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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月

洛明月

LV3 2016-08-15

【荒魂塔克木】

作者:洛明月

连载最近更新: 感言——写在文后 2017年1月5号,作品《荒魂塔克木》在京摘奖。 感谢主办方掌阅科技搭建这样一个以文会友的平台,感谢上天厚爱,让我有机会和才俊们共聚一堂。 长达半年的征文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点,此间,凝练了评委们对文学的信念与辛勤付出。正是这样一种敬仰文学的姿态,作品才得以面世,也正是有了读者的阅读,作品才被灌...

作品简介:路是望不断的,当我摸着大地,消遣着万世千秋缔造的现代的文明,胸口竟是如此沉闷。但我要感谢这个英明的时代和崇尚修德的民族,它将千年积淀的文化浇灌进我发肤,让我趟流在世界这美丑交替的怪圈中,让我心甘情愿将生命赋予给这个时代。它给了我阻挠,却也给予我开凿自由路径的勇气,所以我爱这样一种人生安排,沉闷的纵然是望不断的路,可心灵渴求畅翔的细胞却也从此站了起来。
世界方圆,人一掉进来,就被囚禁了,但人生来负有使命,重则于将历史耕耘下去。我们这些螺丝和齿轮不可免去的要磨成灰粉,重新播撒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中,才能重获到白驹过隙般的那一瞬自由。
而这次让我来讲述事关重生的主题,心中最大的顾虑便是自己笔法的无知和阅历的浅薄,怕不慎误了读者视角,毁了世人的那一瞬自由。
人分九流,监狱也如此,这就是现存的事实。三年前,当我机缘巧合与“思锁斜阳”结识之时,才彻底钻到了关于监狱体制改革浪潮的摸索当中。我要感谢上天降临给我的机会,来和这个特殊,朴实的群体展开简单的交谈。
群体在立足自我发展的初衷下,只有依靠推动整体前行的根基,才能实现个体的救赎。警囚的存在首先确立了矛盾的不可逃避性,当我们发现矛盾产生的原因是内外因不和谐促成之时,我们不禁会把责任推给引发环境改变的周身文化,这时候是警是囚已不再好区分,人是逃不掉架在头上这副牢笼的。
小说以条件艰苦的祖国大西北为背景,以监狱体制改革之初,转监大西北中的一百位犯人为对象展开。在民警素质参差不齐和改造设施严重落后的前提下展开极为痛苦的炼狱画面,上演着犯人和民警亘古不变的博弈,充斥在自我救赎和助人救赎的艰难取舍间,把高墙之外的自由揉合到高墙之内的禁锢中,通过流血和牺牲,以及系列的心理较量,最后将被禁锢的血肉犯人转变为心灵自由的支配者。监狱自身的修正,罪犯人性的回归,祖国政策的逐渐靠拢,从改革之初的反抗,到中期妥协之后的适应,最后回到顺其心境的迎合,经过七年的历练,塔克木终于实现了艰难的转身和重塑,而这一百位犯人中的佼佼者也结束了自己的牢狱生涯,把精神力量钢铁般强硬的镶嵌到这所复苏起来的戈壁牢笼中,撑起了一个惊天巨大的想象和无限延伸的美好可能。
小说共计50余万字,其中前六万字已在网上发表,经过我(洛明月)和思锁斜阳的多次修改定稿,现将作品投稿掌阅,望专家朋友们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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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pirit

    spirit

    LV20 2016-08-15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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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6
    1·军师的恶梦

    自然是拒绝改造的,它只信仰顺从,把包揽的千万生灵交给命运需要改造的顺流中,任由它们被蹂躏,被蚕食,至于究其最终生灵能否摆脱迈向死灵的可能性,它绝不敢盖棺定论。所有试图改造自然的信徒,也都化作血肉模糊的斑点,像一只被抽去脊梁的野狗,坍塌在天地交接的背景中,眼睁睁看着聚拢过来的同类,拎起一只只被仇恨浇灌的爪牙,捅进他的心窝,然后紧紧握住那团热乎乎的器官,一挥臂,连同五脏六腑,全盘带出。风雨啃食过的沙石留下了生命坠向死亡时最后一声呐喊:改造,一种灵魂作为生命渴望延续的自我推进,它将行动的一半交给自然定夺,另一半牢牢握在手中,迎风掌舵,驶向被饥渴占据的狭缝中,冒着随时被摘除心跳的危险,游弋在精神编织的自由世界里,谱写一生的情与仇,爱与恨。

    军师又叫卢培清,他将巨款的秘密封印脑浆,在戈壁荒沙的叫唤中蹒跚步履,这是他逃命的第十天,不过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甚至忘记了那笔巨款的去向,是交给了谁还是藏在了什么地方,所有的不确定都是来自他断粮两天出现严重低血糖后的高度幻觉,他眯着眼睛,看不清前方,更不需要看清,沙海是没有尽头的,只消卖着体力有个大概的方向就行。即便这样肆无忌惮的旅行仍然叫他惊魂不定,他偶尔会听到两路人马在后方展开武装的激战,不长眼的子弹像流星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一次次捏住他的喉结,又一次次被他化解,此刻,他成为警方和黑势力枪口下威逼夹击的弱者,如果以目前继续断粮断水的状况来看,马上他就会死掉,一旦死后,他的梦想就会连同他私藏的巨款一并沉进沙的肠胃中,被瞬间消化,一个人的一生就会被一粒粒安静的沙土所取代,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仿佛他从来到走,对于世界来说都只是一张随季节而来,又随之而去的叶子。军师想到这一点,用力张开干涸的嘴唇,想大喊一声,可能是长时间闭合的缘故,双唇间的细缝像沾了胶水,被他那么一用力,一颗接一颗的血珠子马上渗出来,整齐的排列在上下唇,个个精神抖擞,好比一个装备精良的部队正在备战敌人发起的挑衅。血珠子最终还是连成一片,变成了一股可以缓解他口渴的温泉,尽管这股饱含盐分的温泉只会给他接下来的生命时刻带来更沉重的痛苦,他还是伸出舌头将其全部舔干净。在这一望无垠,生命被强烈压抑的荒原之中,一丝新鲜血液的出现很快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遍布开来,狼群的饥饿程度不压于军师,它们潜伏在沙海暗影中,绝情的封杀这里的过客,尾随军师磨破的脚掌和来自嘴唇的诱惑,杀机渐渐向他靠拢。最后,他被来自他那自私的嗜血彻底勾起了对于食物的欲望,眼睛又一次恍惚,一种恶心的压迫感配合着嘴里的血腥味从脚面上一点点爬到他清醒得可怜的大脑,腿一软,他跪了下去。随即,狼群沉稳的围过来,咬断了他的喉咙,他摸出兜里的镜片给自己带上,眼镜反射的太阳光很容易给警方和黑势力提供他的动向,所以他一直放在兜里,可现在他再次拿出来,他要见证死亡是个什么样子,他看见被紫光笼罩的天穹,那是道冲不出的牢门,那是扼杀他梦想的最后一扇门,他感觉不到狼群撕扯肌肉的疼痛,他将生命的最后几秒种留给独立的大脑,在这简短的时光里,他要以最快速度完成梦想的实现,从计划到变化,从实施到修改,从过渡到坚持,马上他就要看见梦想成真的那一刻,不巧,一排参差不齐的狼牙很好的钳住了他的大脑,一次完美的咬合炸开了他复杂的精神世界,挫筋断骨的生疼像蘑菇云一样,将痛苦火速扩散到周边。

    军师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撞到了囚车顶部,入狱之前,他私吞千万资金,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判无期,无期无期,遥遥无期,除了“死”,没有比这更绝望的词了,和他同副手铐的王侯也被他一并扯了起来,王侯嘴巴两侧的肌肉还没有舒展开,想必也正在做自己的梦,正要到尽兴的地方,就被军师给捣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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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6
    王侯叫喊着,“干什么干什么?有完没完,这路刚开个头,就吓成个怂包啦,现在知道害怕了,偷鸡摸狗的时候干嘛去了。”
    坐在车上的群犯们没有几个睡得着的,虽说从接到转监通知到被监武联席看押队从广合监狱扫出大门,说是异地服刑,然后塞进这依维柯大囚车,用了不到半小时,但这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大家是胆战心惊的,天又黑,谁知道要被搞到哪里去,鬼知道是为哪样。所以大家只敢闭上半只眼睛,剩下的眼睛全部用来探查周围的情况,好随时给自己提供一份安全的信息。看见王侯嗓子拉那么大,囚犯们根本不敢乱说话,万一他王侯是个顽劣犯,给自己惹上麻烦就不值了。现在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将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像一排有序的木偶,眼睛统统集中到军师身上,个个都希望有一出精彩的剧目来缓解一下旅途的困顿。
    军师冷静的吸了口浑浊的空气,慢慢的收回被恶梦拉扯开的瞳孔,看了眼这位貌似奶油小生却略带点流氓气质的同改,自顾自的又坐了下去,王侯就像只还没发育的小绵羊,身子轻的像片水花,被军师连手带人扯了下来。
    恶梦,这对于一个刚被枷锁套牢的新犯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这一点,旁边座位的三进宫何尚就深有体会,这位身宽体瘦,贼眉鼠眼,锁骨窝鸡蛋大小的邋遢汉,作为一个极富经验的老手,他打算在众新犯面前秀一秀资历,一来替王侯教训一下军师的无礼,再一个嘛,大家既然都有心想看热闹,那就迎合大众口味,自己也捡个出头机会,在大家面前先树立一下前辈的“风范”。
    “嘿嘿,大个子,在外面干什么龌龊勾当了,跟大家吹吹,把脸上的汗晾干,恶梦这个东西吧,习惯就好,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保持了连续两个月做恶梦的记录,看你的样子啊,怕是要破我的记录喽。”
    何尚呲着牙坏笑的样子让大家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
    军师没有搭话,更没有跟何尚发生眼神的交流,反倒是继续闭上眼睛,对挑衅滋事者根本不屑一顾。众犯们沮丧的叹了声气,鄙视的瞅了瞅何尚,意思是说,你这个三进宫也不过如此嘛。何尚知道自己折损了面子,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三朝元老,今天这名声说什么也不能丢,让一个新人爬到自己头上拉屎,事情要是传开了,自己还怎么在“宫里”安身立命。
    二话不说,何尚伸出脚踢了踢军师的踝关节,“说话,你聋了还是哑了?像你这种初出茅庐的杂碎,最好跟我搞好关系,要不然,哼哼。”
    军师仍旧不回嘴,不过他看了一眼何尚,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没将他吓着,坐在隔壁的这位何尚先生,长着发达的眼巢弓,粗糙的下巴上面横着一道畸形的歪嘴,硕大的鼻孔像两挺机关枪,两柄尖刀似的耳朵插在圆锥形的头颅上,一眼看上去,分不清是人是鬼。军师心底微微有些不舒服,不知是因为这道怪异的风景还是刚才的梦境作祟。
    “我不想惹事,离我远点。”军师麻木的回绝道,以镇定自如的姿态抗衡着何尚的威逼。
    “惹事?能惹什么事?你以为我踹你几下,你给我几拳,政府就会过来收拾咱们?管你我死活?想的倒挺美。”何尚一听军师叫他滚远一点,心里的疙瘩一下就解开了,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叫好:很好!有料道!敢不搭理我的狗屁犯人还没生出来呢。
    军师埋下头,不想再看何尚一眼。
    整个车厢在他的沉思中进入了混沌状态,监狱是什么?我要去哪里?那里有多少生机?诸如此类的问题,在登上这辆囚车之前,甚至在他判决书下来之前,就已经了然于胸,眼下发生的情况,当然也在他掌握之中,他就像一个背裹着自身性命的先知,对即将冲向他人生的状况全盘知晓,难怪他身陷囹圄还依旧心如止水。
    被何尚这么一闹,反倒是平静了不少。军师推了推眼镜框,用他那犀利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囚车上的一角,那里拉着一张网,看不见蜘蛛的踪迹,但几只倒霉的蚊虫用悬挂的身躯明示着周围的杀机四伏,它们死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杀手蜘蛛始终不现身,军师转着脑袋几乎寻遍了囚车的每一寸空间,但并无结果。他可以料想到,这辆囚车有些时候不出任务了,要么就是根本没人留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一桩桩杀戮,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军师自己清楚,若不是管理体制上过于疏忽,怎么会让蜘蛛网长久停留在囚车之中而无人问津呢,这蜘蛛分明就是在和一个国家的武装力量叫板。
    不管怎样,那几只死去的蚊虫开始让军师浑身不自在,他感觉挂在蜘蛛网上的不是什么蚊蛾,就是自己。也许是不习惯长时间被困在狭小的空间,也许刚才的恶梦跑到了现实里面,总之,他想尽快离开这里,没有舒服的光线、舒服的空气、舒服的面孔,拥挤让他煎熬难耐。
    依维柯大囚车终于停了下来,像一尊尊威武有力的棺木,广合监狱十二个监区共二百多名调监罪犯和来自其他监狱的一千名罪犯分别从各自的“棺材”中蠕动出来,两人一副手铐的策略考验的是囚犯之间行动的默契度,相互牵制的空间很容易引起情绪上的变故,稍微搭配不好,都会在整个队伍的行进中造成拉拉扯扯的混乱感,事实上,这样的状况完全避免不了。
    “你们几个,规矩一点,再给我乱来,格杀勿论。”手持冲锋枪的武警个个明眉皓齿,孔武有力,说起话来不绕弯子。
    长长的调犯专列喘着粗气,静静的等待着囚犯们上来,武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成两排,那感觉像是要将囚犯挤成一根绳子,蠕动的绳子。
    这是司法部1066X行动,为缓解本省监狱押犯压力,根据监狱局统一部署而采取的罪犯调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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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萌野君

    萌野君

    LV6 2016-08-16
    已投,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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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6
    2•九号车厢
    在依维柯大囚车上,当年的县理科状元方程,这位面如清铁,神若冰霜,细看又眉清目秀,气宇轩昂的帅气冷面先生就一直注意着军师的动向,从他一梦惊醒到回绝何尚的骚扰,再到他安静的盯着蜘蛛网,以及下车时面对武装警察的镇定自若,方程断定,这个人绝对非同寻常。
    9号车厢在武警的看押下,装了一百个犯人,比起大囚车的封闭和拥挤,这里可以算得上是豪华大包房,一个个光头像一颗颗不成形的种子,正等待着送往不知黑白的世界,嫁接新的灵魂、思想。大家不清楚专列的去向,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开启了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思考当中。不出二十分钟,疾驰的专列开始加速,奋力的逃逸了城市的压迫,冲出最后一片霓虹的街区后,整个身子便深深的插进了夜的包裹之中,驶向它既定的那块炼狱之地。
    方程坐在车厢靠后的车窗旁,记忆当中的刺痛被飞驰而过的树影拨弄得很不愉快,那成片的庄稼地谦虚的低下头,不再绽放自己的青葱岁月,这个时候,它们都是夜的臣子,以极低的姿态配合着星空安静的氛围,为新一天的到来蓄势。方程说服自己不去考虑和改造无关的事情,但又闭不上眼,只能是活活的受困于窗外飞过的那一张张鬼魅的刀片,夜的影子。他想起自己把刀架在受害人脖子上的情景,用高的吓人其实全是胆怯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对受害人呐喊,呐喊着他多么需要钱,呐喊着钱对他来说有多关键,有了钱他就可以解决自己所有问题,就可以跟心爱的人一起活到老,没有钱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呐喊声一点点变弱,直到一副冰凉的手铐将他套牢。
    这个当年的理科状元,这个被命运随便就安排掉的落魄者,一米七五的身高,看上去很瘦其实很结实的身子骨承载了生命本该承受却没有承受住的磨难,最后自导自演了一个滑稽的绑架案。
    霓虹灯飘逸地表达着夜晚的无限自由,车间的气氛开始缓和过来,大家都为了眼下这短暂的自由时光而激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和自由感在血液里奔走,窗外那闪烁的灯光、穿着时尚的女性、忙碌而开心的人流、饭店的美食招牌——这一切,像久违多年的友人一样,像婴儿第一次睁眼看见世界一样一一放大着服刑人员的瞳孔和拥抱的欲望,供他们思想猎食。分分秒秒之中,他们又做回了常人,返璞归真的机会让人人都展开精神的怀抱。
    “如果让你减寿10年,现在就获得自由,你愿意吗?”
    “谁不愿意,别说10年,20年也愿意!”
    不知谁在小声谈论着,但影响不了大家好好畅享这幅暗黑到来前的人间美景、这美妙乐曲。
    然而,窗外的一切对方程而言,似乎都在心里被铁轨碾压成吭吭声了。如流云的影子闪过一潭死水,没有一样能触动方程的视感细胞生出哪怕微弱的涟漪来,他的眼眸是无神的,脸部表情也是僵硬的。格格不入的他像一柄生了锈的砍刀,严重干扰着这些利剑的好心情,没有人知道他的那颗心是怎么被宠爱,又怎么被揉碎,最后忍着泪再一点点拾起来的。
    灵魂乐曲?哼,判决书下来那天,上帝就已经戳穿了他倾听乐曲的耳膜,现在,他不过是灵魂上的残疾,连矮子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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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6
    夜很快过去了,阳光慢慢爬上玻璃窗,光线刺激着那些仍在长眠的犯人,搞得他们相当不爽,一个个在坐位上蹭来蹭去,龇牙咧嘴的谩骂着太阳。
    “报告,我要上厕所。”与方程同一个手铐的同改报告完之后,骂骂咧咧,毫无疑问是针对方程的,他拖起了方程这具行尸走肉冲进厕所。
    配合着同改上完厕所回到座位的途中,方程看见了军师,军师用右手撑着下巴,目光祥和得好比一股纯净的甘露,这种祥和布满他整张脸,方程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就是一张孩子的脸,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柔和的线条和儒雅的气质,他笑不露齿的样子像是将生命的全部投进了那些光线当中,尽情的让自然抚摸。
    方程只能呆呆的望着窗外,将心情交给时间去评判,他怀疑军师是不是精神出了毛病,这是转监,又不是返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中午了,列出已开出十四个小时。午间每人一个盒饭,方程没胃口吃,他那份饭让给了身边那位手脚粗糙,面容憔悴,眼神迥然的农民工同改。
    “喂,我跟你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看你一上车就没放过一屁,你受得了我受不了。看在吃了你饭的份上,我自我介绍下,我叫邓纪华,四川的,故意伤害,十三年,你呢?”自报名字的邓纪华向同改发出了示好的橄榄枝。方程的脸冲着邓纪华麻木地笑了笑,以示回答。令方程决定意想不到的是,邓纪华会成为他今后改造生涯中的铁杆粉丝和忠实拥趸。
    邓纪华的忍耐力倒还好,可能是吃了人家的嘴软,遂再不理行尸走肉。尽量不弄出动静,给他创造足够安静的遐想空间,虽然他不清楚方程这十多个小时在想些什么,但他尊重方程的选择。但别人可不是这么想的,王侯也同样遭遇着被冷落的处境,军师这一路上硬是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让一个平时靠嘴吃饭的人当哑巴,可能有些残忍,但不要紧,既然是靠嘴吃饭,王侯自然会先入为主,他打算再试探一下军师,看能不能赢得转机,毕竟车什么时候停,他们还没接到通知,他要是再不让自己的舌头出来打打架,肯定会把自己憋死的。
    “诶!你有孩子吗?”
    军师看了看他,没有接话。
    王侯看出军师并没有故意在回避他,越发来劲的说了起来。
    “你要是没有孩子啊,也不要紧,听我说说我的观点,等你以后有了,把我今天说的话讲给他听听。”
    “你想说什么?”王侯三番两次提到孩子,这个随口即来的话题一下子就打开了军师的嘴。
    “嘿嘿,你现在想听我说话了?我告诉你啊。”王侯用眼睛瞪了瞪对面两位免费听演讲的同改,将嘴凑到军师耳朵旁边,小声说道:“我是个律师,强奸罪,不过,他们一直没有抓到我把柄,你猜我这次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军师一肘子顶开王侯,表情凝重起来。王侯仰着脖子,把一只手拄在下巴上,痴痴等军师的答案,等了半天,军师也不说。
    “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这一次啊,我是摸了几个儿童,诶,你说怪不怪,我就摸两把能怎的,警察非说我那是猥亵儿童,还判了我十年,奇了怪了,照这么说,当爹妈的还不能摸自己孩子了,我啊,那是喜爱祖国花朵,摸他们几下,完全是出于关爱,你看看我这张脸,像是坏人吗?不过啊,我倒是提醒你,别让你家孩子随便跟陌生男人接触,遇见我这样的都算他走运了,我有个兄弟手段可比我花多了,都在外面潇洒着呢,我就是走背运,要不然也轮不到我进来啊。”
    军师听完王侯的精彩演讲,嘎吱一下转过脖子,问他:“狗屁律师!你有孩子吗?”
    “你个狗屁!我根本就对女人没兴趣。”
    话音刚落,军师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赶紧看了看手铐上另外一只手,那只手正随意的搭在他膝盖部位,像一只睡着的宠物狗。军师二话不说,将手提了起来。
    “我警告你,你是什么人我不管,但你再敢把手放在我身上,我踹死你。”
    王侯领教过军师冰冷起来吓人的气势,哪敢不听他话,只是难以自拔的用眼睛在军师充满钢性的脸盘上来回扫描。军师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事情,他要让王侯彻底老实下来。
    思索了几分钟,军师主动开口了。
    “你老爹肯定让你气死了,不被气死,也活得低三下四,让你传宗接代,你还不好好利用男人的长处,你那玩意不会被切除了吧,还当律师,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
    军师的话似乎说到了王侯核心的痛处,王侯马上就伤感起来,刚才还洋洋得意,这一下子就变得极度消沉:“是我对不住我爹,我开庭那天,他来参加,出了车祸,我是戴着手铐去到现场的,可还是晚了。”
    军师露出了笑容:“那你下半生还怎么活啊,你爹都被你害死了,你还坐什么牢,你这种人啊,现在肯定是亲戚朋友眼里的败类了,他们也不图你出去,我看你啊,找个机会跳下火车算了,免得进去还要遭罪。”
    王侯听完军师的话,像是哪根筋被打通了,泪水喷涌而出,站起来就用脚踢向车窗,连着踹了几十脚。
    “爹,爹,我不活了,是我对不起你。”
    和谐的车厢一下子闹腾起来,车厢两端的看押民警赶了过来,用警棍重重的给了王侯几下,然后按倒在桌子上,将他的脸紧紧的贴在冰冷的桌面,挤成一张面饼。
    “你要干什么?疯什么疯,再有动作,严惩不怠。”
    因为两人同戴一副手铐,王侯被民警揍的时候,军师也被牵连到一起,在地上栽了一个跟头。
    “警官,这个人太危险,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们能不能把他弄走,我还等着好好改造呢,不想再出差错。”
    两个民警眼神一交流,其中一个随手从腰带上取下一副崭新的手铐,将王侯单独铐在厕所的门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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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6
    军师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他也不想陷害王侯,可谁让王侯跟他提孩子的事情,那是他的痛处;再加上王侯手臂上那块黑色的孝布起了作用,军师才想到这个办法的,王侯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被军师设计了,站在那边一个劲的用眼珠子仇视他。
    “大哥,我看你人挺实在的,那小子啊是他活该,不怨你,换做是我,早就收拾他了,他那张嘴就该拿钢丝缝上。”一直坐在军师对面的马广不知怎的,拍起了军师马屁。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你最好也管住嘴巴,我也不想听见你的口臭,任何人的口臭,明白?”军师不吃这一套,也不顾语法了,直接下达“厌恶”命令,你马广听也得听,不听也不行。
    马广才多大啊,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和王侯差不了几岁,因强奸罪被判七年,哪架得住早就将生命交给江湖的军师,军师说出的话,在他这里就像一杯陈年老酿,不用喝,闻上几鼻子就够他消化半天了,也就不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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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6
    朋友们请多指正文中不妥之处,明月在这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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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7
    3•西出阳关
    时间总是在人们胡乱的思考中被撕成碎片,外面风景也慢慢的失去它的鲜活感,一直憋在大家心里的疑问这时候又跳了出来,自己将被送到哪里去?坐在最后面的何尚,显得比较轻松,毕竟偷了点东西嘛,呆几年就出去了,他摸着自己的和尚脑袋,骄傲地拍着胸脯给出了答案:以我的经验,肯定是去大西北。
    真的是去大西北。车厢一看押民警证实了答案,他说:终点站是大西北的K省。说起大西北监狱,因为地缘性因素让人产生的天高皇帝远的想法,可能很多人会感到恐惧,事实上并非如此。专列上准备了一本小册子,上面介绍了K省的风土人情及监狱系统服刑人员改造的基本情况,大家好好了解一下。列车达到目的地还要很长时间,我们会组织开展一些唱歌、写家书等比赛活动,凡是积极参加活动和表现良好的,都可以评为路途改造积极分子。
    32开本的小册子《走进K省》发到了大家手中,里面所介绍的K省地理位置、土风人情等内容倒没几个人看,后面的《K省监狱系统罪犯计分考核实施办法》最吸引人,那是与减刑息息相关的。

    离新转监罪犯的到来还有一天时间,很有责任心的塔克木监狱教育科长文登今天带领教育干事特地下到各监区,检查迎犯的教育宣传准备工作。塔克木监狱下属五个监区都偏处戈壁滩,已经几年未接收新犯。罪犯初来咋到,面对这与内地监狱非同寻常的艰苦条件,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会吃不消,教育宣传是第一个阵地,各项宣传引导工作务必要扎实。监狱工作做了二十几年并在教育科长职位上干了六年的文科长心里有数。
    这位科长眉毛刷了两笔黑漆,眼目透着和善的光辉,短而坚硬的头发散发出一位作风严谨者的老道气息,给人一种师者气质。
    二监区是几个监区中硬件条件最差的,他们把检查重点放在了这里。文科长只要下监区,一般都是直接往最里面的新航学校教学楼走。其实所谓的教学楼也只是座平房,几间教室和教研室也破烂得不像样子。教研室由教育管教主管,几名罪犯教员具体负责文化、技术班级的课程授课、通讯宣传以及其他工作。但事实上,所谓的“其他工作”水太深,几乎就是罪犯教员的主要工作。这个大家都心里有数,早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了,放在心里行,敢拿出来高谈论阔就不行。
    文科长径直走进教研室,还没等几个教员起立,就问开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的急性子,几个教员当然了解的,不然怎么混教员岗位。在K省监狱系统,可别小看这个五脏不全的办公室,它可是被犯群称为监区 “五角大楼”的基地,教员地位和身份可想而知,不是一般人可以进来混的。
    管教民警不在,教研组长,被犯群称为新航学校校长的吴松知道文科长没头没脑问的是哪般,他向文科长报告,教研室按照监狱要求,所有的宣传板面、横幅、标语、队列训练计划、授课资料、兴趣小组场地布置、台帐建立等等都已准备到位。
    文科长不置可否,他对教育改造这一块所间接管辖的教员还是比较信任的。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逐一检查了一些板面和台帐资料,并就如何对新犯开展好各类辅助教育活动提出了几个要求,四个教员站成一排配合着点头。
    监区现押的三百多名老犯早就听说新犯要来,老早就激动的睡不好觉,毕竟塔克木监狱几年不来新面孔了,早就和身边这些人玩腻味了,要来新人啊,不管好赖,说什么都得有所动作,对他们来说,新人是带着外面时代的标志进来的,从他们身上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样子,这恐怕是最刺激的事情了。犯群这一时期的躁动一一在监区领导的掌握之中,这天傍晚收工后,副教导员全耀通知各分监区操场集合进行了训话:
    啊,大家已经知道,新犯要来。你们都是老犯了,规矩你们都懂,用不着啰嗦。我强调一点的是,啊,你们中间有些坏分子,唯恐天下不乱,啊,唯恐天下不乱,喜欢教唆不懂事的新犯干坏事,行欺压、勒索、骗取等不良勾当,我提前打好预防针,啊,打好预防针,不管你是好分子坏分子,凡是在这一时期窜监窜号,私自与新犯单独接触的,发现一个,警告处理一个,决不手软,啊,决不姑息。
    看着这位穿着干练,肢体发达,手掌粗大威武,目光中透着邪气的单眼皮长官,大家都不敢动荡。老犯们都领教过的,全副(全副教导员简称)喜欢给罪犯开会,但一般也言简意赅,他的任何指令对犯群都具有威慑力,威严力度也盖过监区其他领导,执行力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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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7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呵,过玉门关了,远了,远了,我那心爱的姑娘啊。”车厢内,不知谁见景生情吟起了诗歌。方程听到这诗,不知被勾动了哪根神经,一下子竟起死回生,他稍稍起身望向吟诗的同改,只见那“诗人”形容枯槁,弱不禁风的样子,似有过吸毒迹象;嘴唇边,胡子拉碴,嘴角外凸,全然一副乌鸦嘴脸,恐有见人就咬,咬人就打的架势,确有点诗人本色。方程不知道,这位“以贩养吸”而贩卖毒品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的诗人名叫钭争,外号“斗争”,正是他的湖南同乡,真是惟楚有才!早在广合监狱就被冠以“脑震荡”外号的方程在以后的改造里将与“斗争”有着很深的江湖情感。
    火车已经驶出两天多,外面确实是玉门关了。曾自诩为诗人的方程被难得的“知音”唤醒了心底对女友雁苇更深的愧疚。
    其实,方程并不是一个消极的人,他在广合监狱一年的改造里被定为“三高”(高度伤害、高度自杀、高度脱逃)顽危犯,就是因为一份不能自拔的愧疚在心理作祟。他愧对自己的女友雁苇,他的犯罪让女友陷入了可怕的恨之泥沼。又加之身体上膀胱结石的病痛以及其他病症的折磨,方程的精神已经崩溃,似乎没有任何值得他继续存活的支撑了,多次有过预谋脱逃,借此希望被武警枪毙和自残自杀等行为,他的极端导致了他大部分时间呆在了禁闭室,享受别人吃不消的特种待遇,“脑震荡”大号就是撞墙撞出来的,额上的疤痕是最好的明证。
    是啊,西出阳关无故人了。方程从上车以来思绪就定格在曾与雁苇卿卿我我的日子里,那时的情景一直在方程眼前挥之不去。也许,应该有个彻底的结束吧,方程不敢面对!如今,高墙的距离、刑期遥遥的距离、万里关山的距离无不现实地斩断着他对雁苇的思念。或许,思念可以停止、可以死亡,但是,思念的灰烬里,又衍生出了痛苦的毒芽,在无法遏制地生长,令人窒息地蔓延……
    吃过午饭后,车厢里组织大家每人写一封家书的活动。方程上车以来首次参与了集体活动,他领了只圆珠笔和几页稿纸,铺在面前的桌板上,想给雁苇写封信。许久许久,却不知如何下笔,他从行李架上拿出了一沓子信件,抽出了其中一封小心打开。这封信是方程把自己犯罪后迅速假结婚的真相写信告诉了雁苇以后,雁苇的来信。五六页白色信纸还很新,是前几天才收到的,从那信张折痕却看得出,这信不知已被他读了多少遍:
    方程:
    尽管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但我看到这曾让我焦望太久的熟悉的笔迹,我的心还是堵得慌。是的,半年了,你说这半年如此漫长,于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的心伤痕累累,沟壑难平,在每一个孤寂凄凉的夜里,唯有泪水才是我无助的呼唤,不是我不够坚强,不能面对失去的痛苦,而是无法接受你对我的欺骗,更承受不了你对我们爱情的欺背叛。我像是遭遇了暴风雨之后的大地震,我仓皇逃跑,我躲闪不及,我的身心被一刀一刀的剥离,剜开又碾碎,曾经生死相许的爱情转瞬间就变成一味撕心裂肺的毒药。是你,是你把我带到了井底,然后割断了绳索就走,我被痛苦的魔障紧紧包裹。直到现在,我都在期待一次灾难的降临,让我将记忆粉碎。可惜我还懦弱的活着,用对你的恨作支撑,是的,你也欠我一个回答和解释,你为何将属于我们俩的爱情亲手葬送?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爱情的誓言,难道我是你爱情游戏中的一个玩偶吗?不,我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可是,方程,我苦苦期待,却始终等不到你的回音,我希望从你父母那里得到一丝答案,但他们也搞不清状况,还在因为你的入狱乱成一团,我到看守所去看你,被拒绝了。从你的来信中看出,我那么多向你血泪控诉的信件确实石沉大海了?也许,天意吧,你好残忍,好残忍!
    寸寸相思寸寸灰,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所有的一切已经太迟太迟了,除了恨,我还有什么呢?我快跟别人结婚了,别怪我的无情!
    保重!
    最恨你的人

    几张洁白的信纸此刻成了犯人们排解思想毒瘤的处所,大家开始放下心中浮躁,回到和亲人相处的回忆中,这时候的车间,无疑是充满爱和温暖的。
    火车缓缓驶入了K省火车站,历时三天的1066X行动终于圆满完成任务,K省监狱系统的领导在车站与送犯监狱方面进行了交接,K省各个监狱都派了高度戒备的专车队伍进站接犯。第九号车厢的100名罪犯被分配到了塔克木监狱二监区的两辆依维柯大囚车里。
    驶出郊区后,K省特有的地域景貌呈现在大家眼中,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棉田麦地;一边,是茫茫戈壁,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骆驼草顽强地举证着戈壁生命复苏的迹象。
    驾驶室,一名头发长而散乱,酒糟鼻,黑皮肤,眼睛躲在特大墨镜后面眯成一条缝的民警反转过身,对着罪犯自我介绍说是监区的教育管教,名叫汪会仁。大家对这名管教行着注目礼,要不是他一身制服在身,还真有种流浪汉外加落魄黑社会成员的气质,看上去也不到三十岁,一杠两星警衔。
    “该死该埋,K省监狱的队长可能个个是打手,这次可能没命出去了。”车厢后面,坐在方程前排的曹根在小声唧咕着,不知是担心自己还是别人。一语成谶,这时的曹根和任何人都揣测不到,后来,才23岁的曹根真的带着自己“该死该埋”的口头禅,将自己的罪身埋葬在了戈壁滩上。
    大家虽然没有理会曹根对局势的判断,心里却也增加了几分恐惧感,个个神情都如出一辙的恍惚起来。说也奇怪,犯罪害人的时候胆子可堪比龙虎,现在又不是枪毙杀头怎么就来了害怕的感觉了?
    在犯罪的道路上,似乎每个人都能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各自从事着抢劫、盗窃、制毒贩毒、诈骗、绑架、杀人、放火、强奸、拐卖人口、贩卖军火等等罪恶勾当,胆大包天游走江湖。他们只是一味的沉浸到自己难以救赎的情感之中,迷失在自己划定的包围圈里,哪里还感受得到害怕,有的只是兴奋、渴望和激动。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绝对是故事的策划者和执行者,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如何去做,在进行一次头脑清醒的犯罪之前,每个人都胸有成竹:我去抢去偷去拐去骗去打去杀,是经过了周密部署的,是经过了同道中人实践验证的,是胆大就能成事的,是经过同伙一起集思广益精心策划的,我当然不会被抓,公安找不到我也奈何不了我。如此这般,谁会担心和害怕,这种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后果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对于一个冲浪的好手来说,大风大浪非但不会带来恐惧感,相反还会激发出罪恶的诱人气息,而眼下怎么就有了害怕感?是失望于和公安干警斗智斗勇失败之后的绝望,还是已经看清了自己身陷囹圄而不得偷生的悲凉命运?这是被囚禁的监狱,自己已是瓮中之鳖,已是笼中老虎,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说,大家对于自己的结果是已经摸得着看得见的。没错,当一个人可以预知到自己处境并发现不可更改的时候,相当于将整个肢体交给了外界,是蒸了还是煮了,到时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大西北的塔克木监狱,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监狱,我将要到那里改造了,我将要到那里度过几年或者十几年,那里生活很苦吧,那里有很多牢头狱霸,打架斗殴是常事吧,那里的队长不会把犯人当人吧,那里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吧,那里能减刑么,那里可以见我的亲人么,那里的劳动我能胜任么,那里的制度比内地监狱严得多吧,那里逃跑的机会大不大,那里有条件能干我想干的事么……
    大家都没有了谈笑的兴致,思绪随着汽车的奔驰,对未知纷纷做着如是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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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7
    4•塔克木监狱二监区

    三个小时后,车队停下了。在车上民警的嚷嚷中,罪犯们提着自己的行李袋两人一组挨个下了车。此时此刻,方程的脑袋也不由得跟别人脑袋一样,变得特别清醒起来。
    一条一百余米长的高墙所合拢的铁大门横亘在眼前,大门边,一块用黑体字刻着“塔克木监狱二监区”的木牌子做着标识。
    铁门打开了,一百人缓缓移动进入监区,不情愿的步伐写满了一个新犯的全部标志,东张西望,垂头丧气,咬牙切齿,四目惊恐,有的人三步一回头的看看外面,好像在和一份即将逝去的感情做最后的惜别,回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想立在原地好好记下这条道路,就像一群走失家园的牲口被套上笼头时闪现出来的那份对草场的爱一样。铁大门规规矩矩的闭合之后,又一道铁栅栏门被一民警开锁后推开,人群迈过了监区所谓的A、B门。
    二监区大院的外貌一览无余的进入了大家视线。
    规范统一的青一色平房让人不由想到了饲养场的猪圈。正前方,一排水泥房上横塑着“新航学校”四个涂成红色的水泥大字,很多处掉了笔画,这就是坐北朝南,所谓的教学楼了。
    教学楼前面,国旗杆上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旗杆下,是水泥石砖铺就的篮球场,坑坑洼洼,如果这里的篮球不是坑坑洼洼的,绝对配不上这样的球场。操场两边,是以尖顶铁栅栏为界隔开的砖房,一边两排房子,房前是小院。小院子里拉着几条绳子,上面晾满了灰蓝色的囚服,不断被风吹起,好像欢迎着新犯的到来。
    “我们以后就要住进这猪圈了。”这是三进宫和尚轻轻下着的定论,他的话并没影响队伍严肃的氛围,没人理他,情况是什么样,大家有眼有珠。
    右边房子上,横拉着一句标语:改造与惩罚相结合,以改造人为根本。
    左边房子也不甘示弱: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一条长长的横幅悬挂那边,这组迭问句似乎在尖锐地叩问和警示,让人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气——更确切地说是种煞气。
    走进操场,监内值班民警全部集合过来,一一打开了罪犯的手铐后,汪管教下令罪犯前后左右间隔一米排好队,全部脱光开始检查行李衣物。这种让人丝毫不挂的检查从进看守所以来就经历过了,大家也习惯了,就利索地配合着。
    十几张家里寄来的棉被毛毯、几个指甲刀、几本被怀疑涉黄涉暴的小说、十几条被认定不符合内裤规格的短裤、一百多件罪犯亲属送进来的外套等被搜出来,全盘被告知为危险违禁品,一律被收缴了。
    诗人“斗争”不知是想出风头,还是舍不得自己心爱的棉被,据理力争,不予配合,第一个得到了 “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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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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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LV3 2016-08-17
    5•斗争的下马威

    新犯们并不知道,塔克木监狱甚至是K省监狱系统,刚入监的新犯们在一定时间内甚至是长期地会面对两件事:即上课与上货。上课是上对下,上货是下对上,这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当然,作为新犯,要想彻底搞懂这两个词的深刻内涵,确实得有人做出求证,以身作则就是个很好很便捷的方法。
    诗人斗争挨了几电棍,甚不服气,要讲道理。几个队长还没见过如此放肆的新犯,竟敢明目张胆的反抗,正要采取执法措施,全副出现了,新犯们哪里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只见他废话不说,飞起就是一脚,正踢中斗争的下巴,好功夫,斗争后仰倒地,想爬起来,又被全副一脚踩在脖子上。
    服气么,啊?
    斗争不屑理会,蔑视的喘着粗气,好像在说,有本事放开老子,老子跟你好好玩玩,暗地伤人算什么好汉。
    啊,不服气?
    斗争闭上了眼,一副任由人处置的英雄气概。
    旁边的新犯也被斗争的勇气所折服,真不愧他“斗争”的外号,暗暗替他鼓了口气,倒想看看这监狱干部是怎么个厉害法,给自己也提个醒,以免以后再重蹈斗争的覆辙。
    何尚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讥笑,不知讥笑谁,但看得出,他好像很了解局势的样子。
    一开始,全副是想给斗争一点面子的,毕竟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人之常情,还不到自己出手的时候,没想到脚下这小子死猪不怕开水烫,非要在这里牛气冲天的标榜自己实力,这还了得,看来非“开门红”镇不住场面了。全副看了其中一个队长一眼,那队长像有肌肉记忆一样,娴熟的拿出手铐,硬把死猪拖到篮球架下面,上好铐子,双脚离地吊在架子杠上。三十秒钟不到,手铐就从斗争双腕上尝到血的滋味,死猪变活猪,斗争高喊“政府饶命,服了服了”,全副走到斗争跟前,用警棍擦了擦他的脸:服了?啊,这么快?你跟我开什么玩笑,我才开始,你就要喊停,啊,服不服你说的不算,我说你服你就服,我说你不服,啊,你就不服。
    全副差点忘了还有一大堆观众,赶紧转过身来,咂了咂嘴,将两只手插进裤兜,义正言辞的开始发话。
    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吗?还用我说,你们这些人渣,啊,我不管你们是龙还是虫,在我这里,就是个,啊,就是个屁,给我记住了,我说什么就给我听什么。你们是来改造,不是来改善的,拿什么改造,啊,怎么改造?说好话对你们能管用吗,啊?不管用吧,要是管用的话,你们还会到我这里来?
    犯群中的方程看上去不是那么精神,甚至可以用萧条来形容他的面容,软塌塌的嵌在人堆中,显得不合时宜。他的眼睛望着斗争哭爹喊娘的样子,面色煞白,冷飕飕的,好像这具活尸跟他扯不上半点关系似的。他把眼光移向远方,却被高墙活生生挡住了,突然间他意识到,挂在篮球架上这位背时鬼将来就是自己的同类,而对于同类是不应该冷眼相对的。他蹭的一下立起来,像一根笔直的钢针,将整个犯群的形象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报告领导,那个人快不行了,我看他的手都要骨折了,你能先让他下来吧。”
    全耀顿了顿,摸摸下巴上的小胡子,走到方程跟前,将脸贴到他脸上。“领导?小子,蛮帅嘛,啊,蛮有义气,佩服,敢问大名?”一股逼人的森气混合着唾沫溅到方程脸上。
    “你不能虐待犯人,我们也是人。”方程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换平时,他会习惯性地先说出一个罪犯向警官回答问题时应有的报告词:报告警官,罪犯方程,现年26岁,湖南籍,因犯绑架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余刑十一年,请警官指示!
    全耀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自己的警棍,顺手就给了方程两下:虐待?啊,跟你们玩虐待,说明你们还有改造的潜质,别他妈不识抬举。不过你想当英雄,我给你机会,啊,放他下来可以,你来替他!
    全耀阴险狡诈,不可侵犯的面孔今天是暴露无余了,还没等方程开口,教育科长文登慌张的从那边走来,看样子是有急事。
    “哎呀,全副,到处找你呢,许教导员开会回来了,咱两过去一趟吧。”
    “教导员来了?就他自己吗?”
    “好像沈副政委还在路上,也朝这边来。”
    “沈副要来?奇怪了,领导都往二监区跑,什么情况?”
    “全副啊,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们监区情况,五个监区里,就这里最特殊,领导关心也是自然的。”
    文登一边说,一边示意民警把斗争放下来,自己则和全耀提前离开。
    邓纪华刚才还紧绷的神经现在算是放下来了,他小声告诫方程:诶,你啊,不知道里边情况,也不怕给自己整身麻烦,以后啊,别瞎管别人的事情,看你一路上没个屁,一下车就急着要放,你这个毛病啊,得吃亏。
    方程领情的看了邓纪华一眼,走过去将斗争搀扶起来。
    “哎哟哟,你轻点,疼,疼。”
    和尚慈悲为怀样走过来问候方程:小子,依我看呐,你今后都没好日子过了,自己多加注意喽。然后摇着头走开了。
    “你叫斗争?我叫方程。”方程指指他身边的人,“他叫邓纪华。”
    “行了,别管他了,等下肯定还一大堆麻烦事呢。”邓纪华显然以义气为重,不想方程再插手斗争的烂摊子,非亲非故,管这么多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姓邓的,你不帮我也就算了,方程好心救我,我一定会知恩图报,我的事情啊,你们也不用再管了。”说完,他又用眼睛搜寻他心爱的毛毯,不知会沦落到哪个旮旯里供老鼠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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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8
    6•病鬼物色新人

    检查完衣物的犯人顺着隔离线走向出口,三十出头的毕文通作为教育科副科长,没事在看着罪犯教员吴松、区强给新犯发放新囚服,拿本子打钩的是区强。区强外号“病鬼”,因过去常年装病伪病逃避劳动改造而出名,看上去四十好几了,深刻的额头纹像一条条刀疤,挂在他脸上,给他不为人知的故事追加着筹码,他的眉毛太长了,有几根直接翘到了天上,看上去和狗眉毛不相上下,空虚的肢体里面透出他骨头的坚硬气质,特别是他的颧骨,无比的凸出。相比之下,吴松就端庄多了,同样是老犯,吴松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改造的典型,腰板挺得很直,眉宇间覆盖着智慧的气息,他身边放了几个麻袋,出来一个新犯,他就从里面掏出一套夏秋装、一套春冬装,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毕文通坐在椅子上抽了两根烟,里面还有人没出来,他从椅子脚边拾起被染成骆驼色的玻璃茶杯,大大的喝了一口,将残留在口腔中的烟雾统统冲到肚子里,然后才缓缓站了起来。
    “快点快点,动作都利索起来。”
    领完囚衣的犯人在毕文通的安排下老实地自动整队,试穿着新衣服。这时候,队伍中有人开始抱怨起来。毕文通耳朵灵,听出动静后,给了病鬼一个眼色,病鬼快速冲过去,从队伍中把何尚揪了出来。
    “磨蹭什么,衣服不是让你看的,怎么,还要老子教你怎么穿啊?”
    “诶诶诶,区强,注意用语,你那张嘴啊,说你多少遍了,就是改不过来。”毕文通站在一个司法警察的立场对病鬼做出了指示,然而所谓的指示不过是走马观花的客套一下罢了。区强是什么人,能干什么事,别说是二监区,整个塔克木监狱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毕科长,当然。”病鬼把“副”字去掉,应付式的附和了一下毕文通,转身又指着何尚的鼻子发难。
    “你干什么?瞎搞什么?嗯?”
    何尚这回哑巴了,抬起手里的囚衣,指给病鬼看,小声说着:洞,这有个老鼠洞,衣服坏了。
    “坏了?坏了吗?有个洞就算坏了?”
    何尚是何许人也?岂能轻易俯首称臣,随口就说:照你这么说,这衣服你穿吧。
    病鬼也是,好几年没见过新犯了,有麻烦对他来说才有意思,一把将何尚的衣服抢过来,就着那个洞,两只手一拉,咔嘶一声,扯开了好长一段。
    “叼你老母,看见没,这才叫坏了,你们这些人啊,非要挑三拣四,毛主席他老人家还穿过补丁衣服呢,你就不能露点肉在外头?臭毛病。”
    病鬼行使完权利,把何尚晾在那里,衣服就在地上,穿或者不穿,这不是问题,敢不捡起来,可能过来给出问题答案的就是全副教导员了。为这点鸡毛事惊动领导,肯定代价不菲,斗争手上的勒痕还在红猩猩地明证着。
    方程,邓纪华一干人等因为斗争的事,一直磨到现在才赶过来,算是排在了队伍的尾巴,其实方程出现在区强面前之前,区强已经在他本子上选了几个人打钩,张嘉,王侯,马广的大名和本人在他们过来的时候,病鬼就仔细看清楚了,要不是光头,肯定青年才俊,相貌堂堂,远看风中丽影,近看醉色桃花,这三位小青年脸上可谓是透着十足的稚嫩气息,特别是张嘉慌慌张张六神无主的窘态更是让区强觉得楚楚动人。但他不知道,张嘉居然背着人命进来的,判的可是无期,为了加以区分,病鬼特意将红钩的尾巴拖长了一点,好事后便于及时查找。张嘉虽然外貌温和,光滑的皮肤下面却隐匿着一股绵里藏针的魄力,冷清说不上,就是让你亲近不得。而王侯流氓气质的着装却让他多了几分随和,区强一眼看去就暗自叫好。
    新情况出现了,方程来了,他踏着近似飘忽的脚步,昏头转向的跟着前面的人走,就像受惊马群中一匹淡定的骡子,根本不理会周围的情况,仿佛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钟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方程脸上的不屑和内心情感的冲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娇弱不堪。
    病鬼哪里受得了这个,要不是毕文通在这里,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给方程一个深情的拥抱,然后对他说:别怕,兄弟,来大哥怀抱,这里的事我说了算,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可现在他只能是打一个最大的红钩,这还不算,他又将方程叫到身边。
    “你叫方程?我叫区强,教研室的,以后有什么困难找我。”
    病鬼脸上的肌肉条子老得颤动不止,却保持着滑稽的笑容,那笑容充满淫秽和侵犯,只可惜方程还暂时看不懂这些表情,他只是觉得区强那么大岁数了还保持着微笑的生活态度,不由从心里面敬佩起他来,也朝他笑了笑。
    这可了不得了,病鬼哪里知道方程在想什么,以为方程在向他做某种默许,就更加心猿意马,急不可耐起来。
    “你伸出手来,我帮你看看相,看你改造路顺不顺畅。”说着,就伸手要过去抓方程的手。
    吴松早就看不惯病鬼的作风,他心里想什么,吴松是一清二楚,眼看这位老实巴交的小兄弟就要掉进虎口,吴松只好硬着头皮来了一句。
    “新来的,还磨蹭,不赶紧归到队里去?”边说还边用眼睛赶他。
    病鬼到手的新鲜烤鸭就这样没了,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欲望一下子跌倒了低谷,干起工作来,情绪也差了很多。
    “诶,我说,最后那个,就为等你一个人,老子的中午饭都给耽搁了,我看你是故意的吧,信不信我一脚飞过来。”
    军师忙推了推眼镜,隐晦的眼神下面隐藏的是那句令他始终自信满满的话:你们这帮蠢猪,就凭你们的智商也想算计我,笑话。
    这句话是军师还在黑社会团伙的时候,经常对下边小弟讲的,话倒是没错,军师就是团伙的智囊,集团的事就是他的事,集团的走向是什么,全看他的思路往哪边走,这么些年,集团利益哪一次跟他没关系,哪一次他失算过,就凭这些,他完全有理由说那番话。不过现在情况变了,他暂时还找不到愿意听他说这话的人,只能是自己在心中过过瘾。
    他犯不着和任何人顶撞,尤其是这些管事的,在外面滚打这些年,道上的经验都是相通的,他太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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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8
    7•管教、领导各显神威
    “这两位是教育管教汪会和狱政管教周全,负责你们这两个月的转监教育,大家要配合好管教工作,大家先和两位管教熟悉熟悉。”毕文通对着新犯介绍完管教就忙自己的去了。其实,一般情况下,负责转监教育的民警应该不是由管教负责的,由于警力不足,今年监狱就安排了监区管教领衔。
    “我是周全,虽然不欢迎大家来到这里,但毕竟你们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外面大墙上贴的字,拉的横幅你们也看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三个问句我觉得你们有必要好好琢磨琢磨,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大家都心中有数,给自己一个定位,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报告,不清楚的问题今后我们通过学习慢慢渗透给大家。”
    “行了,老周,你看把大家吓的,整那么严肃干什么。”汪会仁受不了周全这一套理论,赶紧打断他,自己把话接过来。
    “我啊,汪会仁,你们中的部分人是见过我了,没有办法啊,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条件什么样你们也看到了,我是又当爹又当妈,别的不说,接你们一趟把我骨头都颠散架了,这要来一个专业驾驶员,我用的着这样受累吗?所以说呢,你们都要老实的服从安排,周管教脾气好不跟你们计较,不等于在我这里也好使,别的好说,别给我惹麻烦,诶,要是非不听劝想弄点花样名堂,臭了我的名声,臭了二监区的名声,别说我这关过不了,全副教导,还有沈副政委,我可是听说刚才全副拿你们当中的谁练了练手,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今天全副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
    “老汪,老汪,说说你工作的事情。”周全听汪会仁的话,是越听越觉得不着调,这哪是在调动犯人积极性,简直就是挖自家墙角让犯人钻空子呀,再不制止啊,保不准这个愣头青还会说出什么偏激的话来。
    “我的工作?我主要负责监区所有罪犯的日常计分考核。现在跟你们讲太多你们也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等不上几天也就忘了,所以啊,理论这东西,还是要结合实践来宣传,等你们犯事的时候啊,你们自然就会记住我们是干什么的,也会记住你们该干什么了。”
    周管教和汪管教谁好说话谁不好惹,他们的自我介绍让大家心里有了底。再细看周全的模样,典型的军人容貌,仪表端庄,堂堂有礼,腰背坚韧有力,虽然年轻中带有几分青涩,却不乏民警该有的素养。
    随后,大家被随机安排进监舍,监舍的容纳力是八床16人一个小组,设立的新犯分监区六个监舍只能睡下96人,抽签决定了上下铺。剩下的4人,暂且等待安排。
    小组内的内务卫生在他们到来之前,监区已安排老犯收拾得井井有条,新被褥被叠的比豆腐块还菱角分明,每个床头规矩地摆放着一个脸盆,盆内有一套牙具,一个铁皮碗,一双筷子。砖面地板凹凸不平,却似乎不染一尘,给人走进破旧军营的感觉。
    大家还在议论纷纷,一张入监通知书和一个信封发到了各自手中。周管教说:“发到你们手中的入监通知书,希望你们按照上面的要求如实填好自己的信息,你们家人只有收到这份通知书,才知道你们在哪里,不然的话,他们没法探监。”
    “周管教,要是有人没有亲属了,这份通知就不用寄了吧?”一位文质彬彬,略显清瘦的高个子没头没脑替人提问。
    “我先给你们上一课,以后有事要交待,先讲报告词,这是行为养成规定,你们在内地监狱没学吗?”
    蒲一刚举起右手像宣誓一样报告:“报告警官,我叫蒲一刚,盗窃罪,原判十年,余刑八年,报告完毕,请警官指示。”
    看着这位文质彬彬,面相和善的大高个国字脸,周全很有好印象。
    “嗯,这还不错,不过在这里就不用举手报告了。大家今后都要向蒲一刚学习。好了,无汇款、无书信、无亲情电话的三无人员不用寄,否则就必须要寄。快写好交到我手里来,等会组织大家吃午饭。”
    众人各自想着该在信封上写哪个亲友的地址才合适。方程看了看还在窗口看太阳的军师,叫了他一声:“大哥,写好没,快吃饭了。”
    军师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阳光真是个好东西啊!

    因原监区长调离,教导员许剑目前兼任了监区长一职,他坐在办公室,裤腿被他卷到膝盖,手里端着烟,衬衫里面的背心歪歪扭扭挤出褶皱的线条,尖嘴猴腮的面容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典范。坐在椅子上,他一脸的不愉快,帮他倒茶水的警员吓得连头也不敢抬。
    “别倒了,别倒了,一早上尽他妈尿尿了,赶紧出去,把文登给我叫来。”
    一抬眼睛,文登和全耀正好走进门来。
    “老许,回来半天了?小刘,快给许教导员上茶。”文登经常下监区,对许剑办公室助理小刘都很熟悉了,文登对待同级做着自己该做的,倒也不是巴结,帮倒个茶水再正常不过了,许剑不辞辛苦开会回来,应该把话语权让给他。
    “你们一个二个,喝喝喝,喝什么喝,文科长啊,现在又是新犯入监工作,又是罪犯半年评审,又是党支部民主生活会要开,又是监区工作半年总结材料要出来,这个那个一大堆,你一大早就来监区检查工作,等你半天了也不来和我吱一声。你说今晚这工作总结报告我怎么写,写什么?”许剑教训完文登,刚想松口气,一打眼又看见全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早上电话里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啊,‘教导员,你放心,监区各项工作情况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拟好报告’。我回来了,你的报告呢?其他的又完成了哪些?尽跟我玩虚的,尤其是转监工作有多重要上面强调了不知多少回,加上我们塔克木好几年没接收新犯了,这方面的工作肯定会生疏,我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就怕出点什么事……”许剑一张嘴就收不住,就像久憋之后的一泡尿,一旦开始尿,想控制都难。
    “教导员,新犯转监工作一切正常,啊,正常,几个想惹事的,都收拾服贴了。”
    “文科长,你听听,这是什么屁?刚进来就闹事,以后不得当祖宗供起来啊,还老实?你们都给我警惕起来,我已经从监狱拿到了这批犯人的材料,等一下你们看看,好好研究研究,犯群结构可发生了很大变化。”
    话闭,许剑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臭毛病了,不管怎么说,文登和自己也属于同级,文登是监狱下来做检查指导的,说什么也不能这样说话,太伤人面子不是,所以只好赶紧拍着脑袋跟文登解释道:老文啊,你看我,又犯毛病了,你别和我计较啊,下次不会了。
    文登是什么人,坚守在监狱改造工作二十年,什么情况什么警员没见过,和许剑又一起奋斗了七年,心里什么装不进去,许剑什么脾气不重要,文登最关心的是犯人改造工作这块,至于同事之间的矛盾问题,他是能忍就忍,从来不为了私人问题误了公事,再者说,许剑骂人上瘾的毛病闻名于整个监狱,他自不会当回事,于是大度的说:诶,老许说的是呀,按理说你带着上头的决定回来,我应该早点过来跟你会合,好好交流下工作思路。
    全耀也早习惯了许剑的这套批评,反正他这个人吧,一接到点上头的指示,就开始摆谱了,不教训一下属下,不往死里教训,是凸显不出他对监狱事业关心程度的,这不,一上瘾,连同级都给骂了。所以,当许剑将教训变成习惯,作为工作必要的一部分融进来的时候,大家也就本着水来土掩的回应态度来解决压下来的问题。
    骂也骂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许剑抬起左手,看了看他的冒牌卡地亚:哎呀呀,十二点了,文科长,咱两该去迎一迎沈副政委了,全副你去准备好一桌饭菜,别给我弄砸了。

    文登和许剑往监区大门口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边聚着一小撮民警,两位科级领导交换了眼神,三步并作两步的赶过去。果然,沈庄到了,指着几个不知犯了何事的狱警骂个没完。许剑知道自己这张嘴容易说错话,朝文登挤了挤眼睛,文登也不是第一次遇这情况了,只好耐着头皮顶上去。
    “政委到了怎么不进办公室呢,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过来研究,车上颠簸一上午了,也饿了。”
    沈副政委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香烟,从嘴里抽了出来,朝天上吐了一口青烟:文登,你一个教育科长,还让我说点什么好,二监区为什么一直拉扯大家后腿,什么原因你们总结了吗?就拿那横幅来说,你看看右边那条,啊,改造与惩罚相结合?怎么能用惩罚这种词呢,你们有没有站在犯人角度想想,啊,一个新到的犯人,看到这两个字什么感受,会怎么想我们这个地方,你们还没开始工作,他们心里就先害怕上了,你说还怎么改造?左边监舍那条也是,‘你来这里干什么?’,亏你们想得出来,还用问吗,他们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啊?该明确的地方非要搞得乌烟瘴气,不该文艺的地方又生拉硬扯,就不能符合点形势?特别是许剑,这些对犯人敏感的地方,开会的时候监狱长是不是重点做出过强调?文登没去开会不知道,你也没去?就这些事情啊,平时我是反复在说,每搞一次活动,一有点小状况我都跟着睡不好觉。标语的问题赶紧找人解决了,决定之前一定要确保思维缜密,考虑好方方面面。
    沈庄的一箩筐话听得文登是无语应答,刚被许剑莫名其妙臭哄一顿,又来了个不省心的,文登这工作啊,真是上下难做。
    三人协商完了便一起朝食堂过去,路上沈庄突然想起什么来,顿住脚:我问你两个,那横幅谁让挂的?谁定下来的?
    “政委,横幅的事情我负责,我让罪犯教员挂上的。”文登做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玩花花肠子。
    沈庄也不说话了,扭着脖子,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悬在空中,气愤的摇晃着。许剑在心里是早就不高兴了:这点破事也要管,不就是个标语吗,也要上报到你那?什么都和你协商,下边工作还怎么开展?
    气愤归气愤,领导的意思还得照着来才是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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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19
    8•第一顿饕餮盛宴

    “不怕刑期长,只要进伙房”这句话到目前为止,还在流行着,至于后来转变成“不怕无期刑,只要减好刑”,已是监狱体制改革后随形势变化了。监狱伙食再差,在伙房改造总还是能开个小灶的,然而,伙房却是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得去的。作为罪犯,最现实的利益追求也就是每天能吃得好一点。
    塔克木监狱各个监区目前都是没罪犯食堂的。一百名新犯整齐地分成四排蹲在操场上等着开饭,不知这边伙食如何,甚是期待。
    三大桶菜、两大桶米饭被伙房组长刘武忠领着几个罪犯炊事员抬过来了。周全叫大家把碗摆在面前一一打饭打菜。
    盯着被舀入自己碗里的菜食,王侯、邓纪华等人早已闻香而垂涎三尺。
    “靠,比我家里伙食还好,幸好转到这里来了。”
    “啧啧,好多年没吃过一顿好饭了,这改造,总算有盼头。”
    “盼头是盼头,别搞的跟真的一样,总不能把改造当事业吧?快吃快吃。”
    ……
    好丰盛的午餐,又是青椒炒猪肉、又是炖排骨、又是羊肉汤,管够。无疑,这是一顿饕餮盛宴——
    大家喜笑颜开大快朵颐,个个吃得油嘴滑舌,舔起了手指头,吃得热泪盈眶、大呼过瘾,肚子里不知多久没装过这么多肉了,张口就是醉人的肉香从食管里飘出。方程似乎还像火车上一样没什么胃口,依旧沉浸在悔恨的思念之苦中,但事实还是证明,不知多久没怎么沾油星子的他,面对这样一大碗肉食,稍有犹豫后也跟着狼吞虎咽起来,尽管对亲人的思念、对犯罪的悔恨、对改造路漫长的痛苦和忧虑、对未来的未知可以使他对想象中的美食弃之不顾,毫无兴趣,可当美食真正摆在眼前时,这诱惑足以替代一个人内心所有的悲伤忧抑。
    老犯收工回监区吃饭时被赶进了分监区小院,他们都等着看看新面孔,端着手里的饭碗,有蹲坐在小院门口的,有在墙脚跟依靠着身子发呆的,有手里拿着两个馍馍站在栅栏边东张西望的,有三三两两围坐在地上讨论新犯有没有老乡的……场面看起来,像一群缺乏管教的散兵,更有种民工集结地的自由散漫感。
    饭正吃得高潮,被众老犯冠以“七哥”大名的施放从老犯分监区窜了出来,他对汪会仁说:“汪管教,我看新犯吃不完,剩下的别浪费了,给我拿去兄弟们消化掉。”
    汪管教懒得追究他未经允许私自乱窜的违规行为,来都来了,就叫他在菜桶里自己打,乐得施放恨不能把桶抱走。
    一旁的何尚问周全:“报告周管教,我想问问刚才那位,在这挺长时间了吧?”
    “嘿,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在行,怎么,你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
    “不对,我看你至少两次了,到底几次?”
    “真是第一次”
    “还不老实交代,算了,不过你问这个人啊,有时间倒要给你们好好说说,他可是一本很有警示意义的活教材。”
    何尚自从踏上开往大西北的专车,一直到现在,都在运用自己在监狱中攒下的经验为自己开拓道路。何尚第一眼看见施放,就从他身上嗅到了大哥气质,虽然定不下来是个有多大能耐的大哥,但他敢对自己打包票,这个人在老犯面前,绝对是能说上话的人。加上周全也说了,他是一个活教材,他的故事一定很有来头。这样一想,何尚终于是迎来了他进监狱之后的首次会心一笑,心里也有了底。他可不想和这些新犯过一样的生活,他要另谋出路,他要骑在众新犯的脖子上施展老犯们的规则,他要当民警手中的指挥棒,走出心中的阴影,彻底抚平以前监狱刻在他骨子里的晦气。
    施放捧着一碗羊肉刚要进入分监区,沈副政委,文科长和许教导员过来了。
    施放是这里的骨灰级老犯啦,塔克木监狱的领导换了好几任他都没走,上到监狱长下到分监区民警对他的事迹都如雷贯耳,从八十年代一直关到21世纪,从刚开始偷盗罪被判二年一直累加到无期,中间的传奇经历要讲清楚啊,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许剑一眼就认出了施放,隔着十来米就嚷嚷起来:“你这个坏蛋,不好好吃饭,乱跑什么,你那腿就该打断了喂狼狗,白给你留着了,就知道违规闹事。”
    施放迎着阳光,眯着眼一瞅,没看清是谁,张嘴就骂:谁没大没小,老子吃个饭也敢多嘴。
    分监区其他老犯早就看清来者是谁,赶紧规矩地蹲了下去,避开施放闯下的大祸。
    这还了得?许剑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跑过来就是一脚,可能是身体发福的缘故,他跳的并不高,但正是这不高不矮的一脚,正好点到了施放的胃。
    施放中了一脚,当即倒地,捂着老胃蜷成一只蜗牛:“哎哟,哎哟,疼……”看他痛苦的模样,整张脸都快拧出水了。
    这才哪到哪啊,许剑提起施放给了他几个嘴巴:“我说你的嘴平时也不臭啊,又跟谁学骂人了?”伸手又要打,沈庄拉住他手。
    “行啦,今天从我进二监区,就没消停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打打打,就知道打,打就能解决问题啦?”
    “老许,你松开手,这个事我来解决,你陪沈政委先去就餐,这里交给我。”
    “哎呀,文登啊文登,还解决什么,把管教给我叫来。”沈庄又要开始发号施令。
    “周全,周全,汪会仁……”
    听见文科长在叫,两位管教赶紧出来,见许剑和沈庄也在,依次行了个礼。
    “你们两个,怎么管的犯人,犯人怎么能放纵成这样?他们就这样当新犯的榜样?去,送进禁闭室,让他好好反省反省,怎么教育的?”
    周全想要说什么,文登赶紧接过话来:“还站着干什么,把施放关进去,我有时间再过去解决。”
    周全听懂了文登的话,遂不再说什么。
    汪会仁主动请缨:“老周,我去吧,你看好新犯。”
    跟汪会仁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小子最适合当流氓,让自己看着犯人,现在是什么时候?沈政委来视察工作了,许科长又在气头上,新犯刚来还没教规矩,他们肯定是浑身毛病啊,出点小差错就会让领导抓住训话把柄,你汪会仁让施放闯出来惹了麻烦,自己摔下烂摊子一拍屁股走人了,让我来收拾?
    周全就是周全,从不跟他计较,今天就算被抽几嘴巴也认了,要想带出一支好队伍,必定要经历一番曲折才行。
    新犯们的心思都在吃饭一件事上,没有人在意三位领导走了过来,都自顾自的吃着。
    沈庄快走进吃饭队伍了,还是连一个人都没站起来跟他行鞠躬礼,他只好停住脚,干咳了几声。许剑一眼道破天机:“周全,领导来了,罪犯的行为养成哪去了?”似乎是周全行为养成差。
    周全赶忙呼喊:“都有了,起立,欢迎监狱沈副政委。”
    有几个嘴里还填满着肥肉没及时吞下,还把头插在碗里不肯拔出来。
    沈庄苦大仇深的对文登说:你看看,你看看,像什么样子。照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
    “政委,我看他们是爱好这里的饭菜,肯定是吃怕了内地的伙食,好不容易改善一次。”
    听许剑说这样的话,周全多少有些不舒服,他接着介绍:“大家注意了,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咱们监狱的沈副政委,今天特意代表监狱党委慰问大家来了,我左手边这两位是文教育科长和许教导员兼监区长。今后大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各位领导最关心的事情,所以希望大家认清自己,积极改造。”周全事先没有半点准备,突然让他做这么个介绍,他心里多少是有顾虑的,说多说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领导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他是一秒钟思考时间都没有,正反思自己这番话有没有漏洞,沈庄发话了:
    “你们这些管教也是,说话好听有什么用,最后不还得看工作结果嘛,是不是,今天我话不多讲,动员大会的时候我再好好强调,但你们的表现又实在让我不得不说几句,啊,看看你们衣服,谁教你们这样穿的?嗯?衣冠不整,还有的人那头发,一看就不合格,蹲没蹲相,吃没吃相,今天第一天就不追究了,今后啊,大家好自为之,动员大会我再看大家表现。”
    沈庄牢骚完,带头拐去了食堂。周全呆在原地目送。
    新犯们心理素质还真行,好像根本没发生刚刚被领导训斥的事,待领导一转身就继续蹲下享受。吃完后,大家摸着肚子依旧回味着美食,盛赞监狱伙食一流;有的似乎吃急了,肠胃还需要反刍。
    而这个时候,一边的和尚却在心里打着鼓:嘿嘿,一群傻逼,等着吧,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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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0
    9•烤羊腿

    食堂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一尾清蒸鱼,一盘花生,还有几个家常菜。区强正在烤羊腿,他对下厨是有两把刷子的,但轻易是不下厨的,更何况现在调到教研室做教员了,那边的事还有一大堆,之前备好的材料出现点问题,需要重新写一份,要不是沈庄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全副也不能把他叫过来掌勺。许剑凑了过去:你这个大坏蛋是怎么当的,看好你的人,没事多给他们上上课,施放这老王八再敢跟我乱来,别说我不讲情面,到时候连你一起治理了。说着先用手扯了一块肉准备喂到嘴里,一下想起副政委在餐桌前看着的,立马放下说:嗯?怎么是半只腿呢?你敢吃了?
    “教导员我哪敢啊,这半只腿还是上个月省监狱管理局报社项主编下来培训通讯员时,吃剩下的。”
    “项主编?项高?”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好了好了,别他妈跟我提姓项的,吃了老子的腿,什么都不给老子留下就跑了,下次来老子只能让他吃鸟腿了。区强,我跟你说,赶紧烤熟,熟了之后,拿刀开成片,摞到盘子里,把尽肉端来就行,别他妈让沈处长看见半只腿,你要敢拎着半只腿过来,老子今天就拎着你两只腿走。”
    “不敢,不敢,咱二监区怎么会拿半只腿招待监狱领导呢,嘿嘿,包在我身上。”
    “说你坏蛋,你还真不谦虚,问你个事,看见全副吗,让他过来张罗顿饭,老子来了,他人没影了。”
    “教导员,据我所知,全副正在和毕副科长准备下午工作呢。”
    “这两个狗东西,毕文通一天尽是事,你这头忙完了,去叫全耀,让他先回我办公室等着,我有事和他说。”
    “教导员,我去通知不太好吧,全副……”
    “哎呀,我是看明白了,他肯定天天收拾你们了,看把你吓成个怂包,没用的东西,不用你了。”
    一张四方桌,硬是没坐满。烤羊腿上来之后,许剑叫后勤管教从外面自己宿舍拿来了一瓶不明来路的茅台,三人便开始吃上了,本来工作时间不能喝酒,更不能在监内喝酒,许剑不管这一套了,他知道文登不沾酒,给沈庄满了一杯,自己也倒上。作为监狱领导,沈副政委本想说两句注意纪律的事,不知是看茅台的面子还是今天下属办事不力给气了,得喝一杯解气,也不说费话了,该吃吃,该喝喝,工作的事情先抛到九霄云外去。

    这边,全耀和毕文通嘴也没闲着,从接待室搞了些鱼罐头,都是家属过来探亲孝敬民警的,用手捻着就这么吃,就着茶水,也不说整点米饭,吃的还挺正式。
    全耀看毕文通只顾吃东西,也不干活,有些不高兴了,虽说这两人都是副科级别,但在二监区,全耀的威望是拿拳头硬打出来的,比起毕文通的笔杆子,自然要强硬好多倍,在全耀面前,毕文通多少会有些软弱,可话说回来,他想硬也硬不起来呀。毕文通还是管教的时候就一直给全耀写写材料。“小毕啊,我交待你的任务可是许教导等着上报的材料,你也先别着急吃,赶紧帮我赶出来,我马上就要报过去,那头早上就跟我发火了。”
    “是是是,这两天也是杂务太多,你看,摞到现在还没干完,不过,既然材料这么急,我当然要把时间腾出来,来,我找纸笔,现在就动笔。”
    “小毕啊,你监狱一支笔的称号那是响当当的,这种小总结小汇报对你来说根本连屁都算不上,好,你先写,我给你把吃的留着,别着急,思考好了再下笔,免得许教导又找话说。”
    毕文通动起手来,风驰电掣,文思泉涌那是堵都堵不住,洋洋洒洒二千来字还没尽兴。这时候小刘敲门进来了。
    “全副,许导让你去一趟。”
    全耀刚要把一条小鱼仔喂进嘴里,听见这话,只好将那鱼扔回罐头瓶子。
    “小毕,好了好了,许教导开始催了,都派人过来请了,看来不过去是不行了,赶紧给我吧,写到哪算哪。”
    “还没结尾呢,等等,再等几分钟。”
    “哎呀,不就是个结尾吗,我回去补上,晚去一分钟都要挨骂,还再等几分钟,不得拿鞭子抽我啊。”
    说着,全耀就把毕文通手底下的稿子抓了过来,拎起制服搭在肩上,和小刘慌慌张张离开了。
    毕文通一脸不悦只能是说给自己听:全耀,你这个小人,又他妈拿我的成果去请功,你等着,总有一天给你好看。
    全耀才不管你这些,只要自己把任务完成,至于手段嘛,那就是有啥用啥,自己也没办法啊,谁让自己是个副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又不是今天才有的。

    沈庄酒足饭饱离开二监区,继续开往下个监区的时候,许剑的心才放松下来,也才有时间办自己的事。全耀坐在许剑办公室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珍藏的茅台自然舍不得全部敬给沈庄喝,许剑自己喝高了,有些站不住脚,踉踉跄跄推门进了办公室,一见到跷着二郎腿吞云吐雾的全耀就火冒三丈。
    “你他妈哪去了,沈政委下来指导工作,你也不跟着跑一跑,听听意见,就你这样,还怎么抓队伍建设,怎么树立良好党风?”
    全耀虽然竖着耳朵,但一个字都不愿听,啊,今天是怎么了,新犯入监的日子倒成了领导们发泄情绪的节日。
    “许导,你消消气,我这不给你写报告材料去了吗,你看,都写好了。”原来全耀在等许剑的这一个多小时里,也没闲着,在毕文通大的前提下自己做了个小结尾,一份总结成绩而数据详尽、反思不足而蜻蜓点水、工作展望而众志成城的汇报材料就算是圆满完成了。许剑看了看,点头以示肯定。
    “我跟你说,沈政委这次下监区是带着针对性的,咱们二监区又没好日子过了,我和文登那边通好气了,你先赶紧找人把外头的标语好好整改整改,新犯的转监手续尽量早办完,拖来拖去,夜长梦多,下午我就不去了,在这里休息一下,这个沈庄真他妈能喝,跟酒有仇似的——下次该抽你的软中华了——我这茅台呀,幸好自己也没少喝,不然白白浪费了。”
    “啊,哪个混蛋瞎说的,我哪有软中华抽——要是让我查出来,非阉了他不可。”
    “算了吧,沈庄什么不知道,二监区肯定有沈庄的眼线,你敢动?好了,你也别在我眼前晃了,再晃我就站不稳了,赶紧把我交待的事办妥,别等我睡过来还要帮你擦屁股。”
    全耀刚出门,许剑似乎想起该叫个手脚麻利的坏蛋来按摩按摩肩膀、大腿啥的才舒服,又记起来这是监外办公室,不是监区里面,不可能押个坏蛋出监来,便倒在他的龙椅上自己舒坦了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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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LV3 2016-08-21
    10•方程的体检
    对新犯的入监体检工作定在下午,由监区卫生室医务民警协助市监狱管理局医院的工作人员开展体检工作,但市局医院体检组一行迟迟没下来,一百新犯被汪管教安排在操场上,算坐了几天火车后的“休息”。下午一点钟,大西北的六月骄阳,可不跟人开玩笑,在内地监狱的劳作车间呆久了,大家养得白白净净、娇娇弱弱的,如何在大西北改造?站在这一小时,保准他皮开肉绽。汪会仁觉得,这批新犯得迅速融入新的环境,太阳曝晒就是首先要适应的。
    方程从兜里取出周全给他发的纸,标题明晃晃的写着“罪犯入监通知书”七个一号加粗黑体字。罪犯?罪犯?自己真的成罪犯了!这两个字印在方程眼睛里,加上中午吃撑了,天又热,他感到天旋地转般难受;他不知通知书该往哪里寄,是寄给雁苇还是寄给父母,寄给雁苇还有意义吗,她已经是别人妻子了,应不应该寄给父母,不寄吧,他们会担心,寄吧,自己又不忍心,毕竟自己犯了错,不应该再让亲人承担他在狱内所需的经济支出;对于未来,是顽强地面对还是继续行尸走肉,他没有这些概念,可现实却无时无刻不像钢针一样在刺向他的思维禁地,叩响他的清醒……他安静的身躯靠着邓纪华后背,没人想像得到——也没人会在意他内心的翻滚。旁边蒲一刚的表情也不太轻松,黑压压的犯人暴晒在阳光下,散发出榨油的味道,这种气氛让人感到这不是一堆人,而是一堆有待处理的生活垃圾。
    王侯打破了沉闷的空气,喊了一嗓子:周管教,周管教……
    周全二十分钟前就被毕文通叫走了,汪会仁在树荫下眯着眼喝老犯孝敬的大红袍,二郎腿在不停地摆动或者炫耀:套在脚上的,是一双从夜市地摊上费尽口舌讨还淘来的二手皮鞋,鞋舌骄傲地上翘,恬不知耻地标榜自己拥有“鳄鱼”的标签。听到动静,墨镜后的眼睛瞟了下犯群,这王侯张嘴就周管教周管教,看来是根本没把我汪某人放在眼里:“嚷嚷什么,嚷嚷什么,老实呆着,我说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周管教在这里吗?你瞎喊什么?”
    “周管……不……汪管教,有人晕倒了。”
    “什么?倒了,谁?在哪里,都给我让开。”汪会仁一听犯人出现问题,一个箭步插进人堆里。
    走近一看,是方程,只见他紧闭双目,嘴唇有些发紫,整张脸看起来像被涂了层石蜡,要不是王侯发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呢。汪会仁在方程脸上来回抽了几下,也不用力,就想看看他是睡着了还是真昏过去了。抽了十来下,方程还是保持着原样,汪会仁突然心脏一紧,感觉出事了,马上把邓纪华揪起来。
    “你死了,人靠在你后背你也不说注意注意,赶紧给我背上他,上医务室,他要是出了问题,你吃不了兜着走。”
    邓纪华哪里知道方程会晕倒,大家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天那么热,又坐几天火车也累了,谁也不愿多动,没有动静太正常了。不过出事的人既然是方程,他还心甘情愿背了,别说火车上的“一饭之恩”如何,方程也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人,斗争被打后,方程面对手段狠辣的全耀表现出的江湖义气,单从这一件事上,邓纪华就觉得方程这个人是可以当哥们处的。
    背起方程之后,汪会仁从内卫室叫过来一位值班的民警,让他帮忙看一下操场上的罪犯,自己则领着邓纪华往监区卫生室跑,他跑在前面,邓纪华在后面,两个人当然比不上一个人轻巧,汪会仁跑一会就停下来催邓纪华:赶紧跑,赶紧,别让我等你,昏倒的要是你爹,你早他妈跑我前头去了,关键时候怎么就不愿意牺牲一下自己呢,看来啊,得好好用八荣八耻整治整治你们。
    整个医务室三十来平米,诊断室和病床室连在一起,中间仅一张药柜半隔开,医生这边开完方子,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药和针水,走不到三四步就是病床,整间屋子一共四张病床,方程来的不是时候,四个人正四脚朝天的躺在上面,他只能在边上的靠椅上将就一下。
    初步诊断是低血糖引发的昏厥,还有中暑迹象,这不是大问题,挂上一瓶葡萄糖就行,女医生李瑾性情急躁,外柔内刚,柳眉挂眉巢,眼若春风冷,柔发齐肩披,身轻如飘燕。她给了汪会仁一瓶医用酒精,让他将酒精涂到方程身上,这样能迅速降低方程皮肤上的温度。汪会仁接过酒精瓶直接扔到邓纪华手上:把他上衣脱下来,好好擦一擦,他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你了。
    邓纪华脱掉方程上衣的那一刻,在场在每个人都目瞪口呆了,摆在大家面前的哪是什么人的身体,他的前胸,后背,腹部,全是刀疤,汪会仁张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床上的病犯们伸直脖子,将眉骨抬得老高,直往这边看个究竟。
    “躺下躺下,看什么热闹,病好啦?好了就给我下床,那么多活等着干,别给我在这装病伪病故意拖延。”
    病犯们一听汪会仁说要干活,当即就倒下了,也不再关心方程的事,侧过身将眼睛闭得死死的。
    邓纪华一边猜测方程身上的“秘密”来历,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帮方程擦了一遍,然后替他穿上衣服。过了十分钟左右,方程醒了过来。汪会仁已经离开,内卫室有值班干警,医务室有李瑾,他不需要死守在这里。邓纪华朝李瑾要了杯开水给方程喝下就要走,还没出门,外面就熙熙攘攘的涌进几个人来,全耀带队,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两只眼睛快要掉出眼眶,什么人能把全耀气成这样,两名随从警员抬着那人就往里冲,也不和李医生打个招呼。
    “小李,快快,帮他包扎一下。”说着就将那人放到方程旁边的靠椅上。
    方程和邓纪华一看,这不是上午吃饭时被汪管教送去禁闭室的施放吗,怎么伤成这样?李瑾不慌不忙的穿上刚脱下的白大褂,满脸的不情愿。全耀已经很不高兴了,李医生还给他脸色,这下子让他愈加恼火。
    “小李你怎么回事,啊,磨磨蹭蹭的,犯人伤成这样你倒是动作麻利点啊。”全耀的口气似乎是李瑾把犯人揍伤了不管。
    “全副教导员,你看看床上躺着这些人,有几个不是你的杰作,现在又给我送来一个,照你这样打下去,我这里就要成伤兵营了。现在着急了,打人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解决问题,非得动手。”
    李瑾最怕全耀送伤员过来,不是皮开肉绽就是伤筋动骨,在这一躺就是十天半个月,搞得别的犯人有点病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到头来她这边还要得罪犯人,一个女人,本就不该来监狱,伺候犯人,再加上这帮家伙每次来都直勾勾的盯她盯得发毛,一有点小毛病就来,别的地方也看不见异性,除了新闻联播和放宣传片,或是看教育题材电影的时候才能看看女人,要不就是做心理咨询的时候能顺带看一眼那里的小干事安欣。不过,谁没事总去做什么心里测试、咨询矫治,经常去的人,肯定是要被定为重点改造对象的,因此,为了看一眼安欣而给自己添麻烦,成本不合算,所以监区医务室无疑成了服刑人员释放性压抑的绝佳场所。对李瑾来说,这是个大问题,人身安全一直作为隐患存在着,在这里工作的每一天她都提心吊胆,递交过几次转岗申请,上面回绝的理由也让李瑾很无奈:监狱警力不足,况且作为一个司法系统公务员,哪有想在哪干就哪干的。李瑾就这样强撑着,她当初是带着奉献决心走进大墙工作的,岗位责任容不得她使小性子,一旦走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她。在岗一分钟,担责六十秒,作为一个医务天使,她有责任维护病人的健康权;作为一名司法警官,她更有权抗议不正当的体罚措施。一想到这样的人生信条,李瑾决定再也不去想什么离职或换岗的事情,扎进来了就好好扎。全耀也不把她的话放心上,他有自己的一套,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工作的方式,大家谁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全耀一直认为,犯人就是害虫,对他们仁慈就是对守法公民的不公,因此,他从来不听李瑾的规劝,反正一个女人,爱骂就骂,做好自己工作才是王道。
    不过全耀每次送人来都有他自认为正义的言辞:这个老东西,啊,简直要造反,不给他点颜色以后他要上天的,打他一顿就是给他点教训,他要是还记不住,说明我下手还是太轻,啊,下手不够狠。
    李瑾低着头,沉着脸,用一个医生的眼光看了一眼哎哟哎哟哼个不停的施放,然后戴上口罩,开始重复起熟练的包扎动作。
    方程和邓纪华见势不妙,小声跟看李瑾交代好身体已无大碍,扯腿就自行归队去了,想必全耀太过注意施放的事,并没有留意方程的存在,要不然凭着上午方程敢直接跟他叫板这件事,他肯定还得要方程好看才罢休。

    来到塔克木不到一天,大家就目睹了三次打人事件,一联想到接下来漫长的改造生活,流血,伤残,甚至是死亡,这些随时可能发生的突然事件,邓纪华带着希望进来的心也被黑暗笼罩住,感受不到光明,孤苦的心唯一能寄托的就是那远方伊人。
    方程离开操场去医务室的这段时间,以王侯为首的几个大嘴巴开始了他们的哲学理论:“方程这小子真是走运,要是醒不过来或者真得了什么大病,就不用收监了,下午就要体检,看他那样子,估计不难就此搞个保外就医。”
    “我看未必,说不定这小子装病呢,要是被查出来,日子就不好过了。”何尚哪里闲得住,只要有话题的地方就有他。
    斗争捧着自己的猪手,早就听不惯王侯小人的姿态,站出来道明自己立场:“王侯,我看你就离不开大个子收拾,你这破嘴早晚让全副给撕碎,叫你到处嚼舌头。”斗争说的大个子就是军师。
    “姓斗的,听我何尚一句劝,你看方程那小子,闷不吭声,这种人心里最阴暗,你最好离他远点,要是你不幸跟他划为一个三人行互监组了,你总有跟着受牵连的时候。”和尚似乎不知道斗争原名钭争,并好心相劝。
    人群中央,不愿说话的军师终于忍不住发表自己声明:“何尚,你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我要让大家见识一下谁才是这里最阴暗的人。”
    “诶!我说你什么意思,不说话我还差点把你给忘了,怎么一张嘴就吐狗牙,今天我还不信了,你怎么看出我阴暗了,你要是讲不出个一二三四,咱两算是梁子结深了。”
    何尚应了军师要求,伸出自己的手掌,军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大家看他右手大拇指,这家伙只有一个关节,正常人大拇指都有两根关节,在《易经》中,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大拇指为阳,其余四指为阴,大拇指有两根关节,那叫阳中有阴,可这家伙呢,是阳中有阳,自古讲究阴阳协调,但阳中有阳就走到了阳的极端,阳的极端是什么,那就是阴啊,何尚这根大拇指是最阴毒的,这种阴毒是自带的,你有本事让你的大拇指再长出一根关节吗?”
    军师条条是道的分析听得众人云里雾里,虽然听不懂,但在多数人心中,但凡听不懂的,一般都是了不起的大真理,因此大家都很认同军师的推理,等着何尚做出反击。
    “妖言惑众,我看你才是最阴的,整天不放个屁,让大家分析分析是不是这个道理?”何尚明显有些措手不及,慌里慌张的将右手背到后背藏起来,似乎要藏住秘密。
    军师义正言辞,有条不紊的接过话来,“那我就替大家分析分析,我为什么话这么少,我问大家,现在是什么季节?”
    “屁话,夏季!”有人配合着军师。
    “好,夏季属阳,现在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火最旺,为了阴阳协调,我只能少说话,让自己静下来,给阳火注入一点阴气,这样我才能行好运,避开凶相。如果我再像和尚一样管不住自己嘴巴,不就是阳上加阳了吗,我可不想走到阳的极端。”
    军师语毕,众口哑火,觉得身边这位简直就是天神下凡,能一语道破天机,而且言语逻辑中,找不出丝毫破绽,看来这次何尚不得不缴枪了,大势所趋一边倒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原本站在何尚身边的人,或多或少有做出撤离的动作,大家都往军师这边挪了挪位置。
    王侯见状心里很是恼火,他是学法律出身的,对这些歪理邪说从来都很抵触,眼下一边倒的局势让他又无可奈何,还暂时找不到对策。按理说他没必要和大众作对,就算真不信这一套,那就憋在心里,谁也不会说你什么,也不会拿你当对手,可军师跟他是有过节的,军事曾蛊惑他去死,对他来说,军师这人的心思深不可测,岂是寻常人能看透的。所以,即便跟何尚有些小的不愉快,他也能忍下这口气。
    “何大哥,我觉得你挺正气,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你放心,我王侯支持你。”
    什么叫患难见真情?王侯在关键时候选择了局势不利的何尚,对何尚来说,王侯的挺身而出就是真情流露。这让何尚内心着实感动,他也不说什么,最后撂下一句:我阴不阴用不着你们来讨论,方程那小子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你们看着吧,他今天要是不躺在病床上,我就不叫何尚。
    “那你叫什么?叫尼姑?”
    说这话的是半天不亢不哈的蒲一刚,一说就引起一阵哄笑。方程、邓纪华莫名其妙走进了队伍。
    市局医院罪犯入监体检组来到监区后,搬进来医疗设备并在医务室摆好,就对罪犯一一开始了简单的体检。许剑躺在龙椅上睡了不知多久,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惊坐起来,满头大汗,像只脱水的公牛,呼呼的喘着气,看了看手腕上的“卡地亚”,下午四点了,立马站起来倒了杯冰水灌进辣乎乎的肠胃里,从门口衣物架上取下警帽,马不停蹄的向卫生室跑去。
    “让一让,让一让,都给我让出条道,教导员来了。”
    许剑从犯人队列中闯出一条路,冲到正在为犯人做体检的李瑾身边,问她:怎么样,检查如何了?
    “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教导员——下一个。”李瑾正协助市局医生检查完一服刑人员血压,等着检查下一个。她随口回应许剑。
    下一个是方程,他走了过来。
    “坏蛋,你叫什么?快脱掉衣服检查,抓紧时间。”许剑一般心情好的情况下对罪犯是普称“坏蛋”的,他显然要亲自帮手给罪犯做检查。
    方程很自然的解开囚衣纽扣,一颗两颗,每解开一颗,就能看见一条伤疤,那些东西看上去像一条条泥鳅,活灵活现。
    “我叫方程,检查吧,医生。”方程的表情看不到半点紧张或是自卑,反而透着一股温顺和随和。
    许剑的下巴在看见方程上身裸露的时候一点点塌了下去,他立马止住李瑾的检查。跟汪会仁说,这个犯人怎么了,帮我带到谈话室,我要亲自考察一下。
    其实,汪会仁看见许剑走进医务室的时候就预感到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让方程赶上。
    方程进了监区谈话室,汪会仁就被许剑吱了出去,许剑将门上了小锁,潇洒的从烟盒里拍出根烟点上,跟方程说:衣服脱了。
    方程其实进入看守所不久就有耳鸣症状,听力不断下降,他愣了一下,说:报告警官,我没听清。不知是他真没听清还是另有顾虑。
    许剑笑了笑,并没发火,“我说,你,把衣服脱掉,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警官,刚才不是看过了吗?”方程已经从许剑说不清的迷离眼神中感觉出了某种不良信息,心中顿起了戒备。
    “刚才是刚才。我是不想你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你还不领情。”许剑显得急不可耐,好像想亲自解开方程的囚服一样。
    方程看着许剑,眼神中夹带着无力的抵抗和诸多疑惑。
    “叫方程,是吗?你这是什么眼神?要把我吃掉啊?是男人吗?快点,我耐性有限。”
    方程咬着牙,视网膜上的血管充盈着愤怒,不情愿的在做无谓挣扎。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老许啊,老许,在么?
    是文登,许剑一听敲门声,眉宇之间溢动的色彩马上黯淡下来,他打开铁门,文登踏进来先看了一眼方程,方程嘴巴条件反射地说“警官好!”这是在内地监狱早已被规章制度训练到位的礼节礼貌。
    文登“嗯”了一声后,许剑对文登说:“这名罪犯叫方程,情况特殊,我刚作了一下单独问话了解。”他接着对方程说:“回队伍去吧。”
    方程如走出笼子一般,快速走出了“是非之地”。
    许剑知道文登的脾气,不等文登开口,先入为主了,“老文,你不是还要上别的监区检查吗,怎么现在还没动身呢?”
    “老许啊,我看你真是喝多了,忘了,咱们和沈副吃饭的时候,他让咱两今天把二监区理明白了,其他监区情况没你这边复杂,明天过去看一眼就行。对了,这个叫方程的,我可了解一些,他在内地监狱的时候就不是什么省油灯,自杀自残那是家常便饭,这名服刑人员以后得注意点教育方法。”
    “我说身上哪来这么多伤疤,原来是自己搞的啊,这小子真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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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2
    11•分监舍

    何尚确实是很有服刑经验的,对于转监到塔克木监狱的第一餐美食,他心里哼哼过“等着吧”,大家等到了:第二餐的几个馍馍和水煮葫芦瓜出乎意料的摆在了大家面前,冲击着上一顿的美食佳宴。
    塔克木监狱生活这一块是一直“三自”经济模式,即自种自养自给,民警和罪犯的伙食除主食监狱统一购置外,副食来源是各监区的后勤养殖、种植基地,短刑期、表现好的罪犯担当了种植员、养殖员,种养基地部分产品是外销的,三自收益也是监区经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这一顿葫芦瓜上,大家似乎感觉到了,以后,胃就要跟葫芦瓜结下深厚的“友谊”了。
    操场上,一片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到了全副的耳朵,他放下手中正研究着的一份红头文件,流星大步跑来将噪声“污染源”堵住了:
    啊,你们这帮渣滓,想得倒美,想得倒天真。这是酒店?啊,这是劳改队!你们想顿顿吃香喝辣?啊,我也想!第一顿你们初来乍到,监狱也有待客之道,开开你们的胃,啊,以后么,就开始洗你们的胃。怎么洗?清水煮青菜是最好良药!啊,天天洗胃,啊,年年洗脑,把你们在外面吃得天花乱坠,吃得丧尽天良,啊,吃得脑满肠肥、吃得比我还好的胃洗干净了……
    一系列排比句训完新犯,全副想起今天的晚饭该去罪犯大伙房改善下伙食了,这几天忙于事务,肠胃油水不足,遂走进了大伙房,留下新犯们蹲在操场对着手里的馍,痛定思痛地反思和消化他刚才讲话的精神和要义。
    平时,监区七八十个民警里,几个领导和管教每周都有那么一两次跑罪犯大伙房开个小灶改善伙食,这里有罪犯上的“货”——他们亲属好友寄来的诸如海鲜干货、腊肉腊肠及一些地方特产等。病鬼似乎还惦记着中午亲手烤的羊腿,见全副吃完后心满意足走出监区,他拿着被和尚刷得锃亮的铁皮碗溜进了大伙房。刘武忠按照与区强早年达成的私下交易规则,给他打了一勺大伙房罪犯炊事员自己小灶炒来吃的菜。
    “诶,你等等,那碗里是什么?给我也来点。”病鬼趴在窗口,一双鼠眼到处扫视梭巡。
    刘武忠看了看那只碗,不情愿的回答道,“这个?这个不是你亲手烤的羊腿吗?”
    “教导员他们没吃完?正好,快给我弄点,尝尝自己手艺。今天忙新犯的事,也该补偿一下了。”
    “不行,病鬼,这个我留给周管教和汪管教的。他们一直脱不开身,不去外面民警食堂吃饭了,说了就在这吃。”
    刘武忠很有自己立场,坚决不惧怕病鬼,再加上中午病鬼顶替了他在领导面前表现的机会,刘武忠心中早已不爽,此时病鬼过来讨吃的,怎么可能有戏,再说了,二监区谁不知道刘武忠是谁的人,跟他作对和跟全副作对后果是一码事。
    没吃上自己烤的羊腿,病鬼自然窝了一肚子气,也不管全副定过的规矩,自己端着碗去新犯分监区寻衅滋事去。对于他喜欢窜监窜号的事,全副当然清楚。区强服刑这些年,抗拒改造,不图减刑,飞扬跋扈,很喜欢画画,从他平日的画作里就能感觉到一种张扬与不羁,这几年的国画水平也是越来越有见长,这些年,利用闲暇时间,他学习了《素描》、《色彩知识》、《国画基础》和《中国绘画简史》,所以到现在,他的画技才大有见长,只可惜目前为止,他的才气还只能在塔克木上空盘旋着,要想跃出高墙,恐怕还需要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个老油条”,全副对他也早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区强直接找到了方程:“方程,你挺牛啊,才来一天就敢跟全副顶嘴,我还听说教导员找你谈话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习惯不习惯这里?”区强一副出了什么事我都能帮你摆平的口气透着几分讨好,难得他一个老改造这么委身。
    方程不识抬举,并没有理会他,漫不经心地啃他的馍,旁边邓纪华用手推了推方程:方程,人家跟你说话呢。邓纪华不想方程再惹事,赶紧提醒他。
    “怎么,馍馍不好啃,说话的心情都没啦,关系搞太僵不好吧?”
    何尚和王侯不知什么时候跳了出来,“强哥,我们有时间,你的话啊就是真理,谁不知道强哥是这监区百事通,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病鬼定睛看看这两二货,将饭碗拍到桌子上,赫了一声:你他妈的谁啊,滚。
    王侯被病鬼一吓,转身就要走,何尚一把将他拽住:王侯,强哥工作负担这么重,咱两是奔着强哥为人来的,一定要替强哥干点事,减轻他的工作负担。等一下强哥吃完饭啊,你就帮强哥洗洗碗,听见没有?
    病鬼是越听越明白了,也不知这两个新鲜货上哪儿打听的情况,眼下分明是要投靠自己嘛,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想给老子洗碗的人多了去了,先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资格?看看我那般弟兄愿不愿意?
    何尚三进宫经历,练就的脸皮比一般人自然厚多了:强哥,你的兄弟也是我大哥,他们的碗也交给我来洗就行,尽管吩咐。何尚很骄傲自己有一天可能做成强哥的“马仔”的“马仔”,心里想着:哼哼,不能忍得耻下耻,哪能成为人上人。
    和尚抢过强哥手上的空碗,屁颠屁颠的走了。
    “多洗几遍,我这个人喜欢干净!”
    方程还是无动于衷的神色,病鬼又爱又恨,苦无良策,周全还在那边坐着,他只有先记下这笔账,日后再算。
    晚上,管教周全、汪会仁通知吴松、区强等几名位罪犯教员在教研室开小会,商量转监教育工作开展。散会时,周全记起还有四名新犯未安排进监舍,遂用对讲机请示全副给处理决定,结果被臭骂一通:啊,该请示的不请示,不该请示的鸡毛事也问我,要你们这些个管教干什么?
    周管教一想,觉得全副训得有道理,这点小事直接安排下去就得了。新犯分监区监舍内不好再增加床位,只好另行安排了,他叫过吴松和病鬼,叫他们把剩下的四人暂时安排在后勤分监区。后勤分监区目前设立了三个小组:伙房炊事员一组,搞种植养殖的零星犯一小组,教员、锅炉工、狱内监督岗、卫生员等部门人员少,混合编队一组。每个组都有空床存在。
    这一安排让病鬼心花怒放,也不跟吴松沟通怎么执行任务,他脑袋一转,径直来到新犯监舍,找出脑震荡方程、军师卢培清、三进宫和尚和王侯,叫他们背着行李跟他走。四人收拾好,在大家羡慕的眼光中来到了后勤分监区。
    病鬼强调:我这个人呢,重情重义,我既然把你们几个弄到后勤来,凡事就听我安排,这里的规矩攥在谁手里,我说了算,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后你们谁敢背着我乱搞事,我绝饶不了你们。他先叫军师和方程在教研组呆着,先把两个二货安顿在伙房组再说。
    外面犯人来来回回,上厕所的上厕所、洗漱的洗漱、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病鬼踏进门去,八张上下一体的床位躺着年龄不一的十六个男人。伙房组靠最里边下床那位,肥头大耳,稀稀拉拉几点发碴点缀在发亮的光头上,几根短而长的眉毛跟病鬼浓密上翘的眉毛相比,形成强烈反差。他就是伙房组长刘武忠,手里正握着一本《菜谱大全》,借着灯光幸福的研究着,对于在伙房劳累一天的刘武忠来说,舒舒服服洗个澡,趴在十五瓦白炽灯光下看自己感兴趣的书,或者想想自己未来,这就是目前最幸福的事,这张两平米铁架床就是他休闲的度假村。
    在二监区,除了全耀,刘武忠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就算周管教想要找他有事,都要跟他软磨硬泡几下子才行,当然,他还没尝过许剑的火力,要是有机会让他尝一尝,没准会打破他现在的格局。他见到区强就像见到砧板上的菜,还是那种让他很难下手的奇怪菜系,虽然有拿起菜刀的冲动,却又不知从何开始切。
    区强看刘武忠一脸疑惑地过来,满不在乎的说:武忠,我最近可是没吃到什么满意的饭菜,你说是不是该怨你?
    刘武忠不跟他废话,用手指了指手里拎着行李袋的何尚和王侯:他们两个来这里干什么?
    “武忠,周管教呢已经把他两安排在你们组住,你看看,给他们安排个铺?”
    另外十几个兄弟一听这两新人要住进来,赶紧停下手中的事,看究竟来了。
    刘武忠知道大家的意思,只好顺着那意思回区强的话:“周管教?周管教有难处就想到我了,再说了,让不让住不是我说了算,我这些兄弟都还没发表意见呢,这里人满为患了,你还是安排去别的组,何必在我这里受委屈呢。”
    区强知道刘武忠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要想折断这根骨头,先要将他旁边的肉剥掉,而剥掉几块肉对区强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
    “你的兄弟?说到你的兄弟我还真想起点事,半年评审了,前几天教研室组织的文化期中考试,我们几个教员正在批改,哎呀,我是担心啊,万一他们参加文化课的没发挥好,半年的改造积极分子就评不上啰……”
    区强抬着威逼的面孔,又开启了他的小人作风,关键这些平时被他欺压惯了的同改就吃这一套,也不是他们喜欢吃,是不得不吃,不吃就意味着得不到奖励,不吃就面临减刑困难。所以开始有人主动表态了。
    “忠哥,强哥说的对,周管教做这个决定是看得起咱们,主要是看得起你,这是考验咱们的时候,我觉得咱们应该接受。”
    其他的也配合着点头,不负责说话。刘武忠一看情况,又考虑到区强这个老东西实在难搬动,只好松口。何尚和王侯没看瞎眼,心想这区强确实有本事,跟他混有出路,他俩和监舍其他长辈打了招呼,终于稳稳当当将行李铺在了刘武忠指定的几个空上铺。
    方程已被吴松安排好铺位,就不劳病鬼了,还剩下军师在等着。
    病鬼还没查到军师的来头,只知道他叫卢培清,不爱说话,一说话则一语惊人,从他鼻子上架的眼睛能看出来,卢培清是个有智慧的人。这里面戴眼镜的人不少,但不是说带了眼镜就等于有了智慧,他给何尚看手相的事情区强是打听的一清二楚,所以借机把他安排到自己组来了,区强心里自是万分得意:卢培清啊卢培清,以你的智慧加上我的实力,一统二监区江山是迟早的事,我一定要把你搞到手。为了有所表示,区强回到监舍第一件事就是将性格最软弱的周桂揪了起来,然后直接将他下铺的被子扔到了一个空上铺——房子矮,上铺很不方便,稍直身脑袋就撞天花板,所以起床叠被都得做弯腰锻炼,没人愿睡上铺。
    病鬼跟军师说:我们这里礼贤下士,对新人更是如此,这个见面礼不薄吧。
    周桂来二监区才一年多,当时塔克木搞了一次监区罪犯教员交流活动,考虑到二监区高学历犯人比率偏低,周桂作为大学生,又是四监区文化教员,在那边深受同改们尊重,交换过来之后,在教员岗位干得处处受气,一直囚禁在区强势力团伙的包围下。现在区强为了军师又一次的把周桂顶出去,周桂嘴上不说,却早就有了想死的心,他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属于这样的命运,他才二十八,因抢劫、故意伤害罪判了十年,不算今年,还有五个年头的刑期,只要在这里做到专注,好好表现,五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但就在两个月前,周桂接到了家中父亲的病亡通知,只得他母亲一人靠耕耘那一亩三分地维生,一方面承载着儿子入狱带给他的悲凉与世俗指责,一方面要接受失去丈夫的不幸厄运,所以他爹前脚一走,他妈就喝了一瓶氧化乐果。周桂马上就变成了三无人员,再也没有人写信给他,没有人来探望他,也没有人给他提供生活费用。
    现在,他望着那团被病鬼扔得乱糟糟的被褥,痛苦,仇恨,委屈,所有能描述不幸的词语全部爬到他脸上,手指恨不能变成钢刺插进区强的心脏。他还是保持了理智,攥着拳头,告诉自己要活下去,告诉自己先别跟区强作对,不能断了活路。军师见周桂眼泪婆娑的不敢抬头抗争,火一下就上来了:区强,我睡上铺,你让这小兄弟睡回去,你的见面礼我心领了。军师说着,将自己的行李扔在地上,借着个高站着把周桂的被褥搬了下来,然后跟周桂说: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周桂心存感激的回答军师,“我,我叫周桂,大哥。”
    “噢,周桂,你放心,我不跟你抢地盘。”军师一边说,一边斜视着区强。
    区强在小组的面子就这样被军师毁了,他颜面无光,青筋暴露,但他这次忍了,他不想解释也不值得跟同改们解释,刘玄德还三顾茅庐呢,自己这点委屈算什么,只要得到卢培清,受再大的屈辱也值当。
    在吴松为组长的带领下,监舍收拾得干净利索,每次定置管理、内务卫生评比检查,自然是模范小组。大家脸上也充斥着一股正义之光,各自伏在枕头上梳理这一天的心情,有记笔记的,有带着微笑发呆的,有看泰戈尔诗选的,而在吴松床头,则横放着一部厚厚的戴尔卡耐基作品。大家没有说太多话,吴松简单给方程介绍了一下监舍里的室友,方程也很简单的介绍自己:我叫方程。简单到不能再省去一个字,既没说自己犯什么事进来的,也没说在这呆多少年。
    睡觉哨声一响,大家纷纷放下手中读物或停止家长里短和八卦新闻,闭上眼睛,将被子踢朝一边。六月的天让大家异常烦躁,白天要上棉花地里除草捉虫,回到监区又要开晚课,然后写作业、思想汇报等等,一天的劳累,大家当然要安静的将身体嵌插进夜的怀抱,享受它洗净灵魂般的按摩。然而,轰炸机一样的蚊虫也是大家睡前不得不对付的另一桩任务,不把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的“轰炸机”消灭,就不能睡好觉,所以白天捉虫晚上打虫的日子也相继延续在一起,在这个季节,年年如是。
    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里,很多人失眠了。
    文登忧心忡忡的躺在办公室临时床位上,他想起了沈庄和许剑阴险的面孔,想到了周全严肃朴实的神情,想起了这批新犯脸上的无知和彷徨,他好像隔着夜的面容,看到了隐藏在脸皮下面的真实世界,他不敢再想了,说不出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一批新犯,带着一股特殊的气息,这种气息是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难以一下接纳融合的,那股席卷塔克木监狱的风浪好像正从远处戈壁的梦境里袭来。许剑坐在家中和他爹—一个从监狱岗位退下来的老革命,吃着小菜,手中捏一只瓷酒杯,阐述着一天中二监区发生的大小事务,除了他踢施放一脚的事没说,剩下的基本都讲了一遍。全耀和他媳妇又大吵了一架,他让他媳妇少管他的事,再给他工作提什么狗屁意见,再对自己弄回来的额外收获说三道四,他绝不留情面,吵完架,全耀静静的点上烟,一个人骑着摩托车朝戈壁滩深处驰去,然后放倒车子,靠在夏夜的风中赏着大西北夜空的粗狂与寂寞,多年扎根这里,他对这里的一切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他难以自拔的用自己的方式战胜着这里的荒凉与飞沙走石,像一头荒原上觅食的狮子,举起他的爪子,张开他的嘴,讲述他的那套规矩,向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罪民行见面礼,他必须要狠下去,真正从戈壁的清贫中、从强胜弱汰的混乱生存中,开辟规则之上的自留地,一手施展拳脚,一手捞取实在的经济效益。
    而此时,二监区管教室里,灯还在亮着,毕文通,周全,汪会仁还有一个劳动分监区长顾仁正在开小会,对接下来的工作做好详细部署,顾仁主要通过抓老犯的劳动,分散他们对新犯的注意力,再从老犯中挑几个精通农艺的代表,准备在新犯中做一次作物种植技术的专题会议,为入监教育结束后尽快投入生产做好前期工作,周全和汪会仁主要负责好队列训练的相关事宜,基本掌握好新犯的情况,为今后长期改造工作打好良性的基础。会议中途,文登打来电话过问,让大家不要忙太晚。
    而作为新犯,方程还没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他的回忆完全麻醉了,父母失望的眼神,女友离去的背影,两种生命中最重要的爱都抛弃了他。现在呢,许剑阴笑的样子,区强猥琐的行头,区强、何尚等人厌恶的嘴脸,管教严肃的态度,还有一大堆这长那长在后面发布施令时的主观意志,所有一切杂糅成一块坚硬难啃的窝头,压着方程的心窝。此时此刻,他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思考能力,他想起了一路过来时火车上的风景,现在再回忆,那些东西好像过去了几百年,它们欢快摇摆身体的每一次节奏都似乎在将他推向命运的边缘,而他,不过是这几百年中的一抔黄土。这样想着,方程酸痛了好几天的眼睛终于抵御不住肌肉的抗衡,闭上了,仿佛这一闭,就永远的关上了通向光明的遂道,永远不想再醒来。
    军师侧着身子,不再感到害怕,不知怎的,来到塔克木,他的心反倒轻松不少,刑警队无休止的追问,黑帮无休止的追杀,都已经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隔着一望无垠的戈壁,隔着连绵千里的青山,他们再也找不到他。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虔诚地怀念自己的儿子,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就这样离开了世间,要不是他给黑帮做事,要不是得罪了那么多人,他的妻子就不会在生下孩子两年后就跟他离婚,面对妻离子散的痛苦,他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没有什么能失去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但在他内心深处,仍希望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完成一次生命的赎罪,到了二监区,便正式开启了他的赎罪计划,没有人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他的出现,从进入二监区起就给了所有人好奇和期望。还有邓纪华,斗争,何尚,王侯……大家都实实在在的站在大西北这块土地上,计划着自己的明天,对他们来说,一天的经历基本揭开了笼罩在二监区身上的秘密。或许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塔克木监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人讲得清楚,也没有人敢轻易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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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2
    12•三无人员

    第二天六点钟,内卫吹响了起床铃之后,顾仁与其他分监区民警进入监舍督促老犯起床,这几天,棉花地里活很紧张,也不用出什么早操了,耽误了花期正常代谢,就会直接造成减产,每个监区都不敢怠慢,棉花种植作为监狱财政收入的主要支撑,可谓命脉所在。除了文化教员、炊事员、狱内监督岗、大院卫生员及病、残犯之外,其余犯人一律参加外劳。
    一碗糊糊,两个馍馍,早餐吃完了,许剑临时交待,罪犯教员暂时放下教研室工作,也要一同下地除草捉虫,这个阶段棉花生长快,人手不够,一起下地也是应该的。
    消息传到区强耳朵里,这家伙,一听要下地,赶紧脱掉鞋子放倒在床上,拉过起床时已叠得四方四正的被子,将脑袋盖起来。顾仁集合完犯人,一点名才发现区强没来,他知道区强是二监区出了名的病鬼,天下有的没的,大病小病,只要是能讲出来的,他都敢胡编乱造,只要不让他下地劳动,就算给几棍子他也愿意。顾仁只好拎着警棍推开区强的监舍,用警棍挑开被子的一角,眯着嘴,笑嘻嘻的问:喂,病鬼,今天又什么病犯了?我说你命也够大的,你都得多少次绝症了,还活的好好的,赶紧给我起来,再跟我耍把戏我可报告全副,扣你分了。
    病鬼不慌不忙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顾队长,你就行行好,扣分我也没办法啊,我只要张开眼睛就头晕,昨天教研室那边工作太多了,我好像伤风了,现在肠胃也有些难受,连床都下不了,还怎么下地啊,我是怕我这种情况把活干杂了,帮倒忙,与其拖后腿还不如让我养好身体。
    “我看你也不晕啊,头发晕说话思路还能这么清晰?”顾仁是好脾气,真是没有办法,只能是尽量挑毛病。
    这下好了,区强一翻身,背对顾仁,干脆哎哟哎哟的哼了起来,什么也不跟他解释。顾仁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懒得报告全副处理,摇着头带领其他老犯出工了。
    新犯们有的还没有洗漱用品,周管教为了这事早早的赶过来帮助解决。通过跟上头协商决定,凡是能跟家人取得联系,并且能保证关系疏通的新犯,监区可以先预支给他们一些生活必备品,以后从他们大账上扣钱,从监区小卖部领到东西的犯人感觉自己中了大奖。
    然后,管教安排大家拨打亲情电话,每人仅限五分钟,超时的会被强制挂断。到方程了,汪会仁让他报电话号码,方程的手像两根软面条,脱垂在身体两侧,一如火车上的行尸走肉样,他皱着眉头考虑了半天,说:我不知道家里电话,不打了。说完自己扭头走出了亲情电话室。周全将手里的笔拍在桌子上,追了出去:方程,你给我站住,不知道家里电话?亲戚家也不知道吗,或者你以前单位,同事,朋友,都行啊?
    方程站定后仰着脖子望朝东方,早上的太阳还被高墙挡着,根本看不见它的脸,而他整个人就像块冰凉的玉,乏着寒光,他冷冷的回答: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然后自己走到墙脚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好像末日正在他的世界降临,现存的一切都显得没有了意义。
    周全那边还暂时脱不开手,就没有继续逼问他。经过最后统计,联系不上家人的不到十人,王侯做梦都没想到,他的亲朋好友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他,现在他正坐在道边的水泥台阶上流泪,何尚和他坐在一起,听他诉说衷肠。
    “以前都好好的,自从我爹出车祸死了,家里人就都不管我了,也不给我寄钱了,以后冬天来了,我肯定要被冻死,死了之后我就会成为戈壁滩上的孤魂野鬼……”
    其实,犯罪前王侯只是个法学系的肄业学生,不是什么律师,他只不过不想被同改看扁了瞎编的。这时候他越想越伤心,整个人像张泡在水里的卫生纸,随时有可能被撕碎。何尚只是听,也不发表意见,他将自己的生活用品一件不落的抱在自己怀里,恨不得吃到肚里去。王侯哭也哭够了,可怜巴巴的看了看何尚手里的东西,眼睛里残余的泪水流露出让人恶心的色彩。何尚把身体转过去,不留情面的说:你小子,还说会给我买烟,你家不是挺牛吗,昨天是怎么跟我保证的,现在来看,别说想抽你的芙蓉王,大前门都没戏?东西呢,我也就一份,给你了,我也没法活。你就另寻出路吧,我啊,真帮不了你。
    “诶,何尚,昨天你被卢培清攻击的时候,我可是很讲义气的站在你这边的,你怎么不报恩呢,再说,你不是打通电话了吗,家里很快就能汇钱给你,到时候你再买啊,我保证,我家人就是暂时跟我赌气,过几天他们一高兴,我的好日子就来了。”
    “停停停,你可别跟我保证,咱两啊各走各的路,我呢就够养活自己,分给你,我就惨了,到时候我找谁哭去,你啊也别在我这里哭了,有这精力还不如想想怎么办呢。”
    下午,两位管教就去帮犯人办理了大账卡,然后分别找到和家人失去联系的新犯谈话。周全先找到方程,据他了解,方程的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犯人在专列上写给亲人的信已经交到两位管教手里,他们拆开做了详细检查,除了对有碍改造,泄露监狱机密,或有反动语言、不健康语言的信件进行了扣留之外,其他信件连同入监通知书都会统一寄出去。几乎所有犯人都在信中催家人快寄钱寄邮包,他们已经知道,内地某些监狱不能寄吃的、抽的,这边只要有钱就行。有的还专门拿出一大段文字用来描写他们保证好好改造的决心,这些被当做口头禅一样的信件对管教来说基本扫一眼就能滤过,而读到方程的信件时,周全停了好一阵子,信是这么写的:
    雁苇:
    时光是回不去了,它留下的影子却永远的印在了我的血液里,它们像嗜血的鬼怪,在无数个夜里带我游走梦的边缘,我被虚化,最后散碎了……
    我想我真的没有信心再坚守自己,面对这一切,我似乎永远饶恕不了我犯下的罪行。在我读到你要跟别人结婚的字迹时,我仿佛看见了天边裂开的缝隙中有你我曾经相约永久的信条,它们一条条封盖在天地间,像一剂疗伤的中药,而现在我再喝这药,口感已经变了。
    变了,所有一切都是我亲手斩断的,我无力再谈什么永恒,我看见了我身体里面正在消减的时光,随着难以计数的刑期而到来。
    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在去往大西北的火车上给你写这封信,前方是改造的路,而我的心已经病变,病菌开始传染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根本避之不及。尽管我矛盾在现实和理想的混沌世界里,可我仍旧怀着一颗想要回到你我幸福时光里的心,我还在梦里吗,我的梦会不会醒过来?等我醒过来,你还在不在?
    就这样吧,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落脚点,或许是一座高山,或许是一座城池,亦或许是一座荒塚,我或许会在那里终结我犯下的罪过,也可能会在那里透支完生命……
    周全从昨晚看到这封信,一直到现在他还平静不下来,昨晚上一直担心方程会出事。他找到方程的时候,斗争和邓纪华也在方程旁边,周全直接将方程提走了。
    两人来到篮球场边一棵杨树下面,站在树荫底下周全问他:入监通知书怎么不填写家庭住址?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家人再替你担心了,告诉他们吧,让他们心中有数,你这样不是为他们好。
    “周管教,你不要打听我的事了,我的情况你不了解,你的意见对我也没用,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方程,你要真知道自己处境,那你怎么不积极起来,让我来告诉你你的处境,你只要积极改造,好好表现,就能获得减刑机会,你判了十二年,要是做得好,七年就可以出去了,你的文笔还不错的,平时写写稿,也可以获得奖励。”
    “出去又怎么样?那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周管教,你不用跟我讲了,去疏导别的犯人吧,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周全意识到如果再追问下去,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使问题越加恶化,也就把方程带回去,开始下一个服刑人员的沟通。走的时候,周全摸出一兜东西递给邓纪华:帮我交给方程。
    方程接过东西打开一看,心里的那根弦抖了几下,兜里面有崭新的毛巾,牙刷牙缸,香皂,一沓信纸和一只钢笔。周全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计较警囚关系,伸出手帮助了他,方程不知说什么好。
    夜里的时候,王侯的身体好像爬满了蝼蚁,密密麻麻,让他无处可躲。躺在自己有限的床位上,空气弥盖着他的肉体,他体会到了外面世界的美好,然而都只是回忆。他紧紧的抓着薄薄的床垫子,两只面条一样的腿交织在一起,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不知道明天的明天该怎么办,他很想听听大墙外面的虫鸣鸟叫,看看外面奔跑的人流,他感觉只有那样才算是真正的活着。然而每次他睁开眼看着漆黑一片的监舍时,他又心灰意冷的正视着自己的处境,他告诉自己,我是犯人,我没有自由,我没有自由。
    就是这样的夜晚,王侯支支吾吾的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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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3
    13•领导风范

    棉花地的活直到晚上七点多才告一段落,归队的犯群像脱水的老马,迈着懒散的步伐,两列纵队拧成一条麻花,顾仁也跟着大伙干了一天,浑身酸疼,但他不允许自己的队伍像散兵游勇一样回到监区,更何况,难道他们就这样给新犯起好榜样,遂鼓励大家一路唱起了歌,并承诺向教导员申请加餐,以期振作精神。不管顾队长能不能争取到加餐,总是有盼头,这一下,大家好像立马脱胎换骨,精神上倏忽复活,丢掉了无精打采的陋习,一首《重头再来》响彻云霄。
    全副是受教导员安排,下午三点多才抽空来到棉花地督促生产进展的。顾队长好不容易才将大家注意力集中起来,全耀一来就将干活的人全部撤到地头边上训话,他首先教训了一顿顾仁:老顾,顾大总管,看看前面这片地吧,啊,多少天了,眼看这棉花就要开花了,可你瞧瞧,草呢,啊,照样比棉花树还高;虫呢,啊,一天天肥的几两重一条。你就不能严格点?监狱长很着急,我到这一看啊,心都凉半截了,你让我怎么跟教导员汇报?啊,跟他说天太热,所以进度慢?啊,跟他说人手不够忙不过来?都不能说啊,我只能说大家都齐心协力在干,没有一个偷奸耍滑的,我是处处为你们利益着想。
    骂完顾仁,全耀回过头来就对犯人实施炮轰:“啊,说你们废物你们还不信,连地都种不好,以后出去了还能干什么?本来播种环节上咱们就落后四监区几天,因为这个事,监狱长大发雷霆,啊,这一次除草行动如果再让四监区抢了先,把老子连累了,你们也别想减好刑了,还有几个小组长,怎么监督的,啊,别给老子站着茅坑不拉屎,我能让你站在那就随时能让你趴在那。好了,赶快干活,一个个先把思想给我摆正了,啊,行动跟上,再跟我谈别的,下地!”
    骂完走人是全耀的一向作风,他一走,大家伙松了一口气,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几个小组长因受到批评,自己的位置肯定有所动摇,所以都拿起棍子发狠了,落后就要挨打,有几个拖后腿的就吃了几棍子。怕他们伤到人,顾仁制止了,自己带头,和其他几个分监区带班民警亲自下地拔草抓虫。一个警官,还是分监区长,能带头下地干活,自己一个罪犯还拖拖拉拉就说不过去了;几个小组长一看,也只好放下督促责任,下地干活。无形中,无论是进度还是质量,都提高了不少。因这个分监区属于低度戒备看押的,不用武警,四周几个监区的武装看押民警见大家都不管不顾地干活了,只得放弃偷懒迷糊的念头,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有人趁机脱逃。
    监区大门口,几个内卫、管教正等着对收工队伍进行搜身收监,文科长正好也下来了,全副陪在门卫室。远远听到队伍的歌声传来,文科长不禁赞扬:“嗯,不错,老犯就应该有这种改造的精神风貌,让新犯们学学。”
    全副却不赞同文科长的观点:“还精神风貌?还这么有精神,啊,看来又偷懒了,他们吃几个馍的力气不是用来唱歌的,这个顾仁,竟把我的话不当回事,有他好看。”
    果然,顾仁将人送回监舍,就被全副叫去又一顿臭骂,顾仁哪里理论得进去,连饭都没吃就气呼呼的回家了。
    天际的晚霞褪尽,夜幕从四面拢来,一天又这样结束了。空旷孤独的新航学校横卧在监区土地上,它像一个饱含沧桑的监狱老人一样,冷漠地盯着后辈罪犯们迷失空虚的灵魂进入梦乡。围墙的瞭望台上,各有站成雕像一样的武警。
    军师、方程好像约定了一样,都站在了小组的窗边看着大西北的天空,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四面的围墙上已亮起一排排整齐的灯。它站在围墙上,那么坚实,具体,像一排排忠心耿耿的卫士,环视这座生命再造的岛。
    这灯不是为了装饰,也不止是为了照明。它是一种警限,或者说是严肃的警句。它明确地告诉你,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一只只深邃的眼睛,冷静地审视着你的灵魂,使你感到那是一种比语言更具体、更直接、更深切地震慑你的灵魂,渗透你心灵暗角的语言。
    在这明晃晃的新航学校教室里,在许剑充满压迫和强势的演讲中,新犯们内心深处那道汲取知识的大门正在瑟瑟发抖,打不开又关不上,一个个把头低下,进监狱之前,他们是人,享受着人的尊严和待遇,而来到这里,他们只能被动的服从,没有回嘴和反驳的余地,话语权的散失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无可厚非,自己迫害了别人,犯下了罪,应该受到惩罚,但要让大家心甘情愿放下人的尊严,一下子披上奴才的皮囊,实施起来是极其艰难的。许剑的严肃让本应轻松的会议变成了批判会。
    这是一次新老罪犯座谈会,监区领导和管教坐在前排,二十来个新犯代表参加,他们捧着双手,在严厉的批判声中萎缩着心口那团跳动的肌肉。何尚等几个很后悔不该抢着来参加这个座谈。
    好在许剑说完话就离开了,他正式把话语权交给副手全耀。全副清了清喉咙,开始发表心里早已滚瓜烂熟的言论:
    啊,国有国法,监有监规。监狱是什么?是暴力机构,啊,你们最缺少的就是暴力管理,骂你打你是为你们好,你们也想早点出去,啊,骂的越凶,打的越狠,你们反省就越彻底,啊,行动就越积极。作为监狱管理民警,我们不仅是改造者,也是一群有科学头脑的研究者,我们从管理、改造罪犯工作中不断发现问题,总结经验,早已形成较为完善、成熟的管理理论体系。而作为被改造者,你们更要时刻做好配合我们的准备,对于管理方法,监规制度,你们只有毫无争议的服从才是出路。啊,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更好地彻底清洗头脑中无视国法,从事故意杀人、伤害抢劫、绑架贩毒,啊,贪污腐败、漏税走私、盗窃强奸等等犯罪思想和懒惰恶习。啊,我也知道,有些执法程序上,我们的工作是有些问题的,但是,大家记住,啊,执法程序的不公正有时也是灵活地为了执法结果的正义。我希望你们的思想可以和我们上升到同一层次,你们不单是一个简单的罪犯,你们更是监狱走向辉煌的贡献者,厘清自己的身份意识才能挥洒出行动的热情……
    好文采,王侯听得起劲,带头鼓起来掌声,接着,热烈的掌声迅速附和。一旁的邓纪华极不情愿鼓掌,心里骂了声王侯个混蛋后,也跟着猛烈地拍掌。
    这篇“不朽”的演讲辞,其实区强、施放等老犯在全副还是当年的管教时就认真地聆听过。在座的民警,有对全副了解不深的,心里在打怵:这个全副说什么呢,歪解法律词语,要照他讲的这样,二监区岂不是一所手段百出,不管死活的行刑基地,罪犯没有智商?可能心甘情愿做你管理体系下的实验品或替死鬼?
    全副把手指间的南极星芙蓉王烟头潇洒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满意地向空气挥手压了压,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教室,他还要回家继续跟媳妇发表讲话,没有办法,监狱就是这样,一到工作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了家,更不让家人插手到工作中来,但全耀媳妇叶小双之所以和他吵,不全是因为工作忙,作为一个妻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丈夫的人品问题,叶小双不止一次的听到全耀在监狱随便打人的消息,全耀每次的解释都一样:他们是什么?他们穷凶恶极,犯了错绝对不能手软,他们在外面杀人放火,手里沾满了洗不掉的血,来到这里还要奋起抵抗,还不服管理,打他们都是轻饶了。每次全耀这样跟叶小双苦口婆心地讲话,叶小双都伤伤心心的哭一场,有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全耀投入到工作的这份热情,真的是对工作的热爱还是工作性质改变了他,让他沉溺在发号施令,执法严明的享受之中而难以自拔,叶小双越想越害怕,对这份维系了十多年的婚姻早已感到一丝丝紧张,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除了照顾好女儿全思思,她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全耀离开监区了,大家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周管教站起来开始了互动环节,首先他正式向新犯介绍了吴松、周桂等罪犯教员和几名曾获得过省级改造积极分子的罪犯,对他们在监狱内积极努力的表现如获得过国家专利、获得过省监狱局优秀通讯员等等事迹进行了阐述,鼓励大家要以他们为榜样,重塑人生观价值观。周桂被周管教指名站出来说说自己改造心得。
    在你们这一批新转监同改中,大部分都是年龄小、刑期短的,我们在看到一种朝气蓬勃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我要说的是,不希望大家把年纪小、刑期短当作为混刑度日的资本。过去,在改造中行为懒散、言行粗俗、恶习不改,对警官的教诲和同改的劝勉充耳不闻,把改造当作“旅游”和“渡假”的大有人在,事实证明,他们的改造是一事无成的,白白在这耗费了青春时光,大家一定要摒弃这些妨碍改造的错误思想。
    曾经我也像你们一样,以为自己年轻,什么也不怕,不懂得吸取教训。现在我是后悔莫及,你们应该有一种紧迫感,加快对自己的改造,在认罪服法的同时,多学文化知识和技术技能,这样才能在磨砺中总结经验教训、增长一技之长。不在乎、无所谓,一副昂着头、甩着下巴的酷像只能继续滋长不良言行!这些消极的标志性符号希望大家能避而远之。
    时代在变,一切都会变好的。最后奉劝大家:学会低下头沉思,只有今天的埋头改造才能造就我们明天的昂首奋起!
    掌声重新在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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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3
    14•七哥

    晚饭前,管教安排了两个老犯,让他们拿着刀片刀架过来替新犯们剃头,那些被认为头发长的新犯排着队,一个个光临剃刀之下,有几位剃完之后感觉不满意,对剃头匠有些意见,要求重剃,剃头匠没意见,用刮钝的刀片在他们头上狠狠拉扯几下,头皮破了几处,痛得要掉眼泪,终于没有不满意的了,二分钟一个头,很快剃完。
    此时,禁闭室黑漆漆的两见方空间里,这位当年轰动塔克木监狱,称得上监狱系统越狱之王的施放,还不知道自己理发工位置被人取代了。只是他听说自己在后勤分监区的床位让新来的犯人给占领了——方程的铺位就是,心中很不爽,最重要的是,袖手旁观看热闹,不顾他死活也没有站出来维护他利益的居然是病鬼,一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替病鬼做那么多的事,遇到处境困难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放,施放是既难过又辛酸,他一个人蹲在狭窄的暗室中,黑暗里生出一丝仇恨的气息,夹杂在燥热的空气中旋转。他又想起了自己当年的风光往事,他有好几年的时间都不再回忆这些事情了,但此时此禁闭室就是思过室,需要他反思反省,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跌进那个深渊。
    第一次来到塔克木监狱,施放才二十岁,当年是偷盗罪,判了两年,算是短期犯,但他在看守所被人怂恿,第一次实施了脱逃,他们用浸水的囚服拧成绳子,几个人合力把坚固的铁窗拉弯,逃出了看守所,被捕后加刑三年,送往大西北服刑。面对艰苦的野外生产劳动、艰苦的改造环境和残酷的执法规则,他又成天想着越狱,回到自由的世界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凭借自己身强体壮,他在开荒工地成功逃出民警看押视野,翻越戈壁滩。此后,便开始了无休止的越狱、被捕加刑、再越狱的循环生涯,刑期从最初的两年有期跑到了无期徒刑,年龄从二十岁跑到了四十岁,一个体格强壮的小伙子跑到了残疾的中老年。亡命脱逃的日子里,可谓吃尽了不为人知的人间之苦,这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期间,要不是当年拿枪警察枪法太差,施放早就成枪下鬼了。前五次逃跑让监狱方面不得不考虑让他留守监舍的可能性,可没想到,即便是免去了他劳动上的辛苦,他还是策划了后两次的狱内逃跑,似乎跑上瘾了,最后一次和他一起逃跑的范海军到现在都没缉拿回来,追捕队早就失去了继续查找的信心,渐渐的也把范海军忘了。全耀刚到塔克木的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青年,他亲眼目睹了施放的第七次越狱,据说当时全耀手里的警棍都吓掉在地,施放手里握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锋利钢片,就指着全耀的头,对他进行人身威胁,那时候,全耀自己在接待室值班,老道的施放早就看准了全耀经验不足的缺点,才选择接待室作为突破口。那一次是他认为最有把握的一次,因为那天是中秋节,领导基本都回家了,安排所有留守民警跟犯人一起过中秋,那时候是允许罪犯喝酒的,大家忙于怎么弄吃喝的,根本没有留意他的动作。但是,他小看了全耀的能力,全耀在惊吓之余还是利用自己的年轻和在军营里练就的快速反应给了施放几下子,就是那么关键的几下,葬送了施放的左腿。现在他只能一瘸一拐的走路,膝盖的半月板被全耀的警棍直接给打碎了,到现在碎骨头还留在肉里面,也因为这件事,施放,自诩“天都要放他”的长跑健将,终于失去了逃跑能力,越狱生涯以一纸无期徒刑的判决书而告终。而全耀,因不顾个人安危阻止狱内脱逃犯罪行为,被记个人二等功一次,并从一个小管教晋升为副科级领导,在监狱机关挂职狱政科副科长,后面被安排跟在许剑身后学习锻炼,即现在的副教导员。
    从那以后,二监区的犯人堆里多了一个外号,七哥的大名配得上施放,他当之无愧,这个外号既能很好说明他的事迹也能在群犯中树立威望,七次越狱七次被擒,叫七哥名符其实,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这种胆识一直深得同改的敬仰。借着他的威望,病鬼当年顺利的将他拉到自己团队,替自己出谋划策,搞些蝇头小利。可现在,施放当年的雄风好像正在淡出历史舞台,单纯的留下他的传奇人生已经不能造成当年那种万人景仰的气势。施放也感觉到,病鬼对他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样热情,有事没事还骂他几句,说不定哪天就会翻脸。施放越想越生气,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为了更好的在这里生存下去,他展开了自己的改造规划,他打算在里面大干一场。以前脱逃被捕后没少关禁闭,但这次倒霉的禁闭室之旅给了他独立思考和不被打扰的空间,这对他的规划来说是件好事。
    转监教育工作全面展开是从新犯到来的第三天开始的,一大早,一条十来米长的大横幅悬挂在了新航学校上面,“塔克木监狱2006年新犯转监教育动员大会”十几个粗黑体大字像电脑打出来的一样,这可是教员吴松和周桂两人,一个写一个用刀裁出来的,目前,监区所有的横幅、板报都是出自他们两人之手,墙报则是病鬼负责。
    一片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入座,塔克木监狱首席行政长官监狱长裘才千首次露面,他当仁不让坐中间位置,两边是副监狱长武铭,副政委沈庄,教育科长文登,教导员许剑,副教导员全耀,监区其他领导管教则坐主席台两侧的位置。监狱政委、纪委书记、狱政科长及其他领导则去其他监区开动员会议去了。塔克木监狱下属五个监区,其中一监区是女子监区,没有新犯到来。
    裘才千是监狱唯一有秘书的领导,这位秘书是他给自己配的,上面还不知道。他用手正了正自己的领子,将挡在桌子上的茶杯顺移到一旁,然后对主席台一侧正襟危坐的秘书平静严实的说了一句:先把你那二郎腿给我放下,去,取我的眼镜过来,今天太阳光刺眼,别取错眼镜,你能分清哪副是太阳镜,是不是?
    “没有问题的,领导,这个我最清楚了”秘书领命而去,像只开心的马骝行使主人的差遣一样。
    主席台的气氛由于监狱长的参与,进入了空前的紧张阶段,几位干部也都收好先前懒散放置在地上的腿脚,尽管强制竖起来的腰杆子并不能代表他们平日的状态,但今天在领导面前,只能是借机修补一下自己的外貌作风。现在,鸦雀无声的主席台上只剩下燥热空气中那只被沾了无数吐沫的黑漆话筒,在时不时地发出不满的嗡嗡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犯人们当然善于察言,哪还敢消极怠慢,准备充分的自带了纸笔,现正垫放在自己膝盖骨上,低头哈腰想要从领导的报告中学有所得,部分没带纸笔的看见同僚们都有所准备,一个个急得捶足挠胸。王侯实在是忍受不住,赶紧举起手来请示领导。
    “那个,你有什么要报告?”监狱长对着话筒重重的问了一句。
    大家还不清楚说话的是监狱长,只从他两杠三星的警衔分析得出应该是最大的领导。听见两杠三星问话,想举手的吓得赶紧收手,下巴像垂挂了一枚感声炸弹,埋头不语。毕竟眼前这位是大领导,自己怎可随意言语呢,万一说不好话,惹得领导不悦,岂不是引火烧身。
    “这里不是绕弯子的的地方,法理面前众生平等,快点交待问题。”
    “报告领导,没有问题请示!”王侯本是想跟领导请示回监舍取来纸笔,好记下大会要义,现在却搞得不敢开口了。
    下面一个个瞠目结舌看着他,捏了好大一把汗,倒是不怕他会受何惩罚,怕的是殃及池鱼,牵连了自己。
    全耀一听,走下台来,犯群自觉地挪开屁股让出道来,王侯挨了一脚:你没问题?啊,举什么手?
    监狱长隔着副政委对文科长说:我看,这批新犯行为养成有大问题,务必利用转监教育强化这方面工作。
    文科长不停点头,认为监狱长所言极是。
    监狱长戴上秘书递过来的墨镜,会议在文高的主持下正式开始。他首先依次介绍了主席台上的领导。然后请监狱长讲话。
    监狱长的讲话稿是毕文通的杰作,毕文通不愧是监狱一支笔,是很能站在领导角度,高瞻远瞩思考问题、分析问题的。裘才千,裘监跟随着毕文通的思路,用十五分钟时间阐述了本监狱筚路蓝缕的发展历程、监狱的基本改造政策、监狱的改造成果以及监狱对罪犯寄予的希望和要求。
    监狱长讲完,沈庄挪过来话筒。沈副政委的七八页讲话稿也是由毕文通出品的,但他今天心血来潮,不想照本宣科,要借此机会锻炼和检验下自己自由发挥的水准练到什么程度了,他打开记忆闸门,例举了改造中一些发人深省的警示案例,没有将自己带入正题,但光是这冲锋号般的前景渲染就够人寒颤了,受教的犯群一个个蠕动着嘴巴,跟着领导吐出的字句,不敢遗漏的记录着关乎他们命运兴亡的警示语录。终于,沈副政委结束了警示录,提出了三个“巴”:一是罪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得心里有本账,即管好自己的“嘴巴”;二是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再是犯罪前的大哥大,不再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人,只有认罪服法才是出路,即收拢自己的“尾巴”;三是,那些雄性激素分泌旺盛的罪犯经常弄出鸡奸事件,败坏监狱名声,必须夹住自己的“鸡巴”。
    热情洋溢的笑声掌声结束了沈副政委的讲话。
    其后,文科长宣读了塔克木监狱字(2006)第**号关于转监教育工作开展的文件,新犯们即临接受两个月严格的军事化队列训练,参与各种法律法规学习、兴趣小组、团体操、手语操、百人红歌大合唱、监狱歌曲学习、文艺表演等等活动,属于他们这一批新犯的特色特长将在各种活动中展示出来。最后,教导员基本讲解了塔克木监狱罪犯计分考核奖惩细则。
    新的一页就此翻开。一百个灵魂的迷失或洗涤、道德价值观的延续或重建,一切在塔克木这片天空生存与斗争的法则中悄然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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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4
    15•方程的叫板

    这是一片狭窄的海域,生存着章鱼、墨鱼、黄鱼、鲤鱼……各自为了争夺生存空间,无休止的角斗始终是种常态;这里将永远浑浊下去,即使有不合时宜的、对弱小者的怜悯、施舍,都不会产生另类结果,因为,浑水里的生存法则不会趋避任何道德,战斗,战斗,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选择。
    如果说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还充裕的话,方程照样会用来发呆,对自己给女友和家人带来的伤害,依然会化为悔痛的力量冲击他的大脑,使他无法自拔。这种力量其实是矛盾的、正反的。它可能削弱着人的意志,使人变得愈加沉沦甚至堕落;它也可能转化为正能量,变成一种可以裂变人格的积极力量。方程自顾陷入他主观意志死角的漩涡里,他意识不了会有一种出口,也许,只有时间去深入麻木他,也许只有阳光去照醒他,亦或许一次能打开他内心阴影的契机才能使他知道矛盾的存在,理清矛盾两边的道路。“矛”路是涅槃,“盾”路是毁灭,何去何从,半是命运的任意安排,半是自觉意志的选择。现在,每天魔鬼式强身健体的队列训练以及全面洗脑的大课教育,他悔痛的根源被暂时取代了,被动地接受着现实,由不得他的思想开小差。
    注定也好、偶然也好,命运又一次让方程进了医务室,这次是打进来的。
    这天上午,两位管教在整理队形,进行连续的齐步、正步、跑步三大步伐训练。方程在训练过程中感到了小腹隐隐作痛,他挺要强,也不报告出列休息。全副吃饱了来到监区操场四处闲逛,似乎炫耀着他手里的冰镇哈密瓜汁,犯群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跟条哈巴狗狗似的眼睛,直直盯着那瓶果汁,舌头都快激动的打结了,口水不自主地流出,似乎想给干涩的喉咙一点希望。
    继续下来的围操场十公里长跑,还没到一半,方程感到了小腹痛楚的急遽冲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喊报告出列的声音都没发出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的他并不知道是一直隐藏的肾结石发作了。后面队伍中的斗争赶紧停下把他扶到一边。这一幕自然没逃过全副的鹰眼。
    “咋回事?”周管教问方程。
    “啊,是你,逃避训练!”全副过来替方程回答了。
    方程的脚底心被全副踢了一下,听到一声厉吼:回队伍,继续跑,啊,敢偷懒,加跑五公里。
    方程睁开被汗水还是痛楚引发的泪水浸得迷糊的眼,看了看全耀,接着再闭上,不把副教导员当回事。
    究竟是老乡,一边的斗争怕地下这小子惹麻烦,解释道:全副,我看他是病了。
    全副啪地飞起一脚,踢在方程小腿上:“啊,病了,我来治病?”
    方程感到了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丑恶,正义,虚假,痛苦,悔恨,真实……一古脑儿全部呈现在他面前,内心瞬间涌出一股无法冲出体内的力量让他窒息得丧失了一切思维,他像只发怒和绝望的狮子猛的站起扑向全耀……
    这次是斗争背着不省人事的方程去医务室的,邓纪华在后面跟着,何尚跟王侯一帮人刚才已经被现实版突发格斗事件给吓傻了,现在腿还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心跟着刚才拳脚的节奏一直跳动,现在还平静不下来。
    全耀也一时间还回不过头,整个人仿佛陷了进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方程的忽然发威令他意想不到,他本能地避开后,顺势抽出警棍击上扑倒在地不再动弹的方程,恨不能化警棍为屠刀,把这个逃避体能训练的罪犯大卸八块,周全停下队伍急忙拉住了全副,全耀才认真看一眼袭警分子,只见他头部直汩汩冒血。刘武忠闻声从食堂赶了过来,赶紧掏出自己舍不得抽的玉溪烟喂到全副嘴里,并摸出火机点上。全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吸了一口,耳根积攒的汗珠子顺着他腮帮流向锁骨窝,一根烟的时间过去了,脸上麻酥的紧张感一点点脱落下来,他又恢复了活力,等他清楚的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拔腿朝卫生所跑去,边跑,耳根的汗水又水龙头一样的淌了下来,他不确定方程是死是活,要是活着还好办,要是死了,他就闯祸了,从篮球场到医务室顷刻间变成了好几万米的距离,全耀感觉任凭他怎么加快速度,就是跑不到终点,跑不到终点就看不到结果,看不到结果心就始终悬在半空。
    服刑人员对教育的懈怠是毕文通最受不了的事,说实在话,转监教育工作开展近半个月以来,不光二监区的人把他当做自己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快嫁给二监区了,本来嘛,二监区形势就严峻,他被借调过来督促指导几天也无关紧要,可其他监区也给他打来电话,说那边的教研室工作也等着他定夺,他又脱不开身,只能是在电话里办公,搞得人家那边很有意见。但眼下二监区很不稳定,还出现罪犯袭警事件,不良影响造成犯群很不稳定,没有办法,按照他的性格,不把这股歪风扭正过来他是不会走的。所以他跟上边申请了十天的延长期,又跟上边把文科长要来督促工作。文科长下来之后,根据监区建议,以罪犯方程偷奸耍滑逃避训练并袭警为警示案例,很快出台了一系列计划外的主题教育活动,针对新犯全面展开,以达到三个抛弃效果:抛弃思想包袱树改造信心,在改造路上遗忘过去的“辉煌”,正确面对现实,写出切实可行的个人改造规划;抛弃歪风邪道换新鲜血液,通过与管教民警一同探讨犯罪根源彻底与旧我决裂;抛弃懒惰和无纪律意识,通过强化常规训练和严格的一日生活制度逐步矫正散漫思想,培养身份意识和服刑意识。
    一时,大家的功课量又大增,都是方程惹的,敬佩者有之,痛恨者有之,无动于衷者亦有之,方程再次成为监区舆论焦点。
    是的,方程没死,无需问责,他用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救了全副一次。然而他的存活却给自己带来了无比漆黑的一次恶梦,二监区在许剑的领导下,很快理清了事情的起因,最后方程被定为无故袭警,出于全耀也给他造成肉体打击这一考虑,就暂时不追究其刑事责任,直接关进禁闭室反省。
    王侯对这件事很不理解,按理说,袭警可是重罪,依法是要追加刑期的,可教导员一张嘴,法律的公正性就魂飞魄散了。这种话他跟何尚私底下说了一回,等他第二次再拿出来说的时候,何尚就说:我劝你还是别多事,这里是大西北,天高皇帝远,这里有它自己生存的原则,都到这了,还跟我讲那套法律,幼稚。王侯一个人静下来,什么也不说,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伤心,作为一个受过一定法律教育的罪犯,对法律问题还是很敏感的,不管自己有没有履行法律规定的义务,法律给予的权利还是要维护的,他现在却很失望。
    不过何尚抓住了关键的一句话,将王侯从痛苦中拯救回来,他说:别他妈整天法律法律的,我问你,你好意思讲法律吗?啊?律师怎么了,你他妈不也照样偷人家牙膏吗?
    他是偷过牙膏被何尚看到了,王侯一下子醒悟,他不道德是为了自己要生存下去,许剑违规为的是二监区要生存下去,自己无法和教导员的大公无私相比。这么想着,心里的失望又换上虚假的外套,变成了希望之光。其实在方程事件之后,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算盘,他们发现,服从就等于守法守规,抵抗就是违法违纪,很简单,也很容易记。
    方程躺在病床上,斗争实事求是向医生李瑾说出了原委,她眼睛都湿润了,不敢相信一个司法警察居然能下此重手,但现在方程就摆在她眼前,让她彻底抛弃了心中的怀疑。经检查,左手食指粉碎性骨折,大大小小伤口累计二十一处,光面部就有十道口子,下巴,颧骨,眼角,腮帮,手,脚,肩膀,所有伤口都在激情的冒着鲜血,将他的淡蓝色囚衣染上了鲜艳光彩的颜色,邓纪华,斗争,还有蒲一刚,都帮着李瑾换水、递酒精、递纱布,凡是能插上手的,都不闲下来。处理完的方程像一位前线上被炮弹击中的老兵,特别是他那张脸,贴了数不清的创可贴,看上去没有人的样子。
    这边刚包扎完,许剑那边的决定就下达了,其对事件的嗅觉能力和决策能力让人咋舌,速度之快叫人叹服。尽管周全意见很大,但也扭转不了许剑的决定,领导一再强调,小事不出监区、大事不出监狱。不到迫不得已,千万不能麻烦上面领导。命令一下达,马上就执行,当天晚上,方程就被关进禁闭室,需要换药的时候,再带回医务室。就这样,在广合监狱留下的脑震荡还没好,现在又给他补上了,方程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住在了施放隔壁。
    施放听说送进来的是位新犯,心中极为钦佩,他佩服这位年轻人的胆识,入监三天就敢挑战以“打”著称的副教导员,虽然同改们有的是想和全副对着干的,但真正心口如一,敢动手的几乎没有。百无聊赖的施放主动对着墙壁跟方程说起话来,方程呢,不管施放说什么,他都不回一句嘴,施放以为方程死了,就使劲踢门,把看门的狱警叫过来,狱警打开门,方程还瞪着眼睛,于是施放又被狱警捶打一顿。他还感到委屈,骂自己多管闲事,他把自己七次越狱的风光往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激起方程说话的欲望,但就是不成功,慢慢的,施放就自己放弃了。
    靠在冰凉的禁闭室,墙壁上有些发霉的菜汤,塔克木的民警是不会给禁闭室成员好脸色的,开门,把饭碗往里一泼洒,菜汤和窝头就淋在了墙上,地上,然后留下一句:自己舔去吧。
    方程闻见发霉菜汤的味道,他难以想象自己趴在地上舔吃菜汤会是什么样子,他突然有些害怕了。打了个寒蝉,他抱缩成一团,他以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横竖不过一死,不管好死还是赖活着都一样。但此时此刻,他的苦胆仿佛被割了一刀,他开始畏惧这里,开始想念家人,想念朋友。他用手指头抠着墙壁,怎么都抠不动,好像灵魂被上了锁一样的难受。此刻他就像高压锅里的蚂蚱,痛苦的挣扎着,却怎么都跳不出去。
    直到又一声起床铃响,他知道,他又熬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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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4
    16•老温操盘

    作为二监区内部的一个赌场操盘手,一个分监区小组长,当年六合彩非法经营和非法赌球涉案金额高达千万,老温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新老犯篮球友谊赛的通知已经下达,这个星期天会休息一天,进行篮球比赛以及新犯兴趣小组活动,规矩还是老样子,下注多少,下哪方,全部报到他这里,而这个时候,刘武忠受人暗示,让他先别动手,静观其变,最后关头再下注。
    老温嗜赌如命,通过金钱开路,在二监区几年,他以自己铁的信用,已经建立了自己成熟稳定的赌博规则和市场,大到国际赛事,小到监区各种可以用来开盘的小事,他都用作开盘资源,如前段时间就对2006年世界杯冠亚军竞猜开出了自己的赔率,引得大家纷纷订阅《体育报》、《足球报》研究各个国家队的实力。特别是对中国队能否进入32强,竟被老温开出1陪500的高赔率,很诱人,但没人信任“国脚”。这种大赛事用大盘规则,老温都是设置了最低参赌资格的,一般人是没有足够条件和资历参与。对小盘就没有最低限制了,参赛人数也激增。至于参赌物资,当然不是现金流通,现金可没那么容易弄到,一旦被查,后果很严重,关禁闭,二年内不得减刑,这可得不偿失。所以赌品以香烟为主或其他等价物品。
    首次开盘,老温对老犯赢球还是很谨慎的,开出的胜陪都是1赔1.8,抽水0.2,也就是20%,老犯没几个把新犯放在眼里,纷纷买了自己队伍赢球,从参赌初步统计看,一旦老犯赢球,老温这种赔率下会输掉几十条白沙烟。因为暂时不得购物,新犯中,只有军师、曹根、邓纪华等少数几个有备存香烟,病鬼悄悄怂恿他们拿出来参赌买老犯赢球,军师不差钱、拒赌,但拗不过病鬼的纠缠,直接甩了条黄鹤楼给病鬼自己去赌。邓纪华他们也只愿买自己队伍赢球,输赢不重要,集体荣誉感第一。
    来自四川的病鬼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一包低级龙凤呈祥,想派根烟给新犯又觉得没面子,不禁心想:锤子的,看来我他妈的真是个井底之蛙了,自己脱离社会的这几年世界变化太大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几个层次,他奶奶的,我几时见过乱送人东西,出手就是黄鹤楼的。不禁黯然伤神起来。
    老温一旦开出赔率是很少变盘的,因为麻烦事多,就算要变盘也会通知“赌民”,由于这次冷热太过悬殊,自己的风险太大,大家在周日准备睡个懒觉再观看新老犯篮球赛事时,老温临时让自己小弟在各监舍通知要变盘,变盘前再下注的赶快。刘武忠还在四处散布小道消息,让成为大热门的老犯队继续加温,自己却还不下注。病鬼是个老滑头,他知道刘武忠就是全副最忠实的狗,他说的话就是全副扔出来的烟雾弹,正当刘武忠到处散播谣言的时候,病鬼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刘武忠,别他妈到处放屁了,你最好别坏了规矩,老温什么来头你不是不知道。”
    刘武忠也不怕他,反驳道,“病鬼,你说的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温的规矩我不会破坏,你就省省心,好好想想买谁赢吧。”
    老温变盘后,新犯队赢球的赔率成为1赔6,他立马接到了一笔最大的单子——买了新犯这个大冷门,这是刘武忠的单子。这下,赔付率平衡下来,老温就不要自己承担风险了,坐收“水”就成。其实,他本人多年经营自己获得的利益并不多,大都“上货”给幕后关系网中的人物了,他自己最大的乐趣就在于“赌”本身,正是这个平台让他可以从寂寞难耐的大墙生活中解脱出来,最起码,能够带领大家一起玩乐,也算是造福别人的“好事”。
    病鬼敏锐的嗅觉已经察觉到里面的猫腻,因为老温是不会公布下注人买的哪方的,病鬼无从知道刘武忠买了哪方,但他果断地认定刘武忠会买新犯队赢球,但他还是不敢多下。
    替病鬼报名下注的人是何尚,路过施放监舍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叫他名字,进去一看正是施放本人。
    何尚以一个小辈的姿态跟施放打招呼:七哥好,七哥回来了?
    施放坐在床上泡着脚,手里端着《三十六计》,问他:走这么急,干什么去?
    “强哥让我去趟老温那里,帮他买一票。诶,七哥有打算买谁,我帮你一起交过去得了?”
    施放也不看他就说:还有一会老温就收盘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喜欢提前收盘,估计你现在过去是赶不上了,拿单子来,我帮你去下。
    何尚一听买不上了,脸都吓白了,忙问道:哎哟,七哥,那怎么整啊,我要是买不上,强哥肯定饶不了我。
    “慌什么慌什么,不告诉你了吗,东西留给我,我在这多少年了,老温这个面子还是会给我的,老子就算迟到一个小时,只要赛果没出来,老温也得接受老子的注。”
    “可我听说,老温规矩严啊,我怕……我……”
    “走走走,算我白说了,回过头来,就是给我磕头我也不会帮你。”
    何尚一看形势不对,自己又不认识老温,只好相信施放,再说了,施放是强哥这边的人,交给他办,就相当于交给自家兄弟,有什么不放心的。
    何尚从施放那里离开,直接回去复命去了。
    病鬼喝着茶水,周桂在旁边帮他摇着扇子,王侯剥了一大把花生,递给病鬼,病鬼一口就吃了,花生就着茶水,简直就是神仙般日子。
    “事情办完了?”区强跟何尚确认一下。
    何尚心理素质好,一点都不犹豫,直接了当回答:“办完了,亲手交给老温的,这小子一听说是你买,对我客气多了。”他不会将表现的机会白白让给施放,这种事情不会有人追究,干嘛要老实呢,老实就得饿死在里面。
    “你不吹牛会死啊,还对你客气,我告诉你,在二监区这块土地上,老温跟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也不给咱们惹事,我可警告你们,老温上面有人罩着,最好别给我惹事。”
    病鬼刚教育完何尚跟王侯,周管教就过来巡视,看他两混在区强屋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清醒过来:你们两个不好好在自己小组,窜监窜号跑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王侯放下手里的花生,跟着何尚一溜烟跑了。周全跟区强说:你的问题我就不多说了,你也是老一辈了,这里的规矩你都能背下来了,不准单独跟新犯接触,你怎么就做不到呢?
    看周管教一本正经的,病鬼也委屈的说:周管教啊,我也没有办法,他们想要了解一下咱们二监区,就跑过来跟我聊聊,我们干的都是积极改造的事,不能乱搞,周管教放心。
    十点整,新老犯篮球友谊赛正式开始,副裁判是汪会仁、周全两名管教,全副作为主裁判,宣布了比赛规则,比赛时间为40分钟,分上下半场。全副也是篮球爱好者,下了班没事就要打篮球,具有极强的爆发力无人敢挡,但难得今天亲自作裁判员。老犯球队正摩拳擦掌,一脸讥笑地向着以邓纪华为队长的新犯球队。不想参赛的军师个子高,也被盛情列为新犯队前锋主力。
    这场比赛对老犯来说,不光是为前辈的荣誉而战,也是为利益而战,自然不想给对手任何机会,果然,上半场结束,以35比14遥遥领先,但体力消耗也很大;新犯队斗争受伤下场,损失一名中锋,邓纪华作为当年校篮球队的主力,在老犯队面前竟然被打得像匹死马,自己很是失望。
    对此结果,主裁判全副极为不满,在中场休息时叫来新犯球队,发表严厉声明:
    啊,你们几个,有拼搏精神吗?你们就是这样代表新时代罪犯风貌的?啊,一群饭桶!你你,投中了几个?啊,还有你你,竟然还带球跑了,不要以为我没看见,我没吹哨罢了。啊,下半场还有机会,如果最终输球,你们给我站一天军姿,走一天正步,啊,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全副所指的带球跑的就是军师,他等全副说完,提出了意见:我们对这坑坑洼洼的球场有个适应过程,下半场应该可以进入状态。
    全副严厉纠正,不是要应该可以,啊,而是要绝对行!
    老犯们注赌的已经在心里盘算这次可以获得多少香烟了,只恨自己下注少了。新犯啦啦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自认为下半场只是过过场了,结果已能预见。
    下半场一开始,邓纪华就好像一匹死马脱胎换骨,丢掉了懒洋洋、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恶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连突破三道防线,撞倒一人而成功投篮得分,给了老犯队一个措手不及,充分体现了新时代罪犯的新风貌。副裁判汪会仁急得吹哨大喊邓纪华犯规,但主裁判似乎有意偏袒,不予采纳,认为邓纪华是合情合理的三步跨篮,得分有效。
    比赛继续进行,可能邓纪华第一投给大家带来了精神鼓舞,军师也不带球跑了,准备打硬仗,不顾对手阻挡拉人,依仗身高体重优势,也撞倒一人投篮成功。九十多人的新犯啦啦队倏忽精神复活,呐喊加油声竟盖过了近三百人的老犯啦啦队。
    随后,老犯队急了,屡屡犯规罚球给对手得分。出现几次违规争议,都被主裁判裁定为老犯队违规在先。最终,新犯队成功逆转,以4分之差取得胜利。
    老犯们一个个捶胸顿足,直骂球队废物。
    病鬼以为自己聪明,这次能小赢一笔,结果啥都没有。他大发神威,何尚的耳朵已经让他转了七百二十度,跪在他监舍里,和尚吓得满口胡言:强哥,我明明把单子给老温了,是他,肯定是他没把咱们算上,要不然……
    病鬼不等他说完,一个大嘴巴就扇过去:去你妈的,要不然什么?就会跟老子瞎编乱造。说着又是胸口一脚。王侯端着水杯,头都不敢抬起来。周桂继续呆呆的坐在门口替病鬼剥瓜子,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回到了他的童年时代,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这很难得,他很少见区强生这么大的气,所以他很少有机会发自内心的微笑。病鬼看周桂在那边不管不顾的,脱了鞋直接砸到他脸上,“你这贱人,你得意什么,赶紧给老子洗裤子去,昨晚老子想女人,弄了一裤子。”
    恐怕鞋子砸到了他的鼻梁,鼻血涌了出来,但无关紧要,周桂还是那么开心,他放下瓜子,去帮病鬼收拾那条裤子。周桂刚走,施放就出现在病鬼门口,病鬼一看是施放,赶紧起来将他接进来:老七啊,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招呼,我好让兄弟们帮你接风啊?
    施放看了一眼何尚,何尚眉心的汗水都淌到眼里了,他用手臂擦,又把手臂的汗涂到眼睛里,将他眼睛腌得生疼,闭上就不敢睁开,但施放来了,他又不得不睁开,他尽量做出乞求的眼光,希望施放别把事情告诉区强。
    施放把眼睛从何尚身上挪开,跟病鬼说:病鬼,你就别怪何尚了,要怪就怪老温,这王八蛋连我都不让买,真是吃豹子胆了,也不知什么人给他撑腰。
    区强一听是老温搞的鬼,心里的怒火更是没处发泄,接过王侯手里的茶缸,直接摔到何尚脊背上,好在茶水凉了半天,要不然何尚就要变热汤猪了,何尚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这么一砸,直接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裤裆淌出一股滚烫的激流。但没办法,他也不想这样,可他已经紧张到失去自控能力了。
    区强一看何尚撒尿了,一脚就将他踹了出去:滚,快滚。好在施放站出来替何尚把谎圆上,要不然,何尚的脸早晚被区强打成熟肉饼。
    老犯们除了少数几个赢了东西眉开眼笑,多数人都沉浸在叹息声中,更多的是对刘武忠的痛恨,他们一致认为当初不听刘武忠言劝就不会赌自己队伍赢球,而事实上,即便刘武忠什么也不说,大家还是要买自己队的。新犯中,邓纪华、斗争无意赢得几条烟,都分给大家抽了。斗争吸毒、也好赌,但他的偶像婉约派词人李清照更让他着迷,如果让他在赌、毒和李清照三者之间做个选择,他一定会选李清照,现在他来到这里,也是一心想借此机会将毒瘾、赌瘾戒掉,重新做人,这样才配得上做李清照的粉丝。但说到赌,他似乎总是今日戒了明日赌。
    这次赌局的最大赢家是刘武忠,更确切地说是刘武忠背后的罩山全耀,比赛结果也早就在他的预知掌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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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5
    17•英雄归来

    转监教育已快进入尾声,按照计划,监区活动室要布置起来,迎接验收的文艺演出节目也要定下来,周管教动员着新犯们发挥出爱好特长,搞各种创作,搞创作的将只参加半天队列训练。一时间,人才涌动,潘兴的国画、斗争的诗词等作品挂在了活动室,马光、张嘉的舞蹈等等节目列在了文艺演出表上。
    说起诗词创作,诗人斗争激情四射,想起该创作一篇长诗在文艺演出时朗诵朗诵,也算为自己的改造添砖加瓦。但白天事多,他只好晚上进入状态,不争气的是,挥之不去的毒瘾一直在他心里像千足虫一样乱爬,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站在狭长的走道上,期望缓解下心理状态,望着这座冰冷破旧的宫殿,这会儿来回走动的同改没有一个人跟他搭话,毒瘾又像千丝万缕的蚕丝,拉扯着他的灵魂,这个时候,偶像李清照就是他的精神动力,不由得想起了这句: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斗争的臆想穿越到李清照身边时,不知谁的话题提起了方程这小子。斗争却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灵魂脱离三瘦词人,穿梭到了方程身边,身体像注射了一管吗啡,心情也似乎平静不少。
    后半夜的时候,斗争肚子突然刀刺一般的疼起来,满头大汗的在地上打滚,手上脖子上全是鸡皮疙瘩,哼唧的声音将全监舍人都吵醒了,有经验的邓纪华爬起来一看便知道斗争是个瘾君子,当即给了他一些吃的,什么饼干瓜子,只要是能吃的都送到斗争面前,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等他从一堆散乱的零食中昏睡过去,鼻涕眼泪已经覆满他的面盘。白天还在篮球常上精神抖擞的斗争,夜间就被抽走了魂魄。
    经过监区领导的一致沟通,研究认为,斗争必须送到禁闭室实施强制隔离戒毒,再从医务室开药,结合药物治疗,才能根除他体内的余毒。
    强制戒毒虽然不是好的选择,但依塔克木的条件只能做到这样,斗争跟着汪会仁往禁闭室走的时候,汪会仁让他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能在里面自残自杀,以前就有个老毒虫因为没忍受住毒瘾作践,最后撞墙谢罪。
    斗争什么也不敢说,心里吓得直冒汗,他不想死,他要戒毒,但他又怕自己忍受不住,还担心药物治疗的效果不像戒毒画栏宣传的那么好,最后真的在漆黑的禁闭室断了气。但既然坦白了,就要承受坦白之后的痛苦。
    外面的阳光不是很好,看样子要变天,斗争的球鞋孤独的躺卧在晾衣场,丝丝的风从热到凉,慌张的蚂蚁焦急的结队逃亡,从球鞋上爬过,被风吹歪的小草扰乱着蚂蚁的视线,让它们逃亡的进度大幅度下降,终于,井然有序的队伍被隔离开,它们变成了一群失去头领的散兵,乱成一团,开了花的蚂蚁扬起头上的触角到处搜索着离散的成员。马上,暴风雨就要来临,只见东边零零散散的云块被蛮横的西风扫走,越来越多的云块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整块沉甸甸的雨云,它旋转着,嘶吼着,笼罩在二监区上空,要把这段时间的燥热和不安彻底压下去;太阳的影子不见了,它挣扎不过强势到来的云雨,只好低头认输。犯人的被子还在晒衣场的铁丝上晃动着,它无力摇摆着身躯呐喊着主人的出现,带领它们躲避风雨的席卷。然而,它们的主人,那群祸害社会,残害他人的罪人正在新航学校的教室里坐着,似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远处的山尖,电闪雷鸣,就像一把惊天巨斧,要将这个罪恶的世界劈成两半。全耀站在讲台上,给大家又是司法部77号令、又是88号令的念,一条又一条,一规又一规,纪律,章程,大家不敢不听。何尚已经趴在前面做了五百个俯卧撑,因为实在坚持不住,他的下巴已经摔在地上好几次,谁让他不记笔记,谁让他不会写字,一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犯人是多么的可悲,他贫瘠的文化给了全副施展拳脚光明正大的理由,没有办法。当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做着全副要求的事,只要有一个另外,他马上就会成为惩治对象。外面雨就要下来,个别人想起了被子,心已经不在课堂上,但却不敢站起来提要求。终于,风吹来一根粗壮的闪电,击中了高墙上的铁丝网,随即燃起的火花马上被倾倒下来的雨给浇熄了,被子沐浴在风雨中,身子一点点弯下来。
    有人似乎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从瓢泼大雨中传来,有人跟着猜测斗争撞墙死了,有人猜他可能咬舌了。周全听到叫喊声,端着茶杯,拿了杯牛奶朝着禁闭室去了,斗争蜷缩在地上,冷的像一块冰。周全把牛奶递过去,透过杯子,斗争感到牛奶的温度是那么烫,把他心里的紧张都给熨平了,他喝了一口,眼泪流了出来。他说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在失眠,他很绝望,很后悔,他不该沾上毒品,不该让家人失望……
    周全耐心的听他说着,分散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毒瘾的痛苦得到缓解,牛奶的香味弥漫在禁闭室里,周全告诉他改造是每一天的积累,是一条漫长的路,不能着急,更不能放弃,什么时候做到了监狱要求,就能获得减刑。
    斗争低下头,将杯里的牛奶全部喝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那是他戒毒期间过得最舒服的一天。
    下课了,王侯没有丢下难兄难弟,一个人搀扶着何尚,摇曳在风雨中朝向晒衣场,大家各顾各的被子,一时间,这些人不再计较雨水,他们缠绕成一片,有仇的,有怨的,熟悉的,不熟的,全都为了一件事站到一起,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大家是一个团体,是一个处境相同的大家庭。等他们抱着被子奔向监舍的时候,对面短狭的林荫道被雨雾染成一片昏黄,两个灰蒙蒙的身影徐徐走来,人影的肩膀一上一下,配合着下巴上雨水滴落的节奏;他完全暴露在雨中,像一只洁白的鸽子张开翅膀,享受着上天的洗礼。军师摘掉厚厚的眼镜片,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眨了眨眼睛,对着模糊的人影笑了笑。
    邓纪华是第一个叫出声来的:方程!方程!方程回来了。
    顿时,那些忙着往监舍跑的人停下了脚步,跑进监舍的也撤步出来,他们端详着,挤着眼睛,佝偻着身体,凝视着越来越近的身影,为了这个名字,画面僵化了。
    还有十几个光零零的脑袋在雨中,被雨水敲得咚咚响,好像珍珠落玉盘,反正身体也湿透了,再淋会也没事,一张张年龄不整的脸充满了不明的神情,被雨水冲洗得更加光泽,那是种渴望,是痴迷,是精神家园失而复得之后的畅快,“斗士”归来,他迈着坚实的步伐,昂首挺胸走向他苦难的兄弟们,此时站在办公室外面的全耀,他冰冷的外貌已经不能阻挡大家对“英雄”的膜拜。
    方程终于看清楚雨中屹立的人群,他的眼睛还在肿,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二十来天的禁闭生活早就将他筋骨中软弱的肉质剔除,现在的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大家围了上去,全副已经很忍了,再不出手就乱套了,他不想亲自淋雨,指令办公室坐着的汪会仁去维持秩序。汪会仁迅速领命而去,边斥骂边掏出警棍在雨中挥舞,懦弱的犯人赶紧离开,跑到何尚那边,陪着他观看演出。
    “何必呢,你说这些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王侯询问何尚,想要听听意见。
    “不是进水了,他们是中毒了。”
    许剑含着烟,站在内卫室窗户边,看着民警和囚犯乱成一片,他不想出去,七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犯人违规,民警制裁,一幕又一幕,一次又一次,这些既定的或者说随时都在发生的场景,已经在他身上产生了视觉和思想的疲倦感。最近几年他已经很少吃肉了,但每一次上市里体检,尿酸还是严重超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痛风的到来让他苦不堪言,他咬着牙齿,忍受着关节传来的痛感,要是年轻十岁,他一定会冲出去做一位合格的民警,将这帮扎堆结派的犯人绳之以规。
    这一次,大家的情绪太激动,没有考虑到自己作为一个囚犯应该遵守的规矩,他们不该和民警顶起来,他们完全可以站在监舍门口,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给方程一个面带欢迎的微笑就足够,但一切显得太晚了。
    许剑终于还是没忍住,或者说终于还是忍住了疼痛的关节,他拿着一把伞,走向了操场,一句话制止了混乱。他走到了方程面前,方程是特殊的,他有一身的伤疤,他敢站出来挑战二监区的权威,他有双秀气的眼睛和一口迷人的长沙口音,许剑的这种感觉已经超出了对方程落魄人生的怜悯,这种感觉已经渐入梦的佳境。他伸手,将方程的手抓了过来,紧紧攥住,扯着他就往办公室走。方程好比失去了人身自由,不敢对许剑说个不字,他讨厌许剑这样抓着他,讨厌许剑看他的眼神。
    回到办公室,许剑把门一关,从衣架上取下一块干毛巾,二话不说就按住方程,力道均匀的给他擦拭。
    “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了,遭罪了吧?”说着,许剑的手又放到了方程肩膀上。
    “教导员,我该回监舍了。”
    许剑脸皮扭了一下,笑嘻嘻的摸了一下方程的脸,“你小子,走,我送你。”
    全耀生了一双老鹰的眼睛,穿过雨帘,他看着许剑将方程带走,心中起了不快。
    病鬼一个人站在厕所的铁窗旁,亲眼见证了许剑为方程做的一切,顿时心里极度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心爱的礼物被别人活生生抢走一样,明明自己也看上了,却没有购买的资格,最重要的,这件礼物全世界只有一件,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区强握紧拳头在厕所门上狠狠的击了几下,里面正在小便的王侯啊了一声,病鬼一怒之下走过去,一把抱住瘦弱的王侯,紧紧地将他包裹在欲望的躯体之内,王侯挣扎了几下,终于不敢大叫,妥协下来,他在二监区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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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5
    18•心理测试

    方程一回到监舍,周管教就跟他谈论雁苇的问题,告诉他一直没有来信,让他别灰心,再等等。另外他也请方程务必给家里去次电话,在这里没有经济来源是很难生活的,让他自尊心别那么强,先活下去要紧。方程还是拒绝了,他的身子骨变得越来越瘦,除了吃馍馍葫芦瓜,他没有任何营养补充的来源。就这样,他死扛着,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苦痛,这些似乎都已经击倒不了一个真正成长着的“斗士”,他用逐渐磨砺出来的铜墙铁骨般的意志,熬过一天又一天。经过了第一次谈话教育、第一次内务卫生教育、第一次劳动教育、第一次唱歌教育、第一次心理健康教育、第一次形势政策教育、第一次兴趣小组活动、第一次亲情教育,经历了无数个人生的第一次,漫长而又不经意的两个月,他们终于迎来了转监教育的考核验收。
    转监教育结束前,监区心理咨询室以监狱系统统一的16PF、COPA等人格测试量表、人格自评量表,对新犯们进行改造前期全面的的心理健康问卷,最后用统计分析软件进行结果分析,结果一出来,心理咨询管教张启发、干事安欣的表情马上纠结起来,一百个犯人中,大多心里存在严重问题,这样的结果是领导不想看到的。
    张启发思考了两分钟,跟安欣说:“你把汇报数据调整改动一下,不然的话,两个月的入监教育算什么了,不白教育了吗?”
    安欣水灵灵的大眼睛一下被刺中了,她马上反驳道:张警官,不能改数据啊,数据一改,上面就更不清楚犯人的真实情况,这对咱们今后的改造工作会形成误区的。
    张启发本来就被心理咨询这块烦不胜烦的心理测试、数据输入、结果分析、台帐建立填写等等琐事搞得心浮气躁,安欣还站出来给他提意见,马上就不高兴了:安欣,我跟你说,你就是年轻,什么都不懂,许导想要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就想要一个看得过去的结果,这将直接反映咱们二监区两个月来的入监教育成果,就现在的结果交上去,我看你怎么收场。你就别犟了,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一个可以接受的调整。
    安欣手里拿着材料纸,心里很不是滋味,入职还不到二年,她也是第一次做新犯的人格心理测试统计,本着大学里学到的知识,结合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实事求是的工作态度,她没有一点毛病,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错了,有些事情并不像真理讲的那样简单,至少,在这里不是。想到这里,她不禁对曾经的决定勾荡起一丝丝的后悔,父母也是公务员,自己大学毕业本可以借助父母的人事关系捞个好一点的一职半岗,但最后还是依了梦想,来到了这里,但理想中的警察服根本不是那么好穿的。
    因为这件事情,安欣连中午饭都没吃就去直接修改数据,这是她第一次昧着良心工作,在一百位新犯中,安欣发现名字叫方程的罪犯,所有指标几乎都不尽人意,严重忧郁,严重自残,严重避群,严重伤害,是最典型的一个,她也想到了,要是修改一下方程的数据,他的改造也会少些障碍,但一份合格的统计表,少不了极端的个体,安欣想了想,还是将方程的数据原封不动的递交上去。两天之后,一份针对新犯分管级别的文件下来了,按照《监狱法》要求,他们分为特别宽管、一般宽管、普管、予进普管、严管五个等级,分别用红、粉、白、绿、黄五种不同颜色的胸牌作为区分,胸牌由监狱局统一制作。其实,这种划分也只是形式的,后来,这种划分又变为了A1、A、B、C四种管理级别,没有减刑机会的就是A1类罪犯。
    方程,斗争,邓纪华,曹根,军师,张嘉,王侯等人,全都戴上了黄色胸牌,王侯和方程是他们之中的三无人员,境况还要更糟。
    基于方程心理测试结果的严重程度,监区马上安排了安欣对方程进行心理方面的治疗。安欣也想看看这个高度危险的犯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可以说她是怀着期待的。方程被民警带过来之后,按要求坐下。
    “方程?我是这里的心理干事,叫我安警官就行。”方程无精打采的面貌只能让安欣先开口。但谁知方程一句话不说的坐在凳子上,他把头扭到半边,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怎么?还不习惯这里?跟我说说吧,对这里感觉如何?”安欣想从方程的现状入手,先帮他解决掉对塔克木落后条件的心里阴影,再对他的过去做次积极的梳理。
    “我很好,你们想干什么?”方程突然把头摆正,直勾勾的看着方程,语气中带着气愤。
    “方程,冷静,我就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要想了解我,看我的资料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安欣还没遇见过这么无礼的犯人,也是工作经验浅薄,一下子没控制住情绪。
    “你这个犯人怎么回事,怎么不近人情呢?”
    谁知道她话刚落地,方程从凳子上窜了起来,一把掐住安欣的脖子,猛地一下将她顶到墙上。眼睛里装满十足的火焰:人情?你懂什么叫人情吗?少跟我说没用的。
    方程的手紧紧的捏着安欣的脖子,给安欣的气管就留了一丝丝的空隙,借着这点空隙,安欣恐慌之下,大叫了一声,民警应声夺门而进,将方程按倒在地,揍了一顿就送回去了。
    这次谈话草草结束,安欣什么也没捞着,反倒给自己脖子留下了一排指甲印,方程的指甲。
    那天晚上,安欣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她经历了工作以来情况最危急的一次,她以为就要丢掉性命了,整个晚上,她的脑海都被方程赤红的双眼占据着,她看到的是一头发狂的狮子,更是一个脆弱不堪的男人。她还从未被哪个男人这样伤害过,这样的经历够她消化一阵了。
    当然了,这件事情,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一来他不想再给方程追加惩罚的筹码,二来不想让自己的工作变得艰难。从方程的眼神中,安欣能感觉出来他对现状的绝望和自暴自弃,她不希望一个生命向着绝境迈步。
    监狱对各监区新犯转监教育工作进行了验收,二监区各种条件最差,监狱领导对二监区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然而,硬件不“硬”,软件却不“软”,三大步伐、步伐变化、广播体操等行为养成训练,大家在魔鬼式的训练要求下,一令一动,无不达到了规范化要求。精心完成的各种兴趣小组作品把破旧的活动室布置得焕然一新,文艺演出中的配舞诗朗诵节目更是让文科长激动不已,看到了教育改造事业的希望。市监狱局对各监狱转监教育的验收,在文科长的极力主张下,二监区首次代表监狱迎接市局考核组到来,并史无前例地获得了第一名。诗朗诵稿是诗人斗争在禁闭室戒毒时写出来的,方程看到初稿后不禁勾起了心思,遂动笔进行了修改,并替斗争向监狱报投了稿,文科长看到来稿后,大加赞赏,顿时来了灵感,也大刀阔斧进行了一番修改,并来到监区摸排出有编舞才能的新犯,根据诗意编排出极富感染力的舞蹈。验收时,这首三人合创的诗歌是斗争和方程朗诵的:
    是什么,熏昏了心中的朝阳?
    是欲望,我在泥沼中失去了吟唱!
    是什么,扼夺了生命的绽放?
    是罪恶,使我遗失了色彩和芬芳!
    是什么,击落了青春的翱翔?
    是愚昧,我在黑暗中折断了翅膀!

    天苍苍,夜茫茫,路在何方?
    听,隆隆的声音,震醒了眼中的迷茫
    今天,我无神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陌生的旅程让我忧伤

    远了,我喜爱的木棉树
    远了,我可爱的家乡
    远了,我缤纷的梦
    远了,我心爱的姑娘
    大漠孤烟,我曾在诗作中亲近过你
    长河落日,我崇尚过这广袤的地方
    可是,我多么不愿意,不愿意
    不愿意以囚徒的身份,造访这个圣洁的天堂

    天山的雪啊,我战战兢兢地走向你
    祈求你的纯洁,冲洗我灵魂的肮脏
    关外的朔风啊,我虔诚地靠近你
    愿你的凛冽,拂掠我人生的彷徨

    哦,到了,到了,这里是塑魂的医院
    有特殊的天使,用爱心祛除病患
    哦,到了,到了,这里是崭新的驿站
    有威严的园丁,修剪生命的春天
    不用惧怕,不用哀叹
    从此,我的似水华年
    疗救在你无私的港湾
    放下包袱,放下忧虑
    从此,我荒芜的心田
    有了新生的水源

    让熔炉把旧我燃烧,让汗水把昨日湮埋
    让再生的枝头,盛开美丽的花瓣
    让缺憾的梦想,呼唤完整的重圆
    我们明天的航行——日丽天蓝
    ……
    在验收总结会上,因教导员许剑几天前去参加其他培训还没回来,副教导员向市局验收组致词:
    这一成绩的取得,与各级监狱党委的正确领导是分不开的,啊,是分不开的。作为一线民警,我们贯彻落实宽严相济的执法执纪理念,创新管理,啊,大胆管理,不拘一格,狠抓罪犯身份意识和服从意识……啊,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将继续总结经验,为监狱教育改造事业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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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6
    19•何尚的大田改造

    转监教育就这样结束了,等着大家的是大田劳动改造,监区很多工作是需要罪犯协助民警管理的,因为老犯中人才欠缺,监区决定结合实际,灵活运用监狱“罪犯特殊岗位罪犯选拔制度”,不受“需入监半年以上作为考核期”的硬性规定限制,破格从新犯中选拔优秀人员,短期考核合格后即可临时担任小组长、通讯报道员、监督岗或从事其它零星劳动。
    当然,岗位是很有限的,而且即便是进入了有些岗位,还是免不了要参加田间劳动,因为在这里,经济才是命根子,不通过劳动创造财富,就会自己把自己饿死,不通过劳动,监狱财政缺口就会越来越大,犯人们的生活和学习条件就会严重受阻,这就是监狱长裘才千和副监狱长武铭为什么把生产问题等同于存活问题的最重要原因。所以这段时间,大家一边心里琢磨着弄个特殊岗位干干的事,一边早出晚归下地干活。棉花到了花铃期和吐絮期的过渡阶段,需水量很大,可自从一个多月前那场大雨过后,就再也没下过一滴雨,河里面的水死气沉沉的流淌着,被太阳烘烤得发烫,裘千才专门推掉了市里的学习培训,亲临棉花地做现场的引水入田行动。由于河道水平线远远低于棉田,加上水流量小,要想将水引到地里,就需要挖沟垒坝,所以全监一千多人基本上都被调过来干一件事,以监区为单位,分段开始挖沟;对一些因过于分散难以机械化喷药的地方,再从各监区抽出短刑期犯为零星岗位,去领取农药,对棉蚜进行喷雾防治,部分棉叶开始出现卷缩,开花结铃期已经受到推迟,如果不尽快防治,将造成晚熟减产。
    出于管理需要,和尚、王侯被管教安排从刘武忠小组搬出去了,病鬼很不乐意也得遵从,这两人留在刘武忠身边,他可以随时知道全副的动向,这样一来方便自己活动,一旦他们离开刘武忠监舍,这两人对区强来说就没用了,确切的说,是何尚没用了,他岁数这么大,跟王侯比不了。何尚也是知道自己处境的。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何尚开始把心思用来找下一个主人,他一下就想到了七哥,上次他害病鬼没有从老温那里盈利,幸好七哥帮他脱险,从病鬼那里救了他一命,现在是自己报恩的好时机。但他频繁接触施放的事情也早已被病鬼看在眼里。
    何尚刑期短,也被安排进喷药队伍,他接过小组长病鬼分发的药瓶子,挂在脖子上的塑料袋里,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他要是会打药,还用得着去偷盗吗,监狱领导都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来回巡视,他也不能干站着,只好走进地里面,这是何尚人生第一次接触农活,以前生活在小城镇,没有机会碰这些东西,现在突然让他接手,对他来说真的很艰难。后背上的喷雾器装着满满登登的药水,足足有五十斤重,两根生硬的背带勒在他的双肩,那感觉好像要陷进肉里去,半个小时不到,他就累得浑身是汗,农药飞溅在空气中,让阳光一晒,空气立马被污染了,他喘着气,大口吸着这些被污染过的空气,马上就陷入了昏厥。那些忙碌在田间的犯人,在他视野里就好比一只只带翅膀的蛾子,那么轻快自如,根本不像他这么累。突然,他的肩部抽搐了一下,小腿一软,侧倒下去。
    武铭从帽檐下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隔了能有三十几米远的距离就大声喊叫起来:我日你祖宗。然后直接跳到地里,从垄沟中急速飞奔到何尚面前。只见何尚像个背壳落地的王八,四脚朝天,摔得吐不出声,他身子底下的棉花枝条已经齐根折断,能有六七株的样子。武铭气得火冒金星,抬起脚狠狠的跺在何尚大腿上:起来,小狗日的,今天老子要把你活剐了。说着揪起何尚的衣服将他扯起来,何尚刚站直身体还来不及认错,武铭又是重重的一脚让他再次躺倒在地里,这一次被折断的棉花更多。一起来到二监区棉地督促工作的文登也走了过来,劝武铭消消气,何尚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的不能言语。
    “何尚,赶紧跟副监狱长认错,表个态。”文登说话间竟不顾身份把何尚一手牵起来。
    何尚的鼻子因擦在棉秆上,划了个口子,正在往外冒血,他战战兢兢地说:我错了,监狱长,我错了。
    “错了?错了就行了?在这里,错了谁都会说,但说一句话顶个屁用,文科长,你也要注意下管理方式,你看看这混账毁坏了多少株,让监区给个说法。”
    文登傻眼了,武铭的横行让他意想不到,他走到倒塌的地方数了数,“一共十五株。”武铭气呼呼地走了。
    晚上收工的路上,病鬼找到和尚说:何尚,说你没用你还不信,你看看你惹了多大事,你啊,提醒你一句,要是你再摔倒了,就直接倒在垄沟里,这样摔着虽然疼,但不会伤到棉花,就算摔死了别人也不会怪你。
    区强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何尚的自尊,心里的滋味简直难以言表。一路上,何尚瘸着腿,走得很慢,汪会仁在最后面撵着他小跑,他感觉那腿火辣辣的,已经不像是自己的,武铭的那一脚好像将他大腿根劈断了。一路上大家都议论着何尚今后的命运,同时又想起入监当天军师对他做的那一番分析,大家越想越觉得军师说的话句句在理,何尚不会交好运的结论马上就得到了证实,现在病鬼不要他了,自己又得罪了副监狱长,看来他的日子要走上特色之路了。
    毕文通已经在监区大门口徘徊了好久,一见大部队回来,他立马颠跑过去。
    “周全,你赶紧,带着大家去集合开会,副政委又过来了,在那发火呢,要我把你们带过去,我没有时间了,许教导让我去买点好菜招待,我得赶紧去了。”
    周全一听沈庄来了,再看看大家,一个个精疲力尽,饥肠辘辘的低着头,他真不忍心将这个消息通知大家。但又能怎样呢,听到沈庄来视察的消息,老犯们个个唉声叹气,捶胸顿足,方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太阳已经将他嘴唇烤开了一个口子,实在疼不行了,他只好用唾液进行一下护理,然后跟着队伍移动到会场上。
    国旗下面,许剑和全耀低着头,文登将两只手交叉放在身体前面,听沈庄持续了近小时的教训,耳膜都长老茧了,但犯人们一到,沈庄教训人的声音更大了:
    “两个月了,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工作的,那标语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你们到底长没长脑子,给我改成这个样子,依我看还不如不改。文登,你自己看看这句话”,沈庄指着右边房子上的标语说:“我没记错的话,以前是改造与惩罚相结合,我当时说惩罚这个词不好,结果你们又改成教育,教育是什么?教育能全面概括面临的问题吗?再看左边,修改之前的原话是,这是什么地方?结果你给我改成这里是监狱,净说废话,你们的工作态度简直让我失望透顶,还有一点,既然我让你们修改,为什么修改完成不跟我吱一声?
    文登对许剑挤了挤眼睛,许剑机灵的回答道:领导啊,你说你工作这么忙,这点小事再去给你添麻烦,那我们二监区真是过意不去了。
    听许剑这么说,沈庄心里好受了不少:你们啊,就是细节上做不好,别看这只是一句简单的标语,做决定之前要考虑到文字背后的化学反应。
    沈庄也说累了,然后将文登他们几位撂在一边,向犯人走去,服刑人员早就在两位管教的吩咐下排起了队列,见沈庄一过来,周全喊了声蹲下,大家听到蹲下的口令,前脚掌着地,臀部坐在右脚跟上,两腿成60度,手指自然并拢放在两膝上,上体保持正直。这一套训练有素的动作差点把沈庄吓一跳,整齐,有力,精神饱满,传递着生命的气息。沈庄很满意大家的礼貌,他走到队列中,俯看下面蹲着的犯人,就像看一只只秃顶的狗,这是些非常乖巧的狗,蹲在地上等待主人的呼唤。随后,他就新犯何尚无故损毁棉苗、破坏生产事件作出了批评和集体警告,然后强调,大家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信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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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7
    20•恩断义绝

    散会了,许剑几个陪着沈庄喝得烂醉如泥,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总之,沈庄骂也骂了,酒也喝了,有什么事也就这样了结了。喝完酒之后,全耀闯进了罪犯监舍,意识全无的他见人就打:你们这帮兔崽子,害老子挨批评,啊,老子非抽死你们。正在监舍和新犯聊天谈话的周全看全耀确实喝多了,叫过来值班室内卫民警,将他送回了办公室休息。
    晚上,何尚不敢睡着,因为他一个人闯的祸,让所有人都受到了批评,万一想整他的人半夜将他弄死了都没人知道,何尚越来越担心自己,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半明半暗的监舍像墓地一样,着生着恐惧的色彩,王侯睡在他对头,半夜故意把手伸过去掐他脖子,吓得他厉鬼般惊声尖叫。
    何尚突然有种任人宰割的恐惧感升上心头,他睁着眼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女,想起了一家人团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热乎的洗脚水,软和的沙发垫,电视里温馨的故事对白,就连家里那可恶的大狼狗的叫声,这时候都成了何尚耳朵里最亲切的音乐之声。他第一次有了孤独感,叫天天不应的落寞感。
    第二天接着下地,何尚偷偷带了纸和笔开始给沈庄写信,收工的时候他悄悄交给了周全,周全一看收件人就傻了:你……何尚啊何尚,亏你还是三进宫,你还真给他写信?
    何尚也是吓傻了,说:沈副政委说可以给他写信我才写的,正好我有些顾虑要跟他说说,也不是越级上访啊。
    周全知道,根据监狱管理局监管安全检查制度的相关规定,罪犯写给监狱上级机关、检察机关、审判机关的信件,是不受检查,也不得扣押的。周全劝了他半天,何尚执意要交上去,周全不想违纪,只好照办。
    只怪何尚刑期短,照样还是担负了喷农药的重担,但有所不同的是,老民警顾仁出现在了他面前,教他如何保持身体平衡,怎么才能最省力,如何避免药水中毒,还跟他一起背着药瓶子,领着他一起干。虽然他学会了,但身体难以承受的痛苦却始终没有得到减轻,特别是在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炎热,疲倦,酸痛交织在一起,将他身体的忍耐力推向了极大值点,好几次他都想拧开胸前塑料袋里的药瓶盖,然后一饮而尽,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这块不讲情面的西北原野,就算被野狗吃掉也比受此煎熬来的痛快。
    不过,何尚也就是想想,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怎么会有死的勇气呢。而周桂这段时间倒是比以前轻松了不少,自从军师进了他们监舍,就给了病鬼不少压力,一方面他从不要求周桂做什么,要是病鬼欺负周桂了,军师还会说几句,所以即便现在军师离开了这个监舍,周桂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受欺负了。王侯早就看出来病鬼想要将军师收入麾下,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报复军师,想当初王侯借何尚之力,找到病鬼当靠山,为的就是在适当时候给军师致命一击,他永远都不能原谅火车上军师对他的侮辱。但现在要靠病鬼铲除军师好像是不可能了,这颗看不见希望的的种子何时能破土而出,这颗不疼不痒的肿瘤就这样留在了王侯身体里,让他终日不得安宁。
    最近,关于病鬼和施放分道扬镳的消息在二监区传的沸沸扬扬,老温那头又开始拉开赌局,据老温爆料,顶替施放位置,做病鬼师爷的人很有可能是军师。军师如果跟了病鬼,那么病鬼的时代就要发生惊天巨变,施放老一套作风就会在二监区彻底消失,以后这里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尝试一种全新的内部规矩,这种打破旧观念迎接新事物的倡导,一定会得到大家支持。
    施放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到自己已经四十好几,没有取过老婆,爹妈是死是活也没有消息,这些年,他和病鬼两个人同甘共苦,一起扛过来,一起做过被人欺压的三无人员,一起饿着肚子,一起衣不遮体,然后一起出谋划策,共度难关,从小媳妇熬成婆,成为人人敬仰的监狱头目,可现在他们不年轻了,有经验但失去了年轻人的朝气和头脑,想要再次大展拳脚,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们只属于那个旧时代的产物,现在只能像只等待老死的狗,慢慢淡出曾经值得标榜的舞台,让位给新人。施放有些难过,他想不到区强会主动将他踢开,不过他庆幸自己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回想起在禁闭室那些日子他脑海中构思的一连串事情,现在是他开始的时候了,作为一个出了监狱门就一无是处的人,唯一的价值体现就是在里面干出点名堂,一想到可以这样欢度人生,施放告诉自己再也不用去难过了。
    这天施放的囚衣变得异常整洁,他的裤兜里用白纸包了一包东西,他要将这个东西还给病鬼,也算是和他彻底做个了结。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病鬼,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秒,病鬼哪天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在哪里干,施放都了然于胸。下午两点整,施放来到了储物室。
    施放进了门,脚步变得很轻,他站在原地听到病鬼在里面训话:
    “想在这里吃好睡好,太难了,全副的手段你们也见识到了,特别是张嘉,你判的是无期?哎呀,这个无期要想减刑太难了,不过你们要是跟我干事?”说到这里病鬼停了下来,施放将耳朵贴到门缝的位置,突然里面传出一声男人的尖叫,暗示着不安和逃离,施放一脚将门踢开,严肃的骂道:强子,够了,你他妈够了。
    张嘉的囚衣躺在废品堆上,半个屁股露在外面,大腿上的肌肉紧张的上下乱跳,青涩的面孔多了五个手指印,马广拎着自己的内裤,遮住下体,整个身体像张被泼了菜汤的白纸,失去了原本的灵气。
    病鬼一回头,见施放来了,说:你来干什么,不知道这时候是我好日子啊?
    “强子,今天你就忍忍吧,我不想干涉你,但咱两之间的事我不想别人在这里掺合,你让他两走。”
    病鬼从来没见过施放认真起来会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一个四十多岁男人该有的气质,直到今天才出现在施放脸上,这让区强始料不及。他从地上捡起裤子,穿上之后跟施放出了储藏室,把张嘉和马广留在那里,不再关心。
    两人走到新航学校后墙,这里是二监区了结私人恩怨的专属地,天还是那么热,虫在草丛里叫个不停,病鬼背对着施放,等他先开口。施放没有犹豫,他将那包东西扔给病鬼,病鬼反手接住。
    “什么?”
    “你对我的恩情,还给你。”
    区强打开,是一包西瓜子,他皱着眉头,什么都想不起。
    “那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天,也是我饿着肚子什么也没吃的第三天,你从别的监舍偷来一个西瓜给我,那一次差点害你丧命,但我活了下来,这包西瓜子我一直珍藏了,幸好还在,我告诉自己要记住你的大恩,所以这些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但我老了,有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你可以有更好地选择,新来的人都见过外面的大世面,有能力的人大有人在,今天把西瓜子还你,咱们两个就算是扯平了,你要是觉得我还有亏欠你的地方,随时可以来取我的命。
    “施放啊,就像你说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我有机会去培养年轻人,难得你站出来支持我,在二监区,只有咱们两个的情感是最牢固的,以后你可以好好改造了,咱们永远是朋友,别听那些人挑拨,这些年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他们不会懂。”
    就这样,施放给了病鬼一个台阶,病鬼也顺着这个台阶恬不知耻的走下来。他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从此他们将永不相欠。这对钢铁组合的时代终于结束了,而接下来的一切又会怎样呢?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卢培清投不投靠病鬼取决于施放离不离开,但大家明显忽略了卢培清的主观愿望。
    对于施放和区强这对老哥的解散,全耀多少有些伤感,全耀是他们两人感情的见证者,现在两人分道扬镳了,全耀当然要过来一一问话。
    “老病鬼,你现在是越来越挑剔了,像你这种过河拆桥的老东西,施放真是瞎了眼睛跟你混了。”
    区强咧着嘴,不好意思的说:全副啊,你冤枉我了,是老七起了二心,我这里庙太小,供不起他这座佛啊。
    “哟,我看你是从来没给这座佛上过贡品,你个老狐狸。给我老实呆着,少给我惹是生非。”
    紧接着,全耀背着手晃荡到施放面前,用棍子敲了敲他的残疾膝盖骨:老七,膝盖还疼不疼了?
    “全副,不,不疼了,早就好了。”施放边说,歪歪扭扭站起来就踢了几下腿,演示给全耀他的残腿神功。
    “哦,不疼了,不疼了你就开始乱跑了是吧?病鬼哪里不好了,你们两个怎么就不好好相处呢?啊?”全耀有些生气,夹带着不解和郁闷,好想感情出问题的人是他似的。
    施放又是一番胡乱解释,听得全耀昏头转向的走了。
    张嘉和病鬼之间的关系很快传开了,王侯是第一个知道的,消息一到达他耳朵,他就找到了张嘉,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在病鬼这边的地位有半点动摇。张嘉正在专心洗鞋垫,不清楚王侯站在自己身后欣赏了半天。突然王侯跺了一下脚,把张嘉的心脏都快吓出来,接下来几分钟都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张嘉用冷酷如冰的眼睛斜看着王侯,说:想干什么,找死是不是?
    王侯还没领教过张嘉的脾气,只听说他性格有些懦弱,现在看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王侯既然来了,就要把事情办明白,他从裤兜里扯出两只袜子,直接扔进张嘉的盆里:张嘉同志,行行好,帮我洗洗。
    袜子扔进盆的瞬间,肥皂水飞溅到张嘉脸上,他停下手中的活,转身就揪住王侯的领子:我判的是无期,我不想变成死刑,别惹我。
    王侯怎么也想不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张嘉今天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他有些措不及手,但还是理了理思路,然后不紧不慢的说:张嘉,别以为你在外面杀个人就来这里装老子,你敢杀人又怎么样,敢杀人不代表能在这里混得明白,你最好离强哥远点,别让我再听见你的传闻,我是怎么进来的,大家都知道,我不想再逼自己做奇怪的事。
    张嘉扑哧一笑,松开了王侯的脖领:王侯,你在里面卖肉跟我没关系,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打主意,从今天起,你别来犯我,我也不管你们的事,强哥找我,说明我有魅力,你要是羡慕,还不如想想办法怎么留住强哥,跟我浪费时间干什么,我来这里是要好好改造的,你不想我长期留在这里,就给我创造点改造的空间,不要再找我麻烦,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何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王侯一听,张嘉既然表态了,自己也要发下毒誓:张嘉,你行,你有种,我也就告诉你,你的改造大道,我呢,是没时间管,强哥这边你有自知之明就行,大家各走一边,从此不再往来,袜子呢,也不用你洗了,今天你认错的态度让我很满意,我就不找你麻烦了,慢慢洗吧,无期犯。
    王侯一走,张嘉紧绷的身体一下就塌陷了,他为了稳住气场,跟王侯唱的这出空城计可谓是费尽心力,虽然自己来这里时间不长,但他知道,在这里,绝对不能当软柿子,你可以当一个人的软柿子,但你不能当大家的软柿子,周桂在这里的待遇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正所谓一天为奴,终生为奴,只要有口气在,都要硬气起来,就算动起手来自己处在下风,也不至于让人骂你是个窝囊废。
    这种消息许剑自然也不会错过,在得知情况之后,许剑立即让小刘把张嘉请到了办公室,他要当面安抚一下这个受伤的犯人。小刘把人领进门,转身带门出去了。
    “来,过来坐。”
    张嘉不敢抬头,这可是教导员,不是一般的民警,他很胆怯,迟迟不肯过去。
    许剑走了过来,微笑着搂着张嘉肩膀,将他扶到并排的椅子上。
    “不要紧张,有事跟我说,区强这个坏蛋欺负你了是不是?”
    许剑的手还在张嘉的后脖子上耷拉着,磨蹭着,让张嘉紧张的张不开嘴,他感觉自己脱离了区强的魔爪,又进了地狱。
    他不敢说话,不敢反抗,因为他面对的是民警,不是犯人。所以一直让许剑的手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满嘴的替名伸冤,一手的肮脏污秽,张嘉带着这样一种感受,逃离似的出了这个办公室。
    不知哪里放出的消息,要想混个特殊岗位,刘武忠有渠道。之后,有想法的都偷偷的溜进食堂后厨找他。有几位潜力十足的新犯进入了监区各岗位的后备人才库,只差适当的时候他们有适当的表示了,潘兴的国画基础,蒲二强的乐器才能,斗争和蒲一刚的文字功底,以及李送安对计算机的熟练操作。而方程就像一只准备脱壳的蚕蛹,一动不动的包裹在自己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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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7
    21•方程拜师

    也许是环境的变化和影响发生了作用,也许是禁闭室的思想斗争和反省的决定,方程心中一直记着袭击安欣时自己的那副禽兽嘴脸,一想到这里,他就使劲的摇晃脑袋,恨不得将那个场景一下子从脑海里甩出去,可是无论他多么用力的甩,还是没有用。带着这层阴影,他仿佛摸到了自己的良心,也摸到了自己饥饿的情感和肚皮。所以方程这段时间,已经慢慢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生存问题上面,他还是没有联系家人,大账上他一分钱都没有,周全给他送来的牙膏和肥皂也快耗尽,本来他想死在禁闭室里,要不是周全每天一次过来开导他,告诉他相信雁苇,相信她会寄来回信,说不定又得自伤自残。现在他还要好好活下去,他打算再等等雁苇。
    以前他觉得在这里是应该找到自己位置的,站好队伍才能安身立命,找到自己的小组织就不会落单。但现在他明白了,这里就是一个市场,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都没有办法自给自足,总要有求人的时候,这样一来,就不能始终如一的站在一个队伍中,要时时让自己变成一条自由游动的鱼。不能冰冷的抗衡外界,他越来越发现这里的生存真的是一门精深的学问,而要搞懂这门学问,首先一点就是无条件的融入进去。
    周桂是二监区榜上有名的兼职家,在这里,他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偷不抢,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常常会有人主动找上门,将自己的脏衣服交给他,衣服破了也交给他缝补,他还提供按摩和知识教授。这些生存技能方程已经观察了好久,现在基本上摸清了套路,虽说他有邓纪华这些朋友,但他没有要过或者被动接受过他们一分钱财,他连父母的钱都不愿意接受,更别说外人了,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不管怎么样,他希望在里面做个独立的人。
    方程找到周桂的时候,周桂正往蒲一刚监舍走去,那里的局长有很多杂物要整理,包括过期食品的处理和被罩床单的翻洗,周桂正是收到邀请过来的。
    “周桂,你最近生意不错嘛,挣多少了?”方程试探性的问了问。
    周桂一听方程提到收入问题,还以为是来收保护费的,赶紧将手里的两根火腿肠装进裤兜,忙说:挣什么钱,就是些小食品,我又不抽烟,大家也没什么给我的。
    方程好像看出了周桂的顾虑,赶忙解释道:理解。我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我知道干你这行靠的都是自己,说实话,我很钦佩你们这种人。方程说到这,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他有些开不了口,难为情的放低了下颚。
    周桂会看情况,知道方程有事说不出口,但一想,方程多牛啊,连全副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有事跟自己说呢,身边还有一大堆拥趸,有事也不能求自己啊。不过作为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周全还是放开了自己胸怀。
    “你有事?”
    方程抬起头来,笑眯眯的说:也没什么,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啊?你这个人平时也不这样啊,现在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见到我周桂连话都不会说了。”
    “啊,周桂,我就跟你说实话了,也不怕你笑话我,我就是想跟你学点手艺,在这里能活下去。”
    “手艺?你可是出名的脑震荡,头脑灵活,主意多,学什么自己来就是了,我什么都不会,大学里学那点东西也排不上用场,跟我啊,你什么也学不着,你要想学东西,就去吴松他们。”周桂给大家印象一直挺老实,但实际上一些推辞的经验他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不不不,周桂,我的意思是啊,我手里头需要一些生活用品,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家里已经不管我了,我想出来找点活干,我打听到你在这个行业吃得很开,就过来讨教讨教,想让你带我入行。”
    周桂总算明白了方程来意,他没有着急回答方程,而是想了一会,才愁眉苦脸的说:方程啊方程,别把我干这点事说得天花乱坠,感觉是挺了不起的事情,我告诉你,我要是有钱,打死我都不干这些事情,我看你啊,不像能干我这个的人,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些,以你的脾气,是不会有很好客源的。
    “理解。但怎么说我就没有好的客源?”方程的口气里含有质问了。
    “你太感情用事了,自尊心强的人干不了这个,方程,这么跟你说吧,我呢就是条哈巴狗,别人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他给我东西,帮他擦屁股都干,你行吗?”
    方程愣住了:擦屁股?还有这样的活?
    “比这疯狂的有的是,怎么?怕了吧,你还是回到你那些兄弟身边,让他们分你一口吃的吧,就别和我抢生意了。”
    “不怕,周桂,这样啊,你可以先考考我,要是我合格呢,你再考虑帮不帮我,这样行吧?”
    周桂想了想,这里面的活确实多,但愿意做并且能做好的人并不多见,要不是他出类拔萃,不吝付出身心痛苦来疯狂兼职,这个行业恐怕早就岌岌可危了。要是真有能像他一样刻苦的人参与进来,很多有需求的顾客就能得到满足,还能缓解了他的精神压力,有的时候需要洗衣服的人太多,他时间还有限,不能全部照应到,这是很容易得罪人的,所以对他来说,有个能并肩作战的人的确对他大有好处。
    这样一想之后,他对方程说:好,我先考考你,看看你的素质,你现在就去蒲一刚监舍,找里面的国土局长,帮他把交待的任务处理好,如果你能拿到奖励,我就带你入行。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们都是官犯,别说咱们犯人,就连监狱长也得给点面子,所以你要是把他们的事情办砸了,估计以后你就不用干这个了。
    方程微笑的点点头:就这么定了,拿到奖励我再去找你。
    来到目的地,蒲一刚正好在里面,方程只是听说过这几位老领导,没有正面接触过,今天是首次。
    “方程,你来找我?”蒲一刚自从分到这个监舍,和方程接触的机会就变少了,这个屋里除方程也不认识别人,所以他当然以为方程是来找他的。
    “我找国土局长,来帮忙收拾收拾,清洗清洗。”方程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蒲一刚算是老熟人了,当着熟人的面做这些事,难为情是免不了的。
    正在听广播的国土局长摘掉耳机,从床上竖起身子:方程?
    国土局长的反应让蒲一刚和方程同时感到惊讶,一个局长怎么会对一个新犯怎么熟悉,见面就能叫出名字的情况更是不多见。
    “局长,您认识我?”方程礼貌的回敬道。
    “不认识,不过啊,你的名字我们都知道了,你可是这里的小英雄哦,了不起,了不起,后生可畏啊,对了,你说你来干什么?”
    “局长,我来帮你们整理东西,周桂叫我过来的。”方程好像很快进入了状态,不像两分钟前那么别扭。
    “哦哦哦,这个事啊,我说这个时间周桂该来了,原来你是替他来啊。怎么,你也?”局长端着咖啡的那只手,套了一块金灿灿的表,贵气十足,那句“你也”后面没说出的话笼上了一层被俯视的烟霾。
    “局长,我跟周桂学学,听说他干这个很在行。”
    说到这,蒲一刚一把拉起方程就往外走,跟国土局长说:局长,你先收拾好东西,我跟方程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
    走出监舍,蒲一刚有些不高兴的说:方程,你怎么干这些事呢?你是不是有困难啊,我们可以帮你啊,邓纪华他们知道吗?
    “老蒲啊,你们安心改造,我的事情,你们也别管,行不行,我不会要你们的东西,你要是拿我当回事,要是了解我为人,就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好吧?”方程没有时间跟蒲一刚废话,他怕周桂那边等着急了,说着这就起身走了。
    局长将收拾好的衣物和一套曾国藩家书交给方程,又摸出100元给方程,说:你新来,本不好给你现金,给你你也不知道怎么用,但我信得过你,拿去吧。方程不好意思接,从进门之后,局长对他就客客气气的,搞得他是欲罢不能,要是真不收这钱,周桂那边还没法交代。
    “还不好意思,拿着啊,付出就要收获嘛,天经地义。”局长边说边把钱塞到方程裤兜。“迅速找到周桂,他有办法处理这些钱,钱在我手里没事,要是管教在你们身上搜出钱来,就会出大事。”
    说完,局长就将方程赶了出去。方程几年未见过钱了,紧握着这一百元紧张得心跳加速。在洗漱间,方程将钱交给周桂,周桂从他手里接过钱和曾国藩家书,转身要走,方程不解的问:周桂,你怎么处理?你要去哪?
    周桂不愿多说,很快带着书找到老温,进门就说:局长存书,然后将书递给老温手中。
    他又找到翟小峰,翟小峰是这里除了老温之外的最大吃钱机器,不管你拿多少现金来,他都有办法将它藏起来,而且永远不会让人发现,这条操作路线已经成熟了好几年,经他手的钱都会安全到达客户大账上,他每完成一次操作,从中抽屉百分之十的利润,从没失过手,很好的保证了自己信誉。
    对于方程来说,这次测试算是成功了,周桂当天就点头答应了,不过这笔生意周桂将钱全部吃掉了,一分都没给方程。方程自己是不介意的,就当是孝敬周桂,感谢他的知遇之恩。但邓纪华他们可不这样想,经过蒲一刚的嘴,事情很快让邓纪华和斗争知道了。
    当天晚上,邓纪华和斗争就气得不行了,没料想周桂这孙子平时挺怂,关键时候还敢黑吃人。两人商量完以后,当晚下课就行动,在厕所的一角,邓纪华一脚把周桂踹倒在地。
    “周桂,你个王八蛋,你胆子太大了,竟然敢黑方程,把吃进去的加倍给我吐出来,不然让你过不了好日子。听见没有?”
    周桂被突如其来的一脚吓蒙了,只能拼命点头。
    十分钟后,也就是周桂回到监舍的十分钟,区强突然大喊了一声:邓纪华,给老子滚出来。刚脱衣服准备洗澡的邓纪华迎了出去,知道是区强来挑事,他一点都不畏惧。
    “邓纪华,我早就看不惯你们几个,今天是你得罪我,我来找你算总账。”
    “得罪你什么?”方程站在旁边忙问。出于集中管理考虑,方程、军师也同和尚、王侯一样,早从后勤分监区搬到了新犯分监区杂物间清理出来的监舍。
    “得罪什么?周桂是我组里的人,你们居然敢动他,明摆着不给我面子。今晚你必须给我交代。”
    军师扒开人群,将胸口顶到病鬼面前,“区强,你说什么?邓纪华动了周桂?周桂人呢?”
    “在监舍,人都快吓尿了,这般龟孙子,太不是东西了。”
    军师冲出人群找到周桂,确认此事之后,又返回来,回来就是一记重拳打到邓纪华胃部,就那么一下,邓纪华蹲下去,疼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卢培清你要干什么?”方程还没搞明白事情,一把抓住军师的手。
    “方程,他打了周桂,怎么?你还想袒护他们?今天必须给周桂赔礼道歉。”
    一时间,很多人围拢过来,电视也不看了。汪会仁在值班室听见吵吵闹闹,隔着窗户往里面看了看,以为集体暴动了,就拉响了警铃,十分钟后,监区武装民警全部赶到监舍,这里的白炽灯不到六十瓦,将犯人的脸照得寡黄。武装民警对凡是在外面不回监舍的,见人就打。幸好周全过来理智地制止了混乱,要不然,邓纪华他们今晚肯定要被横着拖出去了。
    许剑也匆匆忙忙赶过来调查事件起因,但没有人敢提及病鬼,也不敢提及邓纪华,因为邓纪华一旦暴露,就等于暴露了病鬼,所以不敢惹事。许剑眼珠子都快气瞎了,只好打着操场的大灯,武装看守,让参与闹事者围绕操场长跑半个晚上。第二天收工后,全副教导员得知此事,又重新下达任务,监区每人抄写十遍88号令,即服刑人员行为规范三十八条,三个晚上抄不完再加倍。
    这件事把方程搞得很被动,来到这里,他从来没有理亏过,但这一次,他真的无话可说,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周桂,所有的渊源都直指自己,这件事,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周桂的心情也很不好,甚至可以说很担心,他知道病鬼为他出头并不是拿他当回事,区强不过是以他为由,一方面病鬼知道军师对他好,另一方面也想和邓纪华他们干一场,而军师可能才是真正想维持正义的人。军师前段时间一直照顾他,有军师在周桂监室的日子,周桂免去了太多来自区强的折磨。但现在所有人都被处罚,到时候有些人肯定要找他寻仇,今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方程也没想到军师会替周桂说话,因为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禁闭室,根本不清楚军师和周桂之间的感情。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方程好不容易获得周桂信任,却因为没和自家兄弟通好气而搞砸了整件事情,不仅得罪了所有人,还有可能再也干不了兼职。方程越想越苦恼。
    周桂也不想以后了,他要先度过眼前难关,坐下来狠命抄写行为规范,监区超市的民警是裘才千侄女裘素素,几百犯人抄写十遍行为规范,需要大量的信笺纸,全耀作为监区小卖部的责任人,早就和裘素素订好了单价,平时一块五毛钱一本的纸,现在涨到二块五,全耀算了算,至少人均五本才够,这样一来,超市日进斗金就不在话下了。王侯不用担心自己是三无人员,他既然满足了病鬼的需求,病鬼自然也会帮他打理好生活上的事,买几本信笺纸自然不在话下。方程这次没有办法再拒绝来自邓纪华和斗争的帮助,虽然还不到开账的日子,但只要监区需要,犯人就可以消费,只要你有钱,你怎么花都没人管。
    军师的大打出手,清楚明白的告诉大家他和区强是统一战线的。有人找到区强问了问:军师都动手了,是不是证明他跟你了?
    区强眯着嘴,美滋滋的说:你说呢?哈哈哈哈……
    军师自己知道,他和区强不可能建立关系,这次狱内暴动落下了帷幕,方程接了两份抄写行为法规的活,一共挣了五袋方便面和四根火腿肠,还有两块香皂。
    夜里的时候,方程缩在被子里面抱着他的方便面,怕被人抢走,也怕耗子来偷。他一遍遍的回忆着为了生存不得不丢掉颜面的各种细节,手里接下同改递过来的酬劳,心里却一遍遍的否定着自己。到了现在,方程始终觉得这不是他该经历的大墙生活,即便在外面,他也不甘心让自己颜面受损。
    事情传到周桂耳朵里,差点没把他气死,周桂做梦都没有想到,方程胆子居然那么大,这个时候还敢收大家好处,他也接了几份抄写的活,但考虑到祸是自己闯的,都没敢跟人要好处。想到这里,周桂心一紧,感觉很不妙,冥冥中,他好像看到了一枚崭新的,发着光芒的奖牌挂在了方程脖子上,脖子上刻着:二监区最佳兼职金奖,他感到自己在二监区的兼职道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第二天一大早,全耀就来找方程秋后算账了。他先是教训方程和周桂拉帮结派的不良嗜好,要求方程服务好大家,要是没有本事最好别抢周桂生意,要是坏了里面兼职的规矩,到时候那他试问。紧接着作为惩罚,方程被揪到操场上开始了绕圈运动,全耀劈开腿坐在一边,点着烟,边抽边欣赏方程的运动,嘴里洋溢着小人的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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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9
    22•百日拾花

    很快,军师也有了自己的小弟,马广不用说了,在专列上就拍过军师马屁,还有蒲二强也进到军师队伍,他哥蒲一刚劝他不要参加组织,他反倒把他哥骂了:好意思说我,你呢,你他妈的整天尽跟在姓方的后边,我看着就来气。方程这边不用说了,然后是王侯跟着区强,何尚已经对施放“三顾茅庐”了,很快就能跟他搭伙,张嘉接触最多的还是吴松,虽然吴松作为新航学校校长,在方程出禁闭室那段时间总找方程谈话,两人关系也挺好,不过吴松绝对不是那种拉帮结派的人,就凭这些,张嘉每次心里有点什么就找到吴松,慢慢的,彼此之间也建立了信任。
    真是诸子百家群雄争霸的局面啊,二监区里犯人之间矛盾的复杂性进入到空前的白热化阶段。病鬼没有想到自己和方程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或者可以说,他们两个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能预知结果,这对区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事实,他曾经幻想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会是方程,殊不知现在方程可以站出来保护自己,他可以离开区强而独立活下来,因为有周全,有邓纪华和斗争,还有那几位老不死的局长大人,以及他的室友蒲一刚,他们像幽灵一样的出现在方程的生命里。新生事物的出现总是会制约旧事物的维系,鼎足之势也会随着历史进步的舞台逐渐开始发生偏向,谁也不知道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大西北监狱里,吟唱着多少可歌可泣的生命交响曲,这些曲子,有的人听了可以拯救灵魂,有的人听了则会坠向命运的谷底,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挣扎在生命赋予的时光里,为何不放下罪恶,用爱染红脚下的路呢?
    九月金秋,又到了一年中最激动人心的时节,大西北的风声里开始融进丝丝的清寒,沉重的铁轨在人们的熟睡声中,加快它和火车轮子的摩擦,悄悄的送来了一批特别的旅客,他们准备好一切,干劲十足,信心蓬勃的从四川、河南、安徽等地赶来,像一支受过专业训练的部队,从头到脚装备全齐,帽子,袖套,利落合身的衣裤。收获的号角一旦吹响,他们就会卯足精力,参与奋斗。这片土地顿时热闹起来,劳动者就是那么的充满激情,劳动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窍门,劳动也让他们脸上的刻痕写满故事,在这里,他们是不讲情面的,他们要用疯狂的劳动赚取最大的利润,而塔克木监狱的服刑人员就是无数当地打工者的特殊群体代表。
    进了九月,裘才千几乎每天都要委派武铭下棉花地做现场考察,他这边就下达文件,届时监狱五个监区全体犯人和基层民警无条件加入到捡棉花队伍中。在这之前,关于如何加快劳动进度,提高劳动效率,如何实施奖惩的文件也由毕文通起草完成,并下发到各监区动员。
    拾花动员大会上,许剑对大家说:今年是特殊的一年,今年咱们增添了一百个新人,这一百个新人,也可以说是一百个负担,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这一百个人,以我的观察啊,还没有完成从坏蛋到良民的转变,啊,最关键一点,你们都没有捡棉花经验,可以说,在这个领域你们还是一片空白,所以我说你们是负担。针对这个情况,我们做了如下安排,首先,劳动的时候新老犯人搭配在一起,机动调整,重新分配“三人行”互监互助组。除了参加监区之间的竞赛,咱们分监区、小组、互监组也要开展劳动大比拼。这次活动意义深远,你们多一分努力,不但可以给自己加分奖励,还能帮助监狱获得一份收入。最后一点,这次野外持久战,你们很有可能会和其他监区的犯人碰面,或者和社会工人碰面,这也是我们最不放心的,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惯新鲜人,尤其是女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眼神去看她们,我的宗旨只有一点,那就是,严格遵守规章制度,不越雷池半步,保证劳动效益,保证生产安全。
    教研室几个教员协助分监区长和几个管教将新调整好的人员配置下发到各监舍。教员利用手中的方便可以自行或者帮人安排满意的“三人行”:吴松,方程,还有斗争列在了一组吴松负责技术支持;军师、马广、区强一组,由区强带队;施放领着何尚跟张嘉……基本上就是两个新犯配一个老犯,剩下的老犯按照原先的三人行小组出工。
    九月十八,早上五点半起床铃就响起,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刘武忠他们更辛苦,不到四点就起来准备大家的早饭。六点整,监区集合完所有人,每人发了两个大袋子,重复两次点名之后,由周全和汪会仁领头,在武装民警陪同下,很快的来到了棉地,许剑和全耀他们随后也赶到进行督导。
    每天每人50公斤的任务量不是这么轻松的,时间就是棉花,一个上午,在老犯的带头下,新犯们保持了对第一次拾棉花高度的新鲜感,不顾腰酸背痛拼命拾花,中午饭时,饭量大增,平时只能吃两个馍的竟然啃下了四五个,不得已,许剑就叫送餐拖拉机再回去运馍。下午,体力上的差别、吃苦耐劳上的韧性就逐渐体现出来了。
    王侯已是龇牙咧嘴,捡一把就直起腰活动下,捡一把又擦下汗。周桂直骂:你是水做的还是泥做的,还是男人吗?照这样下去,一会全副肯定要过来,到时候你就自己承担责任吧,别指望人帮你擦屁股。
    曹根捶了捶膝盖,说:周桂,别说他,我都有点受不了,这棉花也太矮了,怎么长不高呢,要是再长高点就不用那么累了,哎,王侯你他妈也别磨蹭,全副要是过来打人,我两就说你拉后腿,你也别怪我绝情。
    王侯脸上肌肉缩成一团,说:你两个真不是人,特别是你曹根,你等着,今天你要是敢整我,我好好让强哥收拾你。
    病鬼就挨着他们右手边,也在听他们说话,王侯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病鬼,病鬼有些无奈的说:别他妈扯上我,老子的腰杆也疼着呢,晚上回去赶紧帮我揉揉,我还指着出狱之后生儿子呢。
    何尚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年龄大的原因,他的腰早就在年轻的时候废了,十三年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差点没把他媳妇送上西天,好在他生了这堆儿子,要不然都没人给他寄钱过来。但现在对他来说,寄不寄钱都不重要了,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行,他的腰实在是太僵硬了,就像一块脆弱的薄冰,来阵风都有可能将它折断,再加上他的眼睛也有毛病了,枝头上的棉花像密集的斑点,成千上万的花朵在阳光下戳着他的视网膜,他有了眩晕和恶心的感觉。
    施放已经很用力的在弥补何尚造成的短缺,但争夺小组前三的希望已经被无数体格健全的大军碾成碎片,他们只能争取不落在最后,如果顺利闯进后三名,麻烦就大了,虽然总会有人进入后三名,但施放不希望是自己的小组,他是二监区的元老,他丢不起这个脸。
    吴松平时除了处理好新航学校的事务,还在学校侧面的空地上开辟了一块空地,用来种植花草,量不多,很多名贵的花都是犯人从家里要过来的,种好的花草一般都送到各监区办公室里做盆景,很少有上市场的。
    方程低着头很不情愿的盯着地上的棉花,眼睛里插满了万根银针,他每摘一朵棉花都使劲全力,和这些无辜的植物较劲着。吴松看出端倪,为了缓解方程和斗争的疲劳感,就给他们两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吴松高中毕业后,在广州市一家酒楼工作。花天酒地的工作环境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金钱的“魅力”,为让自己也过上有钱人的豪华生活,他琢磨着怎样赚上更多的钱,一次某企业在本酒店搞庆典,从一同事口中得知,企业庆典所买的88篮装饰鲜花就花费了4万元,相当于自己当时3年的工资。这一事情让他自己认为找到了发财门路,花价如此之高,自己何不回家种花卖?可他对种花一窍不通,又缺乏本钱,此路行不通,但他还是很关注一些花店和园艺公司的经营发展情况。
    终于,他在网上结识了一名本地开花店的网友,他向网友谈及自己的想法,网友也赞成种花的前途,并告诉他大量需要各种名贵花卉。这一消息让他几夜激动不已,他早就“看中”了酒店隔壁一园艺公司的一批兰花盆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人无横财不富”,他下定决心,辞去了酒店服务员的工作,一心一意谋划了自己“万无一失”的盗花计划,并借来农用车成功搬运出园艺公司花卉培植基地的一百三十余盆名贵兰花,三天后在交易时被捕。最终以盗窃罪判处吴松有期徒刑十年,罚金人民币50000元。
    入监之后,他依旧保持着对花卉的热爱,并利用家人寄来的钱购买了园艺栽培和盆景设计方面的书潜心研究,年年被评为积极改造分子,并获得了减刑,利用自己的工作热情和对花卉的热爱,他又进入了罪犯教员的队伍。
    听完吴松的故事,吴松问方程:你打算在里头干点什么?
    方程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咂咂嘴说:能干什么,熬着呗。
    那晚,方程再也睡不着了,关于干点什么的问题满满的灌进他身体,让他感觉浑身肿胀,只要他一去想,就很自然的感到犹如行尸走肉的自己,空有一身臭肉,却毫无思想的灵魂。他不知道要干什么,干什么都在坐牢,都离不开这里。干什么女朋友都回不到他身边,他都注定要长时间孤独下去。
    蜷缩在床上,方程感到唯一的陪伴就是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知道只要闭上眼,一天很快就会过去,离他出狱的日子就会减少一天。这样想着,他也就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他突然很好奇的问了一些关于吴松的问题。
    “吴大哥,你是怎么当上新航学校校长的,还是教研组长,你真了不起。”
    吴松突然像是被噎住了,嗓子发不出声,他侧过身子,加快了捡棉花的速度,勉勉强强的回答道:哎,运气,靠运气而已,不说这些了,赶紧干活,照这个速度下去,咱们小组很有希望进入前三呢。
    吴松寥寥草草的回答让思维敏锐的方程又起了不少疑心。
    运气?怎么可能?在这里别说是运气,就算是你把命搭上都不一定能搞上去,方程心里也埋下了这颗秘密的种子,他想亲手找出吴松口中的秘密来源。为了争取到奖励,吴松带着他们两卖力的干了起来。
    全耀和管教们站在田埂子上头都站晕了,许剑和其他监区的领导在犯人搭好的临时窝棚喝着浓茶,也顺带将他们叫过去喝几杯。区强很机警的发现了这个难得的看守漏洞,看守的管教一走,他马上将装有棉花的口袋横放在地上,当做枕头垫在脑袋底下睡起了大觉。
    马广擦着脸上的汗,看了区强一眼,区强不高兴的骂道:看个屁,赶紧给我捡,任务量这么大还有时间发呆。
    马广得罪不起区强,任由其舒舒服服的休息,军师以前也没干过这活,自己身体也有些吃不消,看见区强耍无赖,也很不高兴。
    军师伸出脚踢了踢区强的脚掌心:区强,快起来干啊,没有你,咱们小组进度上不去啊,你就不怕让全副看见你偷懒?
    区强隔着棉花叶的绿荫,睁开眼说:卢培清啊卢培清,在二监区,没有人敢直呼我大名的,但是我不跟你计较,你不叫我强哥我也不怪你,这些活年年干,我都干多少年了,你们刚来,我这是给你们多锻炼的机会,今年多练练手,以后你们就熟练了,帮我看着点,全副要是过来了,你再用脚踢踢我。
    区强回答完军师,又闭上了眼睛,嘴里嚼着口香糖,太阳晒脸了他就侧过身子或者趴在地上晒屁股,突然他想起了马广,便赶紧补充道:马广,马广,过来过来,我也让你休息休息。马广将手里的棉花放进袋子,“强哥,我不敢休息。”
    “别跟我废话,让你休息你就休息,你来帮我捏捏后背。”
    马广很不情愿的看了看军师,军师说:你强哥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吧,看我干什么。
    马广还在磨蹭,旁边的王侯见机行事,主动骑在了区强的大腿上,帮他按摩起来,王侯虽然没有混到享受特殊待遇的级别,但因为区强的特殊待遇,也让他跟着沾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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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洛明月

    洛明月

    楼主 LV3 2016-08-29
    23•重生的马仔

    离开了区强庇护的何尚就像一棵没有了营养的老树,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施放,施放是他在二监区唯一的救命稻草了,所以就算是累死他也不能拖了施放后腿,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无能失去这样一位还愿意跟他说几句话的战友,所以他手不停的去捡棉花,好像白花花的东西是一个个银元宝,他越干越兴奋,体力已经透支到枯竭的临界。
    区强躺在地上睡的很不舒服,就站起来看了看这片棉花地,刚想破口大骂就发现何尚鼓足干劲的劳动形象,这对他来说倒是件新鲜事,反正也没人看着,他索性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哎哟哟,这不是我昔日的兄弟吗,大家看看,这个狗东西,跟老子的时候不好好干,偷奸耍滑,没有一件事让我顺心的,现在反倒积极了。你也真够卖力的,捡多少了?”
    何尚直起腰,用手指了指地上半袋子棉花,区强板着脸说:这怎么可能,你怎么比我还多,你是不是偷别人的棉花了?
    还没等何尚辩护,那边曹根抢先一步说:偷了,老和尚不老实,强哥,老和尚趁你睡觉的时候在你口袋里抓了几把。
    “放你妈狗屁,曹根,你瞎说什么?不嫌事大啊?”周桂作为小组长,小声骂身边的曹根,不许他瞎搞。
    王侯看出曹根这小子有投靠区强的意思啊,便顺着曹根的话说:强哥,我也看到了,何尚偷了你的棉花又去偷别人的,这老东西死性不改,在外面没偷够,到里面放肆来了。
    何尚一句话不说,两枚重型炸弹就落到了他头顶,他刚要张嘴,区强拎起腿朝着他的老腰就是一脚,何尚脆弱的老腰终于借着这股力,咔吧一下,身体应声倒地,区强上去还要继续,被施放拉住了。
    区强甩开施放的手,将何尚口袋里的棉花拿走了一半才罢休。
    何尚倒在地上疼得直叫喊,张嘉将他扶坐起来,报告了顾仁,顾仁批准了何尚就地休息,并替代了何尚的位置帮他完成任务。施放了解顾仁,作为大组长,他一向和犯人融在一起,犯人不休息,他就带着大家干,犯人休息了他还要接着干,有的犯人说,顾仁哪是什么监狱民警,他的待遇简直比犯人还要严峻。但在顾仁心中,自己生在大西北,知道这里的艰苦和不易,特别是面对一群需要改造的人来说,这样的艰苦很容易给大家的心灵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既然劳动是改造不可缺少的环节,在细节上就要有所牺牲,这么些年,顾仁就始终用一个劳动者的形象出入在犯人眼前,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大家警囚之间其实是平等的,虽然很多犯人还是顽固的我行我素,但对顾仁来说,再微小的进步也算进步,只要他始终坚持,就会保证劳动的势头不减。
    何尚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警察还会帮犯人干活,这种特立独行的小概率事件居然发生在何尚头上,受宠若惊的他不再感到腰腿的疼痛,他很想站起来加入到劳动中,但只恨自己身体吃不消,只能是坐地上干着急。
    曹根这小子凭借这一次小小的胡编乱造,很快就被区强看中。
    “你还挺他妈会演戏,以后跟我吧,专门帮我唱戏行不行?”
    曹根虎头虎脑的说:强哥,我只会演戏,不会唱戏啊。
    区强气不过,给了他一脚:傻逼!
    也不知谁通知了全耀,很快,顾仁下令何尚休息的事情就传到了他耳朵。全耀放下茶杯直接向顾仁开火:老顾,你怎么搞的,生产劳动这么忙,你怎么能随便批假呢。
    “副教导员,何尚情况确实严重,他都站不起来了我才让他休息的。”
    “确实严重?你怎么知道他严重?这老东西三进宫了,你啊,肯定让他给戏耍了。”训完顾仁,紧接着就是当事人何尚。
    “你给我起来,找抽是不是?”全耀的棍子早就跟他人棍合一,说打就打,何尚的肩膀挨了一下子,他想站起来,但又起不来,失去重心后只能往后一倒,重重的摔在地上。
    周围的犯人都在为何尚感到难过,刚被区强欺负一顿,又来个更狠的,何尚的命真不好。但不管谁的命怎么样,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那条命,每天早起,一干就十来个小时,自己捡的棉花自己扛回去,排队过称,过完称装车,每个人经过这一系列工作,都累虚脱了,关键是还要完成规定指标,完不成晚上回监区接着面壁思过,这样的压力摆在面前,除了吃饭就想睡觉,谁还有心思顾别人死活。
    何尚的档案上写得很明确,他是半个文盲,大字不识,更不会写,所以几乎所有的抄写活动他都成功的避开了。但这一次,全耀却活生生的逼着何尚抄写《罪犯改造行为规范》。
    “活你也干不了,思想还处处想着偷懒,你就只能学习学习,啊,抄写抄写,我不管你是用脚还是用手,都必须给我完成。”
    所有人都在替何尚担心,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花点钱找周桂替写,但周桂很理智的拒绝了:这是全副交给他的任务,我的笔迹全副一眼就能辨出来,帮他我是在找死,不干,这活干不了。又有人给他出主意:要不然你去找方程吧,他最近也在做兼职,而且他有过和全副战斗的经验,是咱们二监区最有可能和全副叫板的人。
    何尚很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想找他帮帮忙,但……哎,我跟他有些过节,他是不会帮我的。
    “那可不一定,只要价钱合理。”方程突然来到何尚身边,打消了他的顾虑。
    方程突然出现并非偶然,这些天他都没找着兼职,方便面也被他吃完了,要不是连续几天听着室友大半夜嚼食东西,自己肚子咕噜咕噜翻腾个不停,他也不会主动找过来。经过了饥饿和面对饥饿的束手无策,方程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自己的想法颠覆了,他不再觉得面子有多重要,吃饱肚子才是无上的天理,特别是当他结石病发作,脊肋角和上腹酸胀不适的时候,那种绞痛的状态让他想到的就是一定要吃饱肚子,就算病发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方程,我劝你想清楚了,咱们这里肯定有全副的线人,要不然白天的时候全副怎会知道何尚的事,他可是直接放下茶杯就过来的。”邓纪华这小子精明,一下就看到了事情的关键。
    方程心里咯噔了一下,抬起眼睛在来来回回洗漱的人群中扫视着,正好,潘兴那小子正抱着肚子站在监舍门口看着他们这里,脸上的表情极其自然,发现方程在注视自己,他即刻转身回到监舍。
    方程对邓纪华说:你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有线人,说不定有多少呢。不过,这单活我一定要接下来。然后对着何尚伸出四个手指:四十块,干不干?
    抄写一百遍行为规范就要收四十块钱,这些人中也就何尚能在短期内出得起这钱,一个享受特宽级处遇的罪犯,月花销量不超出八十元,给方程四十,自己还剩一半,比起严管级处遇,他还是占着上风,何尚哪里再敢挑三拣四,还是自己的仇家挺身而出,这个紧要关头,雪中送炭的好事是不会计较钱多钱少的,他爽快的答应了:下个月开账的时候我给你买四十块钱的东西。
    但晚上灯一熄,方程就后悔了,他伏在床板上,借着蒲一刚送来的台灯抄写着,想起了今天曹根在地里和周桂说的话,还有吴松的犯罪背景,再看看同改们累倦的身体,脑海里一下子涌出了一个勇敢的想法:如果能培育出高杆抗倒伏的棉花品种,大家捡棉花的时候就不必这么辛苦了,至少可以直起腰杆干活,弯腰驼背的劳动者形象始终和阳光积极的人生态度背道而驰。想法一出来,他再也无法停止思考,手里写着,心里想着。棉花,种植,培育,吴松,园艺,这些词汇像一堆散乱的密码排列在方程头脑。
    第二天他找到何尚告诉他,四十块钱不要了,让他给家里打电话,到这里的省城大书店买两本棉花种植和选育的书籍,下次探监的时候带来。
    何尚搞不懂方程要两本解决不了生存问题的书干什么,不过当方程将抄好的东西给他的时候,他还是高兴的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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