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狗   1    已经忘了它第一次开口说话是什么情形了，大概是我们太熟，熟到只要它不上餐桌用筷子吃饭，做出什么我都不奇怪。它像手掌那么大时就来到家里，据我二舅说，这是一只纯种的阿拉斯加犬和土狗的后代，但到底是第几代就无从考究，我二舅是德技双馨的兽医，所以我对此一直都深信不疑。    它在一岁之前是纯黑色的，胖且圆，经常被眼神不好的人当成掉在地上的一团毛线，大约一岁之后，黑毛逐渐褪尽，变成白狐一般，我相信这是它血液里流着高贵的血统所致，对于狗来说到底什么血统是高贵的，我也无从所知，但从它能开口说话这一点上，却是铁定无疑的高贵了，我喜欢叫它别人家的狗。    别人家的狗会说话之后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我带它出去遛，我是极不情愿的，因我很懒，但最后不得不妥协，别人家的狗把在家里所有它能抱的过来的东西都猥亵了一遍，它被发情冲昏头脑，大概认为沙发抱枕、游泳圈以及我的腿能给它生出狗崽子。    出去遛了几次之后，它便和整个小区的狗混熟了。有一天，它对我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以后你不要和我一起出去了。”它说，    “为什么？”我将目光从电视移到它脸上，    它把头别过去，“我长大了，需要一点私密空间。”    “这很好啊，狗粮还用替你买吗？”我问。    “这是两码事！”它说，它在屋里转了一圈，衔了一只拖鞋又放下，“实话说吧，我要和一只小博美约会。”    “陈露家养的那只吗？”    “对，笑起来很甜的那只。”别人家的狗一脸荡漾。    “这算是你狗生的初恋啊。”我摸摸它的头，然后送它出门，别人家的狗趾高气扬跨出去，在楼道里转过它毛茸茸的狗脸对我说，给我留门留饭，我会回来的很晚。    “放心吧，祝你狗到成功！”我说。    结果没过五分钟，我听见有狗爪扒门的声音，别人家的狗一瘸一拐的进来，样子惨不忍睹，腿上和脖子上有两道很深的伤口，血一直流到爪子上，在地板上留下两行梅花印。    “谁干的？”我怒道。    “一只哈士奇，我一出楼道就被它咬了。”我一边给它包扎，一边听它哀嚎。    “它咬你作甚，你挑衅它了？”我问。    “没有，它说整个小区的母狗都是它的。让我以后绕着走。”    “王八蛋呀！敢欺负我的狗，我替你出这口气。”我怒火中烧。    “它很凶猛的，站起来应该比你高。”别人家的狗抬眼望我，额头皱出一道道波纹。    “没事儿，这小区里就一只哈士奇，是我二舅养的，论起来，你还是这王八蛋狗的远房外甥呢！”    “不可能啊，我还没有它的膝盖高。”    “因为你从你爷爷那辈儿就串了，你奶奶是一只土……中华田园犬！”    “这么说……我被我舅咬了？”    “对啊，我去找我舅教训教训你舅，替你出完气就把它拴起来，以后你就高枕无忧了。”    “龙哥，你对我真好。”别人家的狗感动得想要扑上来。    “别激动，脖子上又开始喷血了。”        二舅的兽医店里，到处都是狗屎味，他重新给别人家的狗包扎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说，“没事儿，失血过多厥过去了，一会儿就醒，你看你满头大汗，一只狗那么紧张干嘛？”    “这可不是一般的狗，它会说话。”    二舅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半个小时后，别人家的狗果然醒了，她咋咋嘴，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你还好吧？”我问。别人家的狗一脸呆傻望着我。    “说话呀！”我有点儿急，伸手捏了她一把，别人家的狗冲我汪汪吠起来。    二舅笑着摇摇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我，“一天两片，回去按时服。”    “要压碎了喂给它吗？”    “不，这是给你吃的！”    “我吃药干嘛？”    “治神经病！”     一回到家，别人家的狗就开口了，“还是你二舅包扎专业！”    我黑着脸问它，“刚才为什么不说？”    “不行啊，要是别人知道我会说话，肯定会把我抓去研究，我不想和你分开！”　　它说完像蚕蛹一样在地板上拱过来，我将他举起，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它伸出舌头，够到了我的鼻尖。    我居然很感动。        伤好后，别人家的狗一直没有出门。    “不出去找小花吗？”我问。    “不，这阵子没心情。”狗说。    “你不会是因为……”    “不是！”狗趴到角落里。    “放心好了，哈士奇王八蛋已经被栓起来了。”    “……”    “最近我出门经常看到一只泰迪和小花在一起。”    别人家的狗的耳朵一动，“你说的是大街上见到谁都晃屁股的那个？”    “而且两个狗很亲密哦！”我继续说。    “泰迪那个变态见谁都想扑倒，连隔壁的猫也不放过。”别人家的狗忧心忡忡地站起来。    “可惜了，羊入虎口。”我扼腕。    “把门打开，我要出去！”别人家的狗一脸救世主的坚毅，浑身精芒四射。        几日后。    “你和小花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我们是纯洁的。”它用后腿挠着自己的脖子说。    “不会吧，我看你都已经打算带她私奔了。”我说。    “你这是诽谤！”狗说。    我走到衣柜旁，用力的将衣柜推开，角落里一堆食物露出来，有我前几天扔垃圾桶里的一颗大枣，有前天早上忘了收进冰箱的牛肉片，昨天中午吃一半的苹果，厨房里没炒完的一点生白菜叶，灰头土脸的堆在一起。    别人家的狗在一旁紧张又不安的看着我。    “不解释解释吗？”我说。　　“这是我的私有财产。”别人家的狗嘴硬。　　“你的私有财产污染空气了。”我寒着脸，处理完它私屯的食物，空气中还是有异味，我认真的用鼻子搜寻，它半坐在原地故作镇定，但是黑色的鼻头也在不停颤抖，我指着它的鼻子怒道，“还藏了什么？”　　“没有了。”它把头别过去，我看见它的眼神不经意的瞟向沙发。　　我又把沙发吱吱呀呀的推开，破碎的臭袜子、内裤、满是牙印的橡胶底拖鞋横尸在幽暗角落，散发出幽幽的莫可名状的味道。　　清扫完毕后，我冷笑：“两条家法任你选择，第一是抽屁股，第二是接受训练。”　　“什么训练？”它问。我摸出一本《训狗30法》——买狗粮送的，“这个嘛，能让你养成绅士狗的生活习惯，而且还能掌握跳铁环，接飞盘等技巧，就是陈露教博美做的那些，你见过的。”　　“还有没有其他选择？”它面露难色。　　我摇摇头。　　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额头上皱起一道道波纹，最后鼻子里喷出一口长气，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它迈开步子衔一根绳子到我脚下，然后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翘起尾巴，咬牙闭眼说：“下手轻点。”　　后来我问它为何选择挨揍也不选择上进，它振振有词：“我他妈是一条狗啊！

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的跟我穿过小吃街，一路无言的走回了家。 2　  我有事离开家一阵子，再次回来时，别人家的狗很反常的没扑上来晃着屁股迎接我，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兴奋，我有些奇怪，远远地看见它孤零零的趴在阳台上，似乎变的有点瘦了，背上的脊线分明。　　我大声叫它，它也不回应，走近了，才发现它将头枕在爪子上，眼光看着窗外的远处。　　“怎么了？”我问。　　“没事。”它把脸扭过来，故作轻松地说。　　“别装深沉。”我用手戳戳它。“过会我带你出去溜，你可以和博美玩一会儿。”　　“不用了。”它语气坚决。　　“到底怎么了？”我在它面前坐下，用手掰过它的长嘴。　　“前天我在广场溜的时候，经过花坛，我看见博美和泰迪正在……原来博美一直都在骗我……”　　我勃然大怒，“不用说了，哥帮你狠抽它一顿，我拿起栓狗绳往外走。”　　就在我将要开门的时候，背后传来别人家狗的声音。　　“算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见别人家的狗已经坐了起来，它背后是日落之时汹涌的余晖，将它全身的毛映的通透，它毛茸茸的脸隐没在光里，我看不清它的表情。　　“就这样算了？”我问。　　它低下头呼了两口长气，用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落拓的声音缓缓地说：　　“算了吧！”　　我叹口气，将门重新关上，走到它身边抚摸着它的头。　　“我失去她了，”别人家的狗惨笑着说，“滑稽的是，昨天还好像失去了她一万次，而如今觉得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它。”　　“别想了，情深活不长。我陪你喝点吧！”　　“喝什么？”别人家的狗有点茫然。　　“酒，人类用粮食酿出来的东西，可以让你忘掉忧愁。”我说。　　别人家的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我从冰箱里抱出几罐雪花勇闯天涯，拿过别人家的狗喝水用的碗，刚要往里倒，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了我的手。　　“等等……”别人家的狗说。　　“怎么了？”我望向它。　　“我喜欢喝常温的。”狗说。　　“呦，这是喝过呀……”我惊讶。　　“昨天在餐桌底下舔过两口。”　　“好吧。”我翻箱倒柜给它找出常温的，我们俩席地对饮了起来，喝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二舅曾经说过，狗的身体对酒精的承受力很差，容易喝死。　　刚才它一直趴在碗上舔的很起劲，如今已半碗啤酒下肚，我还没来得及劝它，它已经摇摇晃晃的走到客厅中间，开始原地转圈儿。　　“你喝多了？”我问。　　“没有，才这点儿酒……”别人家的狗一边转圈一边说。　　“那你这是？”　　“我感觉背后有东西跟着我。”它说。　　“那是你自己的尾巴啊。”我说。　　它停了下来，仔细的看了看。“哦，还真是。”　　“你真没事？”我有点担心。　　“没事。”它一脸不以为然，然后它就立了起来，前爪折在胸前，像人一样走来走去。　　“我靠，你要现形吗？”我喝的也有点晕，根本无力阻止它。　　“我发现这样走路还挺舒服的，”它扭过脸冲我呲牙咧嘴，”不过我的两只前爪就浪费了。”它又低头望着自己的两只前爪。　　“别闹了，”我晕晕乎乎地说，“过来吃点东西。”　　“好。”它很顺从的四脚着地走了回来，吃了两口之后，就四仰八叉的仰躺在地上，它的眼半闭半睁，长嘴微张，粉红的舌头从一侧耷拉下来，过了一会儿，它的喉咙里开始哼哼唧唧，悬空的四爪隔一小会儿就神经质的抽搐一下。　　我担心需要给二舅去求救电话了。　　我用手戳戳它，“喂，你不是要死了吧？”　　“滚……老子现在爽着呢。”别人家的狗咬着舌头含糊的说道。　　“得得，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继续喝着。　　仰头喝酒的时候，我无意间瞥到了别人家的狗肚皮上有点异样。我靠近观察，结果震惊不已。　　“你是只母的呀！”我惊道。　　“你特么说什么？”别人家的狗一脸不快，艰难的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睥睨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是双排扣刚刚开始发育，已现雏形。　　别人家的狗像吊嗓子一般嚎了起来。　　“我是母的？我以后要喜欢公狗了？我要变成同性恋了？”它喊道。　　“不不，你以前才是同性恋，以后要变正常了。”我纠正道。　　别人家的狗转着眼珠想了半天这里面的逻辑，突然恼怒道：　　“有你这么粗心的主人吗？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母狗！”　　“怪我吗？”我十分不快，“你以前天天抱着我的腿猥亵，母狗哪有那么变态的。”　　“那现在怎么办？”它一脸绝望。　　我们俩茫然对望，静默了几秒。　　“要不，继续喝吧？”我提议。　　“好！”别人家的狗翻身坐起。我拿着杯子碰地上狗碗。　　“这是我心碎的声音。”它大着舌头说。　　　　我一直担心变性后的别人家的狗怎么重新面对它的狗朋友们，怎么忍受其他狗异样的眼神，怎么度过自己内心这一关。事实证明，我对它的担心完全多余，要担心的反而是我自己。　　一直搞错它的性别，我作为主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了补偿它，我带它去宠物店，烫了一身的卷毛，但每次看它在镜子面前抖着卷毛顾盼生姿的时候，我都有点想吐，应它的要求，把它的项圈换成粉红色的时候，我也有点想吐。远远地望见它和哈士奇在草坪上打滚追逐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想吐。　　“你和哈士奇在一起了？”我问它。　　“对啊，他天天黏着我，烦死了。”她尖着嗓子娇笑道。“没办法，老娘魅力大呀！”　　我去洗手间吐了出来。　　“你别忘了，哈士奇是你远方表舅。”我抹着嘴无力地说。　　“没办法，心被他赢走了呀。”别人家的狗声音本来就有些中性，粗起来像男低音，尖起来像女高音。　　“它以前还咬过你呢，你不介意吗？”自从它变成一条母狗，它的心思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不打不相识嘛。后来发现二哈其实挺好的。”它的头侧下去，有点害羞，“上次我在花坛边碰到他，他傻乎乎的看了我半天，然后问我，你猜我在这花坛里埋了几根鸡肉条，你要猜对了，我五根全给你。”　　“很老的梗了，你不会就被五根鸡肉条收买了吧！”我说。　　“笑话，老娘以前吃过的鸡肉条比他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别人家的狗翻了个白眼儿。然后接着说：　　“我看他挺傻，想戏弄戏弄他，我就说我猜有十根。他竟说我猜对了。”　　“嗯？”　　别人家的狗一脸甜蜜，“他吭哧吭哧的刨出了五根，全都给了我，然后他一脸憨憨地说，我还欠你五根。”　　“就这？”我问。　　“对，这二货把我感动得眼泪汪汪。其实爱的感觉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你一个雄性根本不懂。”　　我无言以对，我承认我确实不懂，连同类的异性都搞不懂，更别说一条母狗了。　　　　那阵子别人家的狗忸怩作态，装腔作势，一直在扮演一个浮夸的母狗，虽然让我很反胃，但也能理解它，毕竟经过背叛和变性双重打击后，任谁都会有点迷失自我，更何况是一条狗了。　　它和哈士奇每天都要见面，卿卿我我，一副神仙眷侣的景象，想起它以前的情路坎坷，我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它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虽然是以如此怪异的方式。　　但是好景不长。　　有一天，我接到二舅的电话，“你养的狗最近有没有呕吐？”　　“没注意，是不是哈士奇让她怀孕了？”我调侃。　　“胡说八道！”二舅语气严厉。“哈士奇死了，感染了细小病毒，发现的有点晚，你养的狗和它有过接触就会被传染，你看看她是不是常呕吐，大便是不是特稀特臭？如果有的话赶快带我这里来打针。”　　“应该没有吧！”我不敢确定。　　“细小病毒致死率很高，发病期只有一周，我看你上次挺宝贝你家狗的，提醒你一下。”二舅说。　　“好，我这就去看一下！”我说。　　挂下电话我问刚好经过的父亲，“爸，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很臭？”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次性的蓝口罩：“我和你妈都快被狗屎臭晕了，你倒好，感冒了闻不到，下次买狗粮注意点儿，吃什么能拉这么臭！”　　我带着别人家的狗去二舅的诊所，已确定是被感染了，我在二舅家的后院看到了脱水而死的哈士奇，浑身恶臭，几乎瘦成了一张狗皮。　　“先开一个疗程，一共打五针，隔一天过来打一次。”二舅龙飞凤舞的写着单子。　　别人家的狗趴在诊台上，一边装傻咬自己的爪子，一边侧耳倾听我们的谈话。　　“能治好吗？”我问。　　“这个病虽然只有两成的存活率，但你要信得过你二舅，老招牌了。”他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一脸的爱岗敬业。　　“可是你养的狗都……”我说。　　“这个还要看狗本身的体质。”二舅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不如哈士奇膝盖高的别人家的狗，它正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　　“再给你开点药，你走的时候拿几个针筒，把药碾碎了加水滋到它嘴里。每天一次。”　　二舅给别人家的狗打针时给它带了防咬护具，护具像灯罩一样围在它的脖子上，它的脸在中央无精打采又茫然无助，从正面看过去，像一朵行将枯萎的向日葵。　“从今天起，除了用药，不能进食也不能喝水，发病期间它的胃已经报废了，它会一直呕吐，所以别尝试着喂它。”二舅送我出门。

3    我一直以为二舅是言过其实，毕竟几天前别人家的狗还抖着一身卷毛上蹿下跳、唾沫横飞。结果从兽医店回来的第二天，它的身体便迅速的垮了下去，精神也一落千丈，从早吐到晚，开始对所有的食物都不感兴趣，话也少的可怜，虽然警告过它禁止喝水，它还是耐不住偷喝了，结果胃更加剧烈的抽搐，吐的惊天动地，来不及张开嘴，水柱直接从嘴里喷射出来。第三天，它开始腹泻，身体很快脱水，短短一天时间，就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一样，眼看着它的身体迅速消瘦，眼窝深陷下去，毛发逐渐失去光泽，体表温度不停下降，皮肤也开始失去弹性。    接下来的日子里，别人家的狗一直睡在我的床边，我经常在凌晨被它的呕吐声吵醒，然后起身查看它的状况，它吐完就静静的趴在那里闭着眼睛，我知道它一直都醒着，因为睡眠对它来说已是一种奢侈。我在黑暗中轻声唤它，它并不回答，只是艰难地摇晃摇晃自己白色的尾巴，我伸出手摸摸它，它的身体像暖水袋一样软绵绵的，仿佛身体里的骨骼已被细小病毒全部融化成液体。被吵醒后我常常开始失眠，不停地回忆起以前和它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么多温暖的记忆，都湮没在眼前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烟尘里，在死亡面前，我看不清太远的东西，这是一种难言的世味，或许在明天早上，它就死了，我会把它埋在楼前的草坪里，那时候，它的心，大概会在冰凉的躯体里缩成小小的一片花瓣吧，包裹着世间最短暂却美好的回忆。    大概是在第五天晚上，它突然对我说，“带我出去遛一遛吧！”此时它走路已经摇摇晃晃，我想劝它，但是它满眼的期望，让我无法开口，我点头答应，起身去找它的项圈。我折回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腥臭味，别人家的狗拉在了客厅里，它甚至都来不及挪动，它的后腿已虚弱到无法站立，大便里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向四周蔓延成一个圆形的沼泽，它就颓然地坐在自己的大便里，它冲我歉意地裂开嘴，抱歉，地板脏了，我觉得这次好像连五脏六腑都拉出来了。我抱它去卫生间清洗身体，    它艰难地扭过头望着我，“我要是死了，你不会哭吧？”别人家的狗问。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涌动的情绪，对它说:“笑话，我怎么会哭，你这种小土狗在宠物店里卖七块钱一只。”“嗯，那我就放心了。”别人家的狗说。    清洗完后，它忽然开口说:“你带我去山顶吧，以前去遛的时候我们从来都没有爬上过山顶。”    “现在？”我望向窗外，夜色已深。    “我以前听哈士奇说过，那里非常不错，我想去看一看。”    听它的语气，我知道它应该觉得自己活不到明天了。    “好！”我点头答应。     我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听到它“喂”了一声，气若游丝的想对我说什么，我将耳朵凑近它的嘴，感觉到它喷出微弱的热气，它说，“你一定要在我死之前把握带到山顶啊，你这个路痴！”    我笑了笑，温柔的抚摸着它的头，“放心，先好好睡吧，我只有带你出去遛的时候是路痴，只要握住方向盘，就不是了。”    “为什么？”它问。    “有导航。”我说。     我带着别人家的狗在黑暗中驱车前行，顺着山路蜿蜒而上，每一个弯道下都是悬崖，我却将油门继续踩下去，我想已经没有时间放慢速度了，透过车窗望出去，山下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微弱的萤火亮起，如同浮游生物丛生的深海。到了山顶，把别人家的狗抱下来的时候，感觉它的身体软绵绵的，轻得像一只猫。    “你还好吗？”我问它。    它被山风呛的咳嗽了一声，艰难的抬起头望着我说，“你别按我的膀胱，按的我想尿尿，找个石头放下我吧。”    我改变了一下抱它的姿势，把它轻轻地放在一块扁石上，然后靠着它席地而坐。    我们向山谷望去，巨大而黑暗的深渊，风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起来，别人家的狗咳嗽两声，声音冲进山谷里来回飘荡，它一动不动地向下望着，幽幽的黑色瞳孔融化进山谷的黑暗里。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别人家的狗突然问道，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悲伤语气。    我也曾偶尔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未料想到会和一条狗谈论起死亡。    我摩挲着它的头，想在最后时刻尽力的安慰它，“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但是它并骇人，如果死亡是无知无觉的话，那你睡觉的时候已经历过，如果死亡是痛苦的话，那你被哈士奇咬的时候已经历过。如果死亡是悲伤的话，那你被博美背叛的时候也经历过。如果死亡是煎熬的话，那你参加比赛的时候也经历过。你不是都挺过来了吗？”    别人家的狗扭过脸来看着我，“我突然觉得我过得好波折。”    “……”我无言。    “但我的狗生很有意义，”它缓缓地说，“狗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它的主人，在我的记忆里，那些快乐的时光，都有你的陪伴，而且记忆的你，恰巧也很快乐。我不怕死，我害怕的是你会难过。因为狗生的意义就是主人的爱，而狗对主人的爱就是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它又开始咳嗽起来，我轻轻的拍拍它的头，它接着说，   “这个暑假你好像什么都没干，我趴在那里偷偷观察你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你独自发呆，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你并不快乐。”别人家的狗气息越来越微弱。   “我和你并不一样。”我叹了口气，“人的生活充满了危机和压力，其中的艰辛和孤独，远非你所能懂。”   “但像你刚才说的，我的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呐！”它的眸子亮晶晶的。   “是啊，其实有时候我还不如你坚强，我有我的懦弱，我有我对生活的恐惧，所以我选择了保研，其实这个暑假本来是该去找工作的，但是我退缩了。”我说。    山谷里风声更紧了，我清晰的感觉到手掌下别人家的狗的皮毛一点一点的冷下去，它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起来。突然有一抹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慢慢靠近，是一只萤火虫，像柳絮一样被强风吹了上来，她轻轻地落到了别人家的狗的鼻子上。    “继续往前走吧，”狗专心志致的盯着自己鼻子上的萤火虫，一脸安详，它说的话被强风吹散开来，模模糊糊的传到我的耳朵里，已不似它的声音。    “上帝根据每个人的指点安排每个人的命运，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他还活着。”    我手下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萤火虫慢慢的飞起来，在被人家的狗头顶上盘旋两圈，然后缓缓地向山谷飞去，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它死了，它漆黑的眸子失去了光泽，我伸手将它的眼合上。    第二天，我将它埋在了楼前的花园里，就埋在它每次散步都要闻上半天的月季花下。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走的又如此彻底。    开学之后，我去学校办理了研究生退学手续，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勇气从哪里来，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在自己叫不出名字的课程上浪费时光了，如别人家的狗所期望的，我开始继续往前走了，虽然压力与不安像透明的雨衣一样紧紧的裹着自己，但是谁的生活不是这样呢？    转眼几年过去，日子过得好坏参半，而我已不再患得患失，也不再对生活怀有莫名的恐惧。如今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偶尔回去的时候，还是会在葬狗之地静静的坐一会，想一想它以前的事情，周围万籁俱静时，会听到风的声音与鸟的鸣啭，闭上眼，别人家的狗的样子就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伏在山顶上望着鼻头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萤火虫，呢喃道:“如果能够继续活着，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