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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觉

林觉

LV9 VIP 2016-11-11

【淬剑禅心斋】

作者:林觉

连载最近更新: 【淬剑禅心斋番外篇《英雄箭》】已完结,希望大家支持!

作品简介:(中篇完结)【武侠版“深夜食堂”】 一僧、一鹿、一喵的禅意江湖。

妙心无用的坐骑是一头毛发雪白的角鹿,其本领非凡,能断吉凶、可探风水,故取名为“观悟”。而妙心无用的宠物是一只懂人言、辨人心的黑猫,谓之“灵犀”。平日里灵犀就趴在观悟的背上休眠,也像是在坐禅。
妙心无用抱着“灵犀”身骑“观悟”涉海登山选取风水宝地,几经周折,未能如愿。途中来到千年禅宗左近的桃花溪畔。他听着远方禅钟,看着窗外花溪,顿觉杯中茶香、腿上猫语都相映成趣。观悟不走了,灵犀也留下了。
于是妙心无用将珍藏已久的雪山玄冰、海底寒石与天外陨铁都运到这里,并亲手搭建庐舍。
庐舍落成后,他亲笔写下了对联: “淬剑禅心斋——以淬剑之名,寓禅佛之心。” 他又在窗台木板上写下了两句话: “神兵淬洗,分文不取。” “可凭兵器故事换取淬洗材料。”
淬剑禅心斋开业以后,前来淬洗兵器的人很多,妙心无用在淬洗不同神兵利器之时,还能够倾听到每一件兵器背后的故事,于是他将每个故事记载下来,编撰成册,取名为《淬心笔谈》。
某日夜,淬剑禅心斋所在的这块风水宝地被一股神秘力量分割出来,形成一座小岛。小岛独立水中,与世相望,岛内暗藏桃花瘴气,但凡设瘴时日,外人难以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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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淬剑禅心斋》第一卷目录:


    第一篇《鱼刀与鹿剑》


    主要人物:叶藏山,水兰殇,林鸯,卫无极


    第二篇《妙音刀》


    主要人物:叶溪虹,叶晨,顾心狼,顾月绸


    第三篇《霹雳雷音珠》


    主要人物:龙鹰,苏曼娜


    第四篇《悲骨扇》


    主要人物:诺宁,诺小风,庹正海


    第五篇《断情钩》


    主要人物:叶惊蝉,秦羽霜,玉碎峰,雷小官,莫仰风


    番外篇《英雄箭》


    主要人物:杜神宇,宇文冲,玉摩诃,孔吟,紧那炎,鳞端,北冥生,荆瞳,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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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第一篇   鱼刀与鹿剑


     一
     

     “一杯执念,滴水墨染,兰殇不语,叶藏千山。


      年华彼岸,逆水行船,飞沙流转,久忘心安。”


      妙心无用的歌声悠扬,有感而发,却暗藏深意。桃花溪里是观悟喝水的倒影,灵犀还在桃树下拍打着蝴蝶,一声声禅钟透过飞落的桃花响亮在两位少年的耳中。妙心无用在茶雾里看着他们青葱般稚嫩的脸庞,忽然间想起了“刹那芳华弹指老,谁无青春年少时”这句话,在每个人少年时那份澄澈的青春是弥足珍贵的。即使会遇到风霜与黑暗,都是一种历练与考验。或许是他多虑了。
      青衣少年叫做叶藏山,黑衣少年叫做水兰殇。两位少年面庞俊秀,骨骼清奇,是修武的好苗子。
      “我们来自玄碧山御夕峰。”
      “你们是‘玄宗无极门’的弟子?”
      青衣少年叶藏山脸微红,小啜了口茶:“是的。”
      黑衣少年水兰殇面色苍白,双眼如冰,也附和着点着头。
      “我看看你们的兵器!”
      叶藏山单膝跪地,双手举刀送于妙心无用的身前。
      妙心无用单手接过叶藏山的刀。
      ——此刀长两尺八寸,刀柄七寸三分,净重六斤十四两,用鳄鱼皮装漆,刀柄雕以鱼龙造型。
      “叱昂”一声脆响,刀出鞘。刀身映着天外清阳,泛起海蓝色的荧光。
      “好一把‘海神刀’!传说此刀为千年巨鳞的鱼骨制成,能够召唤大海的神秘力量,曾是‘玄宗无极门’三大神器之一。而最难得的是此刀深藏的海蓝光泽是万中无一!”
      叶藏山起身,满脸堆欢,甚是欣慰。
      “只不过可惜……”妙心无用的脸上充满了遗憾之情。
      “此刀的光泽里隐隐生出了一股殷红之色,它绝非内里自然变化,应该是长时间吞噬人血所致,令杀气潜藏,戾气难散。”
      叶藏山躬身,脸上泛红,欲言又止。
      妙心无用回刀入鞘。
      水兰殇则挺直身子单手举剑递于妙心无用身前。
      妙心无用也不生气。他接过水兰殇的剑。
      ——此剑长三尺三寸,刀柄六寸七分,净重七斤九两,刀鞘由七颗绿宝石镶嵌而成,刀柄雕以五彩雪鹿造型。
      “嗡”的一声出鞘,静谧得好像夜晚森林里的一声鸟鸣,也似小鹿出生时的一声呼唤,而剑身无光,极为冰沉。
      “这是‘鹿鸣剑’!你的剑为雪山神鹿精髓制成,有着悠远神秘的力量,同为‘玄宗无极门’三大神器之一。可贵之处在于此剑气韵沉和,毫不张扬,生来一股隐者正气!”
      “不过……”妙心无用摇着头。
      “此剑的破风声里潜藏杀意,是你内心的杀戮之气让兵器发生了变化。”
      水兰殇面色如冰,看不出丝毫表情。
      妙心无用回剑入鞘。
      “告诉我你们来此地‘淬洗’兵器的目的,是需要提升锋锐度还是品级?”
      叶藏山直言不讳。
      “我用此刀夺了仇家许多条性命,刀身却生出了血红之气,我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刚开始我并不在意,后来随着我在江湖上名气的提升,有许多江湖人主动与我比试刀意,在比试之前,我一直劝告自己点到为止,却没想到还是害了别人的性命。如今寻我性命的人越来越多,我的杀戮也越来越重,我已被刀中的戾气掌控,不能自已!所以特来此地寻求‘淬洗’之法!”
      妙心无用点头。
      “江湖人便是如此,不是复仇便是决战,从没有为自己而活过。有罪之人可以出家为僧皈依佛门,而身怀‘罪刀’之人便想来到此地淬洗重生。皈依者以心自渡,而洗刀者,是否也能够洗心呢?”
      叶藏山面色惭愧,没有说话。
      “我可以为你清除刀里殷红,可是你内心的红色我却不能去除。”
      叶藏山再次躬身感谢:“刀身杀气若能去除,在下内心杀戮亦能去除!”
      “你呢?”
      水兰殇终于把心里话说出。
      “家仇不共戴天,我只想手刃仇人,让我这复仇之苦得以平复!我来到此地,希望大师能够为我提升‘剑中锋芒’!”
      ——惜字如金的水兰殇也是个被复仇之苦纠缠的少年。
      “海神刀霸道外放,他希望洗尽刀中杀意,让内心平和;鹿鸣剑静谧内敛,他却希望淬炼品级,增加锋芒。”妙心无用心里想着,顿觉二人的内心已有了不同的发展方向。
      “这两把绝世神兵乃玄宗无极门的镇派至宝,玄宗无极门掌门谷玄京允许你们把这两把兵器带出来?”
      叶藏山与水兰殇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妙心无用顿悟一切,心里暗自一叹。妙心无用从庐舍拿出一个紫金钵,走向二人身前。
      “‘人世’高低决定淬洗兵器的品级高低。”
      叶藏山先是一怔,看了看庐舍窗台木板上的文字,但随即舒展开了心胸,很懂礼数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叠金叶,水兰殇跟着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黄金。
      “你们从何得来?”
      叶藏山:“一个盗徒手里。”
      水兰殇:“一个山贼手里。”
      妙心无用诚然接受,手握鱼刀鹿剑转身走入庐舍之中。
      “请在庐外耐心等候。”


      二


      叶藏山、水兰殇于溪边青石坐下。其时清风起,一瓣桃花坠于叶藏山的头上,又滑入溪水之中,花瓣顺着水流流向远方青山,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钟声,钟声洪亮浑厚,好似古老的密语在指引路人。
      等了两个时辰左右,妙心无用才拿着淬洗后的“海神刀”与“鹿鸣剑”走向叶藏山与水兰殇的身边。
      “好好善待你们的兵器,记得每隔一年来淬洗一次!”
      海神刀淬洗后那万中无一的海蓝光泽让叶藏山兴奋不已,刀中殷红已不见。而鹿鸣剑在淬洗之后的静谧破风声也让水兰殇的内心彻底沉静。
      妙心无用从怀里摸出两件物事赠予两位少年。赠予叶藏山的是一条鹿角项链,赠予水兰殇的是一枚猫爪戒指。
      “‘观悟项链’可洞悉杀意,‘灵犀戒指’可平复心胸,希望你们在这一年里务必贴身佩戴。”
      二人向妙心无用躬身谢礼。
      “谢谢大师,我们一年后再见。”
      溪水中的碎冰片已渐渐消融,树干上一只蛰居小虫钻出虫洞匍匐而前, 妙心无用抱起灵犀,走向观悟的身边,悄悄地说着什么,也许那是他们之间的密语。


      三


      一年后的立春时节。
      妙心无用早早地便准备了一壶茗茶,他在这壶茶里特别加入了一味香引,为香雪兰,又叫做小苍兰。这是立春之花,其味可抗寒。灵犀趴在观悟的背上,观悟正抬头望着远方,它们也都期待着。
      清风微拂,满枝头的娇羞颤落一地。艳阳倾泻,刺穿雾气,旖旎风光巧入溪中镜画之中。
      有两个人拨开桃花枝,走入妙心无用的视野之中。
      观悟向前走了几步,灵犀挺直了身子。
      从远方而来的,是一个脚步蹒跚背负着一把古琴的黑衣少女,她双手正搀扶着一个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其手中还握着一柄漆皮长刀,没看错的话,那正是一年前的叶藏山。
      少女扶着叶藏山坐下。她却躲在叶藏山的身后,其面色嫣红,甚为娇羞,其脖颈以下的肌肤虽然用粗纱紧束,却还是能看到些许鲜红色的瘢痕。
      “你也坐吧,你腿脚不方便。”妙心无用怜惜地道。
      少女摇着头,看了看叶藏山的脸色。
      “坐吧。”叶藏山开口,少女才依言而坐。此时少女胸前挂着的一条鹿角项链映入了妙心无用的眼帘,妙心无用心底一沉。他为二人斟茶。
      “我再看看你的刀。”
      叶藏山点着头,他仍旧单膝跪地,双手举刀送于妙心无用的身前。只是他此刻举刀的双手在颤抖着,似乎受了极严重的内伤。
      妙心无用双手接过叶藏山的刀。
      刀出鞘。刀身映着天外清阳,却泛起血红色的光芒。
      妙心无用回刀入鞘。
      “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叶藏山摇着头,细细讲起。
      “大师……您在一年前为我洗尽刀中殷红……可是我心中的红色却难以去除。”


      四、


      “她叫林鸯,曾是桃花巷最迷人的女人,却生来倔强,只把歌唱不愿献身,曾有一酒客千金散尽却仍得不到她的身体,一怒之下借着酒意用火残忍烧毁其身,也让其双腿残废,她被无情逐出桃花巷,流落街头,以歌为伴。在一个夜半春雨时,一酒客撕掉她的衣衫,正欲对她施暴。我及时出现将酒客赶跑,当时我没有杀了酒客,我竟然还能控制我的刀意。”
      叶藏山喝了口茶,他透过杯中茶舞,看到的是杯中少女含泪的倒影。
      “自从我救了她以后,她就跟随我身边,怎么赶她都不走。不过后来,我每次与人决战之后,反而都需要她的琴音来宽慰。”
      叶藏山摸着少女林鸯胸前的鹿角项链。
      “很抱歉大师,我身上除了这柄刀之外,就没有什么贵重之物,我唯有把大师赠予我的项链给了她。”
      妙心无用看着林鸯害羞的表情,顿悟一切。
      “你带着她一起去复仇?”
      “是的,我带着林鸯来到了御剑宫,我需要她见证我复仇的一刻。”
      “御剑宫?江南第一剑派‘御剑宫’?”
      叶藏山点着头。
      “六年前,御剑宫宫主‘卫无极’为了抢夺我‘叶家’的独门秘籍《璀羽流光诀》而灭我全家,我爹叶笙掩护我从密道离开,最后为了救母亲惨死在其剑下,我的妹妹也被他抢走。最恶毒的是,卫无极这条狗贼还把所有罪行都嫁祸给了邪教‘血麟魔宗’!要不是我认得卫无极的左手手背上的那条独特花纹,我一定就会被他给骗了!”
      妙心无用为其斟茶。
      “卫无极与你父亲叶笙曾经是朋友?”
      “是最好的朋友!”
      叶藏山咬牙,接着讲:
      “当我杀进御剑宫的时候,御剑宫里的‘追风十八剑客’根本毫无反手之力!那天下无双的‘灵武通绝藏龙剑阵’在我面前就是小童舞剑一般,我的刀越来越快,我的眼里已满是鲜血。当我看到御剑宫饮剑堂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时候,我无比的欣慰,我享受着这一刻。可惜御剑宫宫主卫无极已逃走。但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卫无极的独子卫空却主动闯了进来,我手起刀落,卫空也被我一刀劈成两半!”
      叶藏山整个人在颤抖,双眼因兴奋而发红,妙心无用饮茶,茶里香雪兰的香气飘散而出,叶藏山渐渐稳住心胸。
      “后来,有人在御剑宫里放火。有一个笛声从宫里传来。我循着笛声,来到一个房门前。我劈断房门前的铁锁,在烟雾之中,看到房内坐着一个吹笛的盲眼少女。我眼见火龙就要吞噬房间,索性将盲眼少女救出。”
      “那个盲眼少女是谁?”
      “她自称是卫无极的养女,其实也是卫无极泄欲的工具,她的双眼也是卫无极为了防止她逃跑时戳瞎的,但是后来我才知道……”
      此时的叶藏山全身都在颤抖,眼泪从他眼眶里坠落,他已开始微微抽噎起来。
      少女林鸯挽着他,双目也湿润。
      妙心无用知道此刻是最痛苦之处。
      “那盲女的真实身份是……”
      妙心无用已猜到十之八九。
      “她是我妹妹!六年前被卫无极抢走的妹妹!她的胸前有一枚树叶胎记,我的胸前也有一枚!”
      叶藏山泣不成声,可是他还是渐渐控制住自己。
      “为了……为了找到卫无极那条狗贼……我翻遍了整座御剑宫……终于让我找到了位于荒旧庄园里的一条隐秘的地道……我与妹妹、林鸯走进了地道。却没想到地道的尽头是通向一座寺庙。”
      “一座什么样的寺庙?”
      “梵音寺,佛门四大神僧‘佛远’所在的梵音寺!后来我才知道,卫无极这条狗贼是佛门俗家弟子,曾拜佛远为师。”
      妙心无用心中暗暗叹息着!
      “当我手执海神刀走入梵音寺的时候,卫无极那狗贼已放下长剑,双膝跪地,正拜倒在佛远大师的身前。佛远大师慈悲为怀,自然要保护卫无极的安全!”
      叶藏山的眼泪已止住,他的双眼开始发光。
      “卫无极那狗贼还没有起身的时候,我的刀就已经出鞘了,我的刀气已劈了过去,那是我用了十成的功力!哈哈,卫无极被我一分为二,在佛远的面前,被我一分为二!狗贼!你也有今天!”
      妙心无用沉住气。
      “佛远大师放了你一马?”
      叶藏山摇着头。
      “佛远当然不能放了我,他叫我用刀也一并劈了他!”
      “你对佛远大师……”
      “佛远大师的‘无相天龙功’厉害无比,不愧为佛门四大神僧之首,我的身体已被彻底震伤,但是佛远却被我的海神刀斩断了呼吸!哈哈哈!”
      叶藏山的笑声已震落些许桃花,桃花飞扬,观悟已回头,灵犀用双爪捂住耳朵不忍再听。
      妙心无用则闭上了双眼!
      “可是……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回到梵音寺门前的时候,我的‘妹妹’……她竟然……竟然……”
      叶藏山的情绪再次失控,林鸯抱住了他。
      “‘妹妹’她……竟然用笛中短刀刺伤了林鸯,并且要挟我,让我要么自尽,要么就看着我爱的人死去!”
      “难道她不是你的妹妹?”
      “她是我的妹妹,但是她又是卫无极的养女,她叫做‘卫灵’,虽然是养女,其实是卫无极的女人……”
      妙心无用一怔。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妹妹爱上了卫无极,为了卫无极而放弃了你的兄妹情?”
      叶藏山情绪几近失控,林鸯抱住他,抚摸着他的身体,叶藏山渐渐抑制住。
      “我不懂……我不懂她的这种情感!为什么!为什么要爱上仇人?”
      妙心无用不愿再深探,毕竟在这个大千世界里,一个人爱上仇人这种事是有的,这是一种特殊的情感。
      “卫无极让她……成为拖住我复仇的最后的武器……但是在她对我下手之前……我就已杀了卫无极……她为了‘报仇’……准备和我玉石俱焚!”
      “所以你杀了她……救了林鸯!”
      叶藏山的表情忽然很奇怪。
      “‘卫灵’在引我出刀之前,她却推开了林鸯,她被我一刀毙命,她死的时候还是带着笑容的,好像是主动寻死!”
      一只无形的恐惧之手抓住了妙心无用的心脏,这结局倒是出乎妙心无用的意料之外。
      叶藏山拭干眼泪,心痛难抑,可是当他看着林鸯时,痛苦骤减,他抚摸着林鸯的脸,林鸯低下了头。
      “我最终还是手刃了仇人……此刻就算我一无所有……但是我有了她……我觉得这一切都能够重头再来。”
      妙心无用不忍心继续探问,他转移了话题。
      “此刻你大仇得报,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叶藏山起身向着妙心无用鞠躬。
      “我的刀已染满鲜血,杀意已控制我的全身,而我也受了严重内伤,已无力控制这柄刀。我只希望把这柄刀寄存在大师您这里,待它海蓝光泽再生之时,我再回来取。”
      妙心无用有一点不明白。
      “为何你不将这柄刀还于你师父谷玄京?”
      叶藏山望着遥远青山。
      “我无面目再见恩师,如果这柄刀海蓝之色重生,我再将它奉还与师父!”
      “我这里只是淬洗之所,没有寄存一说!”
      叶藏山双膝跪地,林鸯也跪地。
      “望大师一定答应我这个心愿,不然我们一定长跪不起。”
      观悟已转身走远,灵犀摇着头。
      “好吧……我答应你!”


      五


      夕阳下的桃花,是绚烂的,是妖娆的,是多情的,也是温暖的。
      溪水中的碎冰片已看不见了,鱼儿嬉戏着,也许它们的世界才是最单纯的,而叶藏山的故事远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只是叶藏山自己没有发觉。
      “你们打算成亲?”
      “是的,就在这立春时节。”
      “在何处成亲?”
      “就在离此不远处的沥琴山清虚峰上,在我父母与妹妹的墓前。”
      妙心无用看着叶藏山,他看到的是叶藏山对林鸯的爱与怜惜。
      “希望你们一生平安,幸福。”
      “谢谢大师。”
      叶藏山与林鸯手牵着手走在夕阳下,他忽然回身。
      “对了大师,还记得一年前和我一起来的‘水兰殇’吗?他是否来过?”
      妙心无用正抚摸着灵犀的毛发。
      “水兰殇不会过来了。”
      叶藏山猛然一惊。
      “难道他已经……”
      妙心无用的笑容展开。
      “昨日,水兰殇托他的朋友来到此地给我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妙心无用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戒指,那是灵犀戒指,此刻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芒。
      “水兰殇大仇已报?他此刻在何处?”
      妙心无用摇着头。
      “他最终放弃了复仇,选择回到了玄宗无极门,将鹿鸣剑归还于谷玄京手上。”
      “为何要放弃复仇?”
      “复仇不是唯一,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当他感受到复仇带来的伤害,感受到复仇之后的绝望时,选择放弃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叶藏山半晌说不出话来。
      “快恢复身体力量,好好照顾自己,希望你以后的路途不再艰辛。”
      叶藏山向妙心无用躬身谢礼,林鸯挽着他的手走向了远方。
      远远的,还能够听到林鸯那清风拂过绿水的美妙歌声。
      “杀意满怀的水兰殇已被我改变命运,而有意淬洗杀意的叶藏山的命运我却不能改变,少女林鸯却成为了改变叶藏山命运的人,她的出现对于叶藏山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妙心无用看着手心里的灵犀宝戒,忽然一把紧握在了手里。他将灵犀放在腿上,看着它的双眼。
      “灵犀,我们还是老规矩,看看我们是否有默契。我数三二一,就开始!先把眼睛闭上!”
      妙心无用与灵犀同时闭上了双眼。
      “三……二……一!”
      妙心无用睁开的是右眼,灵犀睁开的也是右眼。
      他们互相击了一下手掌。默契依旧。
      “这是你我的默契,也是我们主动选择要去做的事。”
      妙心无用抱起灵犀跨入观悟背上。
      “走吧观悟,我们去一趟姑苏‘桃花巷’。我们也该为凡尘之人做些什么了。”


      六


      姑苏“桃花巷”是一座有名的青楼。它坐落在水桥边,绿水摇曳着漫天星光,衬得桃花巷孤芳自赏,好似一只偷入凡尘的青鸾。
      趁着夜深,妙心无用骑着观悟走入桃花巷后院之中。他让观悟与灵犀在此守候。他自己则脚踏“虚境挪移”进入桃花巷之中。
      桃花巷里的老鸨,叫宁心玉,四十多岁,外号“玉娘”,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儿。她曾经也有一段如花美眷,可惜生不逢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让她一夜间成为了寡妇。其夫君唯一留下来的值钱的店铺也被奸商恶意挤压,直至倒闭。怀有身孕的宁心玉为了自保,狠心堕胎入得桃花巷之中。几经磨砺,终成桃花巷的“玉娘”。
      在玉娘的眼里,美丽的姑娘就是漫天星河里渺小的星光,即使璀璨,也终会被雾色掩埋。而男人就是万里山河里微不足道的一弯小溪。夜晚寂寞时,小溪需要星光的抚慰,星光也因小溪而更加迷人。
      玉娘拨开云雾点亮了星光,也让星光抚慰了无数寂寞的小溪,时光已悄然从她指缝间溜走,她一笑,一双迷人眼眸就会起褶皱,所以当她笑脸相迎时,也是其内心最难过时。
      时光被她煮在酒里,酒在她手里,也在她的心里。
      ——在桃花巷,一枚金叶原本可以换来一个少女的初夜,妙心无用却用它换来了玉娘的身世信息。作别了“凝香”,妙心无用望着玉娘所在的高楼,其时无限清寒,月已高挂。
      妙心无用踏着清月如叶般飘落在高楼窗台上,出现在玉娘的双眸里,那是如幻如梦的一幕。他身披月白僧袍,头顶九粒佛门香疤,他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冰洁玉兰戒指。他皮肤皎洁,面容如玉,身上散发出淡淡花香,漫天星光仿佛都积攒在他的双目之中,那是如此深邃如此迷人。
      玉娘的酒杯不慎跌落,妙心无用单手接住。
      “你是谁?为何要闯入我的清梦里?”
      玉娘酒意微醺,已然站立难稳。
      妙心无用躬身。
      “我本禅心者,无意惹风尘,只是风尘乱入我心,让我寝不能寐,特此唐突而来,只是想询‘玉娘’一件事实。”
      “大师如此深夜前来相询,想必是要紧之事,不过我向来不与佛门中人来往,也不愿沾染晦气。大师请回吧。”
      一叠金叶放于桌上。
      “够了吗?”
      玉娘双眼发亮,金叶已在其手心里。
      “大师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妙心无用看着玉娘,把心里疑问讲出。
      “曾经有一个姑娘是桃花巷的头牌,她的名字叫‘林鸯’,你还记得她吗?”
      只见玉娘双目瞳孔放大,一瞬间又收敛了起来,露出了一种刻意的笑容。
      “当然记得,那是我一手带大并悉心培养出来的。只不过她天生倔气,激怒了客人,最终被客人摧残,桃花巷也容不下她,毕竟这里不是养闲之地。”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烧毁她身体的酒客是何人?为何要用火焚烧其身体肌肤?”
      玉娘摇着头,冷笑着。
      “想必大师知道些许内情。不过那都是她自己倒霉,怨不得任何人。她在桃花巷除了琴歌双绝之外,最令酒客迷醉之处便是她胸前的一枚胎记。这枚胎记每逢其琴歌奏响之时若隐若现,让酒客欲罢不能!那位酒客焚烧的也是她的这枚令她自豪的胎记!”
      妙心无用胸中的恐惧莫名生起。
      “那是一枚什么样的胎记?”
      “那枚胎记宛如一叶嫩绿潜藏于雪白如玉的肌肤里,足以撩起每个酒客的欲望!”
      玉娘的话如一记闷锤狠狠敲打在妙心无用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为何对她如此感兴趣?”
      玉娘嫣然一笑,娇喘着身体横倚在床上,她已解开了绑于胸前的束带,两只雪白的的胸部便轻柔地垂落了下来。
      “如果你今夜留下,我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林鸯以及她胸前胎记的故事。”
      看着她丰胸微露的撩人姿态,妙心无用移开了眼神。
      “除了林鸯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有这枚胎记,你知道吗?”
      玉娘没有做任何的回答,她仍旧微笑着,她眼眸的褶皱感略微加深,这个反应却是妙心无用期待的。
      “谢谢你,你已无需回答,此刻我已了悟一切。晚风清寒,衣不遮体,小心着凉。”
      妙心无用已转身准备离开。
      “既然真相如此残酷,为何要去揭开?你这个佛门中人,为何六根不净,爱管闲事?”
      妙心无用没有回头。
      “为了钱,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受人奸污,被人摧残!在你的心里,究竟情为何物?”
      玉娘笑了,充满了讥诮之意。
      “为了情,我变成了寡妇,为了情,我怀着身孕受尽折磨!这个世界,只有钱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你不懂这些,你只是个披着佛门皮囊的糊涂者,所以有你烦恼的日子了。”
      妙心无用望着天外清月。
      “御剑宫宫主卫无极此刻在何处?他是否找过你?”
      他能想象到玉娘此刻惊讶的表情,玉娘没有回答,这短暂的空白,就是妙心无用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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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七


      黑夜此刻就是一只巨大的遮天魔手,试图将一切秘密都遮掩起来,可是有些人却用光与热照亮了它们,还原了故事的真实。
      妙心无用抚摸着观悟的毛发,观悟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灵犀举着前爪,妙心无用将其抱在怀里。
      “喵……”
      “不必难过,只要有勇气面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观悟奔跑起来,此刻它的速度就是流星赶月一般,在它的内心里是否也急迫想知道那可怕的真实?
      银光照耀下,御剑宫外,一片清皎,春风凛冽,宛如冬景。
      御剑宫门已贴满封条。妙心无用让观悟绕过前门,斜向东南方而行。高墙下,夜柳垂绦,星光落在静谧湖水之中,一艘破船随水荡漾,一只野鸭却停落其间,正自沉眠。它似乎还没有嗅到御剑宫浓烈的血腥味。灵犀趴在观悟的背上,与观悟一起目送妙心无用飞上高墙。
      妙心无用落入院落之中,他闭上双眼,双手呈莲花状,心中佛语倾泻而出。
      “禅佛一心者,六觉归入尘。”
      他在这一刻进入“禅佛至境”,身上“眼耳鼻舌身意”——“六觉”全部打开,并且持续延展各自功效。
      ——血腥味已被木头烧焦的气味掩盖。其间却透着一股春兰的香气,春兰香散落在空气里,可是回廊院落里的花卉品种却又见不到春兰的影子,应该是类似于花粉之类的粉末体,用于除臭之用。
      ——道路整洁,血迹已看不清,其上用黄沙覆盖,用的是雨后湿沙,沙风干以后便更能遮掩痕迹,但是细沙之上没有一个脚印,此人行事实在缜密。
      ——在每个回廊里,都绑有铃铛,如若不注意,就会碰到细绳震动铃声。
      ——隐约有食物的香气从东北方传来,那里应该是厨房,这不是冷菜残羹的味道,而是有烹调的痕迹。
      妙心无用飘过细沙地,越过铃铛阵,径直走入一偏僻废园之中。
      废园残败破旧,老树斑驳,偶有一只昏鸦停落,也不愿多做停留。可是在这片废园里,一定藏着秘密。
      ——他的“意觉”告诉他,这里是必定藏着玄机。
      废园里铺的是石板路,难以积聚脚印痕迹,这里只有一座祠堂,祠堂里蛛网密集,供奉的是一位剑客,其面目已败坏,手上握着一柄断剑。
      神龛上的灵牌上写着“上祖卫公仲衡之灵位”。
      “为何自己祖宗的祠堂却无人照料?”
      ——在这座黄铜铸成的雕像里,有一个细节很奇怪。
      ——在其握剑的手腕处,表面异常光滑,颜色纹路也已模糊,似乎是常常有人把玩之故。
      妙心无用拧住铜像手腕,用力旋转时,只听见“咔噜噜”一声响,铜像开始震荡,随之自左向右转动起来,铜像的身下便露出了一条阶梯来。
      阶梯内里整洁干净,传来木叶香气。妙心无用走入其中,阶梯极深,伸手不见五指。走到深处,隐见光亮,是灯烛的明光。
      阶梯尽头是一座石门。妙心无用单手一撩,石门应声而开。


      八


      石门内充满了如同白昼的明光,妙心无用掩住刺眼光芒,只见此地是一个祠堂,祠堂里装潢华丽,供奉的是一位金漆雕铸的剑客人像,其面目俊秀,散发出一股英气,手上握着一柄青钢长剑。
      神龛里的灵牌上写着“上祖卫公仲衡之灵位”,灵牌下放着两本秘籍《璀羽流光诀》以及《无极空灵藏》。
      在神龛下有两个蒲团,有两个人正跪在蒲团上做祭拜礼。
      跪在左边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其头发虚白,身体纤瘦。
      一个少年则跪在其右。
      “你才是卫无极,在你身边的应该是你的儿子卫空吧!”
      少年先转过身来。其剑眉星目,他看着妙心无用,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异常的平静。
      “卫无极,你为了自保,竟然狠心搭上整个御剑宫所有弟子的性命,你的目的何在?”
      中年男子笑声响起,那是豁然开朗,释然的笑声。
      “不管你是谁,能够在此时找到这里的人都绝非凡俗之人。在下深表钦佩,你如何知道我在此地?”
      “叶藏山为报灭门之仇血洗御剑宫,卫空是你的独子,但是你却狠心留他在此任人宰割,这是第一个值得怀疑的地方。其二,让你养女演出最后视死如归的一幕,让叶藏山无亲无伴彻底死心,但是手法也太刻意了些,这反而让人怀疑她真实的身份。而面对灭门仇人你的百般凌辱,她竟然还帮你去杀他的亲弟弟,这种特殊的情感也太巧合了一些!所以她绝对不是叶藏山的妹妹,也许只是你的门下弟子,是你利用的工具,真正的叶藏山妹妹另有其人!其三,叶藏山的愤怒让他前往梵音寺,不分青红皂白看着你就手起刀落,他自然不能够分辨那是你的替身,以卫无极前辈您如此的心机又怎么可能死的如此容易?所以我有理由相信,真正的卫无极一定没有死,而且藏身之地一定是御剑宫!此时唯有御剑宫才是最安全,最无人可以预料的绝佳藏身之地!最后,御剑宫内装潢富丽华贵,但是偏偏供奉祖宗祠堂的花园荒废没落,这不是无钱修葺的问题,而是你故意为之,又有谁能想到破旧的祖宗祠堂下才是你的地下藏身之所?”
      掌声响起,卫无极笑了。
      “分析精妙!实在精彩!”
      妙心无用目光如炬。
      “此外我还去过桃花巷,找过‘玉娘’。”
      卫无极的身体一震,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疲倦的苍老的脸,一双眼睛却威武如虎。
      “你还知道什么?”
      “你的心机之深,手段之毒令人发指!你与玉娘合力设计了一出戏,让一位桃花巷的头牌姑娘受人侮辱摧残,被逐出桃花巷,最终还很‘巧合’地结识了叶藏山!这位姑娘身世普通,却有着与叶藏山相同的一个身体胎记。你没有刻意地将两枚胎记凑在一起大做文章,而是摧毁了其中一枚。这种‘掩盖式’,或者叫做‘隐藏式’的手段可以说是比‘直接的’,‘显眼的’手段还要高明太多。就算这位姑娘没有了胎记,但是在往后的二人交往的日子里,她一定会提起‘曾经也有这枚胎记’之类的话,这只会更加地自然,更有说服力,更让人相信她确实有胎记一说!”
      卫无极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在微微颤动。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将她推向叶藏山的身边,为何要让他们相知相识,甚至相爱?如果有一天,叶藏山发现这个枕边人的身体里有一枚和他相同的胎记,我相信这是致命的!这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你为何要这么做?”
      卫无极裂开了嘴角,放声笑起来。
      “你只看到了表面,但是事实你是否真的了解?”
      妙心无用被这句话堵住了心绪。
      “世人只看到我六年前血溅‘叶家庄’,夺走了叶笙的《璀羽流光诀》,强抱了叶笙的女儿叶灵,让一个孩童背负了复仇之苦,还像你所说让一个青楼女子主动与他相识……可是事实真如世人看到的那样吗?”
      卫无极双目噙泪,身边的少年卫空拍着他的背,卫空双目虚空,陷入沉思之中。
      “我来告诉你真相!那《璀羽流光诀》原本是我先祖卫仲衡所创,与《无极空灵藏》一起同为我御剑宫的不传之秘。”
      说罢,他让妙心无用看神龛上的秘籍。
      “现在事实任由你编造,岂有佐证?”
      “我知道你不信,你且听我讲完。那叶家庄叶笙原名楚云扬,曾是我卫某人最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有过八拜之交。我信服他的为人,他也钦佩我的武功。我们曾在一起共同探讨武学畅聊人生至理,我也毫无保留地将我的《璀羽流光诀》的秘籍心得授予他。而当时我在楚家庄住了大半年的时间,我的妻子即将临产。我还记得那一日是立春,妻子生下一对龙凤胎。那是我的福报,后来我才知道也是我的恶报。”
      妙心无用仔细聆听。
      “楚云扬多年来膝下无子,找过无数大夫都无用。他的羡慕之情我是知道的,我的一对儿女也把他认作干爹。妻子生育后,我受到了邀请,应邀参与江南八大剑派的联盟夺剑会,我只好让妻子在楚家庄休养,让楚云扬代为照顾。可是我没想到这一趟江南行,便成了我与妻子的诀别之行。”
      卫无极咬牙忍住眼泪。
      “八大剑派的联盟夺剑会我获得了头名,也在众人推举之下,我成为了江南名剑盟的盟主。更在江南四大钱庄、九大通天商铺、十五位江南商贾的共同支持下创立了‘御剑宫’,御剑宫创办之后,广收天下子弟,盛况之鼎盛,可谓江南之最。也许是风光与荣耀让我沉迷,让我分身不暇,让我忘记了还在楚家庄休养生息的妻子与一对儿女。我这一别就是大半年的时间,当时我抬着八抬大轿赶到楚家庄时,楚家庄里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卫无极转身面向祖先神像,他在轻轻抽噎。
      “当时我……以为……以为是楚家庄乔迁,我询问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楚云扬的去向。我当时痛苦万分,无能为力。但是我没有失去希望,我走遍大江南北天涯海角,苦寻楚云扬十年时间,整整十年。直到……直到一次我路过九华山时,我得见一个少年使得一手剑法,其剑法精妙无比,运用的法门与我的《璀羽流光诀》很像。他是九华山‘叶家庄’的门下弟子。我悄悄跟着那少年,潜入叶家庄,可是寻遍叶家庄都没有看到我的妻子。”
      “我在叶家庄,我看到了他们的大少爷与大小姐,也看到了叶家庄的庄主,叶笙。”
      卫无极转身,他的表情变得极为痛苦,也变得极为恐怖。
      “楚云扬虽然改名换姓,并且换了一身行头,留了虬髯胡须,但是我一眼就能认得那就是十年前的楚云扬!我当时恨不得抽他筋骨,碎其骨髓,吞他血肉!可是我沉住气,如果我贸贸然问罪,一定会害了妻子儿女的性命!”
      卫无极稳住心胸,接着讲。
      “我以最正规最礼貌的方式登门拜访,楚云扬见到我的时候,是极为震惊的,却又是极为平静的,好像抢妻夺子之举在他的眼里是极之平常之事!他向我下跪,向我赔罪,说是当时我去江南后不久,他的仇人就找上门来了,他不得已带着门人与我的妻子孩子迁移他处,为了躲避仇家,他改名换姓,最终隐居在九华山。我说当时为何不去找我?他说被仇家逼的走投无路,也联络不到我……”
      卫无极笑了,带着剧烈的嘲讽之意,那是在嘲讽自己的人生!他看着妙心无用。
      “大师,您相信楚云扬的话吗?”
      妙心无用倒是没有直接回答。
      “你原谅了他?”
      “我不得不原谅,因为我还不知道妻子的安危,我的儿女已认他做父亲。我问妻子的去向,他说在五年前,我的妻子就去世了,他说是得了极严重的病症。我正欲抽出长剑向他问罪时,我忽然双目一黑,头脑发晕,不省人事,他应该是在茶水里放了毒!我醒来时,已在叶家庄的牢房里,我的双手双足已被牢牢绑住。他没有杀我,而是用尽手段折磨我,他说我的妻子是被他杀害,因为她就算是死也不肯听命与他,楚云扬的目的就是让我看到,我的人生是怎么样一步一步走向灭亡的!”
      卫无极痛不欲生,卫空抱住卫无极,卫无极拍着卫空肩膀,心中愤慨才缓缓平息。
      “就在我等待死亡的时候,我的女儿打开了牢房救我出水火……她当时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已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我逃出叶家庄之后,我想让她带上弟弟一起离开,可是弟弟不愿意走,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我让女儿和我一起逃走,等我返回江南再来救弟弟,可是她说,她走了弟弟就危险了。她让我赶快离开,她做内应。”
      “后来你回到江南,集结御剑宫所有弟子来到九华山叶家庄,大开杀戒!”
      “当我杀尽叶家庄,斩断楚云扬的呼吸夺回女儿卫灵时,却失去了儿子。”
      “你没有找过他?”
      “我找过,走过了大江南北,可是都没有儿子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他为了报仇却主动找上门来……”
      妙心无用原本抓住了故事的线头,已沿着线头摸索到事实的真相,可是这条线忽然断开——他所有的推测都回到了原点。不过卫无极的话可信吗?
      一个密不透风的石室,两个心如明镜的潜藏者,一位深陷乱局的禅心者。
      妙心无用已滤清思路,只是有几个地方没有想明白。
      “如果真是照你说的这样,既然你知道他来寻仇,为何不告诉他真相?为何要设计一个迷局让他走进来?你让林鸯与他相识又是为何?你辛苦创立的御剑宫被他一夜之间覆灭,你觉得值得吗?”
      卫无极的表情很平静。
      “我女儿已告诉他真相,他不相信。何况我当着他的面杀尽叶家庄门人,他自然认定我就是他的仇人。林鸯是我安排在他身边的内应,随时可以向我汇报他的近况,她更是作为我女儿的替身出现,也是我的精神依托……而我为了创立御剑宫,失去了妻子与儿女的幸福,那么我也可以为了我的儿子,失去御剑宫!这是我对他们母女的补偿,也是一种赎罪!我也很欣慰,他已师承玄宗无极门谷玄京,练就了一身绝顶武学!”
      “为了赎罪,你忍心让三百条人命以及佛远成为刀下亡魂,为了赎罪,你让你的儿子失去了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成为复仇的恶魔!你觉得这一切是对还是错?”
      “我会去找他……会补偿他一切……”
      “他的一生已如此悲凉,请你不要去找他,这是对他最好的尊重!我劝慰你一句,人自认为聪明绝顶的行为,往往都是愚蠢在作祟,痛苦与悔恨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你努力创造的结果。”
      妙心无用转身,他走出石室的瞬间,传来了哭声,那是卫无极的哭声。
      ——人的一生会做出许多的错事,他们追悔莫及,于是想补偿,想获得重生,但是一切都于事无补,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无尽的痛苦中祈福,希望内心能够得到安定。
      卫无极本来有机会活在光明下,只是错手失去了,一旦失去,要找回来就难了。
      无需别人来惩戒他的愚蠢,他自己已受到了心灵上的责罚!
      “卫无极只字未提叶藏山的妹妹,她是否已不在人世?究竟叶藏山与卫无极谁的话才是真的?”


      九


      远见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近观空灵幽然,出尘脱俗。
      ——沥琴山以远离尘世、高绝入云的独特景观成为众多隐侠的偏爱之地。
      沥琴山里有一座巨大石台,一条瀑布倾泻而下,瀑布坠水之声犹如翠珠滴落古琴里,故称此台为沥琴台。走过沥琴台,沿着山道继续蜿蜒而上,仰头可见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其名“清虚峰”。
      沥琴山清虚峰上,叶藏山与林鸯正跪拜在“叶氏夫妇”与“叶灵”墓前。他们是经历过生死劫难的知己,他们相见恨晚,他们将心交予了对方。
      “天地为证,我叶藏山,我林鸯,今日结为夫妇……”
      他们手牵手走向一座茅舍,那是叶藏山亲手筑造的,在叶藏山前往御剑宫之前就已经筑好的。那时他已打算迎娶林鸯,并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此刻他与林鸯已得到天地的见证,可以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当妙心无用骑着观悟,抱着灵犀出现在叶藏山面前的时候,叶藏山牵着林鸯的手正坐在山巅望着远方冉冉升起的一轮太阳。红艳的光芒落在二人的身上,那幅画面美妙无比,仿若鲜血侵染在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里,他们就是这段岁月里的主人翁。
      妙心无用走向他们的身边坐下,他也望着远方的日出。
      “你们成亲,为何不等等我?”
      叶藏山满脸都是幸福。
      “大师如若不嫌弃,我这里有沥琴山最好的春茶,大师可以以茶代酒!我这便去煮茶!”
      “让我去煮吧?”
      “夫人,煮茶我还是可以的。”
      叶藏山尽力撑起身体走向远方茅舍。
      林鸯的脸原本藏在叶藏山怀里,此刻已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了妙心无用的眼中。
      此时的林鸯没有羞涩感,曾经的少女气息荡然无存,她异常地成熟与冷静,在其眉宇之间显露出了一种强大的隐忍。
      “你的胸前原本有一枚树叶的胎记,后来被烧毁了对吗?”
      “是啊,那曾是我最美的回忆,记载着我的青春。”
      “这枚树叶胎记,你的相公叶藏山的胸前有一枚相同的,而卫无极的儿子卫空应该也有一枚。”
      只见她嘴角微微一扬,双眸展开,那满眼的璀璨光芒足以将红艳的阳光都尽数遮掩,那是历经岁月巨大变故而修炼而成的美丽!
      “你见过卫无极?”
      “不错!卫无极已告诉了我一切!”
      她轻轻地拍了拍手,开怀地笑了。
      “他一定告诉你,他有三个孩子,分别叫‘空’、‘灵’、‘藏’。然后,‘灵’与‘藏’被他仇人抢走,卫无极为了抢回孩子,将仇家灭门,但是只救回了‘灵’,对吗?”
      妙心无用忽然一怔。
      “难道真相不是如此?”
      她转头望着远方的茅舍,眉目之中充满了怜悯与悔恨,可是都被她坚强的笑容取代。
      “我叫‘林鸯’,曾是桃花巷的头牌,除了琴歌双绝之外,我的胸前还有一枚树叶胎记,我命运的转折就是因为卫无极看到了我胸前的这一枚树叶胎记开始的!”
      妙心无用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空灵的眼睛。
      “我与叶藏山素未谋面,却被人巧妙地安排在了一起,这不是月老的红线,而是阎罗王的一纸书函,因为我与他的相逢,是致命的邂逅,我无力抵挡这种安排!”
      “卫无极让你和叶藏山相识相知,最后相爱,成为夫妻……”
      “不错!待我与叶藏山成为真正夫妻之后,再让我的身份暴露——也就是树叶的胎记。”
      “到那个时候,叶藏山发现这个枕边人的身份发生错位时,整个人便会崩溃,甚至绝望!”
      妙心无用摇着头,小吐了口气。
      “卫无极为何要害自己的孩子?”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是嘲讽,是讥诮。
      “你竟然相信卫无极那只老狐狸的话?你相信叶藏山与叶灵是卫无极的孩子?”
      妙心无用内心顿时一沉,沉入黑暗里。
      “其实最初叶藏山告诉你的才是真相。整件事的的确确是卫无极一手造成的!他为了抢夺《璀羽流光诀》而杀了叶笙一家,他抢走了叶藏山的妹妹叶灵,让叶藏山一生悲苦!”
      “那叶藏山的妹妹到底是谁?难道真的是在御剑宫的那位‘盲女’?”
      “不错!叶藏山说的都是事实!那位盲女正是叶灵!”
      “既然叶灵是叶藏山的妹妹,而叶灵也在卫无极的掌控之中,那卫无极为何要大费周折让你一个局外人与叶藏山相识?”
      “卫无极那老狐狸的目的当然是想让我杀了叶藏山,最好是让我成为她的妻子之后再杀了他,不不不,应该是成为她妻子之后,再让他知道‘林鸯’就是‘叶灵’之后,再杀了他!”
      “到底卫无极与叶笙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林鸯望着远方红日,叹了口气。
      “玉娘亲口告诉我,那叶笙与卫无极曾是最好的兄弟,共同钻研谱写《璀羽流光诀》,共同创造‘御剑宫’,也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那武学可以分享,门派可以共同建造,但是女人却不能一起享用。这个女人偏偏爱上了叶笙。”
      林鸯暗自叹息,摇着头。
      “或许你还不知道,卫无极一生未娶,卫空只是他的养子……”
      妙心无用顿时一怔。
      “卫无极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或许那个故事是他自己的,但是故事的结局应该与事实背道而驰!”
      林鸯点着头。
      “卫无极与叶笙是八拜之交,卫无极为了躲避仇家追杀,被迫在叶家庄居住。居住其间,正逢叶笙的妻子临产,那一日是立春,叶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
      妙心无用心中剧烈震荡着。
      “卫无极回到江南后,与‘血麟魔宗’一起血洗了叶家庄,杀害了叶笙,本来他想生擒叶夫人,可是叶夫人自尽而亡,但是他抢走了叶灵,叶藏山却逃走了。”
      “卫无极把叶灵当做了叶夫人,对她百般呵护,却又对她百般凌辱。他囚禁她,禁锢她,鞭挞她,并戳瞎她的双眼让她永远逃不掉。叶灵终日以笛为友,心中的天地便是与卫无极的地狱一般的黑暗会面。渐渐的,叶灵从抗拒,到接受,从讨厌、憎恨,到喜欢、期待。毕竟那暗无天日的六年时光,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卫无极一人!”
      “那卫无极为何不干脆让叶灵去与叶藏山相爱呢?为何要选你?”
      “因为叶灵是卫无极一个人的,那是他的女人,唯一的女人!”
      妙心无用闭上了眼睛。
      “他已杀了叶笙,为何还要设计出如此恶毒的手段去对付叶藏山?”
      “因为他要叶笙的儿子也受尽折磨!”
      妙心无用睁开了双眼,尽力吸收了阳光。
      “你会杀了叶藏山吗?你会告诉他这一切吗?”
      林鸯泪中含笑,她抚摸着胸前的鹿角项链。
      “我们从生死中走来,不求富贵,但求安心。即使此刻是有心而为,可是我很享受这段旅程。这是我的人生旅程,任谁也抢不走!”
      妙心无用起身,他望着涯下深不见底的光景。
      “这枚项链,希望你好生保管,这是我给叶藏山的礼物,现在他已转送给你。”
      叶藏山从远方走来,他手里端着一个青绿色的茶盘。
      “大师,请饮茶。”
      妙心无用端着茶杯,茶水滚热,他举杯品尝着。茶味清雅,用的是山中清泉冲泡。
      “立春时节,饮得这杯暖热春茶是再好不过了。”
      此刻的叶藏山笑容满怀,双眼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满足与幸福之感。他已没有了半分杀气。
      是林鸯带给他的幸福,是林鸯祛除了他的杀意。
      “你的刀,我只是暂时寄存,你可以随时来拿。”
      “谢谢大师!”
      叶藏山与他的夫人林鸯向着妙心无用谢礼,妙心无用骑着观悟抱着灵犀已奔跑在红日下。
      叶藏山与林鸯目送妙心无用下山。
      “藏山,你一定要对我好好的,不然……哈哈,一定有你好受的!”
      这是林鸯的杀手锏,也是她驭夫的手段。看来叶藏山这一辈子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十   尾声


      又是一年立春时。
      妙心无用依旧在桃花林里抱着灵犀品着茶,而观悟正于溪边看着鱼儿嬉戏。
      叶藏山还没有来这里取他的刀,不过这已不重要。他心中的刀应该已放下。
      “但如果此时有人告诉叶藏山,卫无极其实还活在世上,他会回到这里取回他的刀吗?”
      妙心无用浅浅一笑,对于人性,他还是断定不了,禅佛之心人人皆有,可是真正能够禅佛之人却寥寥可数。叶藏山的刀永久寄存在此,或许也是一种禅佛的方式吧。
      清风起,溪水璀璨如星,一个白衣少年挑开桃花枝走向妙心无用的身前。
      少年面色红润,双目宁和,手握一柄青钢长剑。
      白衣少年单膝跪地,双手举剑送于妙心无用的身前。
      妙心无用单手接过。
      看着这柄剑,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青春,那些数不清的美丽花儿。
      “告诉我你来此地‘淬洗’兵器的目的,是需要提升锋锐度还是品级?”
      “希望大师为我提升‘剑中锋芒’!好让我败尽天下剑客!”
      白衣少年目光执着,声音洪亮,妙心无用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许多像他一样的少年郎。
      阳光此刻独好,它只为少年的明媚,只为这旖旎的春光。
      妙心无用为其淬洗之后,他目送白衣少年走远,其时禅钟传来,桃花落于溪水之中,观悟起身望向远方,灵犀在其背上坐正。妙心无用则就着水墨提笔写下:
      “立春是少年,它挣脱束缚,离开襁褓,凭着一股热血横扫天下寒意,可是它血气方刚,仍带着稚气,但需对它寄予希望与信心,毕竟立春的倔强,已让它迅速地成长,也让所有人感受到了它的精神与力量。”

                           ——————————————————————

                                《淬剑禅心斋:鱼刀与鹿剑》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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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第二篇   妙音刀


      一、货郎苏百庸


      “琅嬛梦影,众里千寻,渺如山岚,怅如微音。只道是浮尘几分相随,人间已是腥风血雨。”


      妙心无用吟唱着,一缕阳光透过连绵春雨映照在他的白玉兰戒指上,放射出碧蓝夺目的光芒,光芒里有“灵犀”狡黠的双瞳,有“观悟”灵慧的触角,也有妙心无用悲天悯人的佛心。一道七彩虹,让万尺冰寒尽散,雨中桃花就是一位初入凡尘的少女,萦绕在妙心无用身边,那不曾携手的欢愉,那欲拒还迎的情境,是妙心无用追求的心安。
      妙心无用透过雨中虹彩,一个背着竹篓的侏儒老人正撑着小船向着小岛而来。老人叫苏百庸,是一个江湖卖货郎。他每年都赶在雨水时节前来到这里为妙心无用提供货源。老人没有披蓑衣,衣衫却未被淋湿。
      妙心无用在茶里特别加入了一味香引,为绿萼梅,有平肝和胃,生津止渴的效用。
      “你的茶总能让我这个‘行旅者’舒怡,希望此次老夫带来的宝贝依然能让你满意。”
      苏百庸这次带来的宝贝除了雪山玄冰与海底寒石之外,还有“巨龙指骨”与“风铃石”。
      巨龙指骨如手掌一般大小,表皮为墨褐色,内里为乳白色,这枚指骨是苏百庸从遥远蜀地获得,传说是远古巨龙的脚趾骨头,那龙骨历经千万年不腐,极为神异,对于兵器的品级提升应该有效用。而风铃石为一颗两寸左右的碧蓝色宝珠,是苏百庸于风沙之地无意间所得,被当地人视为奇珍,传说是上古乐神的“天音珠”所化,天音珠一共有三颗,现在有两颗已跌落凡间,这就是其中一颗。其表面暗藏无数极细密的小孔,需极目而视,当风吹动风铃石时,能发出悦耳之音。连灵犀都眯着双眼静静欣赏。而当整颗风铃石完全被风贯穿之时,悦耳之音便会化作一种醍醐灌顶的绝妙之音,会让人陷入其中,在一瞬间之内失去辨别现实与虚幻的能力!
      “好,我都要了。”
      妙心无用的紫金钵里满载的黄金与白银都已给了苏百庸。
      “老夫额外送你一件东西。”
      那是两颗木叶种子。
      “这是老夫出海所得。一为山荷叶,一为银丹草。山荷叶为雨中奇花,待你明年此时便能够欣赏得到。而银丹草可以作为茶中香引。”
      妙心无用向苏百庸谢礼。
      苏百庸离岛前给妙心无用讲了一件其行旅中的奇异事,这件事似乎与妙心无用有所关联。
      苏百庸为寻东海奇珍遍寻东海诸岛。其逢东海一小岛,名曰“明阳岛”。岛上桃花遍地,林深处是一座庵堂,名为“觉心庵”。庵堂内有一尼,法号“凝尘”。据岛上人说,凝尘师太模样脱俗,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人,且佛法高远,功力深湛。传说明阳岛常有山怪妖邪出没,滋扰居民安危,但只要在房门外种植桃花,便能够保得家人安全。邪魔消除后,岛上居民为报恩情前往觉心庵,可是都被庵堂外暗设的桃花瘴阻隔。只能看见庵堂门外石碑上刻着的一首诗。苏百庸将其完整拓印下来:


       “我本幽独,谢绝人寰。
      凝风于内,敛尘于外。
      不问因缘,不滞于物。
      妙心无果,天地无用。


      妙心无用诚然感谢苏百庸告知他这个故事。他不动声色地目送苏百庸的小船在雨中渐行渐远,一声禅钟自远方传来,妙心无用看着窗外雨丝,抚摸着灵犀的毛发,提起笔写下了一句话:“禅心者自当万法归一,四大皆空……”
      观悟这时起身走出庐舍,灵犀也挣脱了妙心无用的手,轻灵地落在地上,又转瞬几个腾挪落在观悟的背上。观悟与灵犀同时望着桃林深处。
      从桃林深处走来的是一个少年刀客,其身影削瘦,当他到来的时候,也是妙心无用的笔墨用尽的时候。


      二、决战请柬


      少年没有撑伞,身上已被雨水浸透。他穿着湖蓝色长衫,那种蓝其实没法形容,只是稍接近湖水的颜色,更有种初春绿叶的色泽。少年的手苍白,左手握刀,刀是一柄很寻见的刀,刀鞘无奇,用锦线裹着块浅绿色的麻布便是刀鞘的装潢。他腰畔还插着柄刀,是柄短刀,模样仍很平常。
      妙心无用仔细打量着少年:
      少年的脸色亦有些苍白,但不可怕;他的举止有些放荡,但不轻浮;他的头发有些随便,但不邋遢;他的眼睛有些深邃,但不城府;他的模样有些早熟,但不忧郁。他的笑容很不一般,清澈明亮带着初春朝阳般的温暖,又夹杂着晚冬天欲雪般的冷峻。
      少年没有饮茶,他起身向妙心无用鞠躬。
      “我叫叶溪虹,叶子的叶,溪水的溪,彩虹的虹。”
      “告诉我你来此地‘淬洗’兵器的目的,是需要提升锋锐度还是品级?”
      “今日我来此地的目的,只是想邀请大师去参加一个决战!”
      说罢,叶溪虹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
      妙心无用接过,他打开请柬:
      时间:二月十四日午时。
      地点:鹰冲山,绝神谷,迷境幽潭。
      决战者:叶溪虹,左瞳。
      妙心无用微微一惊。
      “江湖第一邪派‘血麟魔宗’的首领左瞳?”
      “不错!我希望大师能在决战里见证我刀中的锋芒,聆听我刀中的歌声!”
      妙心无用面无表情。
      “我想先看看你的刀。”
      叶溪虹单膝跪地,双手将腰畔短刀送于妙心无用身前。
      ——此刀长一尺七寸,刀柄三寸七分,净重三斤六两。
      出鞘声沉闷无奇,刀身虽然附着寒光,却毫无亮彩,其锋锐度有限,品级不高,为世间寻常兵器。
      “我想看看你的‘左手刀’!”
      叶溪虹神秘地笑了。
      “我只凭着腰上的这把刀已足够驰骋江湖,大师如果想看,请于明日午时前往决战地点!决战时,我将用左手刀扞卫我的尊严!”
      叶溪虹神秘的左手刀是否蕴藏着一战倾城的绝世能量?他与血麟魔宗首领左瞳的一战,是否是以卵击石呢?看着他自信满满的笑容,妙心无用不禁为其捏一把汗。
      “我能为你提升兵器锋锐度与品级,你是否一试?”
      叶溪虹躬身婉谢。
      “我与左瞳一战后,请大师再为我淬洗兵器!”
      叶溪虹离开,他的背影孤独、倔强、隐忍!
      灵犀摇着头,观悟回身踱入斋房里,妙心无用则撑着油纸伞走入一株桃花树下,他将苏百庸带来的“山荷花”种子埋入其旁湿润土壤中,明年此时的雨水时节,便能够看到花开绽放一刻。其实这枚种子好似之前的叶溪虹,年少倔强,有些狂妄,但不失骨气,不丢豪迈,就算雨水凛冽,也势必独立于世,凌霜傲华。


      三、相忘于江湖


      杭州,西子湖畔,有一座庄园,叫做无剑山庄。
      那是神剑叶晨居住的地方。敲门声很响亮,叶溪虹用足了力气。
      门开了。一个小孩单手执剑,望着叶溪虹,随即笑脸相迎。
      “有请,老爷已在等候。”
      叶溪虹一踏进山庄,便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之意。庄园空地上,有数百童男童女正在练剑,他们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颇为规范。传授他们剑法的是一位绝色青衣女子。她手持的只是一柄木剑,却剑走天外,灵动逼人。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竟有如此高绝剑法,实在叫人羡慕。
      “老爷在小楼上。”
      花园里种满了桃树,这里的桃树还未发芽。花丛间的小径铺满晶莹如玉的圆石,小径尽头有座小楼。清幽,雅静的小楼上,有一位老人。老人发丝如雪,面貌却并没有衰老。他的双眼很年轻,他的皮肤也很有光泽。这是叶溪虹第一次见叶晨。
      叶晨的双眼里潜藏着年华,眉头里饱含着深情,声音里却凸显着隐忍。
      “请坐。”
      叶溪虹没有坐,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你知道我会来?”
      叶晨点了点头,他尽力在克制自己的声音。
      “你是为了一个决战而来。”
      叶溪虹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双手送于叶晨身前。
      “雨水时节的这场决战……希望你能来!”
      叶晨接过请柬,眉目间略微深沉起来,他的双眼望向楼外云天。
      “这场万众瞩目的决战,你说我该不该参加?又以何种身份参加呢?”
      叶溪虹嘴角微微一扬,往昔的困难、艰辛、遗憾、悔恨,似乎都在这一笑之中尽散,或许他来到无剑山庄,并不是为了给叶晨送请柬,只是为了看看叶晨的悔恨。
      “你终究是我的父亲……我希望你能来……虽然我用的不是叶家的剑法……”
      叶晨腮帮肌肉突出,看得出他内心此刻的痛苦。
      “你恨我吗?”
      叶溪虹克制住了眼泪。
      “你用我的十八年青春交换了你的一世执念,这不是个好买卖,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个弥足珍贵的历练,我要谢谢你!”
      叶溪虹向其鞠躬,便准备离开。
      “你的师父顾心狼此刻仍在狼谷?”
      叶溪虹没有回头。
      “明日我与左瞳决战之时,师父也会来。”
      叶溪虹大步流星地走下小楼。
      叶晨望着楼下叶溪虹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叶溪虹越走越快。一个青衣女子出现在叶溪虹的面前。叶溪虹停止了脚步。
      青衣女子看着叶溪虹:“你就是叶溪虹?”
      叶溪虹:“正是。”
      青衣女子手中木剑一展:“我姓顾!”
      叶溪虹一怔。
      青衣女子:“请!”
      叶溪虹握紧刀,回应着:“请。”
      青衣女子出击。木剑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光芒。
      叶溪虹腰畔的刀出鞘。只一闪,又回到鞘中。
      青衣女子的木剑已断为两半。可是叶溪虹的衣衫也被削去了一块。
      这一战谁胜谁败无法评估。
      青衣女子笑了:“不愧是顾心狼的刀法!”
      叶溪虹:“不愧是叶晨的剑法!”
      青衣女子:“这一战,你我都没有出全力,所以不算。”
      叶溪虹点了点头。
      青衣女子看着叶溪虹左手紧握的那柄刀:“下次比试,我希望你能用这柄刀。”
      叶溪虹笑着:“下次比试,希望你不要用木剑。”
      青衣女子道:“谢谢。”
      叶溪虹道:“不谢。”
      青衣女子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顾月绸。”
      她离开。平静中出击,平静中结束,平静中离开。
      叶溪虹的心中并不平静。这十八年之约已近在咫尺,这不仅仅是刀与剑之战,叶溪虹与顾月绸的决战,也是叶晨与顾心狼的决战。在明日与血麟魔宗左瞳一战后,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再次来到这里。


      四、云筝十六拍


      春雨,清风,鹰冲山观战人群却络绎不绝。
      各色油纸伞颜色鲜亮,好似野花般开遍了山野。
      妙心无用骑着观悟手抱灵犀独行山林间,他呼吸着森林里的空气,感悟着山岚里的韵律,顿觉清怡,不过内心仍揣着不安。
      他远看鹰冲山,好似一只从天而降凶猛捕食的神鹰,而绝神谷位于鹰冲山的腹地,在整座山脉的“鹰嘴”处。天边云雾渐渐向绝神谷的上空聚集,寒意有所减缓。
      当妙心无用来到绝神谷的时候,两座巨大的天神石像矗立在谷口处,谷内百花齐放,虽然春雨如丝,却难得花语鸟鸣。无数观礼者的目光集中在一个巨大的比武台之上。比武台有东西两条道路,其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水潭石壁上刻着巨大的字“迷境幽潭”。这里是绝神谷的一个景观,传说是神仙的休眠之地,也是野兽在其生命最后一刻的沐浴之地。但见水潭深不见底,水光氤氲,雾气袅袅,如堕迷幻。
      妙心无用佛手一展,口中禅语倾泻而出:
      “禅佛一心者,六觉归入尘。”
      他此刻进入“禅佛至境”,身上“眼耳鼻舌身意”——“六觉”全部打开,并且持续延展各自功效。
      ——观礼者的声音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不相同,有人为叶溪虹叫好,也有人骂叶溪虹不自量力,更有人直接在现场赌博决斗输赢。
      ——绝神谷内人流混杂,有名门正宗的弟子,也有江湖草莽,还有歪门邪道,更有许多不明就里看热闹的人们。
      ——有人已磨刀霍霍,准备在叶溪虹落败后群起斩杀左瞳为天下除害。也有人藏起霹雳子准备护卫左瞳安危。(妙心无用已悄悄记下他们的身影。)
      ——而迷境幽潭内深不见底,有数道暗流涌动着,似乎还藏着什么奇怪的物事。
      妙心无用睁开了双眼,天外雨落,百花缤纷,这一切都是如此地静谧,却又是如此地变化。变与不变,其实都在这决战一刻出现。
      夜静,雨停,万物俱静。一声琴语却悄悄钻入叶溪虹的心里。
      叶溪虹循着琴音,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对面的一座高楼。
      月下,鲜花满楼,一少女正抚弄着琴音。
      琴音多变,刚开始如鸣雀之语,后来变作珠玉之响,又变作水滴之音。
      叶溪虹扔掉空酒壶,脚弓一点,飞入了高楼之中。
      少女琴音停顿。
      “云筝,无论我在何时,都有你的琴音陪伴……如果时间倒流,我将选择与你浪迹天涯,不再过问江湖中事!只是我此刻已没有回头路……江湖小我,实难乐天知命!”
      少女眼泪滴落琴中。
      叶溪虹一把揽住少女的腰,横抱了起来,他将嘴唇扣在了少女的两瓣唇印中,久久不离。
      叶溪虹放下少女,他掩着脸红,转身望着天外清月。
      “云筝,明日此时,我叶溪虹定要娶你为妻!我要带你去见我的师父……去见我的父亲……”
      少女暮云筝背对着叶溪虹,点着头,浑身颤抖着。
      “不管你胜与负,生或死,我都陪你走下去……”
      叶溪虹与暮云筝背靠着背,此刻就是他们互道珍重的永恒!也是他们人生道路里最值得回味的篇章。
      其实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的坎坷与磨难,只要心中有勇气,手中有力量,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暮云筝的琴音响起,那是急促的行军之曲,是她特意为叶溪虹所奏。有增进内心力量之效。由于琴曲有十六种繁复变化,她于是取名为《云筝十六拍》。
      当《云筝十六拍》再次响起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妙心无用怀里的灵犀眯着双眼聆听着琴音的出处,它毫不犹豫地指向东北方。妙心无用已无需指引,观悟已能够心领神会地飞奔而出。停落在观战台前。
      绵连细雨中,是叶溪虹手握油纸伞的削瘦身影,他的身边有一个少女,少女正在抚琴。琴音停歇,少女目送叶溪虹走入比武台之中。人声顿时鼎沸。
      可是比武台另外一端,左瞳仍未出现。
      叶溪虹闭着双眼,他的心已然沉静。
      当灵犀与观悟转头望向比武台另外一端的时候,叶溪虹也睁开了双眼。


      五、决战


      妙心无用骑着角鹿的身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无剑山庄的庄主叶晨携着徒弟顾月绸主动来到妙心无用身边。
      “没想到大师也如此关心这场江湖决斗!在下叶晨,无剑山庄的庄主,这是我的徒弟顾月绸。”
      妙心无用佛手微展。
      “施主是这个江湖的神剑,实在幸会!”
      叶晨指着比武台上的叶溪虹。
      “那是我的儿子,我叶晨的儿子!”
      妙心无用只好点头附和。
      叶晨的徒弟顾月绸却在人群里寻觅着什么。
      便在此时,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走向顾月绸的身边。
      顾月绸迟疑着,不敢辨认,老人却认出了她。
      “月绸,我是你爹……”
      叶晨此时如雷贯耳,他看着眼前这个消瘦满目疮痍的老人,忽然间无数的往昔都涌上心头。他们曾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知己,一对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更是一对永远分不了输赢的对手!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做了一个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错误!
      老人叫做顾心狼,是曾经的“刀魔”。
      叶晨与顾心狼为了证明自己的武功才是天下第一,不论大小共比试了七场。但是七场比试都是平局!最后的第八场比试,二人约定,如果还是平局,便终身不再对决。结果第八场比试仍是平局。后来,二人将彼此的孩子交换抚养。叶晨传授顾月绸剑术,顾心狼传授叶溪虹刀法,约定十八年后凭着各自传授的武学来比试。
      顾月绸刚开始不能够接受顾心狼迟来的爱意,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与感动是她无法拒绝的!
      二人相拥,顾心狼流泪,顾月绸看着叶晨,叶晨向她点着头。
      妙心无用摇着头,他难以理解江湖人的执念,不过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江湖人!
      顾心狼父女重逢,叶晨羡慕之余,不免对比武台空空如也的一幕揪心备至。
      “大师,那臭小子有没有到你这里淬洗过兵器?”
      “我也想给他淬洗兵器,可惜他不愿意。”
      叶晨的情绪更为紧张,但是一旁的顾心狼却说了一句让他放心的话。
      “叶老头儿,我徒弟的左手刀可是比我还要厉害啊!”
      顾心狼此刻的表情充满了幸福感。
      午时,决战之时。
      当血麟魔宗首领左瞳走入比武台的时候,也是雨落缤纷之时。
      左瞳身着红衣,戴着黑色面具,手执一柄青钢长剑。
      妙心无用屏住呼吸,将周围人声暂时收束于耳后。此刻只有左瞳的脚步声与叶溪虹的呼吸声。而他的双眼里也只留下叶溪虹与左瞳的身影。
      此时叶溪虹向着左瞳抱拳。左瞳没有回礼。
      左瞳拔剑,剑光闪烁,青如远山,亮若星河,剑影无踪,直指叶溪虹的胸前。
      叶溪虹腰间刀出鞘。
      一条极细小的光带缠绕在左瞳的青钢长剑之中,他试图削减左瞳的劲道,可是当左瞳的长剑触碰到他的短刀之时,短刀瞬间碎裂!
      长剑力量仍然勇猛,它刺破雨花,碎空而来,已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刺入叶溪虹的胸膛!
      妙心无用试图用“禅眼”构造左瞳出剑的速度,可是仍然无法捕捉,实在是太快!
      在这个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叶溪虹的左手刀出鞘。
      ——刀出鞘时,一个出鞘声传来。
      出鞘声传来的时候,妙心无用的脑海里莫名地出现了时间方面的偏差。
      此刻不是二月十四日,而是二月十三日。
      这一日,他遇见了卖货郎苏百庸。
      苏百庸给他带来了许多的宝贝,其中有一件宝贝很特别,叫做“风铃石”。
      “这是老夫在风沙之地无意间所得,这颗石头被当地人视为奇珍,传说是上古乐神的‘天音珠’所化,天音珠一共有三颗,但是现在有两颗跌落凡间,这就是其中一颗。”
      妙心无用听过“风铃石”的声音,那是可以让人甚至动物停止思绪静下心来欣赏的绝妙音色!
      下一个瞬间,左瞳已飞了出去,连人带剑都飞了出去。
      当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溪虹已回刀入鞘。
      没有血流下,左瞳的青钢长剑已跌落在地上!左瞳已单膝跪地,他勉强支撑着身体。
      到底刚才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六、天外之境


      “当整颗风铃石完全被风贯穿之时,悦耳之音便会化作一种醍醐灌顶之绝音,会让人陷入其中,一瞬间失去辨别现实与虚幻的能力!”
      莫非叶溪虹的左手刀暗藏着风铃石的功效?
      左瞳的青钢长剑已刺向叶溪虹的胸膛方向,它碎空而去,中间毫无阻碍。
      叶溪虹手中刀出鞘。他出鞘很快,出鞘声也只在一瞬间。
      出鞘之声很特别,是风在呼啸,是雨在嘶吼,是水在呜咽,是山在鸣号!
      忽然,左瞳的眼里出现了一条大河,无数匹骏马正踏浪而来!
      左瞳的剑道疏减,而奔腾而来的骏马里,有一匹带着黑色面具的汗血宝马,它如入无人之境朝着左瞳的胸膛奔来!左瞳的内心深处是江山如画,是山河广宇,他是一个极富野心的人!此刻的“万马踏浪”正是他最钟爱的一副画。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左瞳急忙回收了剑意!
      也在此时,一个人扬刀向他的胸膛劈来!
      左瞳本能地去挡。可是已完全乱了章法。
      妙心无用沉住心胸,他眼前的叶溪虹忽然面向着他,缓缓向他走进。
      叶溪虹看着妙心无用。
      “大师,我的左手刀如何?你听到了它的歌声了吗?”
      而一旁的红衣剑客也望向妙心无用。红衣剑客取下面具,面具下,那是一张俊美年少的脸。这张面孔似曾相识。
      红衣剑客看着妙心无用。
      “大师,你为我提升剑中锋芒,好让我败尽天下剑客!可是我仍然被击败了!”
      妙心无用一惊,原来这个“红衣剑客”“左瞳”是之前的那位前来“淬剑禅心斋”淬洗宝剑的白衣少年。(详见《淬剑禅心斋  立春篇:鱼刀与鹿剑》)
      妙心无用骑着观悟奔向比武台之中。
      “你刀中的风铃石是何人为你打造?”
      叶溪虹神秘地摇着头。
      “大师,你真想知道?”
      “快说!”
      忽然间,比武台背后的迷境幽潭里有水声传来,一条赤红色的巨蛇从幽潭里升出,叶溪虹脚弓一点,整个人便落在巨蛇头上。
      “要想知道我刀中风铃石的秘密,就跟我来吧!”
      叶溪虹随着赤焰巨蛇潜入迷境幽潭之中。
      妙心无用骑着观悟抱着灵犀也潜入其中。
      再一个瞬间,妙心无用回到现实。
      他眼前没有赤焰巨蛇,也没有叶溪虹怪异的表情与语气。左瞳的面具也没有取下来。
      此时叶溪虹击败了左瞳,用手中刀扞卫了正义的尊严!
      观战者情绪沸腾起来!一旁的叶晨、顾心狼、顾月绸以及暮云筝都是欢喜无比!
      妙心无用骑着观悟来到比武台叶溪虹的身边。
      “你刀中的风铃石是何人为你打造?”
      叶溪虹略微迟疑,终于不再隐瞒,他望向身后的迷境幽潭。
      “我之所以把决斗地点选在这里,一是因为绝神谷的气魄与名气,二是因为这里的迷境幽潭!迷境幽潭里有我这柄刀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去了就知道了。不过幽潭极深,通道很多,不易寻找!”
      “是何人让你告诉我这些?”
      叶溪虹望着迷境幽潭。
      “是你的朋友。”
      妙心无用正准备追问,叶溪虹已走出比武台,与暮云筝相拥。
      虽然与左瞳的决战已取胜,但是在叶溪虹的面前,还有一场真正的决战!十八年前约定的决战!
      妙心无用看着一旁的左瞳,他已被血麟魔宗的弟子搀扶着走出比武台。但是左瞳还在回头望着妙心无用。妙心无用感觉到那是他见过的身影!
      此刻妙心无用面对着诡谲深不见底的迷境幽潭,他必须要去尝试!
      妙心无用抚摸着灵犀,灵犀眨巴着双眸,似乎也在调整心绪。
      “我数三二一,灵犀!”
      妙心无用与灵犀同时闭上了双眼。
      “三……二……一!”
      妙心无用睁开的是左眼,灵犀睁开的也是左眼。他们互相击了一下手掌。
      “观悟,带着灵犀回到淬剑禅心斋!等我回来!”
      说罢,灵犀坐在观悟背上,向妙心无用挥手告别。
      妙心无用则跳入了幽潭之中。
      幽潭里寒冷无比,黑暗深沉,难以寻觅通路。
      妙心无用让身体彻底放松平静下来,盘膝而坐,双掌呈佛手状,口中禅语出。
      “禅佛一心,明镜冰清,一念微观,一眼万境!”
      暗流涌动,欲将妙心无用卷入通道之中,妙心无用不为所动,在他的眼里,出现了四条通道,妙心无用顺应内心力量,进入其中一条通道之中,顺着水流而前。
      也不知在水里游了多久,在他的上空有一个极小的通光口。他奋力向上游了过去。
      当他钻出水面的时候,他顿时豁然开朗。
      碧蓝色的小溪镶嵌在其中,远方是碧蓝的云天。这里有桃花,这里有茅庐。
      在这座茅庐旁还有一座铸剑台。铸剑台上巨大的熔炉、铁锤、钢钳、风箱等一一俱全,而熔炉旁还有许多块的黑色铁石!那是铸剑的材料,是天外陨铁!
      一个白衣少女从茅庐里走出,她向妙心无用微微一躬,只见她巧笑嫣然,甚为可爱。
      “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大师兄!”
      当妙心无用看着白衣少女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快被冻结。
      “鱼璇玑……你怎么来了?”
      少女鱼璇玑吐着舌头。
      “想你了呗!”
      妙心无用头开始疼了,他摇着头,叹了口气。
      “说吧,这次又要我做什么?”
      鱼璇玑拍着手,脸红着。
      “我这次来只为一件事情,就是希望大师兄为我寻找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麒麟血!”
      “麒麟血?这麒麟血是兵器铸造的最优级材料之一,其效用是增强人体的‘意志’!可是我去何处为你寻找麒麟血?”
      “妙哥哥,麒麟血并非麒麟兽所有,而是来自带有‘麒麟血’的人体所有,你帮我留心一下,只要一点点这个人的血就可以了!”
      “你要麒麟血做什么?”
      鱼璇玑神秘地笑了。
      “你找到了我就告诉你!”
      妙心无用叹着气。
      “叶溪虹左手刀的风铃石是你打造的?”
      鱼璇玑抿嘴笑了。
      “不告诉你。”
      “遇见你这个鬼灵精,真是自认倒霉。”
      妙心无用已准备离开。
      “大师兄,你一定小心,据传‘邪佛’与‘鬼道’已决定卷土重来了!”
      妙心无用回头笑了。
      “大家都要好好的!”
      “你也走的太快了吧,我还没问你凝尘姐姐的事情……喂……”


      七、尾声


      春雨贵如油,它让万物得以复苏与生长。
      妙心无用悉心照料着山荷叶,就像是看管着自己的孩子。叶溪虹的故事仍在继续,他的十八年约定的决战也快要来临。妙心无用不愿去想最终的结果。叶溪虹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而如果左瞳的真实身份真的是之前的那位白衣少年郎,那么应该负责的是妙心无用。毕竟他为他提升了剑中锋芒。
      ——也是该为每个来淬洗兵器的人鉴定道德品级了。
      不过剑有双刃,人心却不止两面,就算是佛也不能辨别一个人的本心。
      小师妹鱼璇玑的劝告还是必须记在心头。
      “据传‘邪佛’与‘鬼道’已决定卷土重来了!”
      其间,有叶藏山的来信,他在信中说是现在已不做江湖人,与林鸯隐居山林,过着闲鱼野鹤的舒心日子。只是心里还是惦记着将“海神刀”奉还与师父谷玄京。
      “看来改日还是亲自将海神刀还于谷玄京为好。”
      其时禅钟传来,妙心无用就着水墨提笔写下:
      “雨水是浪子,浪子无根,雨水亦是无根之水。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不是不回头,只是没有回头的方向!家在他们心中,其实也在他们的脚下。”
                          ——————————————————
                                  《淬剑禅心斋:妙音刀》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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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篇  霹雳雷音珠


      一、乐者宇文氏


      “天之甘露,地之瑶华,灼灼其光,靡靡其音;
      远在天上,近在眼前,远胜苏杭,自在无疆。


      妙心无用不是歌者,却常把歌唱,其声如酒,妙不可言。每当他歌声响起,伏在溪边饮水的观悟转头观望,灵犀则在观悟背上拍着爪子。它们就是他永远的知音,当然了,此间还有雨后虹彩,泥土芳香伴其左右。
      一声声琴音从远方传来。琴音淼淼荡荡,粗犷豁达,有波澜壮阔气吞山河之势,却又顷刻间化作一水柔丝,宛如流云拂过天际,蝴蝶越过花海,让人难以抗拒。难得的是,琴音不受桃花瘴所限,已与自然相生相宜,琴音唤来春风,让花瓣上的雨露悄然滴落,让溪中红蕊随水漂流,也让灵犀观悟受用无比。妙心无用解开了小岛上的桃花瘴。
      琴音停歇,琴韵仍在风中徘徊。
      一位白衣老人从远处缓缓走来,他的手里还有一张古琴。
      灵犀悄然走进老人的身边,仔细打量着他,然后转头向妙心无用点了点头,便慢慢踱步回到观悟的身旁。
      妙心无用递上其用心烹煮的茗茶。茶中香引为白玉兰,有化湿行气,助益脾气之效。白衣老人品饮白玉兰茶,闭上眼睛在嘴里久久回味。
      老人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香梨,并用小刀削尽果皮,双手递给妙心无用,算是还礼。
      妙心无用一口香甜可口的梨儿,一口白玉兰茶,顿感清新舒怡。
      “老夫叫宇文枫涤,是个以琴为友、以天为枕、以地为床的行旅者,途径此岛,见桃花香甜,特别过来看看。”
      “我叫妙心无用,非魔非仙,只是藏着一颗禅佛之心的淬剑师。很开心认识宇文兄。”
      宇文枫涤与妙心无用之间似乎是相见恨晚,二人无需太多言语,便能得知是相交之人。
      “此岛虽遍值桃花,却仍有地方可供居住,宇文兄如果不嫌弃,可在此住下,就当这里是你行旅中的其中一个落脚之所。”
      宇文枫涤与妙心无用一拍即合。
      于是宇文枫涤成为了妙心无用的第一个邻居。宇文枫涤的琴庐在淬剑禅心斋的西方。从此以后,观悟与灵犀的耳中不仅仅是妙心无用的歌声,还有宇文枫涤的琴音。
      后来才知,宇文枫涤原本是九华山的“隐逸琴仙”,也是世人嘴里的“乐神”,其最传神的曲目为《天境流风》、《地心归木》与《海女思南》,看似大乐之曲,曲调却极为简单,只是其内藏的琴韵无人可及。宇文枫涤还有一个弟弟,叫做宇文箜篌,其擅长西域各种乐器,技艺也是非凡。不过其弟自小与其不和,宇文枫涤行旅天下,也是想找到他,希望在其有生之年,兄弟俩可以再合奏一曲,也算不枉此生。
      宇文枫涤除了琴乐无双之外,还能够以琴冶心,但凡胸中烦闷之时,其琴乐可助其恢复,达到心悦体健的效果。妙心无用开玩笑说“我为江湖人淬剑的同时,也可以让他们到你这里来治心,你还可以顺便赚一些行旅盘缠。”
      宇文枫涤接受了,毕竟盘缠还是很重要的。
      当美妙琴音再次响起时,天空又散落了些许雨花,乌云开始聚拢,隐隐传来了雷声,这也是春日里的第一声雷鸣。
      雷声过处,遥远处桃林走来一个青年男子,他的身体就像是雨中的一棵枯藤,纤细,瘦弱,风吹就倒。而他的双目却是红色的,仿佛在他的眼眶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着执着而坚韧的力量!


      二、心火


      青年男子双目深邃,其双瞳与嘴唇的红色都是后天养成,其模样诡谲,让人难以亲近。而他的脸色苍白,表情僵硬,仿佛长时间生活在黑暗中,又或许是其愤世嫉俗的内心个性让其难以接受美妙的阳光以及温暖的人群。
      青年男子手上没有任何兵器,他的双手不知该往何处摆放,显得极为不自然。他的目光虽然如火,却不敢抬头将这团火焰交予妙心无用。他的嘴唇已干裂,但是面对茶香,却迟迟不肯动口品饮。
      灵犀与观悟悄然离开溪边,走进了斋房里,青年男子似乎是他们不愿意见的人种之一。
      妙心无用则不动声色。
      “这里不是江湖,也不是庙堂,你可尽诉心中之言!”
      青年男子点着头,喝了一口茶,和着唾沫一起吞进肚子里,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眼中的火焰之光稍稍收敛。
      “大师您好,我叫龙鹰,来自雷龙山火焰峰。”
      “你是‘焚心教’的弟子?”
      “不错……‘天之将亡,唯焚心者可开天辟地’正是本教的教义。”
      ——那焚心教为江湖异邪,却也不是无恶不作,只是擅长用邪魔之术“焚化人心”,常常让一些青年男子入教,但凡入教之人便永难归返,江湖中人都避而远之。
      “我先看看你的兵器……对了,你好像没有兵器?”
      龙鹰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摸出一颗三寸左右大小的黑色圆珠,只见他双膝跪地,双手送于妙心无用的身前。他行此大礼,妙心无用倒是有些意外。
      圆珠重逾三斤,表面光滑无比,内里为“火焰石”,不过已用黑漆覆盖其上,硝石与硫磺的味道被处理得极为清淡。
      “这件火器……是否便是‘霹雳雷音珠’?”
      “大师高见,这正是我‘焚心教’的镇教之宝,霹雳雷音珠!”
      握着这枚火器,妙心无用心底莫名地慎重起来。
      “传说此物为远古魔神遗留在人间的火器,有开山裂石的威力。其曾在江湖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的鹿神山流音谷,鳌海十三煞、铁血十鹰与苍狼教联手将‘药神山庄’庄主莫云觉与‘浣灵幽谷’谷主钟无恙逼入绝境,目的是索取药神山庄与浣灵幽谷一直守护的神药——‘化境虚音’。就在莫云觉与钟无恙生死一刻,莫云觉从怀里掷出一枚火器,随之与钟无恙一起堕入流音谷千丈崖,一声剧烈的雷鸣响,流音谷顿时变成了火海,不论人畜都化为灰烬。”
      龙鹰吞着唾沫,握着茶杯的手仍在颤抖。
      “第二次是在十年前的昆仑雪域。一群盗墓贼欲盗取‘昆仑王’的‘黄金卷轴’,误入雪域地下迷宫,其间遇到一个自称是昆仑王陵墓的守陵者,在盗墓贼群起而攻之时,守陵者掷出了一枚火器,雪域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然后昆仑山山脉剧烈震动,雪崩、落石、地震随之而来,而那群盗墓贼也被永远掩埋在地下迷宫之中。这两次事件都是传说,不过唯一能证明的就是这枚火器威力巨大,能够覆灭苍生。”
      龙鹰点着头,其额头上的汗珠已如雨下。
      “传说与现实往往都在一线之间,如果不曾亲眼见到此物的存在,我一定会以为那是虚无之物……此刻,告诉我你来此地‘淬洗’兵器的目的,是需要提升锋锐度还是品级?”
      “大师,我今日前来,是想请大师为我验证此火器的威力,因为从未有人亲眼见过此火器的威力,甚至连‘焚心教’的教主也没有见过。我希望在我行动前,能够万无一失。”
      妙心无用掂量着手中火器,火焰石飘散而出的刺鼻味道不由地顶上了他的鼻腔。
      “这枚火器你如何得到?你将用它来做什么?”
      龙鹰双手聚成一团,脸上虽然仍缺少勇气与信心,甚至透着惧怕之意,但是其双眼里的火焰光芒已渐渐强烈。
      “在这里,我已无需再向大师您隐瞒……这枚火器原是我祖辈相传之物,焚心教只是暂时替我保管,我不是偷也不是抢,我只是拿走属于我的东西。至于我来做什么……请大师不必再问……这是我的私隐……抱歉。”
      妙心无用极为尊重客人的隐私,只是这枚霹雳雷音珠威力实在太大,如果被奸邪之人恶意使用,其造成的伤害是不可想象的。龙鹰不是奸邪之人,但其内心隐藏的秘密一定会让他这个胆小稚弱的少年变成滔天巨兽。
      妙心无用从庐舍里取出一个紫金钵,还有一面碧蓝色的圆镜。
      “欲验此火器,需交足够‘人世’。此外,还需要你的一滴鲜血。”
      龙鹰点头,他对于妙心无用极之尊敬,很诚心地从怀里取出三枚金锭放入其紫金钵之中。他随即咬破食指指尖,将鲜血滴入碧蓝镜面之中。
      妙心无用凝目圆镜观其变化:鲜血在镜面里流动,如水墨一般晕染、成形,逐渐呈现出一个奇异图案。那是一只由鲜血融汇而成的凤凰的模样。凤凰昂首挺胸,正张开火羽振翼飞翔。
      ——原来在龙鹰这个青年小子的内心深处,住着一只浴血凤凰!
      凤凰在传说里,是只不死鸟,它在火焰里焚寂,却也在火焰里重生。
      莫非龙鹰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欲做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妙心无用所用此镜为“淬龙镜”,可以透过人体血液来观察其内心能量以及灵魂原力。他已答应小师妹鱼璇玑为其寻找“麒麟血”,妙心无用便启用了淬龙镜,一来可以方便寻找麒麟血,二来可以发现人体内心潜藏的力量,为淬剑做充足准备。
      妙心无用稳住心胸,便转身走进淬剑禅心斋。
      “请在庐外耐心等候。”
      龙鹰向妙心无用鞠躬,他内心里潜藏的火焰却已开始灼热燃烧。
      禅钟穿越空间、时间与地域的限制传入小岛中,龙鹰没有感悟禅意,而是望着天外云聚,其时雷声传来,那是春日里的第二声响雷。龙鹰被雷声吸引,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而当一声琴音伴着禅钟穿破雷声时,则让他睁开了眼睛。


      三、火凤雷音


      桃花在白衣老人眼中,白衣老人在琴中,琴在白衣老人的手中。
      龙鹰被琴音所引,呆立其间。白衣老人琴音内劲深藏,有引人入幻之效,让龙鹰如堕梦境。
      梦境里,有雪中精灵正指引他走入雪域圣地,圣地之中有一座巨大的夜叉神像,正手执兵器面带微笑俯瞰着龙鹰,龙鹰走入夜叉神像之腹,打开洞门,门内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藏宝室,在藏宝室的中央是一座浴血凤凰的雕像,凤凰嘴里叼着一枚黄金卷轴……
      琴音停歇,龙鹰回到了现实。白衣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香梨,用小刀削尽果皮,递于龙鹰身前。龙鹰接过香梨,低头拜谢,随即将香梨放入口中,梨儿入口即化,十足可口香甜。
      “一个人从一出生便背负着巨大的使命,不惜委身于别人屋檐之下苟活,让自己双眼、嘴唇被火焰燃烧,成为一个以火为生的孤独的异族之人!但是终于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他终于可以凭着手中的力量完成这个无上光荣的使命!这就是一个人的成长,它是如此可贵而真实!”
      龙鹰向白衣老人躬身拜谢。
      “我并非异族,只是想改变自己的面容好让自己变得可怕一些,不至于受人欺负!我一出生我的父母就已经死了,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我的双手去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使命!就算我最终被火焰吞没,那么我的灵魂也将幻化为我渴望的形状!”
      “那是浴火凤凰吗?”
      龙鹰没有回答,他闭上了双眼。白衣老人的琴音响起。
      “此曲叫做《火凤雷音》,是老夫趁着天外雷鸣即兴创作的曲子,现在特别为你而奏,希望你能够有所开悟。”
      琴音如雨,滴落在清溪之中,也落在龙鹰的心里。曲意里带着离别时的怅然与不舍,以及望断天涯的孤寂与凄冷,这场琴雨越下越大,曲意变得铿锵有力,琴韵停留在了“少年壮志在远方,一剑光耀千万城”的豪迈之中。龙鹰感悟出了白衣老人琴曲里的意思。
      龙鹰躬身拜谢。转身离开。
      妙心无用则刚好拿着“霹雳雷音珠”走向龙鹰身边。观悟与灵犀也走出庐舍,似乎妙心无用给它们说了什么。
      “这枚霹雳雷音珠虽然已历经数十年的磨砺,却仍有敲山震海的威力。”
      龙鹰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并向着妙心无用躬身拜谢。龙鹰离开。
      宇文枫涤走入妙心无用身边,二人同时望着龙鹰离别的身影。
      “为何你的这一曲《火凤雷音》没有劝慰之意,反而鼓励他一路向前?”
      “那为何你不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反而告诉他火器威力的真相?”
      妙心无用与宇文枫涤面面相觑,都无奈地笑了。毕竟他们可以改变兵器品级,可以塑造人的内心,却不能改变上天的悉心安排,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意志与决心。
      妙心无用终究坐不住。他抱着灵犀骑着观悟飞奔而出。宇文枫涤则抚弄着琴音,这时又有一声响雷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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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昆仑王墓穴


      终年积雪不化的昆仑山深处,有一处世外桃源。近看一树树一丛丛的红粉色野生杏花蔓延在初绿的草坪之上,一条碧绿的湖水镶嵌在草坪之中,而远方则是绵延千里的冰川。
      “那里拽着春绿,噙着花香,风雪不侵,野兽不去,实为人间仙境。”
      龙鹰日夜兼程,凭着巨大的毅力与决心战胜了疲倦与劳累,终于来到了这里。
      妙心无用骑着观悟也跟随至此,他怀里的灵犀正打着哈欠。
      阳光下的昆仑山有一份神秘的美,而龙鹰的到来是否能揭开这份神秘的面纱呢?
      他怀里的霹雳雷音珠又是做什么用呢?
      一个披着黑色头纱身姿曼妙的少女正坐在杏树下碧湖边,一瓣杏花落在湖水中,荡起涟漪。待湖水平静之时,龙鹰已牵着马缰出现在碧湖之中。少女回头时,其双眸里所绽放的喜悦与娇羞,是龙鹰最为期待的。少女已流出开心的眼泪,她的等待是值得的。
      “苏曼娜,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看着二人的相拥,妙心无用的内心却更为忐忑。
      毕竟,相逢时的欢喜也即将是离别时的痛苦!
      龙鹰执着而孤傲,他轻轻推开了苏曼娜。
      “再给我一点时间,今日之后,我们便永远不分离!”
      苏曼娜惊讶不已,摇着头,眼泪已忍不住流下。
      “你终究要去那里……”
      “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苏曼娜拭去了双眸的眼泪,她鼓起勇气拉开面纱,露出了其本来的面目。龙鹰双目瞬间呆直,他从未看过这份绝世美颜。
      “如果你回不来,我将跳入这碧湖里,因为今生我非你不嫁!”
      龙鹰顿时热血上涌,他将双唇扣在苏曼娜唇印之中。
      龙鹰推开了苏曼娜,转身跨上白马离开了这里。碧湖里是一袭逐渐消失的白影,还有少女那孤单的倒影,杏花花瓣已散落在湖水之中。
      走出杏花仙境。龙鹰沿着昆仑山雪径而前,山路越来越陡峭,他只能弃马而行。但是他没有加快步伐,反而停下来休息。直到远方传来了马蹄声时,他才继续赶路。
      “禅佛一心者,六觉归入尘”
      妙心无用果断进入“禅佛圣境”。
      听觉——远方有接近八十匹骏马同时朝着龙鹰而来,骑马的都是身配刀剑的江湖人。而他们与龙鹰的距离已不到五里。
      眼觉——龙鹰所处的方位是昆仑山的未知之地,已越过玉虚峰与玉珠峰的范围。这里也是最接近神秘仙灵的地方。
      意觉——传说昆仑山为万山之祖,也是龙脉之祖,其内居住着无数神仙,如人头豹身的西王母、道教掌门人元始天尊等等。除了仙人之说,还有一些诡秘的传说,据传昆仑山之中,藏着昆仑王的秘宝。昆仑王是谁?昆仑王便是上古幽帝“缪彧”,传说昆仑王缪彧与西王母有着深厚关联。在昆仑王盘踞昆仑山之时,大肆收刮各种宝贝,待其寿终正寝之时,所有宝贝都作为其陪葬礼永久封藏于昆仑山冰境之中。而其墓穴内机关重重,曾有无数盗墓者前来昆仑山盗宝,都无功而返。
      “莫非龙鹰此刻寻找的地域便是昆仑王的墓穴所在?”
      龙鹰走在茫茫雪地之中,他的身体已与雪地融为一体。他不断地放慢脚步,远方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了!龙鹰此时停下了脚步,他从怀里摸出一支响箭朝着天空射去。
      一声巨响,仿若惊雷,让原本静谧的冰境也颤抖了几分。
      响箭闪亮在天际,呈现出五彩醒目的光芒。
      妙心无用的耳中,是响亮急促的马蹄声,有刀剑撞击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龙鹰此时从怀里摸出一枚食指一般大小的火器,朝着前方一处陡峭石壁狠狠掷去。爆炸声起,火光四溅,待烟雾散去,石壁处便多了一个黑色的洞穴。洞穴幽深黑暗,迷雾重重!
      “莫非这里便是‘昆仑王’的墓穴所在?”
      妙心无用沉下心来,静观其变,观悟也蹲下了身子,灵犀则睁大了双眼。
      龙鹰蹲坐在洞口处,正迎着风雪,等候着。
      马蹄声由远而近,然后是无数跨马落地声,无数的奔跑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见雪风里,出现了一群佩刀执剑的江湖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谈吐口音,甚至是气息内力都各不相同,应该是来自天南地北!但是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昆仑王的宝藏而来!
      “狗崽子,如果你今日不能带我们找到昆仑王的宝藏,我们就打断你的狗腿煮了来吃!”
      “老子千里迢迢而来,绝不能空手而回!”
      “是啊!绝不能!”
      龙鹰气定神闲地坐起身来,他双手向着洞口一摆。
      “昆仑王的墓穴就在这里,有请!”
      只见从人群里走出一人来,此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披灰色裘袄,头发银白如雪,双目尖锐如刀,有两颗尖牙露在其嘴唇外,背部微曲,双手指甲尖利无比,好似一只人狼。
      “你个狗崽子带路!”
      龙鹰抑制住情绪,双手抱拳。
      “苍狼教霍大教主今日亲自到来,我自然是要带路的!随我来吧!”
      “你确定这里就是昆仑王的墓穴?”“不错!万一你随便找一个洞穴,天知道你会在里面设计了多少机关?”
      此二人在苍狼教教主身后,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披蓝色裘袄,手上握着一柄镶玉宝剑,其面如鹰隼,身形消瘦,内息却匀厚无比。
      另外一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披黑色长衫,手上握着一柄鬼头大刀,其面色红润,身形魁梧,双足稳健如山。
      “正气庄白庄主,仁义阁侯阁主,你们过虑了,我走最前面,所有的机关陷阱我先踩我先受,死也是我死,你们大可以从我的尸体上安全地踩过去!”
      “哈哈哈,你焚心教众弟子性命可在我的手上!我料你这狗崽子也不敢耍花招!”
      此时的龙鹰异常镇定,他的双手也没有颤抖,他嘴角一扬,其双眸火焰光芒剧烈无比,他第一个走入了洞穴之中!
      随后,这群江湖人也依次走入其中。
      ——跟随到此的江湖人有三大阵营。
      一为苍狼教,教主是霍孙,其镇守沙漠部族,势力庞大,为沙漠异教,苍狼教行事亦正亦邪,教中弟子的品行也是参差不齐。
      二为正气庄,庄主是白京羽,正气庄位于中原,以行医为本,御剑为辅,“侠医天下,济世为怀”是其根本。
      三为仁义阁,阁主是侯英,仁义阁在江南,擅刀法,以侠义为尊,但凡遇见不平之事,仁义阁便会倾巢出动解除事端,为江湖伸张正义。
      可是此刻正气庄、仁义阁与苍狼教一起来到昆仑山用极端手段逼迫他人为其寻找昆仑王的宝藏,仅此一点,便已违背了“侠义”二字。
      妙心无用看着所有人都已进入了洞穴之中,他的内心已剧烈跳动起来!
      观悟已准备俯冲而下,灵犀也已紧紧抱住了妙心无用。
      也在此时,遥远冰川之中,有一个倩影缓缓而来。妙心无用看的清晰明白,那是一位少女的身影,是一位裹着黑色头巾,面带黑纱的少女,只见她缥缈如仙,踏雪而来,倏忽之间也步入了洞穴之中。
      待少女身影完全隐没,观悟飞也似地俯冲而下,瞬息间冲入洞穴之中。
      也在此时,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洞穴深处出现了爆炸声,顿感天摇地动,莫非龙鹰……


      五、黄金卷轴


      龙鹰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有无数柄刀剑,随便一人出手便可以致他于死地!
      洞穴内漆黑幽深,龙鹰用焚心教独有火焰术“噬风龙炎指”点燃了通道火烛,道路顿时明亮。
      只见道路两边有壁画,壁画上描绘的是幽帝缪彧盘踞昆仑山时的各种事迹。其中有一幅壁画里描绘的是缪彧身骑陆吾兽,手持三叉戟与昆仑妖邪之物“鬼刹”决战。缪彧一人力敌上千的鬼刹大军,最终反败为胜,这是以寡敌众的伟大战役,实在可歌可泣!
      壁画一直向前延伸,在道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龙鹰推开石门,点燃内里火烛,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里空旷无比,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夜叉石像。但见夜叉左手执三叉戟,右手执圆盾,其面目狰狞,却是带着微笑的。
      除此微笑夜叉石像之外,便无其他器物。龙鹰停下了脚步,众人也停步不前。苍狼教教主霍孙踏前一步。
      “还不打开机关?”
      龙鹰没有回头。
      “这里机关一经启动,势必乱箭齐发,而由我来启动机关,我将必死无疑,现在我已带你们找到宝藏所在,请兑现你们的承诺,善待焚心教众弟子,给他们一条生路。”
      正气庄庄主白京羽冷冷一笑。
      “只要能找到宝藏,我们会给焚心教弟子们一条生路的!”
      “不错!死了一个你,却救了数百条人命!”
      仁义阁侯英也肆意冷笑着。众人也呼喊着让龙鹰快启动石像机关。
      “好!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龙鹰走向微笑夜叉石像之前,夜叉的腹部有一个转盘。转盘由阴阳两极组成。在阳极的部分有一个突出的手柄。龙鹰握住这个手柄,顺着圆圈开始转动。当圆盘转动之时,其实也是阴阳互换了方位。而阴阳异动,常常伴有不祥之兆!
      众人迅速向后退,退出石室范围。可是良久过去,石室内毫无动静,霍孙、白京羽与侯英才带领着众人返回石室之中。没有弓箭射出,也没有机关陷阱,龙鹰毫发无伤。莫非这里所谓的机关只是子虚乌有?
      “他妈的,原来是吓唬人的!”
      忽然间,一阵阴咧咧的笑声从夜叉石像的嘴里传出,石门瞬间关闭。夜叉石像内里机关启动,它的双臂开始舞动,它手中的三叉戟带着千钧之势朝着众人挥去。三叉戟破空而出,躲避不及者已被其刺穿钉入石墙之中,血如瀑涌,当场毙命。微笑夜叉停止了舞动。
      紧接着轰隆隆一声巨响,众人脚下的地板瞬间爆裂,乱石飞溅,威力惊人!此间血肉横飞,许多人已碎裂成渣!已有过半的江湖人命丧当场。
      爆炸声止息,血肉燃烧之中,龙鹰继续转动阴阳圆盘,直到把圆盘转到底,只见阴阳圆盘正缓缓分离开,其间露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道路来!
      那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光亮!是可以让人不要身家性命,不要侠义准则的金光大道!
      龙鹰退到了一边,躲过火石爆炸的人群已忘记伤痛、忘记危险欢呼雀跃地奔入夜叉石像腹部道路之中!他们已无视龙鹰的存在,甚至已将前方的机关陷阱都已抛诸脑后!
      等众人全都跑进夜叉石像之后,龙鹰也步入其中。
      那是藏宝室,昆仑王的藏宝室。藏宝室巨大宽广,其黄金的数量似乎可以满足全天下的老百姓享用十数年,其珍宝更是数也数不清,另外还有许多的珍稀书画、古董……
      苍狼教、正气庄与仁义阁的弟子们都已发疯似地狂喊,他们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已无视尊卑。
      霍孙、白京羽与侯英三人还能够稳住心胸,可是当龙鹰打开藏宝室内的一处机关时,他们三人便再也把持不住了!
      只见在藏宝室的中心,一座浴血凤凰石雕缓缓升起,那是由数千颗红宝石镶嵌而成!而最为珍贵的并不是凤凰雕像,而是位于凤凰雕像嘴里衔着的一枚卷轴,金光闪闪的黄金卷轴!传说‘黄金卷轴’里,藏着一个极为神秘的药方,能够让人死而复生,好似一只不死凤凰一般的神奇药方。
      龙鹰退到了门口,他静静欣赏着眼前的一幕。
      先动手的是正气庄的白京羽,他的起手招数便是他的看家本领“飞羽神龙剑法”里的杀招“极光飞流”。霍孙早就看出了白京羽的杀意,巧巧避过,反手也是杀招!白京羽反倒是难以躲避,被其“鬼阴天狼爪”刺穿了胸膛!
      而仁义阁侯英的鬼头大刀也向着白京羽的头颅劈来!白京羽的人头已滚出了藏宝室!其双目圆睁,难以瞑目!
      龙鹰暗自欢喜,这时藏宝室外的石门打开,一个蒙面少女倏步走进龙鹰身边。
      “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吧,我们关闭洞门不就好了!”
      龙鹰一惊。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我不回去,与其在碧湖下等你的死讯,还不如在这里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说时迟那时快,侯英的身体已被霍孙一爪洞穿,笔直地被钉在了石墙之中!
      而霍孙的鬼阴天狼爪也已向龙鹰袭来。龙鹰来不及回转,苏曼娜却瞬间挡在他的身后!
      霍孙的天狼爪已刺穿了苏曼娜的脊背,并从她的胸腔而出,鲜血顿时如泉涌!
      苏曼娜没有失去力量,她双手死死抱住了霍孙的手掌,身体猛地一转,霍孙的这只手掌便在她的胸膛处被硬生生地折断!
      苏曼娜倒下了,她的双眼却含笑如花。
      “如果你不是抱着必死之心……也许我……我们便可以好好地……你想……去天涯……我就陪你去天涯……你想去……我就……”
      苏曼娜停止了呼吸。龙鹰抱着苏曼娜的身体,仰天怒吼着。
      “我并不是抱着必死之心,我只是抱着必胜的决心……是你太傻……还是我太执拗……看来都不是……只是这个世界已容不下你我……曼娜……爹……娘……我来陪你们……”
      霍孙以及苍狼教所有的弟子都对龙鹰发起了最后的攻击!无数的狼爪刺向了龙鹰!
      龙鹰含泪从怀里取出了“霹雳雷音珠”。他开启了这枚火器!
      妙心无用此时骑着观悟奔跑之中高声呼喊:“不要……”


      六、尾声


      一声剧烈的雷鸣响彻天际,滚滚浓云,雨落缤纷。
      宇文枫涤琴音响起,是那首《火凤雷音》。
      ——其实“不死凤凰”终究是传说,那是违背了自然的规律,如果每个人都能够起死回生,那么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他不会再弹奏这首曲子。
      一阵春风吹来,一瓣桃花落在宇文枫涤的琴弦之间,一个人伸出一只手拾起了这瓣桃花。
      “给我只香梨吧,宇文兄。”
      宇文枫涤抬头看着妙心无用那张禅意的笑脸,顿时安心、释怀,他便知道龙鹰的命运也一定有所改变。
      “你终究还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霹雳雷音珠的威力并不如想象中巨大。”
      “我没有撒谎,那霹雳雷音珠的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
      “那你为何毫发无伤平安归来?”
      妙心无用吃着香梨,观悟饮着溪水,灵犀在观悟背上休息。
      “我是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像霹雳雷音珠这么一件‘神器’……竟然也会受潮失效……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相信,不过这就是事实。”
      宇文枫涤无言以对,这确实是个让人猜不到的结局。
      “前来探墓的苍狼教霍孙心术用尽,从凤凰雕像里取出了黄金卷轴,却被墓穴的自保毁灭机关掩埋!昆仑王的墓穴最终永难再见天日。至于龙鹰……不,应该叫他莫心炎才对。他是药神山庄莫云觉与浣灵幽谷钟无恙的儿子,二十年前苍狼教联合各派将莫云觉与钟无恙逼入绝境,莫云觉夫妇于流音谷千丈崖坠亡,而其骨肉被焚心教教主厉天阳所救。那颗霹雳雷音珠也是厉天阳为了让莫心炎复仇时一直为他保管的。早在莫心炎来到淬剑禅心斋之前,厉天阳的死讯也已传入了他的耳中……所以莫心炎身负父母、恩师的仇恨,一直锻炼着自己的心性。可是其稚弱的内心难以与苍狼教抗衡,直到他有机会拥有霹雳雷音珠,他才真正有了勇气复仇……”
      宇文枫涤一手抚弄着琴音,又缓缓止歇。
      “那他现在怎么样?”
      妙心无用没有直接回答。
      “宇文兄,你相信‘浴火重生’吗?”
      “我是不信的。”
      妙心无用忽然俯瞰着清溪。桃花落入溪水中,也仿佛落入昆仑山杏花湖之中,涟漪里,妙心无用仿佛回到了昆仑山杏花湖旁。他亲眼看见莫心炎将苏曼娜的尸体掩埋在这杏花湖之旁。
      “大师,您相信‘浴火重生’吗?”
      “我是不信的。”
      莫心炎扬起了嘴角的笑容,那是一种自信而神秘的笑容。
      “大师您说过,‘传说与现实只是一线之间’,也许,人死后会变成一只凤凰也说不定。二十年前,我父母被人追杀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一直守护的神药‘化境虚音’,我不妨告诉大师,那化境虚音能够开启昆仑王黄金卷轴里的秘密……虽然我至今都没有寻找到这枚神药,但是……我会一直寻找下去……为了我的父母……也为了苏曼娜……”
      宇文枫涤的琴音响起,妙心无用从杏花湖回到桃花溪之中。
      “莫心炎大仇得报后,已决定在昆仑山一处世外之地安居,终生不会再离开。他希望永远陪在一位少女的身边,即使那位少女已香消玉殒……”
      宇文枫涤摇着头,感叹不已。
      “看来这个结局看似残缺,其实还算是完满了。不过……你当真没有在那枚火器上动过手脚?你虽然只是‘淬剑’,但是却很微妙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内心甚至是命运,这是否有违天意呢?”
      妙心无用缓缓走入桃花林开启了桃花瘴。
      “佛祖可以为任何人种下善因,但是否能够结出善果,那还要看凡人自己的修行。我作为‘淬剑禅佛者’,也只是为他们打开一扇禅佛的门径,却无法带入他们进入禅佛之境。而我以‘淬剑’为依托,却不能够灌输太多的‘禅意’。禅意的植入,必须有一定的平衡。但凡来到此地淬剑的人,我一定会收取他的‘人世’,还要收‘很多’,这才能够在‘禅境’与‘凡尘’之间获得一定的‘平衡’。至于我有没有在霹雳雷音珠上动过手脚,又有什么关系呢?莫心炎的命运早已注定,岂是我能左右的?”
      宇文枫涤有所开悟,却难以直抒胸臆,毕竟这是他与妙心无用第一次在禅意上的接触,这是不同于乐曲的神妙的。
      宇文枫涤回到琴庐。妙心无用也回到了淬剑禅心斋里。
      观悟已沉眠,而灵犀还睁着双眼望着窗外天空,似乎在期待着一只浴血凤凰出现。妙心无用则就着水墨提笔写下:
      “惊蛰是弱者的武器,它给予弱者力量与信心,让他们无所畏惧,让他们敢于向一切强势力量做斗争,即使会遍体鳞伤,可是那刹那间绽放出的强者光芒又是何等辉煌!”
      此时一只浴血凤凰已悄悄出现在他的心里。

                                         ————————————————

                                        《淬剑禅心斋:霹雳雷音珠》
                                                           全篇完


             PS:乐者宇文枫涤的故事会在长篇《湖不归》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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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第四篇  悲骨扇


      一、梦回子虚


      妙心无用身骑白龙遨游于幻海雾境,其时万念缥缈,众观虚无,灵肉已与周遭微粒融为一体,混沌之中,一束光从天而落破境而出。妙心无用潜入光里,随光而升,白龙则遁入尘雾。光影交错,如风缚体,如水缠身,弹指刹那,光影消失,妙心无用被黑暗吞噬。
      妙心无用开启“禅心一瞳”,黑夜便如水墨般褪去,此刻得见烈日苍穹,青云山峦,一条由彩蝶铺成的道路出现在他脚下,远方流云盘旋处是一座巨大宫阙,宫阙牌匾上写着“子虚宫”三个金漆大字。妙心无用脚踏彩蝶,飞入子虚宫门之前。其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转盘,转盘内红色箭头所指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标记。东方是以“红枫”为记,西方是“兰花”标记,而北方是“梅花”,南方则是“竹叶”。妙心无用将箭头拨向南方之后,便推开了宫门。
      宫门内是一座城,也是一个世界,竹之世界。风吹竹响,彷如故城旧语。但见天空乌云笼罩,飘着雨花,远方是一排排鳞次栉比的竹屋,一个个举着油纸伞挑着红色灯笼的小矮人儿走在竹道之中,正向着远方一座高大的竹楼走去。那座竹楼高耸巨大,直冲云霄,只能以竹梯步行而上。但见竹梯九折盘旋,无数的小矮人已将灯笼挂在高楼窗帷之下,密密麻麻的灯笼好似无数朵月下红花正绽放在高楼的每一寸角落,而妙心无用仔细观察才发现,每当一盏灯笼挂于高楼的时候,整座楼宇便会向上增高一截。这是“祭竹大典”,是竹界一族世代沿袭的重要节日。高楼上的矮人们已开始和着节拍跳起“竹舞”来。
      妙心无用受“竹界”所限,无法运用“飞天之术”,只能徒步而行。一盏灯笼由远至近来到他的身边,临的近了,才看清衔着这只灯笼而来的是一头黑虎。妙心无用轻轻抚摸着黑虎的头颅,黑虎轻轻嘶吼着,双足跪下,低下了头颅。妙心无用接过灯笼身骑黑虎风驰电掣一般沿着高楼竹梯而上。沿道的矮人们都友好地避开。直到行至高楼的顶点,妙心无用从黑虎背上腾空而下,他将灯笼挂入高楼最后一扇窗帷,忽然间,轰隆隆巨响,竹楼被巨力拔高,妙心无用倚住身体。在云深雾隐处出现了一条云梯。云梯架在空中,与高楼相接。无法望到云梯的尽头。
      妙心无用走入云梯之中,道路竟然是完全透明的。他低头俯瞰着,眼里的竹界大地已化为火焰的世界,他一旦坠落,将化为灰烬。妙心无用小心翼翼地走入云梯的尽头。这里是一座竹屋,是由一根巨大竹节所造,而这根竹节也只是巨竹的其中一节,但见这棵巨竹通天而立,也不知其高远几何。竹屋之中,一位绿衣绝美女人坐在一只竹盘之上,正在闭目修禅。当她睁开双眼时,她的一双眸子里似乎藏着一水寒冰,照的妙心无用内心无比清寒。
      “你已有许久没有来了,你似乎已忘记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了。”
      “弟子并没有忘记,只是凡尘之事让弟子心绪难安。”
      “凡尘虽然百般好,切记不要迷恋,你只不过是一个过客,况且你在凡尘再无第二条生命,此刻你心劫已生,如果执意而为,只怕永世不得回返云国,将会随着凡尘世俗一起毁灭!”
      妙心无用点着头,心中略有惊楚之感。
      “今日弟子前来‘竹界’,只是想向竹姥师叔您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因为弟子的缘故,导致凡尘之人命运逆转,是否有违天意?”
      竹姥双眸里寒意有所减弱,微微一笑。
      “你与鱼璇玑是我们云国‘梅兰竹枫’四位长老共同挑选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透过凡尘结界,搜集凡尘人性秘密并整理成册给予云国子民学习,这是其一。其二是探查云国叛徒‘邪佛、鬼道’在凡尘的藏身之地,毕竟他们二人欲携云国之力破坏凡尘世界的平衡。”
      竹姥顿了顿,继续讲述。
      “在凡尘之中,虽然不能直接运用法力,也不能破坏凡尘的既定规矩,但是我们给了你们权利,在凡尘你们可以透过某种物质条件来达到法力传递的效果。你选择的是‘淬剑师’,而鱼璇玑选择的是‘浣甲师’。你的‘淬剑术’在凡尘里‘天下无双’,能为凡尘兵器注入‘神奇’力量,凡尘之人手握神兵自然可以改变命运。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淬洗的只是兵器,注入的也只是它的精神与力量,而凡尘之人的命运是任何人甚至是神仙也无法改变的。即使改变,也不是你所为,是这个凡人的‘命运’驱使。”
      妙心无用略有疑问。
      “一个复仇者,遇见弟子之后便放弃了复仇;一个稚弱正气的少年,用弟子淬洗的宝剑败尽天下剑客,却成为了邪教的爪牙;而一个手握神秘火器的少年,却因为弟子的出现,让他从地狱边上活了回来……这难道不是弟子的缘由?”
      竹姥微笑着,其左手中指与食指并拢,中指指尖轻轻落在妙心无用的额心处,妙心无用闭上了双眼。
      “凡心变化才是其命运改变的关键。如果其本身不愿意复仇,就算家仇不共戴天,最终其复仇之念也会随着时间泯灭;而若其有争霸天下的野心,被人利用也不足为奇;而一个人若天生命薄如纸,那命运也不会安排他遇见你。”
      妙心无用睁开了双眼,他此刻内心清明,仿若一片竹海已在其心底生长。
      竹姥手中佛手一展,微笑着望向云空。
      “在凡尘世界,切忌不求回报地侠义心肠,切忌不合时宜地悲天悯人。只因为一切都有法理伦常因果循环。而不论凡尘还是云国,都有各自的规矩,任谁都不能破坏。一旦破坏,将天地逆转,生灵涂炭……所以你与璇玑需尽快找到邪佛与鬼道!”
      “多谢师叔开化,无用知道了。”
      “记得常回来看看,你的师父也快出关了。”
      妙心无用点着头,向竹姥躬身拜礼。他走向云梯之间,望向火焰一般的大地,闭上了眼睛,纵身一跳。
      不经意间,一个女声回响在他的心中。
      “凝风于内,敛尘于外”
      火焰一般的大地,渐渐汇聚成一张绝美女人的模样,将妙心无用吞噬……


      二、无相山庄


      妙心无用从梦中惊醒。他此刻没有在淬剑禅心斋,他的身边也没有灵犀与观悟。
      他在一座密闭的黑暗石屋之中。一个女人倒在他的怀里,已气若游丝。石屋里有剧烈的灼热感,浓烟透过石壁细孔窜入石屋之中,那是火焰炙烤的热气!而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妙心无用开启禅心一瞳:
      黑暗中的这个女人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其面庞端丽,气质高贵,她的手心里还攥着一柄折扇。她是谁?为何会与妙心无用同时被困在这石屋之中?这座石屋陈设俨然牢狱一般,让人无处可逃。而在石屋的一隅是一簇奇异的花朵,其色泽洁白无瑕,有九片花瓣,九片叶子,即使烈火炙烤,它仍然无畏地盛放着。这石屋又是在何处?仿佛一个被天与地遗忘的角落——这里是天神弃之不理的废墟,还是恶魔留在人间的囚狱?
      女人手里的折扇有一股极为特别的香气正透过浓烟传入他的鼻腔里,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木叶的香气,而是一种来自天空、来自森林,来自大海的香气。这股香气让妙心无用的思绪回到了三日前。
      和煦的春风抚摸着桃花溪,桃花溪则亲切地衬出她那低头的妩媚。灵犀踱着小碎步围着她转着圈,观悟则一直对她目不转睛。
      这个特别的女人叫诺宁,是川西天珍阁阁主诺无疆的女儿,也是中原第一镖局巨鲸镖局总镖头庹正海的妻子,是享誉川西的大美人。
      三日前,诺宁来到淬剑禅心斋,带来了一件兵器。
      ——是一柄折扇,重约三斤五两,扇把长九寸,扇身长一尺两寸,宽六寸,扇骨为直式方头,有十六档,质地非铁非木,却比铁石还要坚固,连妙心无用都看不出来是何物所造,其里隐隐传来一股奇异幽香,“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木叶的香气,而是一种来自天空、来自森林,来自大海的香气”。而扇面是用的金丝锦拼成,完全展开便是一幅“夕照山河图”,落款为“狂莽无疆”,落款之下还有一枚印章,印章内容却是“凝尘化心”。
      妙心无用看着这枚印章,内心里莫名颤动起来。莫非这柄折扇与“凝尘”有关?(凝尘在《淬剑禅心斋雨水篇:妙音刀》里有出现。)
      “这柄扇子叫‘悲骨扇’,是用家父的骨血打造……”
      妙心无用握扇的手微微一紧。
      “家父临死之前曾留有遗愿,希望我能将他的骨血铸成兵器,即使他不在人世了,他的骨血却仍能够保我安全。”
      “却不知你今日来到这里,是想提高兵器品级还是锋锐度?”
      “都不是……”
      诺宁神秘地笑着,她痴痴地看着妙心无用的脸庞。
      “大师,听说您可以为了别人上刀山下火海,连那可怕的昆仑地宫都去了……如果小女子要让您和我一起去‘地狱’里走一遭,您愿意跟我去吗?”
      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一种历经了万千磨难却依然挺立于世的气质。她的双眼很年轻,皮肤也没有皱纹,她的身姿也很挺拔,看起来颇懂得生养之道。所以当她说出“地狱之旅”时,妙心无用才更为惊讶——她所说的地狱是指的是死亡吗?
      “大师,您不必犹疑,也不必惊讶,毕竟我只剩下半条人命……今日我将这柄扇子带来,不仅是让大师看到我父亲对我的爱与怜惜,也是想让大师知道,在这柄扇子里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大师您才可以解开……”
      妙心无用的内心之湖涟漪难止,感觉这一切都似乎早已有所安排。即使诺宁没有邀请,单单这柄折扇里的“凝尘化心”的印章便已让妙心无用不能释怀。
      “在陪你去之前,需交一定‘人世’,此外,还需要你的一滴鲜血。”
      诺宁早已准备,她带来了一只七寸见方的宝盒,内里金银首饰、珠宝玉器无数。
      诺宁的鲜血滴落在淬龙镜之中,妙心无用观其变化:鲜血在镜面里流动,如水墨一般晕染、成形,逐渐呈现出一个奇异图案。那是一只由鲜血融汇而成的兔子的模样。兔子正竖着耳朵,乖巧地挺立着身体。
      ——她即便再坚强,终究有着柔弱的内心,看来她一定遇到了自身力量无法化解的困难!
      “宇文枫涤这几日不在,不然让其乐音抚慰一下她的内心倒是极好的。”
      这次离岛,妙心无用没有带上灵犀与观悟。
      “喵……喵……”灵犀轻轻呼唤着,似乎是提醒妙心无用注意安全。
      观悟则坚定地望着他,给予他力量。
      妙心无用与诺宁坐在小船之中,春风里,桃花飞扬,透过水雾,荡起涟漪阵阵。
      “这柄‘悲骨扇’,是何人为你打造的?”
      “是一位师太,她没有告诉我姓名。”
      “她此刻在何处?”
      “她原本在东海一座小岛之上,现在已来到中原,我们要去的地方,她也会在那里。”
      “我们要去何处?”
      “无相山庄!”
      无相山庄位于登封城外十里密林之中。这里有一条奇异的湖水,会随着阳光变化水的颜色,由于水色缤纷,内藏千种姿态,故称为“千机湖”。
      “这里就是无相山庄的入口,如果你水性不好,可以服下这颗‘鲸吸丸’。”
      妙心无用没有服用,只是觉得凡尘之中的境域越来越深不可测,远非云国四长老所预料。
      诺宁将悲骨扇紧缚于怀里,便走入千机湖之中。妙心无用紧跟其上。
      湖水极深,且冰寒浸心,而水中的诺宁好似一条鱼,妙心无用屏住呼吸,稳住心胸,禅语悄然而出。
      “禅佛一心,明镜冰清,一念微观,一眼万境!”
      没有暗流,也没有复杂的通路,水路也不曲折,只是极为幽深,尽头有一个石门,上铸有门环。诺宁一经打开,一股强大吸力将二人吸入,水龙吐水一般将二人抛入一个空旷的地域。
      二人已深入地底,此处怪石嶙峋,沟壑纵横,有奇异橙色光线从石壁之中透出,打在路径里。诺宁不顾寒冷浸心、体力消耗,仍然倏步而前,妙心无用紧随其后。一路疾行,道路愈来愈窄,光线却越来越粗阔,也越来越明亮。
      潮湿的山路尽头,是一座站立的人像石雕。人像没有五官,它的左手手掌打开,右手则捻起拈花指放于胸前,从衣服纹路与头饰来看,空有佛形,却无佛意。
      诺宁向其跪拜,待叩首三次之后,人像石雕陷入地底,露出一条阶梯来。诺宁走入阶梯之中。妙心无用来到诺宁叩首的地方,他用脚一探,地底似乎暗藏机关——可触发石雕深陷的机关。
      阶梯繁复幽暗,一直向下延伸,行至百余级,阶梯又慢慢向上而去。直到接触到阳光接触到奇异花香的时候,也到了这条路径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庄园,庄园匾额上写着“无相山庄”四个黑漆大字。大门紧闭着,门前伫立着两尊无脸人像石雕,都是左手手掌向上,右手捻于胸前。
      诺宁上前敲门。一个戴着无脸面具的女子走出。
      “欢迎来到无相山庄,有请。”
      其声音冰冷,毫无生气。
      诺宁攥着悲骨扇,走入山庄之内,她回头望着妙心无用,她的眼神执着、诚挚,也很温暖,妙心无用难以拒绝她的这种眼神。
      ——或许这里是她嘴里的地狱之旅,却也是妙心无用的禅佛之道。
      无相山庄内坐落着大小不一的石雕:有高高在上的帝王、有金戈铁马的战士、有婉约风情的琴女、有放浪诗情的骚客……只是都没有面目。庄园内种植了一种花,花色洁白无瑕,有九片花瓣,九片绿叶。
      “此花叫做‘摩诃泪’,集天下花之精粹所造,其香可做香引,其身可入药,有安神定心之效。”
      诺宁如数家珍,妙心无用的好奇心也越来越浓了。
      诺宁与妙心无用在无脸女子指引之下沿着庄园青石小路而行,直至走入一水榭之中。水榭是用绿竹做的,精巧雅致。风动,吹落了一瓣摩诃泪,花瓣随水飘流。
      一个白衣男人背着双手站在水榭里。水光映照下,他的月白衣衫上绣着许多无相佛陀的花纹。
      这个人转过身来,看不清他的面容,应该也是戴了一副人皮面具,只是这幅面具没有五官。他从怀里摸出一柄折扇,他手中扇子打开,扇面里是“夕照山河图”。与之前诺宁手中的悲骨扇的扇画一样的。无相男子摇着折扇,笑了起来。
      “你终于还是来了,你是否已做好了准备?”
      “我已准备好了!”
      无相男子与诺宁深情相拥,其声音抽噎,眼泪从他的下巴流出。
      “谢谢……谢谢……”
      无相男子打开水榭里的一个机关,水榭里的水迅速流走,露出一条隐秘水路来。他引领诺宁走入其中,启动了水底机关,深处门径悄然打开,一簇摩诃泪在其中开的分外惊艳。
      “期待你的归来!”
      诺宁走进门内,妙心无用看着无相男子,欲言又止。无相男子双掌合拢向着妙心无用鞠了一躬,也没有言语。
      妙心无用走进了门内。
      门径瞬间关闭,无相男子的笑声传来,笑声里的意味很复杂,有可怜、遗憾、痛惜,也有乖张、执拗与癫狂之意。
      “他是谁?”
      “他是我的弟弟……”
      “我们要去何处?”
      “这是一条通往炼狱的路程,是我必须要走的路,你要见的人也在这条路的尽头!”
      妙心无用跟着她走了进去,他的心逐渐冰寒,他很想停下来,但是已不能回头。


      三、十相地狱


      摩诃泪的香味如一杯寒夜里的煮酒,如一盏归航人的明灯,即使前方黑暗困厄,也能够让人内心清明。
      诺宁的身影倔强、执着、义无反顾,她的力量来自何处呢?
      这条甬道漆黑悠长,潮湿阴冷,前方隐隐传来了各种呻吟声与呼喊声。行至尽头,道路一分为二,左右道路各立一座无相石雕,左边石雕手掌之上刻着“十相地狱”,右边石雕手掌之上刻着“十相极乐”。
      诺宁走入了“十相地狱”。妙心无用跟随其后。
      道路由窄变宽,地域逐渐扩大,二人来到一处空旷的境地,内里有十个石屋,各有一名无相女子把守,石屋密闭,有无数痛苦的呻吟声从石屋里传出。一阵阵剧烈的血腥味与尸体腐臭气息扑入妙心无用的鼻腔里。
      一个无相女子打开了其中一个石屋。
      “请进。”
      诺宁与妙心无用进入石屋,石门瞬间关闭。石屋里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之上有一只茶壶,两个茶杯。而石屋东北墙角种着一簇摩诃泪,香气依然。石屋石壁里有无数通风小孔,也不知是何用意。
      便在此时,滚滚浓烟透过石屋小孔传入石屋之内,石屋之外似乎有火焰燃烧起来。
      “现在已进入你所说的‘地狱’了,你该告诉我你的用意何在了吧?”
      诺宁静静地坐着,眼泪还是从她的脸颊流下,那执着的坚强的外衣终于崩塌。
      “大师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照着他的来做……”
      “告诉我你的苦衷吧……”
      诺宁闭上了双眼。
      “我弟弟自称‘无相佛’,无相山庄是他一手创建,表面上是一座禅佛之地,其实是一座人间地狱,这里有很多的牢狱……”
      妙心无用点着头,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这里应该比牢狱还要可怕吧,被关押的囚徒……似乎都成了你弟弟验证各种极端手段的牺牲品!让我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把自己的亲姐姐也带进了牢狱,你究竟为何要答应他呢?”
      火焰剧烈燃烧着,烟尘已快弥漫石屋,诺宁的眼泪簌簌落下。
      “我的儿子……我的相公……都在他的手里……”
      “他让你走入这座炼狱的目的是什么?”
      “他要看看我为了自己的骨肉与家人到底能够承受多大的痛苦……他要看到我忍受痛苦的极限……此外,他让我最好带一个和尚一起来……他要看我们一起走这趟炼狱之旅……”
      妙心无用稳住心神,炙热感已侵袭而来,让二人冰湿的身体冒出了热汗。
      “为何要选择我跟你走这条炼狱之路?”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救我的人便是你……”
      “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她不让我说的……”
      诺宁已受制于浓烟,咳嗽起来,她撕掉了自己的一截衣衫,并将茶壶里的水倒在衣衫之中,然后用浸水后的衣衫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不要!这水一定有毒!”
      诺宁面色惊恐,却早已将水气浸入口鼻。
      妙心无用撕掉自己衣衫让诺宁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自己则盘膝而坐,双手呈莲花状,心中佛语倾泻而出。
      “禅佛一心,万变不惊,天地幽狂,摩诃无量!”
      妙心无用进入“斗战狂佛之境”,任凭刀山火海,他都不惧,但是他却不能够将这种佛境传递给诺宁的身体,也不能够直接运用法力,他需借助外力。
      妙心无用闭合鼻腔,走入诺宁身边。
      “有我在此!你什么都不要怕!”
      诺宁的眼泪流下,他的双手有了力量!可是浓烟还是让诺宁苦不堪言,她渐渐力不从心,倒在妙心无用的怀里。
      炙热感加剧,石屋外有人在不断地鼓吹火力,整座石屋就是一个巨大的焚烤箱。
      妙心无用将怀中的诺宁扶正,并让其盘膝而坐,妙心无用将右手食指轻轻放在诺宁的眉心处。
      “水火无心,自在冰清”
      诺宁闭着双眼,但是她的嘴里在跟着念:“水火无心,自在冰清”。
      “一念菩提,万境归墟”
      “一念菩提,万境归墟”
      熊熊烈火炙烤着石屋,足足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直到火焰燃尽,烟气止息之时,诺宁才缓缓倒在妙心无用的怀里。妙心无用闭着双眼,佛手微展。
      不到一会儿,诺宁苏醒,她将自己的衣扣解开,外衣缓缓垂落,待其将内衣也解开之时,其美丽胴体呈现在妙心无用的身前。这是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身体,那凝脂一般的胸膛,结实的小腹,修长的双腿……诺宁紧紧抱住妙心无用,她在热情地亲吻他的脸颊,她的手已深入妙心无用的胸膛……
      剧烈的炙烤已将诺宁之前沾染的“水毒”逼了出来——这手段实在是毒辣!
      妙心无用沉住心胸,右手一挥,刺入诺宁身上穴位,诺宁便不能够动弹。
      可是她的脸已然扭曲,表情极之痛苦,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她的身体与灵魂!
      妙心无用为其穿好衣衫,并将其背过身来,双掌抵于其背。
      层层寒意透过妙心无用的手掌传入诺宁的身体里,诺宁痛苦的神色有所缓解。
      “色本无相,空亦无相,你我皆无相,无相者,无欲无求,无相者,四大皆空。”
      一声痛喊,诺宁吐出一口黑血。她晕厥一阵,缓缓醒来,见自己衣衫凌乱,顿觉惊讶,但又见身体毫无异象,便又放下心来。她回身看到盘膝而坐的妙心无用时,仿若神明,内心顿时安定。
      “大师,这份炼狱之苦,我本无意让你和我一起承担,只是……只是我已无能为力,我的孩子……相公……都还等着我去救……我必须这么做……”
      妙心无用睁开双眼,他的笑容就好似荒漠里的一轮明月。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面对如此地狱,岂能旁观者清?”
      诺宁眼中含泪,她微笑着回应着。
      “大师,你虽是佛门之人,却住着一颗侠义之心,我本抱着侥幸心理去见你,没想到你还是随我一起来了……”
      便在此时,只听见耳边“呲呲”声响动,似乎有东西从屋外进入。
      妙心无用一望,只见成千上万的蚂蚁从石壁细孔之中爬入,将妙心无用与诺宁围住。蚂蚁密密麻麻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只让诺宁头皮发麻。不到一会儿工夫,越来越多的蚂蚁从细孔之中爬出,如决堤潮水一般不断涌入。
      妙心无用起身护住诺宁。
      “那是食人蚁!你弟弟根本没有在乎你的生死!他是要送你去真正的地狱!”
      诺宁愤然醒悟,她的内心已濒临崩溃边缘。
      “从此刻开始,我说,你做!”
      诺宁急忙点着头。妙心无用让诺宁走在前面,并用手掌抵住其背后。
      “打开你父亲骨血做成的‘悲骨扇’,用扇风将蚂蚁扇走!”
      有绵延不断的热力从妙心无用的手掌传入诺宁体内,诺宁顿觉四肢百骸生出巨大的能量,那似乎是一种比武学内力还要巨大且幽深的力量!
      诺宁依言而行,她将折扇打开,鼓足心力向着食人蚁堆狠狠一挥,忽然间狂风大作,黑压压的蚂蚁大军便被扇风给挥入石墙之中。
      “接着来!”
      诺宁点着头,连续挥舞着折扇!
      石室内狂风大作,蚂蚁大军便溃不成军,满室的墙壁都已成了食人蚁的坟墓!
      诺宁擦拭着汗水,她回头看着妙心无用。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很好!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摧毁这座石屋的大门!不要害怕,你背后有我在,你的父亲也在……”
      诺宁鼓起勇气,手举悲骨扇,朝着石屋正前方。
      当风吹起的时候,也是石室大门瞬间分崩离析的时候。
      诺宁与妙心无用走出石屋,屋外是一群戴着无相面具的女子,她们的手里握着砍刀,揣着镣铐,她们的脚下还躺着无数已被“正法”的尸体,其中尤以头顶九颗香疤的佛门弟子居多,鲜血已渗入土壤里!
      这不是人间,而是地狱,诺宁胃里泛酸,快要吐出来。
      无相女子见诺宁与妙心无用,立刻挥舞着砍刀朝着他俩袭来!
      “用你最大的力量,朝他们挥舞吧!”
      妙心无用的手心掌力持续输送着力量,诺宁挺身而立,手中悲骨扇挥舞而出,这群残忍的无相女子便连人带着砍刀一起被扇风震退,狠狠砸入石壁上,晕厥而去。
      就在诺宁欢呼之时,一个男人的笑声从她的前方传来,其间还有一个孩子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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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四、十相极乐


      白衣无相男子从黑暗甬道里走出,他的手心里还抱着一个婴孩儿。
      婴孩儿身披一件白色裘袄,虽然还在哭泣,却姿态安详,表情逗趣,它丝毫察觉不出此处的诡异与危险。
      诺宁看着婴孩儿,她整个人失去了控制,泪崩于人前,她疾步而出。
      “你要是再上去一步,我便让它死在你眼前!”
      无相男子单手将婴孩儿高举于空。
      “不要!小风,求你不要!”
      诺宁已跪倒在血泊之中。
      无相男子放声冷笑,他慢慢将婴孩儿抱在怀里,他亲吻着婴孩儿的脸颊。
      “你知道我为何要创建这座庄园吗?”
      诺宁摇着头,其眼泪落入血水之中,荡起可怖的涟漪。
      “因为我很想看看……人到底能够忍受多大的痛苦……可惜这尘世间的人啊,当他们承受那么一点点痛苦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忍受不住跪地求饶了……再豪气的英雄,再骁勇的战士,再不羁的浪子,再贞洁的美人……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显得如此的卑微而懦弱……”
      无相男子用手抚摸着婴孩儿的脸,叹了口气。
      “可是他们还远远没有体会得到人生之苦……我原本天真地以为……我的人生是如此地幸福快乐,我有一个好父亲……也有一个疼爱我的姐姐……可是父亲早早地便离我而去……而我唯一的亲人……为何她要连同外人将我的人生粉碎得如此彻底?”
      “不是的,小风……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无相男子摇着头笑着,其笑声里是可怜与痛惜。
      “你还不清楚我所受的苦……我让你看到真相……跟我走吧!”
      无相男子抱着婴孩儿转身而去。
      随着无相男子走出“十相地狱”,往“十相极乐”的方向而去。
      道路由窄变宽,地域更加开阔,一道阳光透过洞穴窟窿洒在其中,四周绿树环绕,繁花似锦,春色怏然,仿若仙境。一条碧蓝色湖水中央是一座华丽的宫殿,在湖水边立有一座无相人像石雕。无相男子启动了石雕手掌上的机关,碧蓝色湖水便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道路来。
      无相男子抱着婴孩儿走入其中,诺宁与妙心无用跟上。
      宫殿大门打开时,传来了令人迷醉的曼妙歌声。
      一个中年男子箕踞在一张金色圆床上,他散乱着头发,赤裸着上半身,腰下只是系着条虎皮裙子。
      四个裹着轻纱的女人,正环伺在他的身旁,一个手捧酒杯,坐在他膝上,一个为他梳头,一个喂他吃着葡萄,还有一个正远远地坐在地上,曼声低唱。
      在宫殿四周种满了“摩诃泪”,其枝繁叶茂,花香满溢。
      当无相男子走入宫殿时,四个女人上前跪拜。
      “恭迎主上。”
      “你们先退下!”
      四个女人倏步退去。宫殿里只剩下那个中年男子。
      “姐夫,你在这里还好吗?”
      中年男子拍着手,其面色红润。
      “天上地下,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那你愿意回去吗?”
      “反正我已活不长,就让我在这里快活到死吧!”
      当诺宁看到这一幕时,她已软瘫在地上。
      无相男子开始狂笑。
      “这就是你一辈子都要去爱的男人!”
      无相男子从怀里摸出一柄刀抛给地上的诺宁。
      “你只要杀了他,我就放过你和孩子!”


      五、悲骨吟泪


      妙心无用抢先一步接住短刀,将诺宁扶起。
      “你没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你自称‘无相佛’,却是个披着一张无脸面具的恶魔!”
      无相男子望着妙心无用,冷笑着。
      “大师,想知道一个正常人如何变成你所谓的‘恶魔’的吗?”
      妙心无用没有回应,这却也是一种回应。
      “五年前,我有一个深爱的女人,她叫做‘云萝’,我与她相遇、相知、相识都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风景。可惜好景不长……云萝得了一场重病,无药可解,我亲眼看着她在我怀里死去……而在她临死之前,告诉我了一个秘密……她在生前曾经遭受过一个男人不止一次的侮辱!而这个男人正是你眼前这个乐不思归的男人——中原第一镖局的总镖头……”
      妙心无用看着巨鲸镖局的庹正海,忽然说不出的厌恶感。
      “他是我的姐夫,也是中原第一镖局巨鲸镖局的总镖头!云萝不希望这件丑事传扬出去,怕折了我与姐姐的名声,她也不希望我与姐姐闹翻,更不希望我受到庹正海的威胁……所以她一直忍住没有说。可是云萝在这之后消失了一年的时间……在那段时间,我已快绝望……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怀上了庹正海的骨肉……”
      无相男子又亲吻着手中婴孩儿的脸颊。
      “云萝亲手将怀中骨肉处理掉,然后像变一个人一般回到我的身边……没过多久云萝便患了重病,离开了人世……云萝死后,我去质问我的姐姐。她一直都不相信庹正海是这样的畜生!更不相信云萝死前的话……”
      无相男子摇着头,叹了口气。
      “其实庹正海在世人眼里的确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是在我逐步探查之下才发现那都只是一种伪装——在庹正海各处的宅院里,都有一个隐秘的通道,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面养着来自各地的美人……”
      中年男子庹正海仍旧坐在床上,他吃着葡萄神情闲适,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除了庹正海好色之外,我还发现他之所以能够带领巨鲸镖局成为中原第一大镖局……其实都是靠的我姐姐……就是你眼前的这个傻女人……”
      诺宁浑身一颤,摇着头。
      “姐姐是川西的第一美人,很多人都希望能够一亲芳泽,父亲为她千挑细选各家名门公子,可是都被她拒之门外,她最后选择了庹正海,我想这就是一种劫数。经我探查,每当庹正海需要拉拢当地富贾或者遇到仇家寻仇时,都是让我姐姐去解决的……这个傻女人……”
      “不要再说了!”
      诺宁已咬破嘴唇,血流不止。
      “我原以为,姐姐是爱这个男人的,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这么简单!姐姐与庹正海一直未能有孩子,这是父亲的心病,也是我们一家人不敢去谈论的事情。我们一直都以为是庹正海的原因,其实后来才知道是姐姐的问题……正是因为这点,姐姐才能够容忍庹正海在外边胡作非为,好色贪杯……”
      妙心无用一惊。
      “我父亲诺无疆的心愿是抱抱外孙,可是直到死了也未能如愿。他死前也终于知道了姐姐与庹正海、还有我与云萝的事情……他含恨而终,并留有遗愿,希望能够将他的骨血打造成兵器来保护我们姐弟俩……因为他老人家觉得老天对我们姐弟俩实在是太不公……”
      妙心无用终于明白一切。
      “莫非你怀里的孩子是?”
      无相男子冷笑,笑声如刀刺入每个人的心里。
      “不错!这个孩子是云萝的孩子……是庹正海与诺宁恳求云萝为他们生下的孩子……”
      眼泪从无相男子的下巴流下,那流的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现在,你还会觉得诺宁是无辜的吗?你还会帮助她吗?”
      诺宁撑起身体站起来,她摇着头,她手中的短刀已割破她的肌肤,鲜血直流。
      “对不起……小风……对不起……”
      无相男子诺小风癫狂地笑了。
      “我此刻只希望你用刀杀了庹正海这个畜生!”
      “不……不……”
      诺宁拼命地摇着头,她终究下不了手!
      诺小风将怀中婴孩儿高举起来。
      “我数三声,不要怪我,三……二……”
      就在此时,诺宁的后背有一股持续的强大力量传入。
      “尊重自己的意愿,孩子是无辜的!”
      “一……”
      诺小风手中的婴孩儿高高抛起,诺宁在此之际鼓起勇气展开悲骨扇朝着诺小风奋力一挥!
      诺小风已被卷入狂风之中,他的面具也已脱落飘落在风中。妙心无用飞身而起双手将空中的婴孩儿稳稳抱在怀里。
      摩诃泪的花瓣已随风漫天飞扬,又落在地上。
      诺小风与庹正海都贴在宫墙之上,待狂风停息的时候,他们二人才坠落下来。
      庹正海已然晕厥。而诺小风闭着双眼,嘴角却仍带着笑意。
      “好一个是非不分、正邪不分的和尚!”
      “我不是和尚,我只是一个拥有禅佛之心的淬剑师。就算庹正海犯下了无数的罪孽,他的命运终会惩戒他!你无权过问他的生死!而这个孩子是无辜的,看得出你也很喜欢他,毕竟这个孩子的体内有云萝的血液……”
      诺小风冷冷笑了,却又轻轻抽噎着,他的脸庞是极为俊美的,只是被面具遮掩太久,显得血气不足,苍白无比。
      “你姐姐诺宁之所以让我陪她一起来走这地狱之旅,不仅仅是救人一命,最重要的是化解这段看似不可挽回的孽缘!其实世间所有的仇怨都是可以化解的,只要心中存留一点爱,一份情……你建造这座无相山庄,已徒增了许多的罪孽……可是只要你一心向善,从新改过,佛祖都是可以接纳你的……”
      笑声响彻整座宫殿,诺小风支撑着身体起来。
      “大师,你可以用你的力量扭转劣势,帮助弱者获得力量,但是你终究不能够改变每个人的命运……你不用口口声声传经念佛,我不是不懂得佛理,我也信佛,那是一尊无相佛……我曾经觉得我所做的这一切是违背自己的内心意愿的,一度认为自己是没有脸面活在世间的,感觉愧对了我的父母,所以我把脸面隐藏起来,不是为了隐藏身份,而是为了隐藏自己卑微的面孔,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我所做的,并没有愧对我的内心,世间‘丑恶的人’才是万物邪恶的源头……你懂我所说的吗大师?”
      妙心无用佛手自然展开。
      “你错了。无相有十,分为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你只是遮掩了自己的五官,但是你内心的仇恨却无法遮掩……你所谓的无相之佛,不过是你祈求内心宁和的借口罢了!世间的人再丑陋,再罪孽,生杀大权都不会掌握在你的手上,世间万物都是有其自然道理的,你这是在打破规则,破坏平衡,是在增加孽障!”
      妙心无用的一番话让诺小风的内心有所触动,他的泪光晶莹如花地散落在空中,又落在他身旁摩诃泪的花瓣之中。他从怀里摸出折扇,他展开折扇。
      “父亲的骨血打造了两柄扇子,一把给我,一把给姐姐,大师,你知道为何它叫‘悲骨’?又为何是‘夕照山河’?”
      “愿闻其详。”
      “骨乃支撑人身体之根本、生命之根本,也是灵魂之所在。父亲伤痛悲切的不是骨骼本身,而是想以他的骨骼来让我们两个知道珍惜身体,珍惜生命的道理……这才是悲骨的意义!我戴上无相面具,不是愧对我的内心,而是愧对父亲对我的期望……”
      “那‘夕照山河’呢?”
      “那是父亲的衷心希望,希望我们要心怀天下,而不是让仇怨住在心里。”
      “诺前辈实在是令人敬仰!”
      诺小风将手中悲骨扇抛给了妙心无用,妙心无用接住,上面还有泪痕。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云萝……我来陪你们……”
      妙心无用已来不及拯救!
      血光闪过的瞬间,摩诃泪的花瓣垂落,诺小风倒在摩诃泪之旁,即使他生前罪孽深重,但起码在这死之前一刻拾获了可贵的初心与善良。
      婴孩儿没有哭,而是笑了起来,它似乎也感应到了一份灵魂的宁和与释怀。
      诺宁扑在诺小风的身前,放声哭泣……


      六、尾声:灵魂纸鸢


      妙心无用与诺宁将诺小风安葬在“十相极乐宫”一簇摩诃泪之旁,他的无相面具已被焚烧成灰。而十相地狱里的尸体,妙心无用也悉数掩埋,为其诵经礼赞,只是心底还是有疑问。
      “诺小风为何如此痛恨佛门弟子?”
      在返回山庄之前,出现了可疑且可怖的一幕,山庄内所有无相女子都已被人斩断了咽喉,应该是用极锋利的武器。这不是诺小风的手段,是何人所为?
      妙心无用正准备将诺小风的悲骨扇还给诺宁,可是当他看到扇面“夕照山河图”之时,忽然一惊。扇面上除了“狂莽无疆”的落款之外,便没有印章了。为何诺宁手中的悲骨扇却有“凝尘化心”的印章?
      “你是否曾经来过无相山庄?”
      诺宁抱着怀里的孩子,下意识地点着头。
      “以悲骨扇的制作技艺来看应该是‘凝尘’打造的!但是凝尘的印章却不一定会留下来,我当时竟然没有想到这点!究竟是何人让你引我来此?”
      诺宁摇着头,她的双目之中出现了少有的惊惧之感。
      “对不起大师……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男人……他每次出现都在我的梦里……是‘他’无数次地‘告诉’我……让我去‘淬剑禅心斋’请妙心无用来到无相山庄……他告诉我只有大师您才能拯救我,还有我的家人……”
      妙心无用浑身一颤,他环视整座无相山庄,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与正常的佛理有所不同,莫非这里的一切都是有人教诺小风做的?
      他是谁?难道是“邪佛”与“鬼道”?妙心无用真想给自己一个巴掌,暗骂自己愚蠢!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邪佛鬼道刻意而为,那么也就验证了‘凝尘’在我心中的重要性,那她现在一定就会有无法预知的危险!我真是一条愚蠢的鱼儿!”
      妙心无用不敢想象,此时婴孩儿的呼唤让他回到现实,摩诃泪迎风摇曳,花香正浓。
      妙心无用将悲骨扇还于诺宁。
      “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与生命,莫忘记你父亲的遗愿!”
      诺宁点着头,诚然感谢妙心无用。
      妙心无用回头时,远处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叩头不语,并轻轻抽噎着。
      ——那是一份来自其内心的愧疚与罪责。妙心无用心底顿悟,那庹正海之前在诺小风面前的随性与乖张似乎都是刻意而为,他一定是在激怒诺小风杀了他!
      “其实世间所有的仇怨都是可以化解的,只要心中存留一点爱,一份情,只要一心向善,从新改过,佛祖都是可以接纳的。”
      其时春风起,一片摩诃泪的花瓣落在他的手掌之中,传来宁心无暇的香味。
      妙心无用回到了淬剑禅心斋。灵犀与观悟凑近其旁,关怀备至。
      乐神宇文枫涤仍没有回来,他应该还在寻找着他的弟弟,这份情义远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妙心无用正要开启“桃花瘴”,准备休息。
      岂知一阵剧烈的酒香从不远处传来。妙心无用正欲寻找出处,只见一个虬髯汉子从远处桃花林走来。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灵犀快速走进虬髯汉子的身边,仔细打量之后,便轻快地踱步回到妙心无用身旁。
      “很抱歉,今日招待不周,只能以水代茶。”
      虬髯汉子潇洒不羁,直接将酒壶抛给妙心无用。
      妙心无用接过,打开了酒壶,顿觉酒香扑鼻,连忙一饮而下。一条绝美的冰线便从咽喉引入小腹之中。
      “原来你是个假和尚!妙哉妙哉!老子叫上官无梦,是个臭酒鬼,途径此岛,见岛上花美,特别过来看看。”
      “我叫妙心无用,非魔非仙,只是藏着一颗禅佛之心的淬剑师。很开心认识上官兄。”
      “此岛虽遍值桃花,却仍有地方可供居住,上官兄如果不嫌弃,可在此住下,就当这里是你酒行天下的其中一个住所。”
      于是上官无梦成为了妙心无用的第二个邻居。上官无梦的小酒铺在淬剑禅心斋的东方。从此以后,观悟与灵犀的耳中不仅仅是妙心无用的歌声、宇文枫涤的琴音,还有上官无梦的划拳声。
      原来上官无梦是世人嘴里的酒仙,不仅对天下美酒了如指掌,且自创了无数的酒品。如“烟雪寒”、如“红尘烫”,又如“浮生如梦”、“尘缘似水”、“凡心若蝶”……总之是琳琅满目,妙味横生。
      上官无梦除了能够自创酒品之外,还能够以酒引梦,但凡觉得尘世枯燥泛味或者想醉心于梦时便可以让上官无梦为其引梦。妙心无用开玩笑说“我为江湖人淬剑的同时,也可以让他们到你这里来引梦,你还可以顺便赚一些饮酒的钱两。”
      上官无梦诚然接受。
      当美妙酒味在妙心无用的舌头上打转时,春风吹来了桃花,也引来了一只纸鸢,一只绣着“夕照山河”的纸鸢。
      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凡尘。
      一个小童在追着天空里的纸鸢,一个中年女人还在她的身后奔跑着。
      “小风,等等我!”
      而一个中年男子后发先至将小童抱了起来,走向中年女人的身边,为她擦着汗。
      三人望着天空里越飞越高的纸鸢,那是春天里最美的风景。
      妙心无用回到现实,他一口酒饮干,就着笔墨写着:
      “春分是守望者的明灯,即使长久的盼望与守候换来的是悲苦与伤痛,但是却在这盏明灯的指引之下找到了走向美好未来的方向与道路,重拾对人生的信心与希望。”

                                    ————————————————
                                     《淬剑禅心斋:悲骨扇》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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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篇  断情钩


      一、悲马空城,绝境寒川


      叶惊蝉牵着白马,透过风烟望着前方,前方有一口枯井,一座古庙,一个老人。儿时的繁荣已被无尽风沙吹散,连一棵树都没有留下。
      老人的双目看不见,却面带虔诚的微笑,露出一嘴残破的牙。
      “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够见到你。”
      叶惊蝉躬身:“我已见惯了繁华,走遍了天涯,就算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我也欣然接受,你是我的引路人,此刻,我已无路可走。”
      老人微笑着摇着头:“如果在你死之前想要做一件事,那会是什么?”
      叶惊蝉嘴角轻轻一扬:“闭上眼睛。”
      老人拂袖起身,风沙涤荡在他枯瘦的脚踝处,他的长须在风里飘扬,他的思绪似乎也已随风而去。
      叶惊蝉正欲放马而行,马儿却并没有离别之意。
      老人回头:“它若不弃,你又何必强离?”
      “将死之人,又何必顾影自怜?”
      一道光自风烟里闪过,那是离别之光,也是断情之光,马儿缓缓倒下,它还在低声嘶鸣,尾巴还在颤动,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似乎也感受不到伤痛,或许它也已抱了必死之心。
      老人满意地在前引路,叶惊蝉扯断衣袖绑在马儿的双眼之上。
      老人推开寺庙门,内里供奉着一座神像,神像已风化褪色,依稀还能分辨出形态,是一座脚踏云彩衣袂飘舞的风神像。老人轻敲残破古钟,钟声晦暝生涩,却回荡着明扬之气,仿若风击海浪,雀鸣风谷,刹那间佛像后移,其下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风沙之气,空气里涤荡着水烟与繁花的香味。
      叶惊蝉走出黑暗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繁荣还在,只是深埋地底。
      灯火白昼,勾勒出烟柳横陈水波如画的光景,一座楼宇掩映在水中,楼中坐着一位白衣少年。白衣少年的容颜依旧明艳,在叶惊蝉很小的时候,白衣少年便是这般模样。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老人离开,又折转回到风沙之地,那才是他的归宿。
      叶惊蝉轻抚衣上风尘,握紧拳头向前走了过去。



      秦羽霜沿道而行,行至五里,一条冰河横断其间,河水冰寒,湍急险恶,无船可乘。便在此时,遥远处一匹黑马奔鸣而来,落入她的身边。
      “既要离别,何必强留?”
      马儿清鸣,低下了头颅,两只前腿微微弯曲。
      秦羽霜心领神会地跨上马鞍。马儿载着秦羽霜踏入冰河里,马儿嘶鸣着,它声震长空,也用勇气碾压了这千年不化的寒川。待靠岸之时,秦羽霜滴水未沾,黑马却奄奄一息,秦羽霜亲吻着马儿。
      “在此离别,来生再见。”
      马儿拖着最后一息气力,挺直身子向着渐行渐远的秦羽霜嘶喊。那声音宛如寒夜里温热的火焰,冰河里载人的轻舟,秦羽霜没有回头。
      寒风蚀骨,山势难行,秦羽霜放眼望去,前方一人独立寒风里。
      是一位孤高绝冷的刀客,叫沐风扬。
      秦羽霜行至沐风扬的身前三丈处站定,躬身抱拳:“沐前辈好。”
      沐风扬的身上无半分风霜浸染。他没有睁开双眼,他左手握刀,正双手交叉守护着胸膛。
      “来此寻我之人,要么是来挑战我的,要么是来报仇的,要么就是来夺我手中三尺玄魄的,你是哪种人?”
      秦羽霜嫣然一笑:“都不是,我是来寻死的,希望沐前辈能够用您的刀给我一个痛快!”
      “活着终究是好的,为何要死?”
      “只有死才能够真正活下去,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沐风扬睁开双眼,他看着秦羽霜坚定而执着的眼神,忽然放声一笑,其笑声如响雷,让风霜抖颤。
      “既然不远千里来寻死,我也就不再啰嗦了。”
      刀光闪耀在风霜里,光芒却覆盖了整座寒川。
      这刹那间的辉煌,唯有在死之前一刻才能够享受得到。
      秦羽霜没有闭上眼睛,她在观察沐风扬刀光里的微妙变化。



      叶惊蝉谈吐自然,走入水边小楼中,他面对白衣少年,微微一躬。
      “您曾经是我追逐的一个梦。”
      白衣少年饮着茗茶望着远方,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神色变化,而肢体也是毫无破绽。
      “现在你的梦醒了,所以回来了。”少年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迷人。
      “是您教会我武功,是您教会我江湖之道,如今我是来还给您的。”
      少年放下茶杯,他看着叶惊蝉,眼神里充满了怜惜之意。
      “曾经的‘风城’是沙漠里的明珠,但由于风沙侵袭现在已完全荒芜,不得已潜入地下,也有隐逸之意。若非你生于此,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此处。你由我带大,我教你武功,教你江湖之道是让你离开风城,将风城的情意与精神放逐于更广阔的江湖之中,可是你还是回来了。风城子弟一旦离开风城,当他回到风城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将头颅热血祭奠风神,二是把在江湖里所学的本事与我一诀胜负,胜者可以成为风城之主。你此次回来,在你的眼神里充满了必死之心,还充满了杀意。”
      叶惊蝉沉住心胸,嘴角微扬:“您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都还记得,‘风一旦停止,就失去了抖颤的思想,也就失去了生命与灵魂’,我一直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甚至回头,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此刻的我的确是抱着必死之心,却也想试一试。”
      白衣少年也笑了:“试什么?”
      “试一试我在死之前能不能闭上双眼。”
      “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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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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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化蝶之舞,饮月之殇


      这一年的白露时节,妙心无用带着观悟与灵犀来到江南,来到姑苏城外十里清风坡。清风坡繁花似锦,绿草如茵。在百花蝶舞之间,却有两座坟墓。坟前有一位青衣妇人正在默默祷告着,她的背影孤独,身材纤瘦。
      妙心无用让观悟灵犀等候,他走入坟前,向着两座墓碑深深一躬。
      “他们已化蝶飞舞,远离了尘世纷扰。夫人还请保重身体。”
      青衣妇人起身,她擦拭着眼泪,回头看着妙心无用,只见她秀眉如月,皓齿星眸,即使脸色憔悴,也是初秋最美的风景。妙心无用仿佛看到了一个拥有同样面容的曼妙人影。
      “大师,谢谢您来此祭拜小女……还有贤婿。”
      “我与二人有缘,神往已久,只叹生命无常,转瞬即逝,令人痛惜。”
      “感谢大师,其实小女子有一事不明一直深埋心中,特在此向您请教。”
      “夫人但说无妨。”
      “小女与贤婿双双离世,既让人怜惜也让人费解,既然在他们心中爱大于恨,那又为何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妙心无用尽量微笑:“或许在令嫒心里,‘仇恨’无法排解,却又深深爱着对方……当仇恨的刀刺入了对方的胸膛,浓浓的爱意却让她无法自拔,最终爱意超越了恨意,但是此时双方的生命都已快终结,回天乏术。所以人生在世就算仇恨满怀,一定要学会‘宽恕’,特别是对着自己爱的人,不是吗?”
      青衣妇人眼眸里婉约清扬,好似叶露里的红花,花瓣里的阳光,其心里的郁结似乎在这一瞬间得到释怀。
      妙心无用从腰间取出一个酒壶:“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特别酿制的酒,名叫‘凡心若蝶’,有暖心安眠之效,还请夫人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青衣妇人接过,向妙心无用微微躬身:“我已难眠许久,谢谢大师馈赠。”青衣妇人离开,妙心无用浅浅一笑。当清风拂过绿树,也是酒仙上官无梦的出现的时候,这在妙心无用的意料之中。
      其时暑气稍减,夜静微凉。观悟在一旁打盹,灵犀在灯下捕捉着飞蛾。妙心无用平日里饮酒适量,此时却比上官无梦喝的还要多。
      上官无梦倒酒:“一年前的白露决战,让一对恋人命断黄泉,如今也是白露时节,同样也是一对恋人,他们有着相同的命运,相差无几的身份,此刻,我知道你特别想挽回他们的生命,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妙心无用看着杯中酒,碧蓝如镜正映出天上的一轮圆月。
      “‘天钩惊雷变,夺命双流星’——他们二人受命于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皈依佛楼’,虽然同为天涯不归人,身难由己,但是杀手一行终究有违命理伦常,所以我为其提升武器锋芒之时,曾经也犹豫过。”
      上官无梦摸着酒杯:“但是你最终还是为他们提升了武器锋芒。”
      妙心无用举着酒杯一饮而下:“他们二人每次行动从不落单,可是此次行动却被分开。少年被派去他的故乡‘风城’杀他的恩师,而少女被派去极北寒川杀天下第一刀客……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少年要去杀的人难道是沙漠风城的……”
      “没错,就是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风城之主‘莫仰风’!”
      “那莫仰风轻功无双,一手‘移花天舞’的绝妙功夫更是毫无破绽,这一战可谓凶多吉少。”
      妙心无用点着头:“莫仰风是他的恩师,所以此战异常艰难!胜或者败都是败!”
      上官无梦皱起眉头:“而极北寒川的刀客……莫非是沐风扬?”
      “不错,正是‘沐浴寒川,御风飞扬’的沐风扬!”妙心无用叹了口气。
      “自从天下第一刀客顾心狼归隐之后,沐风扬便是当世无可匹敌的刀客。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刀法,而是他这个人,从不留后路,从不心软,就算是女人他也杀!”
      “‘双钩’在一起的时候,对战任何一方都极难取胜,更何况是单独行动……”
      上官无梦喝着酒摇着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皈依佛楼看出了二人的归隐之意,一旦有退意,就势必会被认为叛徒,所以就分离二人并让其接受最艰险的任务。”
      妙心无用拇指敲着脑袋:“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淬洗兵器,至于命运的走向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但是我不希望遗憾再在我手上发生!”
      点点月光刹那间化作千股柔丝穿入妙心无用的脑中,他思绪瞬间回到一年前。
      那时江南,春雨绵绵,杨柳依依,那时塞北,千山冰雪,银花漫天。江南的碧玉刀,塞北的枯蝶剑,刀剑起舞,仿若柳絮冰尘,荡起绝然之光,刹那明媚,刹那寒冽,瞬间交融似水,曼妙如烟。
      “淬剑容易,淬心太难,你何必自讨苦吃?”
      妙心无用回到现实,他没有回答上官无梦的话,而是默默地喝完最后一杯酒,作别上官无梦便骑着观悟抱着灵犀奔入远方,他要去哪里?



      死约会,不能不去。去是死,死也要去。其时,风寒如刀,他衣衫单薄。正午时分已过。人还没有来。两个时辰过去,人依旧没有来。当风停止的时候,一个人来了。他首先看见的是那个人的鞋。一双绣花鞋。当他看到这双绣花鞋的时候,他整颗心渐渐安稳。刀在她的手心里。是把碧玉装点而成的长刀。她的脸憔悴,看不出一点红润。
      “你还是来了。”
      “我不得不来。”
      “你不该来。”
      “拔剑吧!”
      她的刀向他劈了过来。刀是杀人的刀,人呢?也是杀人的人吗?难道她天天练习就为了今天这致命的一击?
      他拔剑。剑光如他的心情,暗淡而死寂。血自然流出。刀本无情。
      他倒了下来,他的眼泪流下,在他倒下的一刻,他还能看见她的脚上那双绣花鞋。
      “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躲开……”
      她的身影凄怆孤独,眼泪随风而逝,她的心也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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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叶舞惊禅变,霜雨破冰心


      叶惊蝉手中的铁钩好似弯月,而秦羽霜手中的铁钩好似娥眉,弯月清皎,娥眉秀雅,都像是自然里的光景,却是杀人的兵器。
      “天钩惊雷变,夺命双流星”——死在这对双钩之下的人已不在少数。鲜血染红了双眼,也浸透了双钩。双钩秀美光芒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血腥之气。
      “大师,请为我们提升双钩锋芒,我们已毫无退路。”
      桃花清新芳泽不再,那份密不透风的暑气让气氛略显尴尬。
      妙心无用在犹疑,不是因为他们是皈依佛楼的杀手,而是他怕重蹈前人的覆辙。
      “杀人与被杀,都是有违命理轮回,我帮你们淬剑可以,但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懂得宽恕,一切的因果循环都源于内心的杀戮。”
      当叶惊蝉与秦羽霜骑着一白一黑两匹马走向远方的时候,妙心无用坐立难安。
      叶惊蝉回头的笑容像极了一年前的那位少年。
      那位少年手持枯蝶剑,也是背负了巨大的使命,是否所有的杀手的内心都是如此?
      少年满脸堆笑,看似轻松自如,其实内心忐忑。
      “我要去杀一个人,这个人我不能杀,但必须杀,这是我的任务。”
      “知道不能杀,那为什么还要杀?”
      “我不杀,我的心会死,杀了,她的心会死!”
      “为何?”
      “他是她的父亲,却是我的灭门仇人!”
      这一战,少年告诉自己必须胜,他懂得宽恕别人,但不懂得宽恕自己,毕竟家仇不共戴天。即便他是她最爱的人的父亲。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的巧合。
      少年离开前,是笑容满面的,可是他的背影却是沉重的。
      叶惊蝉不是那位少年,他与风城之主是师徒关系。
      风城之主叫莫仰风,他珍惜眼前的这位少年,他是他曾经的希望,他希望他能够将风城的精神与力量放逐于江湖之上。不希望他再回到风城。就像是风,一旦回转,那一定是遇到了更为强烈的阻力!回头风,是一种耻辱,是一种失败!
      莫仰风与风城,在三十年之前是名动天下的符号!他有举世无双的轻功,有超凡卓绝的进击绝学“移花天舞”,有令世人艳羡的容颜不老青春永驻的奇特内功修为,他所守护的风城甚至藏着天下人梦寐以求的财富。所以他与风城为了躲避世人的耳目,潜入了地下,过着黑暗苦闷的生活,但是他觉得那才是真正的自由,不为世人所碍,不用再抛头露面。
      如今,叶惊蝉的回归,是代表着最后一批风城子弟在江湖中的全面失败,莫仰风觉得是他的失败,也是风城的失败!
      “你是否已准备好?”
      叶惊蝉面容不改:“请!”
      莫仰风行动,在这一瞬间,他化作了风,风本无相,没有任何器物能够阻挡风的前行。
      叶惊蝉倒下。风吹入了他的身体,吹入了他的双眼,吹入了他的胸膛……
      看不清风的方向,也拿捏不住风的力量。
      风中还有花的香味,是花飘洒在风里,还是风把花香带来呢?
      莫仰风想象不到叶惊蝉会如此不堪一击,他失望透顶,却无可奈何,这毕竟是他教出来的弟子。
      莫仰风停止了力量,风停息了下来。
      也就在此时,一道光闪过,那是夜空里闪过的一轮弯月,青青的,淡淡的,薄薄的,一闪而过的,难以印入心间的微弱光芒。
      还记得风城的北方吗?那里有一座枯井,井中有一轮弯月,你看不见它,它却看得见你,因为它已深深嵌入了这口井里,永远不会消失。
      也许,少年一辈子都学不会莫仰风的绝世武学,可是他却将这轮弯月的光芒深深嵌入了自己的内心里。
      莫仰风胸膛的伤口加剧撕裂,鲜血流下,伤口破风声很美,就像是风城里的沙飞过耳边的声音。
      “‘风一旦停止,就失去了抖颤的思想,也就失去了生命与灵魂’,你不该让风停下来。”
      莫仰风单膝跪地,他微笑着看着叶惊蝉,看着他饱经沧桑的却又稚嫩的脸庞,眉头忽然舒展开了:“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你就是风城之主!”
      叶惊蝉拖着被风洗礼的残弱身躯起身,摇着头:“‘一切的因果循环都源于内心的杀戮’,我从不奢望风城之主的权利,也不贪图风城的财富,我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杀你,我会被杀,杀了你,我会杀了我自己!所以我选择不杀你!”
      莫仰风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莫要忘记,你是我的子民,我有足够力量保你安全!”
      叶惊蝉起身准备离开:“你可以保护我,可是没有权利指引我的命运!今日之后,不管我是生是死,都与风城无关!”
      “傻瓜!你是天下最傻的人!”
      “我宁愿做那天下最傻的人,因为这才是我!”
      少年倔强,执拗,这才是风的本色!
      少年听不见哭声,他不让自己听见,他会认为那是黑暗中的风雨声。
      当叶惊蝉走出地下宫殿时,在一旁守候的老人惊讶万分,老人立刻如风一般冲入了阶梯之中。
      叶惊蝉微笑着来到白马身旁,他扯开了束缚在白马双眼上的布料,轻轻抚慰着白马的脖颈。
      “老伙计,我们走吧。”
      白马缓缓睁开了双眼,慢慢动弹,嘶鸣声传入了漫天风沙之中。
      叶惊蝉跨入马鞍,马儿奔腾而起,就算风沙再剧烈,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少女睁大了眼睛,正看着她脚上的这双做工精美,轻巧无双的绣花鞋,这是一代巧手“翠玉”的作品,其名“巧月”。这双绣花鞋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据传哪位女子能够得到这一双鞋子,便能拥有世上最美好的爱情与容颜。传说都是美好而引人入胜的。少女相信这个传说。似乎每个女孩子都相信。
      这双绣花鞋原本不是少女所有。它原本的主人是落雁城城主陆钦虎。这件足以让任何女子动心的宝贝被他藏着落雁城最深处。可是在一日夜里,陆钦虎的酒杯被他狂暴的拳头砸碎。他的声音就像远空的晴天雷响:“你是谁?”黑衣人的声音苍凉而沉静:“盗贼。”
      陆钦虎狂笑:“你想盗取我的宝贝?”
      “陆城主应该不会扫我兴致!”
      陆钦虎庞大的身体如矫兔一般出击了。
      黑衣人拔剑。剑光闪出漂亮的光泽,如春花,如雨露,更传来淡淡的桂子香气。陆钦虎倒下。雷家小院里,是少女舞刀的身影。有人早已将包裹放在了院子里。少女打开包裹有一封素笺:
      小官,鞋破了,该穿新鞋了。
      落款:玉碎峰
      少女手捧着那双绣花鞋,开心地笑了。那个笑容装点在皎洁的明月里,使得明月也有了不同的颜色。


      而此时少女没有了笑容,即使她穿着这世上最美的绣花鞋。因为她要报仇,她强迫自己每天练刀八个时辰,无休止地练,直到春葱一般的玉手长满老茧,直到姣好的面容生满风霜!
      此刻她没有爱,只有恨!可是,如果没有炙热的爱,何来刻骨的恨!
      她每一天都想着用自己的碧玉刀杀了少年,可是为何决战之日越近,她反而越犹豫不前?难道她还在爱那个杀父仇人吗?
      “不,绝不!我一定要杀了你!”
      少女的母亲每日在万刀门的阁楼里看着女儿练刀,虽然心疼不已,但是却很支持她。只是不明白少女为何每每练到酣处,都会流下眼泪。那是痛彻心扉的憎恨之泪,还是情难自已的情殇之泪呢?少女心,就算是母亲也难猜!
      少女与少年的决战之日是少女定的。决战时间早已过去,可是少女迟迟不愿走出门径。眼泪一次次落下,母亲多想劝慰她不要去了。可是这句话刚到嘴边又被少女狠绝的眼神震退了回去。多么痛苦而矛盾的内心!
      为何作为母亲的我当时不直接地帮她做决定?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少女握着碧玉刀奔跑而出。母亲看到了少女的脚下还有血迹,如梅花一般细小,却让母亲痛彻心扉。何必要逼自己做出如此痛苦的决定!
      母亲没有亲自前往清风坡,而是派人保护少女安全。
      护卫最后簇拥着少女得胜归来。可是少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其脸色如纸,苍白无比,就好像得了一场重病。
      母亲悄悄问:“他人呢?”
      “死了……”
      少女的碧玉刀从手中垂落,全身颤抖着,眼泪簌簌流下。少女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紧闭了房门。
      没有哭声传来,一片可怕的沉寂。
      然后房门打开,少女头发散乱开来,她缓缓走入母亲的身边,跪在母亲的身旁,一字一字地说:“为他好好安葬。”
      然后又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入房门里。良久,才听到了哭声。很轻很缓的哭声。
      母亲不难感受到,那个时候的天空是血一般的凝重,又是死一般的冷寂。
      可怜天下父母亲,母亲原以为少女会魂牵梦萦行尸走肉,却没想到经过了一夜之后,少女的面容与精神都恢复了。少女打扮得体,面容如画,笑容如花,好似出嫁一般。
      “娘亲,你看女儿美不美?”
      “当然美了,你是为娘最美的女儿!”
      少女亲自去厨房煮了上好的饭菜,让母亲在父亲的灵位前一起用膳。
      “娘亲,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答应女儿!”
      母亲心中忐忑不安,她总感觉少女身上有不祥之兆。
      就第二天的夜里,丫鬟发现了少女倒在了床上,她的手中还有一封信。
      母亲痛不欲生,当她醒来时,打开了信。这是少女的绝笔。说是对不起父母亲,她已深深爱上少年。但是却输给了仇恨。请在她死后将她与少年合葬,如果母亲不愿意合葬,分别立碑也是可以的。少女的墓碑就写“玉公之妻小官之墓”。
      母亲虽然内心充满了拒绝与反对,可是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还是将她葬在了少年的坟墓旁边。她刚开始异常憎恨少年,毕竟他带走了她最爱的两个亲人。但是最后都输给了时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甚至是仇恨。



      秦羽霜与沐风扬之间没有仇恨,他们之间充满了陌生。
      沐风扬是一个孤高的刀客,可以为了修炼刀术放弃亲人与朋友,远离世事而到极北寒川之地。曾经有个女孩子在寒川苦守他八年时间,可是直到最后这个女孩的尸骨都已化作寒冰的时候,沐风扬都没有回到她的身边。有人说沐风扬练刀练入魔了,就算是刀法当世无敌又如何,连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了,所以他的刀法绝对不能够称之为天下第一。他的刀法离归隐的昔日第一刀顾心狼之间可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当然是个玩笑,不过在沐风扬心里,这都不算什么,刀才是他的亲人、朋友!
      秦羽霜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她的出生就是一个笑话,她出生在一个雨夜,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雨,而是血,她所在的村庄被人屠杀,屠村之人是血麟魔宗。血麟魔宗与她现在所属的组织“皈依佛楼”是同盟关系,当她被皈依佛楼所救,却知道血麟魔宗是她的仇敌之后,她只好默默地忍受下来,这份隐忍让她的性格渐渐孤僻而冷漠,但是她坚信有一天一定会复仇成功。可是有一天,复仇之女却遇到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不重要。她为了他,一切都抛弃了,复仇与情感之间,她选择后者,毕竟她从懂事开始,她就是一个人,她对于故乡与亲人没有一丝记忆。从这点来讲,她与沐风扬还是很像。只是现在唯一不同的是,沐风扬刀在手上,而他不在她的身边。如果死在他的刀下,她就见不到他了。
      “活着终究是好的,为何要死?”沐风扬冷笑着。
      “只有死才能够真正活下去,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既然不远千里来寻死,我也就不再啰嗦了。”
      沐风扬的刀光闪耀在千山万雪之中,每一片雪花里都有他那傲然独立的气势与力量!
      如果说冰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为何还要融化呢?哦,原来是阳光来了。
      极北寒川原本没有一丝阳光,可是此刻在秦羽霜的眼里,却充满了无限的阳光,是温暖的!这种温暖是似曾相识的。
      记得第一次见到叶惊蝉时,他潜伏在客栈的酒缸里,脸红红的,就像是辣椒,也像是猴子屁股。而秦羽霜却赤身裸体地躺在浴池里。他们的第一次行动要刺杀的对象“铁臂游龙”牟千钧就躺在秦羽霜的胸前。
      当暗号响起时,贴身在旁边的秦羽霜的铁钩还没有举起来的时候,在遥远处酒缸里的叶惊蝉却流星赶月一般举起铁钩将铁臂游龙的头颅给斩断。
      血溅了秦羽霜一身,秦羽霜又气又好笑。
      “你那么生气干嘛!”
      “要你管!”
      后来才知道,那是叶惊蝉在吃醋。这让秦羽霜心内暖暖的。
      还记得一次,秦羽霜扮演琴妓,被人抚摸了身体,还未等到行动时间,叶惊蝉遍已手起钩落。那一次差一点全军覆没。不过秦羽霜也是暖暖的,就好像阳光住进了她的内心里。
      再后来,暗杀“雪鹰王”时,秦羽霜深陷绝境,在她呼吸竭力的最后一刻,是叶惊蝉用铁钩与赤手将她从厚土之中救出。
      至此后,秦羽霜心中再无其他。
      沐风扬的刀光是冰寒的,可是秦羽霜内心却是温暖的,她将内心的温暖付诸于手中铁钩之上。
      或许是沐风扬太过于轻敌,又或许是沐风扬太孤傲自负,他难以察觉他的刀法里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铁钩轻轻挥起,如娥眉一般细小,浅浅却入心,让寒川的冷漠有了颜色,有了色彩。那绝不是温柔。而是一种看透世事洞悉清明的一缕曙光。
      也是解救沐风扬内心孤独的良药。可是沐风扬不接受,他宁肯孤独一世,也不愿意笑对一时。
      凭他的修为,他原本可以接受别人的笑意,接受别人的温暖!
      沐风扬一刀挥出,绝无留守。秦羽霜仍旧没有闭上双眼。
      沐风扬向前走了几步,他与秦羽霜擦肩而过,风吹过他的肩膀,他的刀在风中响起悦耳的音符。
      秦羽霜没有表情,她的肩膀开始流血,流入胸间,又流入小腹之中,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种极致的冰寒,让她想起了那一场血雨!
      沐风扬想不到,也猜不到,更无法理解。他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他深信这一切都是梦,不是现实。在当今世上,还有人可以破解他的刀法!
      但是他却不知道,刀法再高,都比不上一个人的内心!
      沐风扬正欲举刀回头再攻,冰冷刺骨的铁钩已穿破他的胸膛!
      他倒下时,还能看到秦羽霜冷酷的眼神。
      直到沐风扬停止了呼吸,秦羽霜才想起了妙心无用的话。
      “懂得宽恕,一切的因果循环都源于内心的杀戮。”
      秦羽霜恍然失色,却已不能改变结局。
      沐风扬的尸体已寒,鲜血已凝固,秦羽霜离开。
      遥见黑马奔鸣而来,秦羽霜仿佛看到了久违的阳光。
      她骑着黑马奔腾而去,离沐风扬的尸体越远越好。她平生杀了无数的人,但是此次杀人,却让她内心忐忑不安。
      也许,那是一种歉疚,或许那是一种阔别已久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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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四、皈依佛门远,入道云已深


      月明星稀,流光在酒杯里变幻着颜色,透过酒色看着这个客栈里的人,你会发现他们的笑容背后藏着虚伪甚至是隐忍,即使他们身份各异,性格不同。
      玉碎峰表情凝重,紧握枯蝶剑独坐在客栈一角。而叶惊蝉则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他们在喝酒,都端倪着酒杯。
      二人目光没有交汇,可是他们此次的行动却是出奇地一致。
      ——“妙剑”狄花,江南第一美男子。江湖上有人出价十万两取他首级。“饮月楼”与“皈依佛楼”同时出动。
      这是玉碎峰的第二次行动。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杀手,因为他进入“饮月楼”也是受他塞北的师父“千机老人”的指引。他不知道饮月楼是江南第一的杀手组织,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地方。
      然后之前的第一次行动让他毕生难忘。他潜入江南万刀门掌门雷羽扬寿宴,刺杀座上宾“巨鳞王”邢海。趁着邢海醉酒入睡之时,一剑封喉。却被万刀门掌门雷羽扬发现,“万刀诛心”让玉碎峰重伤败退,所幸未伤及性命。
      玉碎峰一路狼狈逃离,躲入雷家小姐闺房中。适逢雷家小姐雷小官沐浴之时。玉碎峰没有惊慌失措,雷小官也没有呼喊。他看见雷小官玉体横陈的模样,心跳加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雷小官的手中还有一把匕首,她的手腕上还有一条浅浅的血痕。
      “是你杀了邢海!”雷小官情绪激动。
      “是……”
      “谢谢你,我终于不用嫁给他了……如果不是你……恐怕我已经……现在你逃不掉的,你可以先进来,等待时机再走……”
      玉碎峰躲入雷小官浴池之中,潜入水底,只是水血慢慢涌了上来,雷小官不紧不慢地起身将房间里的血迹擦拭,然后又用红花遮挡了血色。
      很快,脚步声传来。
      “女儿,可否看到有可疑之人潜入你的房间?”
      “爹,女儿没有看到!”
      当玉碎峰从浴池走出的时候,雷小官轻声道:“你怎么感谢我?”
      “小姐需要什么,我力所能及就算上天入地,我也会帮小姐办到!”
      “我的鞋破了,送我一双鞋吧!”
      “好!”
      “好什么好!老娘心情不好,靠边站!”
      秦羽霜走进客栈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衫,其秀美的脸庞愁云密布,甚是不悦。她一屁股坐在了叶惊蝉的身旁,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
      “臭男人!为何不等我?”
      “疯婆子!”
      “我问你为何不等我!”
      说罢秦羽霜砸碎了酒碗,震碎了桌椅,场面顿时一团乱,周围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心想这是哪家的疯婆子喝醉了酒。小二与掌柜怕事情闹大,在一旁安抚。叶惊蝉却安然处之,仍然拿着酒壶喝着酒,似乎与他毫不相干。
      客栈这样的喧闹时有发生,不足为奇。便在此时,一个驼背老者从二楼处着拐杖蹒跚而下,向掌柜支付了银两后,便径直离开。
      剑出鞘,枯蝶挣脱束缚飘然飞舞,刺入了老者的背脊之中。却没想到是中空的。老者一个翻身逃出三丈远。“好眼力!”
      周围的人都轰散而开。叶惊蝉与秦羽霜迅速赶到。
      玉碎峰、叶惊蝉与秦羽霜,一剑双钩将老者逼入死胡同。
      胡同里种有桃花,也有垂杨,琴韵叮咚从胡同深处传来。
      有人在胡同里弹琴,琴在盲女手中,她专注于琴,似乎还未感应到此处的危险。
      老者安然而立,捋须扬眉,他听着琴音,看着玉碎峰:“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玉碎峰倒转剑柄:“佳人大闹客栈,正常人都得多看两眼,你却至始至终没有看一眼。第二,你下楼的时候脚步迟缓,但是一走出客栈门之后,脚步却开始加速。这些难道还不够可疑吗?”
      “小小年纪,真是不可小觑。”
      当妙剑狄花撕掉了人皮面具以及满头白发,还有特制的驼背装之后,就连一旁的秦羽霜都不禁惊呼起来。
      狄花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剑眉星目,梨涡浅笑之间魅力十足,可是他生来风流,桀骜不驯,辜负了五毒娘子的一番情意,导致五毒娘子不惜出重金取他首级。五毒娘子是恨他,还是爱他不可得的报复呢?
      “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盲女琴声如歌,唱尽江湖恩怨,那份琴韵让垂柳依依,让桃花灼灼,她也许感应到了此间的危机,但是她的心中无所畏惧。
      妙剑狄花也是如此。他不是怕才易容,而是觉得江湖太过纷扰。狄花开始冷笑起来,满树的桃花开始纷纷颤落。他是在怨怼自己的命运吗?
      玉碎峰御剑的手在迟疑。叶惊蝉与秦羽霜却出动了。
      “天钩惊雷变,夺命双流星”——杀手的伪装永远随环境而变,他们俩之间的默契已深入他们彼此的呼吸甚至是生命。
      他们一左一右攻向狄花身体。狄花手中的拐杖瞬间爆裂,断为数段,一柄墨绿长剑弹出,狄花执剑挥舞,刹那间剑花如风,让柳絮桃花漫天纷扬,此间美如画,琴音妙入心!
      看来不仅仅是五毒娘子被他的剑迷惑住了内心,就连杀他的人也是如此。此时,双钩被剑风折转了方向,叶惊蝉与秦羽霜的双眼也被如此画境迷离起来,叶惊蝉动不了杀心,秦羽霜更是杀意疏减,玉碎峰更是杀意全无。
      忽然间,盲女手中七弦俱断,刺耳的断琴之音让狄花手中的剑风停止,漫天柳絮桃花也在此时飘然坠地。
      叶惊蝉与秦羽霜在这一瞬间使劲了全力。双钩刺入了狄花的胸膛,鲜血还没有流下。玉碎峰心跳加速。
      “拔出双钩之前,让我先试一试。”狄花微笑着道。
      叶惊蝉道:“试什么?”
      狄花深呼吸:“试一下在死之前闭上双眼。”
      “闭上双眼还不容易?”秦羽霜冷笑着。
      狄花摇着头:“人死容易,死之前闭上眼睛却很难。”
      “为什么?”
      狄花没有解释,他闭上了双眼,没有痛苦,没有悔恨。
      双钩拔出,鲜血四溅,在一旁的盲女已失声惊呼。
      叶惊蝉记住了狄花的这个笑容,也记住了他的话。
      弦已续,当琴音再次响起时,垂柳随风摆动,绿水中是一匹白马的影子。绿水的另一端则是一头角鹿的影子。
      他们巧然入画,琴音入云天,杯酒思故人,一切的相逢都是缘分。


      江南最美的不是小楼听雨,垂柳依依,而是几杯梅酒,几盏醋鱼,几个朋友。
      妙心无用与叶惊蝉不算是朋友,却在一起喝着酒,吃着鱼。


      “你没有杀莫仰风?”
      “是莫仰风没有杀我。”
      “你已懂得宽恕。”
      “是莫仰风宽恕了我。”
      “为何如此自谦?”
      “我向来骄傲不来。”


      妙心无用望着湖水涟漪,忽然欣然一笑。
      “你没有杀莫仰风,你不怕皈依佛楼找你麻烦!”
      “皈依佛楼就是最大的麻烦!”
      “现在你去何处?”
      “我在此等她,我们说过不见不散。”
      妙心无用欣慰地点了点头,饮尽酒杯,正准备离开。
      “谢谢你……大师,没有你,我也走不出自己的世界!”
      “不用谢谢我……要谢的是你自己。”
      妙心无用骑着观悟抱着灵犀走远,渐渐隐没在烟柳之中。


      叶惊蝉在姑苏枫桥边等着秦羽霜,此时夏蝉声已尽,夜上霜露生,仍没有等到她的归来。
      “也许她来迟了,她最爱打扮了。”叶惊蝉安慰着自己。



      玉碎峰来得很早,他从来不会迟到。尤其是每次完成了任务回饮月楼交差的时候。饮月楼饮的不是月,而是月下的孤独,孤独里有美人的琴,有风中的烟,有远在山谷里的花,有近在水镜里的鱼。
      饮月楼楼主“叶裳”是一位戴着面具的神秘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是来自月里的悲客,剑里的妖灵!
      玉碎峰全身是伤,他的枯蝶剑里还有万刀门掌门雷羽扬的心头血,他没有擦拭!
      “万刀诛心,果然精妙无双,但没想到你竟然赢了!看来是我轻看你了!”
      隔着面具说话的叶裳声音与常人不同,这应该是他故意为之。可是玉碎峰此刻却分外清明。
      “在你心里,我根本不是雷羽扬的对手,此次若不是有人为我的剑注入力量,又岂能赢?”
      叶裳冷笑着,他仍在吸取月下窗台边一簇红花里的香味:“总之是赢了,但你手刃了灭门仇人,似乎并不开心啊?”
      “杀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人,我岂能开心啊,师父?”
      叶裳笑声戛然,他全身停顿,但随即舒展开了身体:“你叫谁师父呢?”
      枯蝶剑出鞘,它带着雷羽扬的鲜血挥出夺目出尘的炽烈光芒,那是挣脱樊笼与桎梏的心蝶,有着超凡绝俗的力量!向着叶裳的面具而去!
      叶裳竟然无法躲避这一剑的明光,他断然想不到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能够使出如此力量的剑法!那似乎超越了凡尘的境界!
      叶裳只能够挥剑格挡,可是剑刃瞬间折断,随之而来是他脸上铁皮的碎裂!
      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冷热,只是觉得月下的明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那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岁月的刀已将他容颜与身体尽数粉碎。
      玉碎峰开始笑,狂笑,又开始哭,痛哭,最后又开始摇头。
      “从塞北一直骗我到江南,为什么?我的人生已如此凄怆,为何要骗我,你是我最亲的人啊!”
      “要怪就怪你天赋异禀,我教了无数的徒弟,只有你能够学会‘一蝶枯镜’的剑术技艺,况且你无父无母,连朋友都没有,命犯天狼,你就是我一直寻找的杀手之魂,我岂能错过?”
      “为何要让我杀雷羽扬?”
      “因为你爱上了他的女儿……我要让你们成为敌人,这样我才能够真正的独享你的灵魂!而不是与那个丫头片子分享!”
      “若不是雷羽扬临终时,认出了我剑法的来历,并告知了你的秘密,也许我直到死了都不知道你的身份!”
      “看来是我太低估雷羽扬了,我之前与他交过手,尚不能在百招之内取他性命,反被他看出了我剑术的来历。没想到却留下了这样的祸根!”
      “一切因果,都已注定,你我既有师徒之缘,却无父子之命,今日此时,我已种下恶果,但只能自己把它吞下去。因为你,我已伤了许多人命,如果他们一起来向我索命,我只有这一条命不能够还完……所以想请你与我一起偿还!请你不要让我扫兴而归。”
      老人诡谲地笑了,他的手握紧了残剑,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朝着玉碎峰劈了过去!
      玉碎峰泪水洒落在风中,他的剑也在这一瞬间迎击。
      老人倒下,他双目圆睁,残剑还在他的手心里,他直到死也不能安然地闭上双眼,因为他不愿意相信。
      “我的剑是你教给我的,而你的剑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你错就错在没有任何的保留,你曾经做老师如此地成功,为何偏偏要害了自己的学生?”
      玉碎峰冷笑着拭去了剑上血渍,回剑入鞘,拖着半条命离开。
      那夜,月没有黑,琴没有停,烟没有断,唯有心已死。
      少年与少女同时望着明月,都同时握着武器,他们的决战即将来临。死约会,不能不去。去是死,死也要去……



      叶惊蝉也望着明月,他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原本应该回到“皈依佛楼”,可是他没有回去。他一直在等秦羽霜,直到枫桥边的这家小酒铺打烊。
      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来,坐在了酒铺的南方,看不清他的面目,也看不清他的武器。
      “小店已打烊,请客官明日再来。”
      一锭黄金,一个闭嘴的手势,老板很懂规矩地不再打扰,远远地跑了出去。
      风不停,它带来了花香,也带来了雨露。雨水不急,落在脸上时,也没有丝毫感觉。
      又有两个人从黑暗中走来,分别坐在了酒铺的北方与西方。这两个人一高一矮,手上的无鞘长刀明亮无比。
      叶惊蝉嘴角一扬,喝干了酒杯里最后一滴酒。
      他不打算离开,因为这里已是尽头,是命运的开始也似乎是命运的尽头。
      叶惊蝉握着武器的手放松开来,他从风城归来的时候,就已知道这个结果。只是他想在这个结果之前,再看看秦羽霜的笑脸。
      可是他没有看到。这应该是上天给予他最大的惩罚,他选择了一条错路,就应该自己把它走完,毕竟他在这条路上曾经残忍地伤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如果真正的佛门有开,能否为他指明方向?
      风雨不断,水波荡漾,叶惊蝉的身心俱已被雨水浸透。
      直到雨停,直到风止,直到月黑,围坐在叶惊蝉身边的三人忽然同时笑起来。
      三个人的笑声各不相同。有耻笑、有讥笑、有嘲笑……他们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叶惊蝉?
      叶惊蝉也开始笑,他却是在笑自己。
      三人的笑声瞬间停止,然后从南方独坐的人的手里向天空挥出一件明晃晃的器物,器物在空中飞舞旋转,最后硬生生地插在叶惊蝉的桌上。
      叶惊蝉眼力极佳,当他看到这件器物的时候,他顿时冻结。那是一把铁钩,铁钩如娥眉,在夜里闪耀着微弱的明光。
      叶惊蝉心中一痛,泪珠脱框而出,他握着这枚铁钩的手在颤抖。
      “羽霜……你们……竟然……”
      “‘极乐之殿,皈依浮屠,备泽苍生,福及万物’,秦羽霜完成了任务,自然能够皈依极乐之殿,这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你应该替她高兴!”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我们只是不想再杀人……有什么错?”
      “啧啧啧,当然有错!怎么能是杀人呢,我们是在救人,我们是要让那些走错路的凡人皈依佛门啊!”
      “对对对!这个世界上啊,走错路的凡人实在是多的数也数不清,如果我们不帮他们纠正错误啊,这个世界岂不是太不平衡了!佛祖啊是要怪罪我们的啊!”
      叶惊蝉将秦羽霜的铁钩揣入怀中,下一瞬间,他便出击,他们不就是逼叶惊蝉先出手吗?
      在铁钩出击的瞬间,叶惊蝉才看到这个人的脸,还有这个人手掌间的武器。
      他的脸只有一半,原本秀美无比的脸庞,已被利刃割去一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他的武器是一枚“铁箭莲花”,是杀人无数绝情无双的暗器!
      叶惊蝉还没有靠近他,他手中的铁箭莲花已在空中爆射而出。
      那原本是佛祖手心里的一叶莲花,是明心清苦的普世之花,却化作了杀人的利器!顷刻间变作无数的尖刺向叶惊蝉爆射而去。
      叶惊蝉只能倒退,铁钩成圆盾护住心胸,可是身体脸庞还是被莲花刺刺伤!
      血流不断,气息衰弱。当第一轮莲花刺过后,叶惊蝉已是半条命。
      随后,叶惊蝉能感受到两股阴风从左右两腋而出,端的是迅疾无伦!那是两柄配合无间的长刀!
      左手无欲,右手无妄,双子双杀,皈依无相——佛手双杀。
      叶惊蝉难以抵挡,左右两腋已鲜血如注,叶惊蝉倒地一滚,没有让双刀深入身体,却也是奄奄一息。他根本连一次出击都没有就已被彻底击垮!
      叶惊蝉拖着鲜血之躯,冷冷地看着前方的三人。
      “没想到收拾一个将死之人,竟然派出皈依佛楼的前二十楼的顶尖杀手‘迦叶空明’还有‘佛手双杀’!看来我叶惊蝉没有白活!哈哈哈!”
      迦叶空明在黑暗中冷冷一笑:“你当然没有白活,你即将走入西天极乐神殿,可以天天吟诵普渡大众的经文,岂不比人间好太多?”
      佛手双杀也一起笑着:“可惜我们没有这个福分!”
      叶惊蝉难以支撑身体,他只能单膝跪地,他从怀里摸出铁钩,将其与自己的铁钩合在了一起,可是在这个时候,他猛地笑了起来,疯狂地笑了起来,仿佛抽空的力气在这一瞬间恢复了。
      叶惊蝉狠狠扔掉了“秦羽霜的铁钩”:“你们以为随随便便捏造一枚就把我当傻瓜了?”
      迦叶空明向地上碎了一口:“那又如何?反正你已见不到她!”
      叶惊蝉起身,他深呼吸,仰天怒吼:“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迦叶空明、佛手双杀反被激怒,同时出手。
      “铁箭莲花”在空气中爆射如雨,不留半分空隙,而两柄长刀如大海之中的游龙已开始翻江倒海!
      叶惊蝉这个时候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人死容易,死之前闭上眼睛却很难?”
      他想到了妙剑狄花死前的一幕,他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但是他绝不甘心死在他们手里。
      他要拼死一搏,哪怕只有一死。
      或许这就是人的本能,也是人面对真正死亡的时候的精神与力量!
      没有人是愿意死的,就算是曾经死在他铁钩下的人!
      原来,死并不容易,为何杀人的时候却感觉人死很简单?
      一切都是错的,佛祖,很抱歉,知道这一刻,才知道一切是那么错!
      叶惊蝉的铁钩光芒闪耀而出,那原本是凡人的兵器,却生出了超越凡尘的光芒!这道光芒让迦叶空明与佛手双杀难以置信!
      可是叶惊蝉还是飞了出去,他被铁箭莲花与长刀的威力震飞!
      迦叶空明与佛手双杀虽然也被震退,可是还不至于死亡!
      他们看着叶惊蝉终于倒下,才舒展开了心胸。
      “我们看走眼了,他已不是当年的小个子!”
      他们三人正准备走进叶惊蝉准备刺探他的生死,忽然狂风大作!
      “你们的确是看走眼了,他当然不是小个子,而是我们最可爱的子民!”
      天下万物都无法阻挡风的来临,也无法预知风的方向,风无所不入,风无拘无束!
      “铁箭莲花”已被狂风吹折,长刀也已发挥不了威力。风已如此威力,那如果风中还有无数的雨箭呢?
      迦叶空明与佛手双杀纷纷倒下,他们看不见风,在风中,他们也看不见自己。
      风没有停,一个人走进叶惊蝉的身边,将他抱起。
      “傻瓜!你是天下最傻的人!”
      一个老人紧随其后,就像是风在跟随着他。
      是的,他们的思想、生命甚至是灵魂其实都在风中颤抖着,一直没有停止。
      地上还有那枚铁钩,铁钩锋利无比,却没有娥眉一般的秀雅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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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五、尾声:寒川无边,断情无恨


      妙心无用回到了“淬剑禅心斋”,上官无梦酿好了酒一直在等他。
      “我在极北寒川发现了沐风扬的尸体,是秦羽霜杀了他……但是我却没有寻见秦羽霜,不知她去了何处。”
      “或许她选择离开,找一个地方隐藏,躲避了皈依佛楼,也把自己的罪孽独自承受。”
      “如果爱一个人的结局,就是离别,我相信没有人会爱的那么深!秦羽霜不是离开,而是寻不见了来路。”
      “她会不会被……”
      妙心无用不愿去想,上官无梦也不愿再讲。
      “如果你是叶惊蝉,会一直等下去吗?”
      上官无梦没有多想:“会的。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在相距枫桥不远处,有一座小楼。小楼上有一盏灯,一个人。这个人在默默地关注着小桥边的人影。一个枯瘦的老人走入他身边。
      “城主,又一批潜伏的杀手已被清除,叶惊蝉现在很安全。”
      “他真是全天下最傻的傻瓜!”即使他不满他的行径,他却是他心中的骄傲与希望!
      “你觉得他会回到风城吗?”
      “我觉得不会了。他是倔强的风,不会回头的风!”
      他不由地一声轻叹,却又被他自己的笑声取代。
      又是一年白露时节,妙心无用带着观悟灵犀来到姑苏城外清风坡。
      雷夫人仍在坟前祷告,只是此次容光焕发,精神康健。周遭光景也因她的美丽而褪色不少。
      “大师,我在小官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件东西。”
      那是一双做工绝美无伦的绣花鞋,其名巧月,传说哪位女子能够得到这一双鞋子,便能拥有世上最美好的爱情与容颜。雷小官确实收获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与容颜。
      “夫人,不妨将这双鞋埋进令嫒的坟墓之中。”
      雷夫人依言吩咐下人去做了。
      “大师,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夫人但说无妨。”
      “为何你每一年都回来此祭奠?”
      妙心无用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自然不会告诉她玉碎峰的剑中锋芒是他淬洗的,这也是间接害死雷羽扬的原因,这也是一直让妙心无用内心愧疚的原因。
      “我与令嫒与令婿有缘,夫人不必挂怀。”
      妙心无用离开清风坡,前往姑苏枫桥边,这里却没有了叶惊蝉的身影。
      他会去哪里?风城?他一定不会会去的!唯一能想到的是秦羽霜的故乡。
      他也是想去碰碰运气。
      秦羽霜的故乡在余杭城外三十里外的一处小渔村。曾经的血海深仇此间都化作了一袭清风,风里有鱼腥味,也有女人的笑声。
      坐落在水边有三十多间房屋,绵延不绝的运河让渔村村民自给自足。女人们在水岸边洗衣服,她们脸红着望着妙心无用,邀请他吃这里最好的醋鱼。男人们在撒网,都希望妙心无用能够给他们算一算运程。
      女人里没有泼辣的秦羽霜,男人里也没有倔强的叶惊蝉。
      他们会去哪里呢?
      忽然间,观悟呦呦清鸣着,灵犀也跳入河边,原来一个少年郎正手持一把铁钩在钩鱼,铁钩银光闪闪,似曾相识,而在铁钩的内里赫然刻着“至”与“不”两个字。
      妙心无用赤足落入河中。
      “这铁钩是谁给你的?”
      少年一脸稚气,两只大眼珠黑亮如墨:“是一个哥哥!”
      “他去了哪里?”
      少年摇着头:“哥哥说,‘他要去寻一位姐姐,就算走入世界尽头。’”
      少年继续用铁钩钩着鱼,“呀,有鱼!”
      一击必中,一旦钩中,就绝不会空手而回,这本来就是断情绝意的武器!
      阳光洒在水上,泛起鱼鳞一般灿烂的明光。少年的话惊醒了妙心无用,但是他还不是很确定。
      妙心无用将灵犀放在观悟的背上,准备再和他试一试默契度。他看着灵犀的双眼。
      “闭眼!”
      妙心无用与灵犀同时闭上了双眼。
      “三……二……一!”
      妙心无用睁开的是左眼,灵犀睁开的也是左眼。
      他们互相击了一下手掌。默契依旧。妙心无用抱起灵犀跨入观悟背上。
      妙心无用最后去的这个地方,是他曾经去过,但是不曾亲近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烟,没有植被,甚至没有生存的可能。
      这里百里冰河,千里寒川。
      若不是观悟有适应各种地势环境的力量,他与灵犀决计不能深入这里。
      在寒川里有一条冰河,冰河宽广湍急,冰寒至极,但观悟入水后却像是在沐浴一般享受。
      从冰河彼岸往北行不久,那里原本是一座巨大的冰晶台,也是之前秦羽霜与沐风扬决斗的地方。沐风扬的尸体也是在这里被风冻成冰。如今沐风扬尸体不再,徒增几分寂寥。
      观悟继续不遗余力地奔跑在寒风之中,景致似乎也没有太多变化。
      可是就在此时,观悟停下了脚步。它没有再往北行,而是朝着一面巨大的冰川狂奔而去。
      眼看就要撞上冰墙,但是忽然之间冰墙往内里折转,露出一扇门径。
      莫非绝境寒川另有洞天?
      观悟继续奔跑,内里是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冰晶。充满了幽蓝之色。这是一条奇异的通道,越往前行,寒意越减。原本景致单一的情况也慢慢得到改变。
      当观悟一路狂奔冲出洞穴的时候,一股暖风如急流冲入妙心无用的胸膛。
      妙心无用的眼前是一片生气盎然的森林,森林里有湖泊,有山峦,还有梅花鹿,梅花鹿的犄角处还有蝴蝶在飞舞。而森林之中有炊烟徐徐升起。
      灵犀欢快地拍着手,观悟的脚步也更加有劲。妙心无用则兴奋不已。
      当他们冲入森林,一条小溪的旁边有一座房屋。
      房屋不远处有两座坟墓,妙心无用心一紧,但随即舒展开来,只见一座墓碑上刻着“一代刀王沐公风扬之墓”,另外一座墓碑上刻着“一代刀王沐公爱妻之墓”。而在这两座坟墓的不远处还有两座坟墓,墓碑上面却是没有刻字的。
      妙心无用敲着房门,无人回应。他推开了门。屋内干净无尘,一个茶几,一张床,还有一个摇篮,在墙上还挂着一把铁钩,铁钩银光闪闪,内里也有刻字,却是“死”与“渝”字。看着这一把断情绝意的铁钩,不知为何妙心无用的眼眶里浸满了泪水。
      就在此时,马儿的嘶鸣声传来,马蹄声清脆悦耳。
      白马与黑马上是一对参悟了生死,远离了尘世的爱侣,他们经历了苦难,也尝遍了辛酸与痛苦,最终在这里得到了生命的延续。白马上一个小男孩依偎在父亲的怀里正拍着小手高兴地笑着。
      “如果没有大师,我一定不会宽恕我的马儿,我一定会让它渡我过河……如果不是如此,又怎会找到这世外之地?”
      “宽恕是一种力量,能够吸引美好与成功,也能够让自己的命运越来越好。”
      如果那时的玉碎峰与雷小官能够懂得“宽恕”该多好?但是如果没有玉碎峰与雷小官的故事,妙心无用又怎能提醒叶惊蝉与秦羽霜。爱还是极为美好的,即使手握断情钩,只要心中有爱,就能够抵挡一切的恨!
      如果叶惊蝉没有爱,他不会走入极北寒川寻找秦羽霜,如果秦羽霜没有爱,她一定不能够在寒川独立生活下来,并发现世外洞天,痴痴等着叶惊蝉的到来。
      正是:


      昨夜风涤夏蝉语,雨落霜芒相思絮。
      绝境寒川断情泪,悲马空城恨不余。


      妙心无用不再打扰二人,回到了淬剑禅心斋。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等候着他。
      不是酒仙,不是乐神,而是他的师妹“浣甲师”鱼璇玑。看着鱼璇玑阳光般的笑容,那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让他受用无比。
      淬剑禅心斋的故事还在继续,妙心无用也会一如既往地完成自己在江湖里的使命,他也不知道还能够在江湖里呆多久。不过只要存在这里一天,他就会用尽自己的心力。毕竟邪佛与鬼道还没有一丝蛛丝马迹,这才是重点。

                            ———————————————————
                             淬剑禅心斋:断情钩(全篇完)


    PS:宇文枫涤、上官无梦、叶溪虹等人物的故事会在长篇《湖不归》里一一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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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1

    「武侠小品文」,希望大家多支持!大家喜欢这卷的哪个故事或者人物,可以留言。如果想要看到什么样的兵器,也可以留言,我会在以后的篇章里会采纳大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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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杨静

    杨静

    LV6 2016-11-11
    恍恍惚惚恍恍惚惚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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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沐晨

    唐沐晨

    LV9 2016-11-12
    加油,不过写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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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凌绝叶

    千凌绝叶

    LV5 2016-11-12
    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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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ity

    Marity

    LV8 2016-11-12
    写的不错,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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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2
    中篇,五篇故事都相对独立,都算完结了。只是大故事脉络没有完,应该不影响吧。以后再写后续

    唐沐晨:加油,不过写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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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2
    好久不见

    千凌绝叶: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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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2
    谢谢支持

    Marity:写的不错,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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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凌绝叶

    千凌绝叶

    LV5 2016-11-12
    你还没睡呀!

    林觉: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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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2
    快睡了

    千凌绝叶:你还没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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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凌绝叶

    千凌绝叶

    LV5 2016-11-12
    快睡吧

    林觉: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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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沐晨

    唐沐晨

    LV9 2016-11-12
    哦哦!那加油吧!

    林觉:中篇,五篇故事都相对独立,都算完结了。只是大故事脉络没有完,应该不影响吧。以后再写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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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2
    谢谢魇啡兄

    唐沐晨:哦哦!那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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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沐晨

    唐沐晨

    LV9 2016-11-12
    嘻嘻,不谢,不过你写的真心好!

    林觉:谢谢魇啡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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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沐晨

    唐沐晨

    LV9 2016-11-12
    票票献花

    唐沐晨:嘻嘻,不谢,不过你写的真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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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觉

    林觉

    楼主 LV9 VIP 2016-11-12
    很爱武侠,很谢谢你

    唐沐晨:嘻嘻,不谢,不过你写的真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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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沐晨

    唐沐晨

    LV9 2016-11-12
    不谢,林兄你现在在码字?

    林觉:很爱武侠,很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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