

      我能想像出孙福栗的苦闷。在老板娘的眼中,孙福栗就是个饭桶。

      “那怎么办?”我问。

      “查啊!”孙福栗瞪起眼珠子。

      “对,查,好好查。”

      “以前发生过偷衣服的事,听说过没?”

      “听说过。好像把翔龙宾馆的八套制服偷走了——”

      孙福栗的老婆确实聪明,马上猜到偷制服绝不是一时起意,而是另有阴谋。果然,一调查发现有个盗窃团伙事先踩好了点,然后雇洗衣厂的工人偷制服。

      “……那个傻逼真他妈听话,说八件就八件,完事交给那伙贼,穿了制服去宾馆楼下的饭店搞事,幸亏发现及时,不然我的公司跟着倒霉。”孙福栗口沫四溅地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别扯那些虚的。”孙福栗坐在椅子里,双脚翘到办公桌上,“偷药水的事,往回捋,看看前边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个办法好,顺藤摸瓜。”

      “干这事儿的人肯定会留下痕迹。”

      “没错。”

      “你去把那几个组长叫来,我先问问情况。”

      我离开了经理办公室。

      ……

      ……

      我很沮丧,开着车在街上转悠。阴沉的天空飘起了雨丝,等我意识到下雨,挡风玻璃上已是一片模糊。

      不知不觉间,我到了珊瑚上班的酒店。

      以前当我烦闷时,常来这附近徘徊,默默注视珊瑚的背影,心情便平静许多。

      这是一家三星级酒店,没什么特色,珊瑚在财务部上班,是她的大学舍友介绍的工作。以她的素养,本应站到更高的平台上,却甘愿屈居在这里,现在我明白了,当年那个畜生在人生的起点毁了她,从此被阴影笼罩,只想找个地方活下去。

      我在街边停了车。天色愈加昏暗,酒店门前灯光朦胧。

      珊瑚出来了,站在檐下,像是在避雨。我很想下车去见她。

      一个年轻男子从旁边过来,戴着眼镜,站在珊瑚身侧。

      我定睛细看。珊瑚和那人说着什么。

      我开动车子,往前滑行一段,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他们。这次看清了,我见过那个眼镜男,是珊瑚的追求者之一,而且是追得比较紧的前三位。他在一家金银首饰店上班,是驻店经理,专门协调客户的投诉,可见是个很能揣摩人心、并且擅长说话的家伙。

      眼镜男不知说了什么,珊瑚摇头,向远处指了一下。我一厢情愿地认为,珊瑚在驱赶眼镜男。但眼镜男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更靠近珊瑚,露出一脸笑容。

      在我苦闷的时候,他居然这么高兴。

      我拨通了珊瑚的手机。

      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怎么了?”

      “我没事。你怎么样?”

      “挺好的。你在哪儿?”

      “刚从公司出来,想给你打个电话。你还在上班?”

      “我……我也准备下班了。

      我透过车窗,平静地望着她。她所处的位置,不会注意到街边的车辆。

      我说:“下雨了,带伞了吗?”

      “哦,单位有伞。”珊瑚扭脸看了看眼镜男,向旁边挪开几步。“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一会儿我去接你,一起吃晚饭。”

      “我得回家陪爸妈。”

      “那好吧。”

      珊瑚把手机放进包里,扭脸和眼镜男说话。眼镜男抬头看看天空,又露出灿烂的笑容。眼镜男撑起一把伞。珊瑚退缩一下,站到伞下。两人下了台阶,走到马路对面。

      不一会儿,一辆银色轿车驶入我的视野。我跟了上去。但我的破车很快让人家甩得无影无踪。前方道路一片模糊,车灯和路灯交织着,在我眼前燃烧。

      我在十字路口掉转方向,来到一条新修的马路上。我打开车窗,猛踩油门,车子怪叫着狂奔起来。车厢剧烈摇晃,似乎要飞向天空。我在驾驶室颤抖着,耳边充满了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放慢车速,心里的烦躁仍然没有缓解。我必须做点事情,无所谓对与错。

      我决定回洗衣公司,去销毁证据。我拼命想着那些工量报表,这样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强迫自己集中意念,脑中只留下一个念头:孙福栗准备调查偷盗事件,而我不能被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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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8

      [17]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管理人员都下班了。在这个时间段,公司的保安通常在前区巡逻。

      站在经理办公室外,我已经冷静多了,想退回去,却有些不甘心。这是个机会。那些工量报表上有我改动的笔迹,也许不会造成危险,可我不敢存一丝侥幸心理,那东西已经成了我的心病。

      孙福栗的办公室里没有贵重物品,防范不严。我把一个刀片插到锁扣里,轻轻撬开门。

      窗外是公司的车道,路灯透过窗玻璃洒在办公室里。我走向文件柜,随手打开第三层,里面的东西和工量报表无关。我弯腰打开第二层,露出一排文件夹,我不停地抽出夹子,找到一叠报表。我加快速度,寻找李鸡丁那一组的资料。

      窗外传来车声。我一惊。从声音判断,很像孙福栗的车。他怎么回来了?

      车声忽近忽远。我无法判断孙福栗只是路过,还是绕了一圈,到了办公楼入口,那样的话,他正好堵我个正着。

      我手上还一无所获,但不能拖延了。我把文件柜恢复原貌,出来,刚关起门,就听见孙福栗的车停在了楼下的大门口。

      我迅速下楼。

      一楼有个洗手间,我只要跑进去,然后让孙福栗看见我从里面出来,就能编出理由搪塞过去。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的车就停在大门对面,孙福栗肯定发现了。

      但我还是晚了一步。

      “冯园!”孙福栗喊道。

      我刚下楼,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由于跑得太猛,气都喘不上来,一下子卡在那儿,没有回应他。

      “你不是下班了吗?”孙福栗慢慢走近。

      “嗯……”

      “你刚才上楼干什么?”孙福栗步步紧逼。

      “噢……我想找你。”

      “找我?这都几点了,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孙福栗眯缝着眼睛。灯光下,他的鼻头泛着油光。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谎言漏洞百出。孙福栗从来没在这个时间还留在办公室,而且我就算去楼上找他,也得先看看楼下有没有他的车。

      “你他妈搞什么鬼名堂?”孙福栗上下打量我,“今天真是奇了怪了,黑灯瞎火的,我第一次见你溜进办公楼。”

      “我……”

      “冯园!”有人唤我。

      “啊?”我循声望去。

      奶牛姐正从大门进来,平静地看着我。

      孙福栗的嘴巴张大了,嘴角挂着涎水,小眼睛眨巴眨巴。

      我的惊讶程度一点儿不比孙福栗小。

      奶牛姐过来踢了我一脚。“让你在门口等我,你跑进来干什么?”

      我灵光乍现,忙说:“我好像看见有个人进了办公楼,以为是你进来找厕所。”

      “是鬼影子吧?”奶牛姐白了我一眼,“眼睛让鸡屎熨了!”

      我苦笑:“对不起,我有眼不识金镶玉。”

      我俩说话的时候,完全无视孙福栗的存在。孙福栗的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孙福栗气呼呼地问:“你们怎么回事?”

      我说:“怪我,没说清楚。”

      孙福栗瞪着我。“你刚才不是说找我吗?”

      我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说:“孙哥,我怕你知道,我和奶牛姐……”

      “你泡了她?”

      “没有。”我恳切地说,“你交给我的任务,让我想办法把她弄到手……”

      “那也他妈的不是你弄,是我弄。”

      “我在想办法啊,差点让你破坏了。”

      “什么意思?”

      “冯园——”奶牛姐吼道。

      “孙哥,明天给你解释。”

      “你个猴崽子给我听好了……”

      “冯园,快点走!”

      “哎,就来。”我给奶牛姐挥挥手,“孙哥,我真惹不起她。要不就算了?”

      孙福栗对奶牛姐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忌惮又贪慕,被搅得晕头转向。“那你去吧。别在背后给我捣蛋。”

      我快步离去。奶牛姐风风火火跟上来。

      “你的衣服太薄了吧?”上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

      “少啰嗦。”奶牛姐嘭地一声关了车门。

      我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孙福栗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半个身子笼罩在黑暗中。

      ……

      ……

      “冯园——”

      “什么都别问。”我打断奶牛姐的话,“因为我不想骗你。”

      “这就完了?”

      “谢谢你。”我长长吁了口气。

      车子已经出了公司,行驶在空寂的马路上。

      “冯园,你真是很奇怪呀。”奶牛姐用少有的平淡口吻说。

      我默然。

      奶牛姐轻声问:“你是在对付那个流氓吗?”

      “对付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流氓啊。”

      “我对流氓没兴趣。”我把车子转个弯,“世上流氓多了,别犯到我就行了。”

      “我真是猜不透你。有时候吧,觉得你这人贼他妈自私,自私到骨子里,让人恨得要死,看到工头欺负工人,你还是跟工头称兄道弟,该干啥还是干啥。尤其那个李鸡丁,我最看不惯他……”

      “有意义吗?”

      奶牛姐并不生气,继续说:“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在等待。你眼睛看到的,都在心里记着,你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你高抬我了。”我笑一笑。“不过真没看出来,你平时干活那么累,还有时间研究男人。”

      “你滚一边去。”

      “今天你帮了我,说吧,要什么报答?”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儿。

      “以身相许行不行?”奶牛姐柔声问。

      我本来想跟着开句玩笑,终究没有说出来。今天晚上我的话太多了,有点忘乎所以,这会给奶牛姐造成一个错觉。我需要和每个人保持距离,当然珊瑚除外。

      我转变话题:“你刚才怎么去了办公楼?”

      她也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目视前方。“路过,看到你的车停在那儿,有点奇怪,又看见孙福栗的车停在旁边,没忍住好奇,溜到大门口往里看,好像听见他责问你。我当时啥也没想,就进去了。”

      “公司里有人偷了物料,你知道吧?”

      “听夜班工友说了。”

      “明天要彻底检查。”

      “嗯。”

      “不管你听到什么,不要相信,也不要不信。”

      “啥意思啊?我这人脑子笨,直肠子,你说的话我就是听不懂。”奶牛姐的声音忽然发颤,“可我就是想弄明白你到底在说啥。我就是这么个笨蛋!”

      我静默良久,说:“对不起。”

      “停车。”

      “在这儿?”

      “停车。”

      “你干什么?”我缓缓停了车。

      奶牛姐下车,径直穿过街道。我透过车窗看着她。她拦了辆出租车,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我在路边停了许久,掉转车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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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18]


      一夜的雨忽停忽下,到公司开晨会时,雨越来越大,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晨会只开了十五分钟。散会后,孙福栗把主任和两个组长留下,其中包括李鸡丁。


      上午没什么事,由于下雨,原本要送的几批货暂时延后。


      我在自己的办公间看报纸,手机忽然响起来,竟是郑凤兰。


      “对不起,我昨天给你打过电话,我姓郑,知道你在出差,实在不好意思。”


      “哦,郑女士。”我马上换成了李鸡丁的腔调,幸亏他不在隔壁。


      “你在外地怎么样?”郑凤兰问。


      “刚到,正在安排事儿。”


      “真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晚上没睡好。我想麻烦你,能不能联系那位朋友,我想见见他。”


      “呵,你真是个急性子哟。”我一边应付她,一边迅速盘算着。“那个朋友也很忙,你突然去找他,不方便吧。”


      “我就想问问开运的情况。”


      “王开运不联系你,可能有原因吧,万一他在那个朋友跟前说了啥,你贸然上门,朋友有忌讳,直接拒绝你,那我过几天回去找他,反而不好问了呀。”


      “嗯,我没考虑那么多。”


      “别把路封死,给我留个空档。”


      “谢谢你提醒。”她接着问,“不知你贵姓?”


      “姓张。”


      “噢,你那里也在下雨吗?”


      “下雨?”


      “我好像听见雨声。我这边也下雨了。”


      我朝半开的窗户扫了一眼,说:“是喷泉。”


      “那不打扰你了,张大哥,盼你早点回来。”


      现实就是这样,撒一个谎,就要用两个谎言去掩盖,然后再用四个谎言来掩盖这两个谎,接着又需要八个谎言。据说在同一件事情上,普通人的智力应付不了八个谎,那会把自己搞乱。我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午饭时间到了,我准备去食堂,却被孙福栗叫到了办公室。


      孙福栗的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食堂专供的小灶。


      “冯园,还没吃饭吧?”他亲切地问。


      “没有。”


      “呀,我只叫了一份,你等会自己去食堂吧。”


      我笑一笑,站在桌前看着他。


      他正在啃鸭脖,一边吮着油乎乎的手指。


      “东西我看了,有点小问题。”他说。


      “什么东西?”我一头雾水。


      “工量报表,上面有几个数字被人改了。”他扔下碎骨头,随手夹起一片鱼肉。


      “哦……奇怪。”


      “所以我说,只要往回捣腾,一摸一个准。”


      “谁改的数字?”我问。


      “是奶牛姐的报表。”


      “她改的?”我愕然,“不可能。”


      “嗯,我也觉得不可能。交报表那天早晨,她在食堂外面把资料甩给了李鸡丁,不少人都看见了。”


      “对呀,如果她做了手脚,就不用牵扯李鸡丁。”我说。


      “李鸡丁也不可能。李鸡丁硬着头皮做汇总时,旁边也有人看着,李鸡丁一边做,一边骂奶牛姐给他找麻烦。”


      我能想像到李鸡丁的表情。他做完报表,会直接交到主任办公室,整个过程没有问题。


      我搔了搔额头。“那是谁呀?”


      “据老邱手下的员工反映,奶牛姐交报表的前一天,你去了她们宿舍。”孙福栗用餐巾纸擦着嘴唇。


      “你说的是小林,没错,我那天去落实一件事。”我微微吐出一口气,“因为我听到一个谣传,说有人偷看女澡堂。”


      孙福栗擦拭嘴唇的动作停住了,慢慢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扔到狼藉的盘子里。


      他挥了一下手。“你去员工宿舍就为这事儿?”


      “嗯。”


      “真巧。”


      “孙哥,你怀疑我?我偷那些药水干什么?”


      “我也弄不明白,那玩意儿卖又卖不了几个钱。”他倾了倾身子,盯着我,“除非你想给自己洗裤衩,你的裤衩需要强力消毒。”


      “还是孙哥了解我。”


      “那你昨天晚上跑到办公楼上,也是要洗裤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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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我与他对视几秒钟,终于做出颓败状。我举起双手。

      “被你逮到了。我认了。”

      孙福栗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椅子不堪重负,吱嘎乱响。

      “冯园,家贼难防呀。”

      “对不起孙哥,我是想赚点外快。”

      “那两个破桶加起来,三百五十块。你个猴崽子就值这个价?”

      我迟疑不决,看看他,又看看窗外的雨。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到底想干吗?”

      “两种药水配到一起就厉害了。”

      “是吗?”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研究我的眼神。他的眼神也很奇怪,我有些捉摸不透。

      “我配药水灭蟑螂。”

      “什么?”

      “灭害虫,赚点外快。孙哥,我确实有点穷,请朋友吃饭都拿不出手。”我苦着脸。

      孙福栗皱起眉头,小眼珠咕噜乱转。

      “对不起,我这次昏了头,想和一家除虫公司联络。我配的药很灵,他们试过了,决定收我的货。我就想弄点产量。”

      “那你发达了。”

      “我给他们提供药水,哪有什么专利?人家给点钱就行。等他们灌到瓶子里,包装起来,推荐给客户就成了进口产品。”

      孙福栗摇摇头。“我不信。你小子有这技术?”

      “没事瞎弄的,瞎猫碰个死耗子。”我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瓶子。

      孙福栗盯着瓶子,视线移到我脸上。“管用吗?”

      “蟑螂到处都有,找来一试就行了。”

      孙福栗沉默片刻,咧了咧嘴角。“没瞧出来,你有两下子。”

      “我是穷怕了。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低头苦笑,“孙哥你是大富豪,发善心放兄弟一马。”

      “看来你以前偷了公司不少原料!”

      “不不,正经下手,这是头一回,以前用的都是桶底的废料。”

      “那你命背呀,头一回就栽了。看来你不适合干坏事。”

      “绝对的。”

      孙福栗嘎嘎一笑。“我最欣赏人才,你好好弄,到时候咱俩合作一把,我出钱,你出技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别有深意。

      “谢谢孙哥抬举。”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想起什么。“说到药水,我这也有。”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瓶子,大小和我用过的瓶子差不多。

      “你和奶牛姐的关系确实不错,她信任你,这是好事嘛。”他说。

      我没吭声。

      “昨天晚上我琢磨了一个玩法,”他走过来,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开车带着奶牛姐去北坡头,把这药水掺到她的饮料里,等你办完了,就该我办了。”

      北坡头是一道长坡,翻过那道坡,另一面是一大片草地,十分幽静。

      孙福栗把药瓶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是聪明人。”

      我接过药瓶,低头看着。“有没有副作用?”

      “死不了,能让她美美睡一觉。”

      “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他脸色阴沉。

      “不刺激,不过瘾,她都没知觉,弄起来有什么意思?”

      “我就喜欢奸尸,不行吗?”

      “行,当然行。”

      “这不是普通的迷药,爽得很。以后我打算每隔十天左右,就在那个骚货身上用一次,一直玩到厌。这可全靠你了。”

      我低头不语。

      “冯园,我干脆交个底——就给你一个礼拜,你把第一次给我办成了,我不追究你偷东西的事。以后你每弄成一次,都有好处给你。你不是哭穷吗?只要扒住奶牛姐的身子,你有的是油水。”

      “孙哥,既然你肯花钱,不如我跟奶牛姐谈谈,你跟她交个朋友。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刚烈的女人……”

      “花钱交朋友,那还叫打野食吗?再说那个臭货惹了我,我就要好好弄她。”

      “我再想个主意……”

      “你个猴崽子,别他妈给我阳奉阴违。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告你偷盗公司财物!”他返身抓起电话。

      “孙哥,好商量……”我无力招架。

      “老子就想玩邪的。你不办,有的是人办。”

      “我办。”

      “对嘛,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孙福栗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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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19]

     

      仿佛一切都失控了。周围到处是碎片。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但是当我看见那条短信,才意识到,之前遇到的其实不算什么,真正的危险来了。

      锐利的铃声突然响起。我从梦中惊醒,抓起手机,是珊瑚打来的。

      我揉着额头,太阳穴到下颌无比胀痛,好几天没安安稳稳睡觉了。

      我瞥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多。

      “冯园,我害怕。”珊瑚压抑着哭声。

      “怎么了?”

      “我收到短信。”

      “嗯?”

      “我没敢给爸妈看。”

      “短信说了什么?”

      “说的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珊瑚嗓音颤抖。

      我静默片刻。“这……没什么吧。”

      “这是我昨天中午收到的,我没理会。然后刚才又收到一条……”珊瑚哭了起来。

      “你等我,我马上过去。”我拿起衣服

      “不,别来我家。”珊瑚哽咽道。

      “你怎么……”

      “有人在偷看……真的……有人在偷看。”

      “珊瑚,别哭。”我忽然感到手足无措,像在梦里跌落。刚才的梦就是这样,下方是深渊。

      珊瑚说:“我把短信转给你。”

      “还是过去一趟吧,我得了解更多情况。”我努力思考着,“我从你家院子旁边绕过去。”

      我出了门,开车直奔陈家。

      路上我试着梳理细节,脑子里却只有一团乱麻。按珊瑚所说的,我能猜出短信的类型,但有几个不理解的地方。

      再过一个路口就到陈家了,我把车停在街边,徒步前行。

      我借助树影隐蔽身形,到了小院的侧门。珊瑚已经开了锁,我贴着门板溜进去。

      珊瑚的卧室挂着窗帘,没有透出灯光。她同样给我留了门。

      我进去的时候,她蜷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床头柜上的台灯压得很低,阴影充满房间。

      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珊瑚有意不去看它。

      我拿过珊瑚的手机,打开短信:

      ——你和那个男的要小心了,别以为你们那天晚上做的事没人知道。

      短信上“那个男的”应该是我。“那天晚上做的事”,应该是那天晚上搬运尸体的行为。

      不过这只是猜测和联想,短信内容并没有直接指明什么,也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我们只是做贼心虚。

      珊瑚的脸埋在头发里,身体缩进床角。

      我轻声问:“收到两条短信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翻到上一条短信,互相对照。那条短信是昨天中午一点一刻发来的,这条短信是今天凌晨一点一刻发来的。除了这些,没有其它更多细节。对方隐藏了号码。

      我慢慢坐到床边。

      对方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行为。

      珊瑚抽泣着。

      我说:“信息量太少,还不能下结论。你不要理会,更不要去撩拨对方……”

      “我们被发现了。”

      我再次审视短信。搬尸体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星期前,如果对方确实看到了,为什么现在才提出来?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威胁?勒索?恶作剧?

      珊瑚说:“冯园,你不相信我。”

      “啊?”

      “我告诉过你,是对面楼上的人,那天晚上窗帘闪了一下。可你就是不信我!”珊瑚抬起脸,泪珠挂在腮边。

      我握着她的手:“我没有不信你。我去杏花小区查过了。”

      “那这个怎么解释?”珊瑚指着手机。

      我摇摇头。“韩宁不像是发短信的人。”

      “别那么自负。现在的人,都是双重人格,三套面具。”

      “也许吧。”我有意无意地看了看窗户,“我还是觉得韩宁不该骗我,没道理。”

      “她可能不是在骗你,因为她的嘴里本来就没有一句实话,无所谓骗不骗。”

      珊瑚的话让我无言以对。世上确实有这么一类人,躯体只是他们借以成形的壳,是一个皮囊,而那个皮囊里充满了谎言的气体。充气娃娃。

      韩宁会是那样一个充气娃娃?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恐怖。

      我尽量回忆在韩宁家的情景。这短短的日子,我几乎把她忘了。也许是我这几天生活跌宕,也许是她太普通,我费了力气,才把她从记忆里拽上来:苍白的脸,谨小慎微的眼神,忧郁的笑容,受宠若惊的表情。

      那样的女人,会不会用谎言构筑一个虚幻的自我世界?

      我还是难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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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不应该是她。”我说,“目击者可能不在对面楼上。”

      “还能在哪里?”珊瑚瞪大眼睛。

      “那天晚上太仓促,咱们随便一个疏漏,任何人都可能发现。”

      “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承认我看到了对面的情况。”珊瑚语气悲凉。

      “咱们在讨论呀,分析各种可能性。”

      “可你已经否定了杏花小区!”珊瑚攥着双手,身体颤抖。

      “别激动,”我赶忙俯身,拍抚珊瑚的肩膀,“我找机会再调查一下。”

      “她要是继续骗你呢?”珊瑚盯着我的眼睛。

      “这次我有目的,用另外一个办法。如果她真是撒谎成性,那就说明她的一切都是虚伪的,这样其实也好分辨。就算她能同时应付八个谎言,也有露出破绽的地方。”

      “一定是她。”珊瑚说。

      “为什么?”

      “我的直觉。”珊瑚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她下床站在我面前。“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除了街对面那栋楼,没人能发现咱们。就算过路人偶然撞见,也不可能突然给我发短信。”

      珊瑚最后一句话惊醒了我。前两天她告诉我,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而且是持续的感觉。这么浅显的证据,就浮在表面,我竟然忽略了。

      只有长期跟踪珊瑚的人,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而要实现这个目的,首先要找一个有利位置,杏花小区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对方起初也许是盲目的、随机的,能够经常地观察到珊瑚,然后锁定了目标,渐渐成为一种消遣方式。

      对方必然在那天看见王开运进了陈家,但是,王开运一直没有出来。对方只要观察下去,就会发现,突然在半夜时分,一男一女往车里搬东西。对方只要有点常识,应该能估量出那个东西的分量,再结合那个东西的形状,基本上可以做出判断。假如对方仍然无法确定,只要再坚持观察下去,发现王开运始终没有出来……

      一个客人去了某户人家,却再也没有出来,换了任何一个人,会怎么想?

      这大概能够解释,为什么过了一个多星期,对方才发来短信。可能因为对方观察了一个多星期,才下了定论——这个解释虽有点牵强,但至少能说明一些问题。

      “冯园,你怎么不说话?”珊瑚催促我。

      “嗯,杏花小区的可能性很大。”

      珊瑚探究着我的表情。“你还想说什么?”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虽然概率比较小,但也要考虑到。”我望着她,“我要提醒你,你可能不爱听——”

      “别绕圈子,快说。”

      “你身边的朋友。”

      “什么?”

      “跟你走得近的人,比如昨天那个卖首饰的……”

      “你——你监视我!”

      “不不,我本来是想看看你,在酒店外面偶然……”

      “你还假装给我打电话,骗我说准备下班,其实你一直偷偷跟踪我。”

      “别把事情搞得复杂了。”我做出妥协姿态,“我先向你道歉,昨天纯粹是误会。咱们谈正事吧。”

      “正事?跟踪我的人就是你,还假惺惺地让我防这个、防那个,最该防的家伙是你!”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或许是绝望情绪的一种扭曲反射吧,或许是面部神经在精神重压下的生理痉挛。我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然后珊瑚也突然笑了。

      笑了一会儿,我叹口气,说:“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我以前见过,我不是说他怎么样,只是提醒你,现在情况越来越难控制,最好保持警惕。”

      “你昨天看见我上了他的车?”

      “看见了。”

      “我是准备最后一次坐他的车。”

      “哦?”

      “我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可我看见他很开心的样子。”

      “是很开心,因为我告诉他,我准备结婚了。”

      “啊……”

      “他不信,说我开玩笑。其实他挺不错的,是个好人。”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过滤掉一些信息。“他不会是发短信的人?”

      “不会。”珊瑚断然摇头。

      “但也说不定你刺激了他,让他觉得追求无望,才决定报复。”

      “没道理,昨天中午还好好的。再说他不可能知道那个秘密,他住的地方在城东,八竿子打不着。”

      我考虑先放下眼镜男,暂且存疑吧。因感情受挫实施报复的事例屡见不鲜,珊瑚一贯对人冷淡,这里面还牵扯到跟踪狂,都符合情感变态的意味。即便不是眼镜男,也可能有西装男、光头男。

      “好吧,咱们不要分心。我明天再去一趟杏花小区。”

      “我再收到短信怎么办?”珊瑚惊惶地看了看手机。

      “先别理……”

      房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咳嗽声。“珊瑚——”

      “啊,我妈来了。”珊瑚紧张起来。

      我刚想说“没关系”,门已经推开了。

      珊瑚妈站在门口,先是一怔,然后眯缝起眼睛,费力辨认着。“小冯,是你呀。”

      “阿姨好。”

      “你们吵什么呢?”珊瑚妈走进来。

      “商量一点事情。”珊瑚说。

      “我去卫生间,听见你的房里有人吵架,吓了一跳。”

      “妈,没事的,我晚上睡不着,让冯园过来陪我。”

      “哦。”珊瑚妈打量着我,“那就别走了,那边有个空房。”

      “谢谢阿姨。”我站起身。

      珊瑚妈带我来到斜对面的房间。

      我累坏了,珊瑚妈刚一出去,我就一头倒在床上,鞋也没脱,便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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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20]

     

      为了安全起见,天还没亮,我悄然离开陈家。

      回到出租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尽管答应珊瑚今天再去杏花小区调查一番,但冷静下来,考虑这次行动不能仓促。

      我仍然无法确定发短信的人会是韩宁,因为这一整套做法更像男人:监视、跟踪、恐吓、威胁。当然也不排除有女人创造奇迹,但我更倾向于,韩宁家里可能还住着其他人,也就是说,上次我对韩宁的调查,没有拼凑出完整的信息,或者出现了误读。

      所以这次更要谨慎。

      到了公司,开完晨会,我在办公间翻阅报纸,没有发现王开运的寻人启事,看来郑凤兰暂时被我说服,决定等我几天。但我不能拖得太久,根据那天在旅馆房间听到的电话推测,估计郑凤兰和王开运的汽车撞伤了人,打算私了,急需一笔赔款。王开运可能出来筹措资金,突然失去联系,确实让人着急。郑凤兰在胡乱猜测中,很容易冲动行事,我不知道她的耐心能持续多久。

      隔壁的办公间,李鸡丁骂骂咧咧的,正在训斥手下的工人。

      我的手机响起来,是陈叔。

      我走到外面无人处,接通手机。

      “小冯,你早上走得急,没顾上和你说话。”

      “我不想影响你们休息。”

      “听珊瑚妈说,你和珊瑚吵架了,珊瑚还哭了。”

      “没有,阿姨听错了。”

      “我们在珊瑚那儿问不出什么,你可别隐瞒。”

      我笑一笑:“叔,其实……”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

      “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有情况及时沟通,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这叫信息共享、风险共担、利益共沾。”陈叔可能想开玩笑,但语气很冷。

      “那,出来谈吧。”

      “尚文街?”

      “换个地方——莲池路十字北角有个咖啡馆,现在就出发。”

      这回又是陈叔先到。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咖啡馆门前,树叶在头顶缓缓飘落。

      我们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能够同时看到吧台和门口的动静。

      陈叔直接问:“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珊瑚害怕,让我过去陪她。”

      “就这样?”

      “是呀。”我平静地注视他。

      我决定不提短信。珊瑚不告诉她爸妈,是有道理的,我也不想再考验两位长辈的承受力。假如说出短信的事,结果有利有弊,但弊处占七成。陈叔没法解决这个麻烦,反而会把压力转移到珊瑚妈身上,珊瑚妈则会反复地询问珊瑚,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珊瑚承受。而且,如果他们背负的东西太多,言行举止一定会表现出来,不仅偷窥者会利用这一点,生活在周围的人也会感受到异样。

      “那你叫我出来谈,想谈什么?”陈叔以退为进。

      “那个郑凤兰的事。”

      “郑凤兰?”

      “就是报纸上登寻人启事的郑女士。”

      陈叔一惊:“你见着她了?”

      “只打过电话。”

      陈叔有些不知所措。“那你……”

      “我想尽量拖延时间,可又不能拖得太久,以防她突然去报警。”

      陈叔脸色沉郁,手指微微抖动。

      我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了陈叔:“我骗郑凤兰说在外面出差,过几天回来。她已经打过电话催促我,估计还会打。等她再打电话的时候,我叫她联络你。”

      “我?”

      “你假装是王开运的朋友。”

      陈叔的嘴角绷紧了。

      “反正是演戏,叔,你尽量平和些。”

      “你让我怎么演?”他冷冰冰地问。

      “你对郑凤兰说——王开运想在你这借钱,数额还不少,但你最近手头紧,没借给他,然后王开运就不高兴了,说要去外边找别的朋友。”

      “就这些?”

      “目的是稳住郑凤兰。她不知道我在旅馆偷听过,所以你一提到借钱,她就相信你最近确实见过王开运。剩下的等我来应付她。”

      “你上次说,二十天到一个月,你就能彻底处理那个东西。”

      我心中一紧,但不能告诉他,溶尸计划遭遇了障碍。“叔,你放心。”

      “可是郑凤兰这边拖不了一个月,她肯定要找王开运,不然她的麻烦没办法处理。”

      “一步一步来,我想办法让她死心。”

      陈叔摇摇头。“我怎么也琢磨不出来,她就能死了心,不找王开运了?要是换了我,肯定报警。”

      “报警是她的最后一步,如果警察调查王开运失踪,肯定惊动他们家乡,别人只会认为王开运逃了,郑凤兰就得独自承担撞人的责任,无论是私了还是公办,郑凤兰都受不了。”

      陈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咱只是瞎猜,谁知道那女人怎么想。”

      “所以要先稳住她。”

      离开咖啡馆时,陈叔忽然拉住我的衣角,在门口的树下,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你该不是另有想法吧?”

      “另有想法?”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女人?”陈叔的眼珠纹丝不动。

      我感到后脑勺一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陈叔慌忙退开两步。“我可没教唆你。”

      我苦笑一下:“我不会那样做的。”

      “哦。”陈叔松了口气。

      “我认为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陈叔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处理尸体和杀人,完全是两码事,我从来没想过要亲手杀死谁。也许影视剧里这种事很容易,但在现实生活中,它是所有的祸患里,最难消解的。一个普通人要除掉同类,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往往是得不偿失。更何况,处理一具尸体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不可能用另一具尸体来掩盖这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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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21]

     

      “你刚才干啥去了?”奶牛姐问我。

      “没事,随便走走。”我进了车间大门。

      “上班的时候你很少无故外出。”奶牛姐注视着我。

      “你观察挺细。”我笑一笑,“怎么,孙福栗抓狂了?”

      “跟他没关系,他上午没在公司。是我自己想问你的,好奇嘛。”奶牛姐瞟了我一眼,目光转到车间一角,“出去见了女朋友?”

      “别乱猜。”我挪步走开。

      “冯园。”

      “嗯?”我扭过脸。

      她慢慢靠近。“你有没有啥要我帮忙的?”

      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不论啥事,只要能帮上忙,我都愿意。”她微微低下头。

      我打个哈哈。“杀人放火,帮不帮?”

      奶牛姐抬起脸。“只要你做,我就帮。”

      我揣摩她的表情,脑子里飞速旋转:是我的异样引起了她的猜疑?她发现什么了?我自认为在公司保持着正常状态,但很难说,当一个男人被女人盯住时,有些细节只有她能发现,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如果真有什么事触动她的心弦,会带来反射的力量,留下投影。

      “好了,别开玩笑了,我暂时没打算开展第三产业。”我说。

      这时,李鸡丁进了车间,左右张望着,快步走来。

      “没打扰你们吧?”李鸡丁皮笑肉不笑。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谈事情,我去忙了。”

      回到办公间,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奶牛姐的话仍在耳畔萦绕。问题并不在于她能帮我什么,也不在于她是否值得信赖,而是我不会把她拖进这个漩涡。她属于另外一个生物圈,她的介入会破坏我所处的生态系统,目前这个系统已经够糟糕了。

      接着我开始考虑韩宁的事情。想要再次靠近韩宁,风险系数成倍升高,我仍然只能用“化妆品公司东南区专员张诚”的身份出现,可是一个售后服务者,短时间内频繁接触客户,很难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但我没有选择余地。

      外面响起脚步声,李鸡丁回到他的办公间,还有个工头,李鸡丁的同乡,谈论的是最近给李鸡丁介绍的对象,可惜没谈拢,李鸡丁老大不高兴。工头又把话题扯到“红色、黑色”一类——他们经常打赌某个女工穿什么颜色的内裤,现在讨论的是奶牛姐。

      我懒得听他们扯淡,准备离开办公间。

      那个工头忽然转变话题,而且嗓门降低了,引起我的好奇。

      我隐约听到工头说:“零号库……老板……可能清查……弄不明白……”

      他们在谈论那些化学制剂,看来孙福栗的控制更严格了,如果他是专门针对我,倒不必如此,应该是老板娘听说了偷窃的事,迫使孙福栗做出姿态。孙福栗用这件事威胁我,给我的期限是一个礼拜,其实我不怕他告发我,过去的事很容易抵赖,但我必须保持他对我的信任,我要留在洗衣公司,寻找新机会。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吓我一跳。是内线电话。

      隔壁办公间的声音停了。

      李鸡丁隔着墙板问:“冯园,你在?”

      “烦人,打个盹儿都不行。”我故意发出不满的声音。

      “你有福了,准是老板。”李鸡丁怪笑道。

      孙福栗特别爱用内线电话,好像自己是个统帅,随时拿起电话发布指令:“冯园,来我办公室!”

      我坐着没动,考虑孙福栗的意图。奶牛姐说他上午没在公司,估计刚回来,我有些莫名的紧张。

      ……

      ……

      孙福栗的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又是食堂专供的小灶。但这次破天荒的放了两套餐具。

      “来,坐下。”孙福栗朝我招招手。

      我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孙福栗面前放着半杯红酒。这么一个糙人,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贵族,没事喜欢喝点拉菲。

      “尝一下?”孙福栗装模作样的努努嘴。

      “我不懂酒,喝了是浪费。”

      “我就欣赏你的自知之明。”孙福栗揉了揉鼻头。

      “孙哥,叫我来有什么指示?”

      “请你吃饭呀。别客气,弄。”他拿起筷子,用力挥了一下。

      “谢谢孙哥。”

      “我今儿高兴,老婆回娘家住一个礼拜,上午把她送走了。”

      “哦,嫂子娘家有事?”

      “她老爸可能快死了,准备立遗嘱吧。”孙福栗笑了几声。

      我夹起一块肉。

      “你那边怎么样了?”孙福栗问。

      “啊?”

      “别他妈装傻。”

      “哦,还在想办法。”

      “别跟我瞎XX扯淡。”孙福栗变脸很快,死鱼眼蒙上一层雾,“这个周末,北坡头有个斗狗会,你把奶牛姐带过去。”

      “人多眼杂,不方便吧。”

      “斗狗会到下午四五点就完了,剩下的时间全是咱的。”

      我沉默一下。“行,我跟奶牛姐说说。”

      “必须办成。”孙福栗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斗狗会正好是个借口,你骗她过去玩,找机会给她下药,事后就算惹了麻烦,也能推个干净。”

      我的手机忽然叮当一声,来了短信。

      孙福栗仍在废话:“你给我听好了,周末是你的最后期限。”

      “是,我抓紧时间。”

      我一边应付他,一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是珊瑚转发的短信:

      ——我时时刻刻盯着你们,我就是你们的神,你和那个男的继续演戏吧,你们表演的一切,都像是玻璃瓶里跳舞的苍蝇。

      如果不是这个家伙危害到我们,我还真觉得此人有点哲学家的气质。我们的生活就像在玻璃瓶里挣扎,只不过那挣扎的动作像跳舞。

      根据时间推算,这条短信是中午一点一刻发到珊瑚手机的。

      此前的第一条短信是中午一点一刻发来的,第二条短信是凌晨一点一刻发的,这条短信又是中午一点一刻。

      我感到后背发潮。

      这将是非常难缠的对手,可能有强迫症,偏执,同时又极为理智。这种人就像蛇,潜藏在黑暗冰冷的巢穴里,可以长久地等待。他准时发送短信,有意造成一种模式,以此表明掌控力。他采用渐进式、步步紧逼的有节奏策略,让我们对下一个时点充满不安,由此便控制了我们。然后,当我们习惯了这种模式时,此人可能突然逆转,向我们施加更强烈的剥夺力。我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

      “冯园!”耳畔响起一声断喝。

      “啊……”我抬起脸。

      “你他妈的丢了魂儿。”孙福栗的鼻头越来越红。

      “不好意思,孙哥,家里出了点事。”

      “又是丈母娘难产?”

      “不是。”我摇摇头。“算了,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

      孙福栗只关心他的事:“我刚才说的话,你明白?”

      “明白。”

      “这个周末。”

      “还有时间嘛。”

      “行,我等着你。”孙福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力咂巴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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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22]

     

      下班前,我给珊瑚打电话,让她回家的时候不要坐车。

      “你让我走路回去?”珊瑚很惊讶。

      “路不算长,最多二十来分钟,就当逛街吧。”

      “什么意思呀?”

      “因为短信的事。”

      “短信?你明知有个变态狂,还让我走路回家?”珊瑚静默一会儿。“我懂了,你让我当诱饵。”

      这件事必须珊瑚配合,我相信她会明白的,她的敏感和聪慧已经上升到新高度,还有潜能中的韧性,我们一起处理尸体时,我就看出来了。

      “对不起,珊瑚……”

      “这也确实是个办法。”珊瑚声音很轻。

      “我保证路上不会发生危险。”

      “嗯。街上到处都是人……我想想……只有一段路挺安静的,大概能走七八分钟吧。”

      “我知道那个地方,不行的话就绕一下,从南苑口拐过去。”

      “转道更麻烦,就这样吧。”

      “我在后面跟着你。”

      “那可是你的强项。”珊瑚脱口而出,停顿一下,“噢,我没别的意思。”

      “呵,你也没说错嘛。”

      “我开个玩笑。”

      “嗯,轻松一点好。”

      “那路上见。”

      “不,你要当我不存在。”我提醒她。

      “可是,”她迟疑一下,“我以前很少走路回家,今天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呀?”

      “你的反常就是合理,如果那个人注意到了,会认为是他的手段产生了效果。你想想,他连发三条短信威胁你,你总得有点变化,他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变化。”

      “那就是说,只要我走路回家,那个人就跟定我了?”

      “我只是推测。他走一步,咱走一步。下棋就这样,互相就这么玩。”

      其实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残局,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控制着,随时可能玩死我们。

      傍晚,我跟在珊瑚身后大约二三十米处,但一路跟下来毫无收获。一直到珊瑚回到家里,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我没进院子,沮丧地往回走。途中接到珊瑚的电话,问我情况,我勉强应付她的追问。她倒也平静,想来是料到这个结果。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正如我的一样。我们都累了,这种疲倦是精神上的意识上的心灵上的,有点颓丧、有点茫然、有点乏味。甚至会产生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的自己一丝不挂,拎着一把菜刀向前冲……不知道应该冲向哪里……

      我就这样跑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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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23]

     

      我又接到郑凤兰的电话,她一边喊我“张大哥”一边哭。我故意发出叹息,像是被她逼得没办法了,把陈叔的电话号码告诉她。她千恩万谢。

      十五分钟后,陈叔的电话来了。

      “小冯,那个姓郑的女人联系我了。”陈叔的声音很紧张。

      “嗯,你怎么说的?”

      “按照你教我的,说王开运想在我这借钱,我手头紧,没借,王开运去找别人了。”

      “挺好的。”

      “可她非要见我,要当面再问。”陈叔越发紧张,“小冯,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没演过戏、没骗过人,你让我怎么应付她?”

      我想笑,笑意涌到嘴边,化作一声轻叹。“没那么可怕,见面时你可以冷淡些,怎么着都行。”

      “不见不行?”

      “她把你当成救命稻草,肯定要紧紧抓住。这样也好,她抓着你,就腾不出手办别的事。你再给我点时间……”

      “抓什么抓啊?”冯叔有些恼怒,“你看这一烂摊子。当初没说把我卷进来。”

      我尽力周旋,脑子里时而空白、时而嗡嗡作响。我答应陈叔,他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在附近盯着,万一有什么麻烦,我掩护他撤。

      见面地点选在莲池路十字北角的咖啡馆。我比他们早到,坐在墙角,旁边有盆景遮掩。陈叔进来时东张西望,朝我走过来,然后意识到什么,赶忙侧身坐下,与我隔了三张桌子。

      郑凤兰出现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手上举着一本杂志。陈叔朝她招招手。

      郑凤兰快步走向陈叔:“我路不熟,让您久等了,实在对不起。”

      陈叔似乎哼了一声。他们的谈话声音变小了,夹杂着陈叔不耐烦的咳声。

      陈叔的嗓门忽然变大:“……我怎么知道他的情况?”

      郑凤兰不知说了什么,突然站起身,大步离去了。

      我望着窗外郑凤兰消失的背影,来到陈叔对面。陈叔脸色灰暗,蜷坐在椅子里。

      “我真不该来,受那个臭娘们盘问,好像我真的怎么样了。”陈叔恼羞成怒。

      “叔,小点声。”

      “这对我是个侮辱。”

      “怪我没考虑周到。”我问,“她最后怎么说的?”

      “说我骗她。臭娘们。”

      看着把戏演砸了的陈叔,我真有些可怜他。演员被晾在台上是最尴尬的,更何况他心底还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没事,女人一着急就那样,我再想想办法……”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不用猜,准是郑凤兰打来的。

      我迟疑着要不要接这个电话。陈叔站起身,拂袖而去。

      我没有接郑凤兰的电话。我决定赌一把。因为我没有其它办法了。

      傍晚,郑凤兰又打来电话,我觉得她已经走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但是接通电话时,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张先生,我们见一面吧。”

      “我在出差。我还要问你呐,你怎么跟我那朋友说的,人家很不高兴……”

      “你在哪儿出差,要不我去找你?”

      “哎?你这人……”

      “张先生,这事儿我一定要个结果。我登了寻人启事,你给我打了电话,你说你认识王开运,又让我找你朋友问情况,我问了,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现在就剩下你了。”

      “嗨,你还讹上我啦?”

      “我等不了太久!”她挂断了电话。

      这女人的路数把我弄懵了。我盯着手机发呆。她在威胁我?突然挂电话是什么意思?就不怕把我惹火了,不再接她的电话?

      我明白了,她让我自己考虑好,然后主动给她打电话。她要反客为主了。

      有意思。

      我决定晾晾她。最坏的结果是,她把我和陈叔的情况报告给警方,但警察会因此找我俩吗?

      没有王开运的下落,也无法提供当事人被侵害的证据,而且仅仅失踪了一个多星期,按照目前的法律规定,如果王开运的家人拿不出王开运被害的明显证据,公安机关完全是可以不予立案。

      郑凤兰不会报警的。

      可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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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嘉骏

    张嘉骏

    楼主 LV1 2016-07-09

      [24]

     

      周末中午,我指挥两个工人往仓库搬东西,出来后遇到奶牛姐。

      “下午加班吗?”我问。

      “加啊。上午又送来一大堆活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请个假吧。”

      她怔住。“啥意思?”

      “北坡头有个斗狗会,想请你去玩。”我用眼角瞥到不远处的孙福栗。孙福栗盯着我。

      “呀,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奶牛姐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惊恐,嗓子里像拉了汽笛似地,“你请我——玩?”

      “你嚷嚷得全公司都听见了,当心请不来假。”

      奶牛姐忽然露出忸怩的神情,故作姿态地说:“我考虑一下吧。我是劳模,从来没请过假,要是跟你出去玩了,让大伙儿知道,以后还咋管人?”

      “行,你考虑吧,我去看那谁谁……”

      “站住!你就不能再请一次?你使劲请使劲请,我才勉强答应,显得我多娇贵。”

      “哎,你是没被男人请过吧?”

      “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奶牛姐赌气转过身。

      “好吧——请抽出档期,陪我去北坡头欣赏斗狗,好不好?”

      奶牛姐哈哈大笑,淑女节奏全毁。我夸张地叹口气。奶牛姐跑开了。

      我朝孙福栗走去。孙福栗装着检查车辆。我站在他身后。

      “孙哥,成了。”

      “东西准备好了没?”他扭脸看看我。

      我拍了拍口袋。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起效时间是十分钟,你往饮料里掺的时候踩着点子。”

      我伏在车窗前。“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

      ……

      午后,我开车带着奶牛姐前往北坡头。

      奶牛姐说:“你请我出来,真挺奇怪的。”

      “奇怪吗?”

      “很突然。”

      “这有什么,朋友一场嘛,带你出去散散心。”

      奶牛脸转脸看着我。我目视前方。

      奶牛姐把脸转过去,盯着另一边车窗。“听你的意思好像你要走了?”

      “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打算去哪?”

      “还没想好。”

      奶牛姐忽然扭脸拍了我一巴掌。“哎,咱俩做个生意吧。”

      “啊,你要跟我交易?”我斜睨她。

      奶牛姐愣了一下,指着我说:“你这人太肮脏了。”

      “我说什么啦?”

      “呸,满脑子都是男女关系。”

      我没忍住,哈哈大笑。

      “从来没听你这么笑过。”奶牛姐幽幽地说。

      我立刻闭住嘴巴。

      “冯园,我说真的,咱俩去郊区租个院子,做点小生意。咱俩还是上下级关系,你当老板,我当员工,你啥活儿都不干,算算账就行。你这人脑瓜贼灵,我信你。”

      “做什么生意?”

      “随便啥都行。”

      “比如呢——”

      “嗯……养狗养猫养猪养羊。”

      “你天天跟牲口打交道,还没烦够?”

      北坡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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