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年头还有劳燕分飞

接到南方那家实习单位的录用通知书后,我给沈苏打了个电话。窝在操场旁边那个又小又破的电话亭里,打了一遍又一遍。

线那头始终是忙音,但我的心情多少好了点,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因为他不可能拒绝所有陌生号码。

昨晚手机被我一怒之下丢到了床底下,iPhone不如诺基亚耐摔,何况我睡上铺。

我最终也没跟沈苏联系上。当晚,寝室四人一起去吃散伙饭,在我们宿舍楼后面的小吃长廊里常去的那家,叫了一桌子菜,我是个十指不粘阳春水的人,菜单看不懂,任由她们点去,只在服务生离去前补充了一句:“来瓶二锅头。”

那服务生是小店老板的外甥,刚来个把月,年纪挺小,看谁都一副怯怯懦懦、目光闪烁的模样,听到我说的话,居然立即回头瞥了我一眼,我冲他勾唇一笑,突然发觉这小孩其实五官清秀。

方文琳推了我一下,说:“发什么神经?叫几罐啤酒就算了,还来二锅头?想醉死啊!”

这女人是寝室里头跟我最要好的一个,我们都是南方来的,虽然她老家跟我老家相隔甚远,但总是一个省份的,说是老乡也合理。

我笑了笑,说:“难得嘛,过几天就各飞东西了,今天你们不看我醉一场,往后可没机会了啊。”

唐宁宁和姚佳同时大笑,然后叠声称是。唐宁宁是本地人,父母是高干,实习单位早给她安排好,只等下周一人去报到。姚佳来自邻市的一个小城镇,家境不是很好,父亲是一个私企的司机,母亲早年失业在家,后来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据说生意不好不坏,一天赚个饭菜钱还是有的。

方文琳白了我一眼,说:“你别忘了,我是要跟你一起走的,撒酒疯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想起她前阵子跟我说要一起打天下的事,我没有当真,但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不过我真喜欢她,巴不得我们毕业后还窝一块,于是点点头,转头望向姚佳,问:“姚佳,实习单位落实了没?”

姚佳明显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可能会回家吧。”

唐宁宁忙不迭叫起来:“回家?我们这种专业就是要留在大城市才有发展前途,你回穷乡僻壤能做什么?”

我皱眉,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听着却不舒服,姚佳的成绩并不好,在班上只能算中下水平,大学四年没有担当过班干部,更与学生会无缘,而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没有背景。

姚佳低头盯着手上的筷子,笑着说:“我也不是非要干本专业的工作,回去后看看有什么适合的活就先做做好了,权当积累经验。”

我忙说:“是啊,现在毕业就改行的人海了去了,我们就是一张白纸,不管干什么都是从零开始,既然这样,不如多给自己一些选择的机会,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嘛。”说着,偷偷冲方文琳使了个眼色,她随即会意,附和我说:“没错,想法正确,再说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房价合宜,空气新鲜,还交通方便,11路就能走遍。”

我被她逗乐,这女人安慰起人来比我有一套,但是我了解她,知道她说这话口是心非,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了她的理想,那就是当一个女强人。

我当时嘴上取笑她说,这个理想未免过于空泛,但是心底多少是羡慕的,我的理想之一也是当女强人,只是我还有一个更远大的理想,那就是当家庭主妇。

为心爱的男人洗手做羹肴,多么幸福美妙!

我每次温习这个理想的可行性时,脑海里总是不自觉晃过沈苏那张脸,想象在一套光线明亮的大房子里,我们起床后互道早安,然后我下厨房煎两份爱心鸡蛋,用热牛奶冲咖啡,跑进浴室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小鸟依人地偎着他看他抹着白色泡泡的下巴,用撒娇的口吻央求他让我为他刮胡子。

这个画面我回放无数次,甚至清楚地记住了每个动作配上什么对白。许多年以后,我不得不佩服自己当年的勇气,在那样茫茫然一切未卜的情况下,我还能保持高涨的盲目乐观,简直宇宙无敌。

二锅头拿过来,没人捧场,只有姚佳象征性地跟我干了一杯,说了些预祝前程似锦的美言。方文琳酒量不差,但她的皮肤很容易酒精过敏,毕业在即,为了不有损她的光辉形象,当晚她很不给面子地拒绝我的好意,坚持滴酒不沾。唐宁宁径自去隔壁卖珍珠奶茶的地方要了一杯现榨果汁,据说美容。其实我也知道,只是贵,随便一小杯都要十二块钱,我宁愿喝啤酒,还降火气呢!

我用喝啤酒的架势喝二锅头,看得周围的人心惊胆跳。方文琳几次想拦我,都被我毫无客气地瞪回去。如果是沈苏在,他一定会视若无睹百炼成钢地把酒杯抢过去,然后说一句:“玺玺,别胡闹。”

我立时没辙,他就是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把我所有令他不满的行为称为胡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生都这么神经大条,抑或是因为贪图省事?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总在他略带无奈的表情和语气下缴白旗,他说我胡闹,我就是胡闹,连一声辩解都不会说。

把小半杯二锅头猛地灌进嘴里,咽下,我笑着凑到方文琳的耳边,说:“跟你讲个可乐的事,沈苏在他朋友面前夸我性子好,从不跟人发脾气。”

方文琳嗤了一声,说:“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交往都这么长时间了,连自己女朋友什么性格都不清不楚,我奉劝你趁早把他开了。”

我笑嘻嘻地说:“他哪里不好?英俊潇洒学业优秀,还是个万人迷。”

“这种男人最要不得,从小到大活在身边女性的仰慕里,毛病肯定一堆,你信不信?”

我自然是信的,沈苏最大的毛病就是自我感觉太好,虽然他确实有这本钱,但我不能睁眼说瞎话地偏袒他,于是我实事求是地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方文琳把眼睛一瞪,不屑地说:“可你就是喜欢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把脑子锁进保险箱。”

我委屈地嘟嘴,今天班主任还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恭喜我开学初参加的那次设计大赛拿了院里一等奖,我的脑子向来好用得很,哪有锁进保险箱?

一顿饭吃得满桌狼籍,我们还赖着不肯走。唐宁宁去要来一包牙签,兴致勃勃地说要给我们算命。

第一个是姚佳,她掰断几根牙签摆在桌面上,认真研究了一番,说:“从卦上看,你没什么事业运,爱情运很平坦,几乎没有波折……将来会养两个小孩。”

我一乐,赶忙问:“我呢我呢?算算。”

“好,等等啊。”唐宁宁取了几根新牙签,再掰断,再布局,接着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呀”了一声,摇头叫道:“不说了不说了,你要打我的。”

我举手保证:“绝不!打你是小狗。”

唐宁宁抿嘴笑,还是摇头。

我在一旁苦苦哀求,也许是酒精的缘故,越求越来劲了。

方文琳捅了我一下,说:“得,我也会算命,我来告诉你,你啊,就是当家庭主妇的命,实习三个月后准备嫁人吧。”

我笑得无法自抑,最后竟趴在桌上哭起来。唐宁宁和姚佳吓坏了,不约而同望向方文琳求救。方文琳一边轻拍我的背,一边扭头跟周围投来异样眼光的同学解释说:“没事没事,我们在吃散伙饭呢,她喝高了。”

我真的是喝高了,往常宁把自己憋死也不要在人前掉泪的,那晚真是哭得惊天动地,方文琳逃似的半抱着我离开小店,她这人好面子之极,我像只树熊赖着她,她只好赶紧把丢人的我拖走,有多远就拖多远。

唐宁宁和姚佳先回寝室了,她们并不清楚我跟沈苏的那点破事。

方文琳把我带到平时上课的大教室去,这时候那里空无一人。我们肩并肩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等我不抽噎了,她毫不留情地说:“既然这么舍不得,你干脆留下得了。”

我摇头,低声说:“不行啊。”

“我听说我们这届有留校的名额,你不妨争取。”方文琳想了想,刻意强调,“如果你真的想留在这个城市的话。”

我忍不住又想哭,我就是不能留下呀,我为什么要留下?为了沈苏,我怕我终有一天要后悔。

感情,最害怕的就是后悔,想到将来的某一天,我会抱怨当初不该为沈苏留下,我就情不自禁地发抖,我不确定会不会有那一天,但我实在害怕。

我宁愿把所有可能扼杀在摇篮里,也不愿心存侥幸。

方文琳叹了口气,说:“你这人真怪,明明在乎他在乎得要死,却又可以这样坚守自己的原则,要换了是我……”她没说下去,只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真说对了,我是在乎沈苏在乎得要死,可是我不能为他留下。

三天后,在机场,换了登机牌后,我还不死心。

拿方文琳的手机给沈苏打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在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再打不通就说明我们没缘分。”可是在等待的那短短几秒钟里,我的心又不住地呐喊,接吧,快接起来,求你!

也许他真的听到了我的心声,当那个富有磁性的熟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激动得想尖叫,握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我居然用异常冷静的声调对他说:“我在机场,半个小时后的飞机,回梧城。”

他静默了良久,久到我几乎不能承受,正欲再开口,他却突然把手机挂了。

我愕然,随即愤怒占据了心头。

方文琳拎着一个小包过来,说:“准备上机了。”

我深吸一口气,拔掉手机的电板,还给她。

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面上尽是不以为然。我也懒得多说,从挎包里掏出MP4来听,是一首我记不住名字的歌,这里面的音乐是他帮我下的,每次更新完歌曲,他就跟我说,我换了你应该会喜欢的歌。

我应该会喜欢,他从来不敢肯定我到底会不会喜欢,习惯用“应该,可能,也许……”这样的字眼来表达。

我每次都配合地回答他,“嗯,我喜欢的。”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

就像现在播放的这首歌,老实说,若是在平时,我对它不会有半点印象,但偏偏是今天听到。

此情此景,我无法不动容。

那歌在唱:“每个人都是这样享受过提心吊胆,才拒绝做爱情待罪的羔羊……”

我的眼前顿时模糊起来,一股热流像要破堤而出。努力睁大眼睛,腾出手来抓了抓凌乱的短发,一旅客行色匆匆自我身侧走过,他手上的行李箱狠狠地撞了我一下,我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我听见他仓惶地向我道歉,他明显是个华裔,带了点西方血统,普通话标准,但略显生硬。

明明泪眼朦胧,我却若无其事地冲他微笑,宽容地说:“没关系。”

走了几步,想起同伴,忙回头寻找,她就站在我后面,不离不弃地跟着我,我一时无言,没话找话地说了句:“走了。”

“嗯,走了。”她搭上我的肩,不动声色地给我一个拥抱。

我的心顿时暖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注定不能走到最后,那就在最美的时刻分开。

飞机冲上云霄那一霎那,我从座位旁的小窗口俯瞰那片大地,意外地萌生了一丝眷恋。但我还不至于矫情地说什么别了之类的话,实习结束后我必须回校一趟。我只是有些惆怅,就这样……结束了么?

沈苏用挂机送我离开,连一句挽留的话都吝啬给我。

梧城的冬天不太冷。出了机场大门,我们立即打的进市区,方文琳不是这里人,对这人生地不熟,只能暂时跟着我。严格说来,我也不是,我只是比别人幸运,在这里拥有一套公寓。

说起这公寓的由来,我要感谢一个人,她就是我姐姐——何琥珀,我叫何碧玺。据说我爸起初是给我姐想了“景乐”这个名字,但我妈不喜欢,他们那时就打定了要第二个孩子的主意,我爸正好瞅见我妈放在收藏匣子里的一个琥珀坠子,于是捡了个现成,有了何琥珀。两年后,我妈怀了我,我爸送了条碧玺链子给她,又是一个现成。从我懂事那天起,我就不止一次觉得我爸偏心,何琥珀多好听啊,这么好听的名字却不属于我,我叫碧玺,一个看着老气横秋,又带着浓郁的旧上海姨太太风情的名字。一想到这个名字将伴随我一生,我就极度郁闷,等到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名字的时候,我爸妈走了,结果理所当然没改成。

何琥珀不但名字比我好听,长得也比我漂亮,比我懂事乖巧,比我……走运。她十八岁那年,遇上了真命天子,高考都没参加,那男人直接给她办了护照,两人双宿双飞出国留学去了。四年后,她从维也纳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我她要结婚了。那封邮件其实也不是专门发给我的,而是发给她未来大伯,不过顺便转发给我,因为邮件内容与我有关,她要把她的其中一份聘礼转送给我。

可是,那份聘礼是一套地中海风格的公寓!

我简直受宠若惊,完全没有想到从小跟自己抢玩具争宠爱的姐姐居然会这么大方。几乎没经过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就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收下,我想这些物质馈赠于现在的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要白不要。但是接手后又有点后悔,这毕竟是那个男人买的,从此我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拒绝他到我家来,而这里也因此到处浸染着他的品位,还有气息。

方文琳放下行李,审视我的小公寓,目光流露出极大的羡慕,说:“天哪!你居然有这样的房子!原来你是富婆。”

我大笑,“我的确是,你发现没?我都快两年没回来,可是这里却一尘不染,看来我的钟点工很尽责。”

方文琳瞠目:“你还雇了钟点工定期过来收拾?我一直以为你跟我一样是贫农,我真是错得离谱。”

我不置一词,脱掉厚实的外套,径自去卧房换了件样式简洁的羊毛衫穿上,是浅蓝色。

出来,把一副钥匙交到方文琳手里,叮嘱她:“楼下有好几家餐馆,今天晚餐你自己解决,明天我带你到处逛逛。”

“你去哪?晚上不回来?”她盯着我的衣服有些困惑,因为我说过我不喜欢蓝色。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玄关处又想起一个事,于是跑回卧室,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胸针,随手别上。

我要去见一个男人,就是他间接送了这套公寓给我,那是他付给我姐姐的聘礼。我打的去他工作的地方,本城最知名的私家医院。

下车,没有直接进去。我对医院有莫名的恐惧,消毒水的味道令我反胃。给他打手机,简单地说:“我到了,你出来一下。”

等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出来,我早已习惯他的高姿态,瞥了腕上的手表一眼,发觉这次等待的时间真的不能算久。

我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跟上一次见到的没什么变化,穿着白大褂,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平静得几近冷酷。是的,冷酷,这词太贴切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回来前怎么不说一声?我可以去机场接你。”

我敷衍地笑:“机场打的很方便,你这么忙……”

他深望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看穿一般。我似乎听到他轻微的冷哼,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但我可以轻易感觉他的磁场。

这人就是周诺言,他的弟弟是我的姐夫,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我姐姐叫他大伯,我听着就想笑,他三十一岁,外表风流潇洒,用好看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七年前,他让我叫他名字,我欣然接受。

“何碧玺,你是一个人回来?”阳光下,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我。

“不,”我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还有我朋友,她随我回来。”

周诺言冰山似的脸终于有了变化,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你们住哪?他?”

我奇怪地看他,说:“当然是住我的房子,这还用说!”

“何碧玺!你居然让他住进我送你的房子!”

我淡淡一哂,提醒他:“那房子听说是我姐姐应得的聘礼。”

“没有我,你以为周守信拿得出房子?”周守信是他弟弟,也就是我姐夫,可我从来没见过他给过好脸色,每次都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我不甘示弱,提声说:“你是他哥哥,长兄如父,替他筹备聘礼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他怒极而笑,“那我养了你七年,供你好吃好穿也是天经地义?”

我的脸马上涨红,像被人用力抡了一巴掌。咬唇调整呼吸,才有力气说:“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他神色鄙夷,对我的说辞不屑一顾。隔了片刻,又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学同学?”

我从他话里嗅出点不寻常,终于有机会扳回一点脸面,假装小心翼翼地问:“很不错,你要不要见见她?”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冷声说:“当然要见!别忘了我是你的监护人。”

我不由露出冷笑:“你不如说债权人,这词准确多了。”

“抱歉,我不是中文系出身。”他的脸色已经坏到极点,转身就走,撂下一句,“等我电话。”

“好。”我温吞吞地应他,望着他挺得僵直的背影,心中刮起一阵报复的快意旋风。

我原以为他会要我陪他吃饭喝咖啡,想不到这么快就能脱身。看看天色还早,于是打电话给方文琳,让她等我回去再一起出门吃饭。十五分钟后,我在出租车上接到周诺言的电话。

我苦着脸问他什么事,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不由庆幸我的手机没有高级到可以视频。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自然记得。”废话!我能忘记么?我怎么可能忘记!司机从镜子里看到我目露凶光的模样,神情竟畏缩了一下。我不予理会,继续作恶毒状,周诺言说的是我上大学前,跟他白纸黑字签下的协议保证书,内容十分荒唐,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很好,但愿你朋友不至于让我太失望。”

“我想不会。”我知道他误会,但我就是要他误会,要他抓狂。而他也如我所愿中计,不然他不会这么急切地提当年那个约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扯了个不相关的话题,“你今天穿了我送的衣服,还有胸针。”

“是。”我没有半点别扭,本来就是做给他看的,他不拿出来说,我不会觉得失落,他说了,我也不会难为情。

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在有意无意地取悦这个人,虽然我惹毛他的次数远比讨好的时候要多得多,但这两样矛盾的动机都像溶进了我的血液里,让我和他多年来在争吵中得以共处。

随后几天,我跟方文琳天天出门,大多时间是在玩。到了第四天,通知她去面试的电话渐渐多起来,于是我也消停下来,一整天窝在巢里,看书看碟睡大觉,这种对旁人而言十分无聊的消遣,我却过得不亦乐乎。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虽然有固定电话,但是以周诺言的一贯作风,那电话根本虚设。我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等他,而是等沈苏,我希望他能来个电话,起码问候一句,但是没有,实在失望透顶。

我开始怀疑过往这两年多来的感情,还有沈苏,我是不是真的了解他?抑或,这个人,只是我潜意识里的一个救赎。

救赎!

这是我最近吃喝玩乐的日子里,唯一用大脑思考的一个问题。不过我只是停留在是或不是的层面上,拒绝去深究,生命尚有不能承受之轻,可我害怕得出的结论会重到不能承受。

每当忍不住又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就赶紧去影碟机下的抽屉里翻找,那里有一堆碟片,是周诺言买的,好多我都没看过。这男人购物有个好习惯,他看什么顺眼就会毫不犹豫地统统买下,我十分欣赏他这个“好”毛病,因为他的大方豪爽,我受惠良多。

这天,我睡到中午才起来,去浴室泡了个香薰澡,用浴巾抹干皮肤上的水渍后,随手抽了一套干净的床单裹在身上,跑到客厅窝在大沙发上开始每天第一碟。

是部有趣的片子,叫《爱情呼叫转移》,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是新片,也就是说我不住这的时候,周诺言经常光临我的小屋。

看到一半,方文琳回来。我问她面试的结果,她显然有些倦,但精神亢奋,因为她之前最看好的那家广告公司已经决定录用她。我听说过那公司,规模不大,可是名声在外,近年来全国几次瞩目的策划都出自它家手笔。

方文琳开心死了,搂着我不停地说。她一向自律,我很少见她情绪失控,以前还担心她神经绷紧了要断,总是恬不知耻地拿自己做榜样劝她看开点,但几乎没有成效,她是典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就拿这次找实习的事来说,有意招她的单位多得数不清,可她全部回绝了,一门心思就想着她看上的那家。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我真替她高兴。随后她问我什么时候去单位报到,我说过完年,她点头刚说了声我也是,我的手机铃声就开始大作。

我脸色微变,扑到桌面上抓过手机来看,上面显示的是周诺言的号码,这个瘟神,他终于想到我了。我叹了口气,还没接听就已经忙不迭哀悼这些日子来的美好时光即将离我远去。

我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但是也一如既往的冰冷。我留神再留神,总算从他波澜不惊的声线里听出一点端倪——他似乎心情不坏,真是好兆头!

“碧玺,叫上你朋友,一起吃饭。”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他只有在不生气的情况下才会叫我碧玺,而不是何碧玺。

“好。”我很干脆地答应他,谎言总是要被揭穿的,耍了他几天也够了。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手势暗示方文琳准备出门吃饭。等他报了个地方,我果断地抢在他前头挂机。

方文琳好奇地问:“谁这么好请我们吃饭?”

“周诺言。”我对上她投来疑惑的目光,顿觉头痛,大学四年,我对这个名字绝口不提,对与他相关的一切更是缄默,如今忽然把他从地下室放到阳光里,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我跟他的关系。犹豫了许久,避重就轻地说:“我姐夫的大哥,一个有钱的外科医生。”

“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我不认识他。”

“去了不就认识了,他精神空虚,对跟陌生人见面充满狂热。”

“我对老男人不感兴趣。”

“哈!”我失笑,“我保证你见到他之后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真的?”方文琳有了点兴致,但仍是持怀疑态度,她是个严谨的人,除非自己亲眼所见,不然她顶多给我百分之五十的信任度。

“比真金还真。”我跑去换衣服,把她就周诺言展开的一连串问题抛在脑后。反正她见到他就会知道了,我除了承认他一表人才外,再不愿费心美言,碍于他抚养了我七年的份上,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抨击他。

地点是一家高级西餐厅。

周诺言见到方文琳,没有我预想中的失神和遭受戏弄的愤怒,反而带着淡淡的愉悦。他面容和蔼,微笑着与她握手,点菜布菜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从方文琳的眼中看出惊喜,那样成熟沉静的人居然也有受宠若惊不知所措的时候。掉头冷冷地打量周诺言,今天他穿了一套宝蓝色休闲西服,面料质地剪裁做工无不精良,里面配一件月白色的衬衫,上面的纽扣形状是金色的镂空圆球。我觉得眼熟,很快就想起前两天在时尚杂志上看到过。我撇了撇嘴,现在的医生真是时髦阔气,一件衬衫足抵我在校两个月的生活费。

也许我的目光过于放肆,周诺言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面前几乎未动的牛排上,“怎么?不合口味?”

“不不,很好。”仓促地低头,端起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一个不小心,红酒溅了点在衣服上,我连忙扯掉餐巾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失陪一下。”

在洗手间磨蹭良久,我慢吞吞地整理衣物,慢吞吞地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孔,一女人从我身边经过,我嗅到一股烟味,脱口而出:“给我一根烟行么?”我猜她不会拒绝,果然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我。

“有火么?”她一边问一边摸出打火机,为我点燃。

“谢谢。”

她推门出去,我干脆坐到洗脸台上,搭拉着两条长腿,悠哉地吐着烟圈。大学四年,我学会了抽烟,但是我没有烟瘾,抽不抽只看心情。忽然又想起沈苏,他简直是二十一世纪新好男人的典范,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网游不泡吧不跟我以外的女生单独逛街吃饭,他总是这样优质得让我自惭形秽。

如果,当初他知道那份合约的存在,我敢肯定他一定不会开始和我交往,哪怕再喜欢,他也会放弃。方文琳从来都不看好我们这场恋爱,曾跟我说过以下一番话:“何碧玺,沈苏那样的男孩子家境优越,自视极高,是被父母姐姐当作无价宝捧在手心上宠出来的,这样的人最好就是找一个百分之一百完美的女生来匹配,可是何碧玺,你是么?”

我不是,我当时很遗憾地说,我不是。尽管有自知自明,仍如飞蛾扑火,勇者无惧。

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拉开,一戴眼镜的女士走进来,看我的眼神如看不良少女。我赶紧跳下去,顺手把烟头熄灭,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说:“小姑娘,年纪轻轻抽烟可不好。”

我还来不及回答,又有一人进来,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女,打扮虽然前卫而成熟,但我敢肯定她的年纪一定没我大。她在我和那位女士之间扫了扫,然后定格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大叫:“何碧玺,你舅舅说如果你再不出去,就不用出去了。”

我大窘,故作镇定地走出去,把门狠狠一摔,瞪着站在门口的绅士,凶巴巴地说:“从哪个土坑里冒出来的舅舅?我怎么不知道。”

始作俑者冲我淡定微笑,一时间我心生恍惚,仿佛回到不堪回首的无知的少女时代。那时……我慌张地摇头,打消回忆的念头,我不可以去想,我是发过重誓不再跟十六岁纠缠不清的。

“怎么舍得出来了?我以为你要在里面躲一辈子。”

“我舅舅在等我,我怎么敢不出来?”我暗暗可惜,这么好看的男人偏生不是哑巴,如果他不会说话,我保不准自己不会再次爱上他。

他居然又笑,瞬间却把脸板下来。我眨了眨眼睛,犹如目睹了一场最快速度的变脸。

“何碧玺,你居然敢耍我?你知不知道后果很严重?”

“你怎么知道的?”我肯定他不是今天见到方文琳才醒悟,他的耐性没有好到那个程度。我原以为可以欣赏他的气急败坏,不巧却看到他面对我最要好的同学彬彬有礼的美好一面,尽管我知道他在伪装,但我仍觉得冤,先入为主是一种可怕的定向思维,从此他在方文琳的心目中就定格成风度翩翩俊朗不凡温文有礼的绅士了,她又怎么能想象周诺言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恶魔的嘴脸。

“这还不简单?”他轻蔑地瞥了我一眼,“有钱没有办不到的事,这个世上有一种职业叫包打听。”

我顿生悲哀,他的钱就是他最有利的武器,我没有钱,注定要像现在这样被他打击。叹了口气,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回去吧,把我朋友一个人晾在那不好。”

他突然出手,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只好回头。

“何碧玺,现在,该是你履行我们协议的时候了。”

“随你。”

我摔开他的手,快步走回大厅。这个男人是不可理喻的,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能做的就是在顺从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保护自己,我还年轻,不想再死一次。

从西餐厅回来,方文琳显然已经被周诺言收服,一个劲地说他好话。我头疼欲裂,又不好叫她闭嘴,毕竟不让一个人倾吐是很不道德的,于是动用了全身的力量克制住说他坏话的冲动。

“碧玺,周诺言有女朋友了么?”她紧张又期待地望着我,我有点无语。

“有。”艰难地吐出一字,我以为会看到她失望的神情,结果却没有。

方文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样优秀的人,没有女朋友就奇怪了。”

我瞠目结舌,不过吃了一顿饭,她就知道他“优秀”的程度了?这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些男人不能碰。

他是毒药。

烈性胜于砒霜。

当晚,我自觉地调好闹钟,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收拾进皮箱里。方文琳的实习有了着落,也准备回家过年。我答应明天送她上车,反正时间充裕。

第二天一早,我跟方文琳拎着大包小包出门,她的行李不多,只是临时买了许多特产要带回去。我们说说笑笑,全然没有留意到那辆奥迪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周诺言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地说:“早。”

他跟我说早,却朝方文琳微笑。

方文琳精神振奋,连连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要走。

周诺言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尴尬,随即就镇定自若地说:“昨天听碧玺说的,方小姐怎么不多留几日?”

“快过年了,家里人天天催着我要早点回去。”顿了一顿,又补充说,“反正过完年我要过来上班。”

“好的,那到时我们再聚了,预祝你春节快乐!”

“谢谢,也祝你过个好年。”

我冷着脸看他们寒暄,忽然觉得自己多余。恨不得一把扯掉周诺言伪善的面具,这个人两次面对方文琳敞开的笑脸比以前对着我两个月露出的好脸还要多,分明是故意做给我看,我无所谓,可是文琳却蒙在鼓里,她还以为他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呢!

“碧玺,你的行李呢?”周诺言笑着望向我,“怎么不一块带下来?”

我一怔,马上愤怒地瞪他。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昨晚都答应他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

果然,方文琳不明所以地问:“碧玺要去哪里?”

周诺言一笑:“去我那住。”

方文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有点困难地把到嘴边的一句为什么咽了下去。我的脸已经微红,心中庆幸她没有追问下去。

但是周诺言却不肯放过我,继续施展着他完美的微笑,对方文琳说:“你是碧玺的好友,一定很了解她的脾气,她既贪玩又任性,你说我怎么能放心她一个人住?”语气抵死暧昧,白痴都听得出来。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诡异的是我全身冰冷,面颊却火热一片。

方文琳终究没有忍住,迟疑地问:“周先生,你跟碧玺的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周诺言亲昵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方文琳睁大眼睛,像看异形一样地看我。

天晓得我当场就想放声大哭,可是嘴巴刚一咧居然笑了出来,在她的注目之下重重地点头,“对,他是我的……男朋友。”

方文琳被我吓跑了。

这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她上车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飞快地接过她的东西,然后再飞快地跑到车厢里去,仿佛我是场瘟疫。

我傻乎乎地站了片刻,觉得十分无趣,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车站,钻进后车座,再狠狠地把车门摔上。周诺言坐到驾驶位上,我扭头对着窗外,一声不吭。

“做我女朋友,就那么让你难堪么?”

我一听这话,简直想跳起来揍他,“难道你以为这是很风光的事?你根本就是存心要我在我朋友面前出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就这么痛恨我?”

周诺言阴沉着脸,过了良久,冷冷地说:“我不觉得刚才的做法是令你出丑,如果你一早告诉你朋友我们的关系,现在就什么事都没有,归根结底是你自作自受。”

我真的跳起来了,扑到他身上,“你这是人话么?什么叫我自作自受?我怎么一早告诉她你是我男朋友?要我把当年跟你签的那份协议给她看?对不起,你太高估我了,我的脸皮没有你那么厚。”

周诺言气得把我推回去,他现在不用伪装绅士了,眼神开始变得恶毒。

“那份协议怎么了?就那么见不得人么?你签都签了,现在再来装高贵是不是晚了点?”

我愤懑地趴倒在软位上,不期然掉下几滴眼泪。突然发现,我跟这个男人说话如出一辙,总是一堆反问,却从来不反思。其实他说得对,我现在装什么高贵?我哪有那个资格,我不过是个连选择自己爱人权利都没有的可怜虫罢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卧房。”

周诺言干脆利落地把我的大皮箱丢进一间房里,然后脱去外套,潜进自己的房间,不再搭理我。很快,我听到他房里传出花洒的水声。他还是没有改掉回家第一件事一定要洗澡的毛病。

我打开壁灯,坐在地上将皮箱里的东西收拾进柜子里。这个房间我一点都不陌生,上大学前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这里的摆设几乎没变。可是,我又要期待会有什么变化呢?绕了七年,我和他的关系回到原点,不同的是七年前我死缠烂打要做他女朋友,七年后这个男人不折手段逼我做他女朋友。

这个世界多荒谬!

周诺言冲完澡,换上一套浅蓝色的家居服,神清气爽出现在大厅。看到我像一滩烂泥软在沙发上,不由皱眉,命令我:“去洗澡。”

我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何碧玺去洗澡,听见没有?”他提高声音,又沉了下去,“然后我们谈一谈。”

我睁眼,把姿势坐正了些,“谈什么?”

“先去洗澡,我对着你这只脏兮兮的猫没好心情。”

我白了他一眼,冲进浴室。十五分钟后,我裹着浴巾出来,周诺言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朝我抛过来。

我眼前一黑,急忙伸手扯下来看,是一套浅蓝色的家居服,跟他身上那款有点像,哦不,是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我丢到地上:“我不要,我自己有睡衣。”

他冷眼看我:“你最好穿上,别第一天进门就惹怒我。”

我哭笑不得,第一天进门?这话也太逗了吧。我又累又饿,实在没有力气继续惹怒他,想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把衣服捡起来穿。

大厅的餐桌上,摆放着两碗西红柿牛腩面条,热气腾腾。我一点没客气,直接坐到桌边吃起来。周诺言坐在我对面盯着我,自己却不动筷。“干嘛?”我抬头,“你怎么不吃?”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用了我的碗筷。”

我讪讪地还回去,把另一份换过来,嘴里嘀咕:“这么执着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碗里下药了呢!”

“你可以选择不吃。”

“我为什么要选择不吃?”

“你不是怕我下药么?”

“你下药了么?”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下没下药?”

“你害怕就不要吃。”

“我为什么不要吃?”

……

最后,周诺言忍无可忍地把筷子往桌面上重重一搁,吼道:“闭嘴,爱吃不吃。”

“干嘛不吃!”我早吃了大半,端起碗跑到沙发上,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我平时很少看直播的节目,随便调到一个叫同一首歌的晚会停下来,装出津津有味的姿态在看。

周诺言过来,“啪”地一声把电视关掉。

我抗议:“有没有搞错?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看到我正在看啊?”

周诺言双手插在裤子上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我,“我们谈一谈。”

“好,你说。”我只好站起来,努力与他平视。

“当我女朋友,必须遵守三个规定。”

“等一下!”我打断他,这人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点吧,“我们当初的协议,只是说如果我大学毕业后仍没有男友,便要回到你身边。除此,并没有什么三个规定,所以我有权拒绝。”

“驳回,这三个规定是附件。”

“你分明是强权!”

“我是,那又怎样?”

我一时噎住,心中痛骂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他见我不说话了,径自说下去:“第一,不准晚归,最迟十一点。第二,不准告诉别人你单身。第三,除了工作时间,对我,你必须随叫随到。”

我骇然地瞪着他,许久才缓过来,“第一,我已经是成年人,有享受夜生活的自由。第二,你现在虽然是我名义上的男朋友,但公不公开由我决定。第三,我不是你的保姆,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是你的奴隶,随叫随到会让我看不起自己。”

他皱眉,但表情并不意外,他不是不了解我,我的回应在他意料之中。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我注意到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胃部。

“这三条势在必行,我只是知会你,而不是征询你的意见。”

我不以为然地轻笑:“我也告诉你,办不到。”

他咬牙,一字一顿地警告我:“你最好办到,不然我会用我的方式帮你办到。”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一脚把门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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