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若信假僧般若咒当还真主驾云篇

洪武三十一年,正月壬戌,皇帝于南郊大祀天地。

远远望去,罗列有序的黄伞、华盖、曲盖、紫方伞、红方伞恰似一大片夺目的霓彩;再看,雉扇、红团扇交相呼应;羽葆幢、龙头竿、绛引、传教、告止、信幡,戟氅、戈氅、仪锽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供奉的祭祀礼器,登、笾、豆、簠、簋、尊、爵……按方位、奇数、偶数,不差分毫。

老态龙钟的洪武皇帝,着衮冕,手持一尺二寸的玉圭,孑然于前;皇太孙、晋京诸王、公侯将相、并乌泱泱的文武百官,延绵于后,向皇天上帝和后土皇地,行四拜大礼……

那名典仪官随黄钟大吕高唱:

旌幢烨烨①兮云衢长,龙车凤辇兮驾飞扬。

遥瞻冉冉兮上下方,必民②兮永康。

此乐奏毕,也就告示大祀即将结束。

佩戴腰牌的亲军卫金甲武士,依旧站得纹丝不动。在他们排成的阵列中,又宽又高的大辂,威严地停在那里,两面太常旗迎风扑簌,金铜宝盖的红璎,随风摇荡……不远处,仍停着皇太孙的金辂。几十个宦官,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这么抱着拂尘正在翘首观望,等待太监杜安道传下号令,便忙碌起来。就在这时,从外围奔来一个甲士,对值日都督耳语几句,都督陡然一惊,低呼:

“什么!天牢的要犯跑啦?”随即,匆匆忙忙地向上报去……

斜阳下的滚滚长江,依如万万年前那样向东流逝,逆流的船只,奋力冲击出浪花,不敢有片刻松懈。江岸上,那个僧人也如船只,弓着身体,逆风而行。

他看上去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若不是过于颓废,或许会显得年轻一些……这袭僧袍、这双罗汉芒鞋和那串念珠,乃是几天前,用身上所剩的一两碎银,从“万福寺”门外的那个酒肉和尚身上买来的,现在,为了这辘辘饥肠,真想再交易回来……他脸庞消瘦,眼窝深陷,浓密乌黑的眉毛上沾染了黄尘……虽然落魄至极,却仍难掩盖他眉宇间露出的几分傲然神态。

僧人孑然一身,竹笠下青愣愣的头皮,是不久前才刮的,因为没有哪个高僧为他剃度,所以他的脑门上并不见一粒戒疤。他自然也没有度牒等表明身份的文书,假如,势必要从他身上找出一件证明身份的物事的话,在他胸前,原本黥了“永世为囚”四个字,前几天,已被他忍痛用利器划烂,此际结了脓痂,鼓动着的疼痛,正一个劲儿地往心窝里钻着……

黄昏来临,僧人却无处投宿。这里是江岸的一片开阔地,前后了望,唐人陈子昂那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情却,油然涌上了泛着伤痛的胸怀,他不禁喟然长叹,仰面朝天,伴着一阵阵饥饿的肠鸣,拍掌唱道:

奇杰身死谁装殓,化成灰土堪检点。

休说冢前血犹淡,哭瞎杜鹃一双眼!

更有长空星冉冉,斗牛③何意常俯瞰?

鲨鱼鞘上珠宝艳,欲抵斑驳倚天剑。

徒怨堂中皆不忝,老煞庸人无谪贬。

唱罢,解开斗笠随手一丢,颓然倒地,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再不动弹一下。初春的风寒冷刺骨。这个僧人竟丝毫不觉,反而阖上眼帘,看似欲入梦中。其实不然,此刻他遍身的每一寸神经,都在紧张地感觉着地面——哪怕震起的一丝波动;在倒地之前,他便预感到,此处绝不止一人存在!四伏的杀机,仅是犹在积蓄之中……果不出他的预感:那片枯黄的茅草中,几只栖鸟陡然扑楞地飞起,伴着惊啼掠向远方,紧着,清晰地感到地面一阵震荡,五六个锦衣卫,就像土行孙似的卷带着泥土,从地底下蹿出,忽喇喇把他围在当中!几把映着寒光的刀刃,明晃晃地在他头上,搭成一个网状!

月,刚刚升上天空,霜一般的光泽打着那个僧人脸上。他不惊不畏,睒眼看看那几道兵器的寒刃,平定地说:“呵,真有你们的,早在这儿等着先生我自投罗网来了。”

那个身材高壮的校尉道:“没错,是早料定你必走这条路,咱们在此已恭候多时!不过,先生若不唱那首歌,我等也不敢确定。如此说,要怪还是怪你收敛不住那动辄兴起的意气!”

僧人颔首道:“也是!当事说事,尔等欲将我如何处置?”

那个校尉冷笑道:“听闻先生得高人传授的相人之术,何不借这刀光,给自家相一相,那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何必问我!”

僧人笑道:

“我亦能‘映月相人’,却不能对着凶器而相。罢了,随尔等怎样吧!”

校尉道:“既‘刀俎’‘鱼肉’分明,你这也是明智的回答了。唉,便是‘永世为囚’,好歹保全一条性命,先生这又是何苦!其实我等与先生并无恩怨,实属奉命行事。我找一个下刀快的,尽量不让先生多受苦楚就是!”

僧人不再言语,大有一副引颈待死的从容气概。

校尉便道:“老胡,烦劳你了!麻利下手,我等好提其首级,回去交令!”

那个锦衣卫答应一声,在手上啐口唾沫,把刀高高举起,示意同伴撤离兵器,说:

“先生且闭上眼睛,保管你不觉一丝疼痛,这大好的脑袋,也就搬了家!”

僧人朗声道:“要动手便动手,我还等着在那一瞬喝声‘好刀’呢!”

锦衣卫们见他如此坦然无畏,心里也是佩服得紧,但终归是有密令在身的,也只好取下他这一颗首级!于是,那个老胡暗运一口气,大喝助力、猛然挥刀砍下去——只听“当啷”一声,这柄腰刀竟被一飞来的外物,从手里震了出去,“噗”地插入身后的泥土中,犹自颤动不止!

“什么人!”锦衣卫们挥刀打下架势,严阵以待。

从一侧的枯草中“嗖嗖”跃出了几个人影,皆一身短打扮,用黑布蒙着面目,凭着空空的一双手,便与官差们对峙起来。

这个校尉心里无刻不装着接受的机密命令,忙低头看去,不料,那个僧人已然不见,当下喝道:“何人大胆!竟敢劫钦定要犯!”

话音刚落,身旁的同伴几乎同时闷叫一声,绵软地扑倒在地,看样子在此一瞬之间,已然命丧黄泉……

好个杀人的手段!不见兵刃,如同鬼魅,无声无息,眨眼间杀掉了几名身手不凡的力士,实在骇人!这个校尉任是咬舌尖壮胆色,仍不免双腿颤抖,自己先失去了拼死一搏的心气。

“诸位……敢问诸位好朋友是哪一路的……”他语不成句,本想跪地求饶,却双膝僵硬,如何也跪不下去。

对方带头的那个人冷笑道:“便是敢于劫这要犯的亡命之徒,欲怎的?”

校尉摇摇头,想说,被一股气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他没有看见对方挥舞利刃,只感觉心口一片灼烫,随刻就变得冰冷无比了……他的瞳孔在放大着,模模糊糊看着那个人摘掉了脸上的黑布:那是一张清秀的面目,满含风情,看不出是男是女……他的膝盖终于软下去,“咕咚”跪倒在地,身体向前一扑,步同伴后尘,三魂七魄飘去了阴曹地府……

杀了校尉的那个人看看地上的尸体,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襟,冲着被人扶到那边的僧人,抱拳说道:“见过先生!”

僧人恍若无事似的摸摸头皮,道:“来得巧,实在不如来得早呀,害我好生受了一场惊吓!”

那个人说:“原是要前往迎接先生的,不想在此处发现了这些人,于是也就潜伏在这里一探究竟,倒让您受惊一场,实在罪过。”

“罪过不在此,而是——锦衣卫做这事,应还有一个暗哨隐在某处目击过程,以便事毕记入密档,你们却把此人放跑了,已成后患。”

“啊!如是我等着实该死!先生,此地不可久留,请随我等快快离去,待后来再详谈!”

谁想,这个假僧人反倒跌坐在地上,说:“事已既此,情急与从容也没什么区别了,先取些酒肉让先生我填饱肚子,再走不迟。”

那个人沉吟片刻,招招手,即刻有人递来皮囊和一块金腿;他原本信奉伊斯兰教,急忙背过身,深沉地望着远方的茫茫黑夜。假僧人不管其他,接过来痛饮大嚼,吃个半饱之际,想起怪怨道:

“酒是好酒,可这肉太咸,不受用。”

有人轻道:“差点儿丢了脑袋,总算保住了它,还哪来这么多的挑剔!”

那个人背身喝道:“不可造次!此乃主上敬重的刘先生!还不赶快赔罪!”

被尊称作“刘先生”的人笑道:“不必了,这位公公说的也没错。”

这些人被他点破身份,不禁皆为一惊,惟独杀死校尉的那位不见异样,语气平定地问道:“先生已认出了我等的身份?”

假僧人直言道:“这取人性命的手段,这犀利而不沾血迹的‘绕指柔’,这杀人后依如寻常的神态,原本是费人猜度的;然而,先生我吃过这好酒之后,‘杜康指路’,得知诸位应来自北平,而且是王城里的人物。”

那个人警惕地四顾后,正身抱拳道:“刘先生说的是。洒家姓马名三保;这位叫秦望中;这位叫贾正义;这位叫方兴;这位叫周德海……我等奉命来保先生前往北平,先生若有差遣,尽可吩咐。”

假僧人点头道:“这便是了。先前救我出狱的那位,想必也是你家主上安排的内应吧?”

原来,当日救他出天牢的那位,为断绝后来隐患,在把他护送出禁地后,当场自戕……

马三保轻叹道:“是。那也是他应当做的,先生不必挂怀。”

假僧人却把白眼一翻,啐道:“我可是没办法不挂怀呢!塞给我几样珠宝作盘缠,也不管我敢不敢拿这些玩意儿招摇!没办法,只好在路上选了个粗人,好说歹说换一两三钱的碎银。这等思虑不周全的人物,纯粹一个蠢材,你家主上也敢用他!”

一个人,拼了性命搭救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非但不怀感恩之心,反之言其为“纯粹一个蠢材”,这让谁听了都会感到不适、乃至心寒!

这些王城的内官们都冷面不语。名叫马三保的公公却不以为然,——他了解这个假僧人的一些底细:

洪武二十三年夏始,皇帝诛胡惟庸余党,颁《昭示奸党录》布告天下。数日后,秘密遣人自青田带回一人,此人就是眼前这位刘先生,据称此人“出身虽然卑微,但未及弱冠,已具天经地纬之才……”

皇帝于偏殿见之,刘先生不卑不亢,每问必答,答过之后绝不再累赘一字……洪武皇帝本有一双识人炬目,有意问道:“朕欲着你侍奉太子,你可胜任?”刘先生以“草民何德何能”婉拒。皇帝又问:“那么,着你侍奉周王,如何?”他仍道:“草民何德何能。”皇帝再问:“着你侍奉晋王,如何?”这次,他似含轻蔑之意,微笑摇头。皇帝说:“既然如此,你将那部奇书呈来……那人曾有遗言,待胡惟庸身败名裂之日,便会将此书呈于朕,你岂敢违你故主遗愿?”他回道:“此书已在草民胸中,草民微身不在青田,只怕不能记起。”皇帝不愠不火地站起身,道:“天下又有哪处不是朕的?便在这里仔细地想来,朕等得起。”说罢,挥袖而去。

只是,这个刘先生刚出殿门就被武士拿下,下入大狱,在胸前黥上了“永世为囚”四字,五日一受刑,只许煎熬他的身心,再不许有出头之日!

后来,燕王的心腹谋士道衍和尚,时常提及此人大才堪用……而燕王亦有心,一直未停止谋划救其于囹圄之难,终于在几年后,得偿所愿。

像这么一个受尽苦难、又性情桀骜、心不畏死的人,说出那样听似不近情理的话,也不为稀奇,更不必因此心生耿介了。

马三保四下观望过,道:“这里终不是久留之地,待我等护送先生远离险境,再听指教。”

他这席话说得绵中带刚,甚合这个假僧人——刘先生的性情,当下,让他为自己的伤口使药涂抹;再更换好衣裳,改戴上一顶毡帽,坐上由两个公公用手搭成个“轿子”,健步如飞地向夜幕深处奔去……

经元朝扩开的三千里运河,自杭州至扬州、济州、临清、直沽、通州,直抵北平。中段便有几处壅塞,也早就安排稳妥。因之,只待避开嘉兴府西水驿这一关,后面一径,马三保皆成竹在胸。

可是,今天这里已成为一个不安宁的白昼了,一夜之间,缇骑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随处可见。他们个个跨在马上,手按腰刀,虎目精光,在每一个行人身上,甄别着哪怕一丝显露的异样端倪。

市面上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这一行人换了不同的衣着,佯作并不相识,只在行走中,巧妙地便把刘先生夹在了当间。本是遮护之意,哪想这位刘先生耳闻八方,听了旁人的几句窃窃议论,一时忍俊不已,呵呵大笑。

马三保在他身前沉声劝道:“我钦佩先生处事不惊的气度,可这中间到底担当着重大的干系,想必先生也清楚。且劝先生一句,还望体谅。”

刘先生敛去笑容,道:“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我自有话说。”

马三保朝同伴丢个眼色,立刻走出去一人,看似不经意地溜达了一趟,并不言语什么,后面的人已然心知肚明地随着他走过去,进了巷口的一家茶肆。

南方的茶肆原本清静,几个人分坐两处:这样安排,一旦发生变故,便于彼此呼应。马三保和秦望中、周德海坐在了刘先生这一桌,看上去,倒像是四个合伙跑生计的人。

刚坐稳当,那个刘先生突然问:“先生我说的话,你们愿意听么?”

马三保悄声回道:“我等奉主上之命,一路护卫先生,并定对先生言听计从,不敢有违。先生——”他戛然中断了话语,等茶博士端上茶水后,借斟茶之际,才轻声问道:

“先生有何吩咐?”

刘先生笑道:“何必如此过分小心。真正的茶博士,是不会留意你这般问话的。再说,这儿或许是个联络点吧?”

马三保暗暗叹服他的洞察力了得,点了点头。

刘先生道:“先生我看不懂点头摇头是什么意思,只想问一问,”他用存着黑黑污垢的长指甲,划弄着桌面,续说:“刚才我看见有十几个人在堤上行走,那是不是在湘王府里当差的?”

马三保依旧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刘先生不再计较,道:“先生我在想呀,凭你们的手段,应该能从他们那儿搞到一件衣服吧?”

马三保沉吟片刻,再次点了点头。

刘先生浅笑道:“那就去搞一件呀,也好分先生我套上保暖,这天也太清冷了,是不是?另外,千万记好了,先生我只要带标记的亵衣。”

马三保经不得心中疑惑,还是开口问了这句:“先生此系何意?”

刘先生饮一口茶水,慢吞吞地说:

“还不知道你们的主上,有没有那份福气用得上先生我,”他一开口,即刻引来周围人的不快;他说话的言辞太过傲慢,就算把刚才那句话倒过来说,也嫌不甚受用,何况,他居然仍这么大言不惭地说了下去:“不过,你们主上有心救我,并且几年不改这个主张,我既然脱身就要还他一个人情,这才说得过去。”

马三保想要追问,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对周德海使了一记眼色,周德海马上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懒懒散散地走了出去。那边桌上随着站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跟了出去。

这个一时僧、一时先生的人,他要带有湘王府标志的一件亵衣做什么?此时,除了马三保隐隐品味出一分玄机,其他人尚蒙在鼓里。

现在,一件带有湘王府标记的亵衣,已揣在周德海的怀里。半个时辰前,他三人悄悄绕到了湘王府那一行人的前面,用皮囊里的烈酒漱了口,装作脚下踉跄的醉鬼,和那些人打了照面,并冲撞了那些当差的。俗话说“宰相门子七品官”,又何况王府,——这一顿暴打是脱不了的,不过,在忍受皮肉之苦的同时,周德海三个人也巧妙地从那帮人的行囊里,取到了想要的东西……

刘先生看着周德海三人鼻青脸肿的模样,料到了他们所使用的伎俩,不禁暗下赞叹:果然个个有心计,能就时想出这种办法,平日若不常受点化,也是难为!耳听马三保低声道:

“等先生吩咐。”

“昨夜先生我说过,”刘先生微微一笑,“你们放跑了一个暗哨,他或是哑巴?这位马公当时既已开口,这声调嘛……他或是聋子?怎么,还没听明白我说的意思?”

“便愚钝,也听明白了。”马三保话音中不无深深的懊悔和担虑。

“那还等什么,哪个愿当死士,找地方更衣去者。”

令人诧异的是,没有哪个人因听到这句露出异样神态。马三保轻轻回了声“是”,起身高声问道:“茶博士,你这儿的茅厕,在哪里?”

那个茶博士陪笑指着后面,回道:“从这里出去,往南一转弯儿,就看见了。”

马三保径自朝那边走去。周德海等三个人跟随其后,走到后院一隅,在一棵石榴树下站住。他一伸手,冲周德海道:

“亵衣给我。”

“莫争,这次归我。”周德海咧着嘴摇了摇头道。

那两人跟着说:“周大哥也莫争了,这次归我。”

马三保道:

“既然你们跟来了,大家都莫争,凭天意吧。”他拿眼瞥了瞥,飞快地从树上折下一截枝子,背在身后:“有多少断茬,猜得最接近的那个人,归他。”

三人当即认可:那两个人一个猜“三”,一个猜“五”;周德海抢在马三保之前,猜的是“一”,——他听见那细微的一声动静,料定是一枝干枯的,故此,争得了这一次。

马三保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周德海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亵衣本在你身上,这倒便宜了。”

他虽然不露声色,但心情却难以言状的伤感,在返回来落座时,还是暴露出了几分心迹,竟然差一点儿把椅位带倒。

“先生,已经按您吩咐做好,请再示下。”他极力克制着内心感受,说道。

刘先生扫视过返来的这三个人,对周德海格外颔首嘘叹一声,紧着转问马三保:“你们的衣袍带着么?听明白才好,这次先生我问的是‘你们的衣袍’。”

马三保道:“带着的。”

刘先生滋溜滋溜呷起茶来。大家都暗暗地注意着他,等他发话,但他却好像忘了这回事,自顾呷茶咂舌。

马三保忍了几次,还是问了过去:“请先生示下。”

刘先生笑道:“这若还得我来教,那先前就是先生我高看你一眼了。”

如此,马三保笃定了自己的判断,示意几人参差起身,把燕王府的衣袍穿起来,会了茶钱,前后走出茶肆。

等打前站的那个内官去后,这次,刘先生刻意收敛了从容,夹在马三保等人当中,拿捏出两分慌张,三分忐忑,低垂着脑袋,从一名缇骑骏马右侧走过去。马三保虽然隐隐知解他一分意图,却猜不出他欲如何行事,只能暗递信号,让同伴们蓄势以备。他把一只手捂在腰间,——在他们腰间都扎着一根“绕指柔”,平常看似是一条银色的薄铁片子,待抽出来,立刻就是一柄寒光逼人、锋铓犀利的宝剑!接下来,他要紧迫拿出一个应急的方案:一旦与缇骑发生冲突,暴露了这个人,那么,凭着那条预备的渔船,又怎么能与后面将来追击他们的大舸相争速度呢……那名缇骑果然注意上了刘先生,眼里精光大作,阴森森地盯着他,忽然喝道:“戴毡帽那人!”

刘先生肩膀一颤,迟疑地顿住脚步,怯怯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那名缇骑招招手,冷冷说道:“到我马前来!”

马三保等人跟着站下来,他朝那名缇骑抱拳笑道:“这位力士,我等乃北平燕王府的,来此公干,因有令在身不敢耽搁,力士可行个方便?”

那名缇骑抱拳说:“有什么紧急的事务高于皇命?那人,你且过来!”

刘先生弓着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把毡帽一丢,折转身撒腿狂奔!只听身后有人喊道:

“拿下他!拿下那个秃贼!……”

马三保等人随后狂跑起来,拥着刘先生朝大堤跑去……这时,那个打前站的,已站在一条渔船的船头,用竹篙定住船身,高喊:“上船!”

他一矮身抱起刘先生,飞身跃上船去,其他人依次跃上船来,这条船犹在剧烈晃动,那个人借势奋力一撑竹篙,船便如射出的羽箭,“嗖”地便离岸数丈远,再奋力一撑,这条船已远离了河岸。岸上追来的缇骑居然也不慌乱,纷纷翻下马去,就近抢到停泊的船只前,训练有素地乘上船去,紧随追来……

“贼人!把船停住!”

“违命者格杀勿论!”

这条船上的刘先生反而从容起来,因为船舷摇摆得厉害,他索性躺在了那里,笑道:“别急着逃命,若他们追不上,先生我的这份人情也就随之东流了。莫慌,大不了咱们一起做个死士,到时候黄泉路上还有个做伴的呢……”

他呛了一口溅起的河水,狠啐着又开始大骂起来。这当间,掌橹的人已放缓手上的气力,从后面追来的头一条小船,眨眼间已与他们相差不过一丈远,随着一阵厉声大喝,从后面那条船上,如飞鹰掠地一般跃来一名校尉,——那个周德海,几乎同时纵身拔起,欲在空中阻截——可怜他早有了以死报主的心念,腰间的利刃先前已交与了同伴,便是一身武艺能够格挡住那名校尉的腰刀,他又怎么能为一己生念坏了大事!如同引颈待死——只见刀光一闪,一颗大好的头颅,“咕咚”落在了刘先生脚下,——而那具无头的尸体,凭着最后一霎蓄力,撞击着那名校尉,一同朝追来的这条小船坠落,“咣”地砸到船头,将这条船硬生生地砸翻在河中……

掌橹的公公猛然加力,马三保等人所乘的这条船,片刻间又冲了出去!

殷红的鲜血,这时才从首级中喷涌而出,热烫地溅在了刘先生身上!他仰天长啸:

“好头呀!”

飞快行驶的船尾,离犹在河面上扑腾的几人越来越远,离浮在他们当中的那具无头尸体也越来越远……马三保“咚”地跪倒下去,对着周德海的首级拜了三拜,小心地把它捧起,包裹在一面黑包袱里。再回头看去:后面的几艘大舸,又冲风破浪追击而来,估计,无须一盏茶的工夫,便会追赶上他们的这条小渔船……

在这个险恶关头,刘先生拍着身上的那大片血迹,居然高声索酒,道:

“若天文不如我所判,何妨在这运河中作个水鬼,有周公公的雄魂引路,也没什么好畏惧的!”他接过皮囊,咕咚咚大灌几口烈酒,唱道:

烈酒侍男儿兮,穿肠莫伤诸君!

我叹燕南豪客④,视死轻若流云。

我叹云之旷荡,自在穹窿醉醺醺……

云兮云兮,借我漫天好氤氲!

一阵阴风突兀地吹来,恍若周德海的阴魂,真的随来庇护他们……不刻,马三保等人忽然惊喜地发现,从前方的两岸漫卷来浓浓的大雾,就像从左右放下的两面幛帷,很快将迫近的大舸隔在了另一边,再回望之际,哪还能看见它们的影子,就是同船的人,也只能模模糊糊地认出个大致。这时,只听见后面“咚咚咚咚……”擂起了鼓声,并夹杂着画角“呜呜”的报警,恰似一声无奈的长叹。

马三保心弦一松,不无庆幸地说道:“原来先生早料到今日会起大雾!先生神机了得!了得!”

刘先生心道,这也算得什么神机妙算!雾气将至,水边的一石一木,河面的水纹等等,是处皆有兆示,便是在这条运河上常行走的船家,也多半知晓。只是你们这等人浑噩而已!他这样想,嘴上却说:

“既然被你称为‘先生’,没有借几两东风、几斤雾气的手段,岂不羞愧煞?”他听辨出大家的语气已有轻松笑意,又郑重起语气道:“这条运河岸宽又有几何?水又是往低处流呢,还是往高处走?后面大舸上应都是谙知水路的,不至于连这些都不懂吧?他们只担心会不会相撞,不会就此抛锚作罢。无须过半个时辰,大雾便将散去,到时候难不能还要指望老天来助我等么?你们往一边摇,等上岸走陆路,或许更易摆脱他们。”

马三保连道“惭愧。”随即,命掌橹的那个人向岸边靠去。

等靠了岸,几人立刻弃船,轮流搭起“手轿子”驮着刘先生,除了稍作停顿用些干粮和饮水,不惜体力地施展开脚力。行至第二日晌午时,与下一站的接应交上头,时而换骑快马,时而换乘船只,时而用赶造的一架肩舆抬着刘先生——后面这一路真可谓侥幸,再没有遇到阻扰,至第三天,一行人已到达了通州。

下了船,仍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步行十几里的路程。通州定有监视着燕王的耳目,如果让他们发现,那便前功尽弃!

子时后的树林,一行人沿着崎岖小径继续行走。人的两条腿,如果不是用“王命重于岱岳”这几个字支撑着,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们当中,属马三保和贾正义的耐力最好,因之,最后这一路皆由他们来抬肩舆摸黑行路。那个刘先生在这架颤动的肩舆上,竟然该睡便睡,一醒来就变着法地埋怨:

“先生我这是在腾云驾雾呀?也好,只要留得住这副骨头架子,等到了地方,给你们主上拟一章‘驾云篇’,那可都是你马公和贾公的功勋!”

马三保的听力已然分散,他将遍身的精气神都灌入到这两条腿上,即便这样,也感觉再走不多远了……他模糊地听见同伴在说:

“那可是王府的灯笼!”

马三保抬眼望去:在百步远的树林旁,果然晃动着十几盏灯火,从那光亮和有序的游巡方位上辨别,应是燕王府的人马……当看到燕王遣来迎接的马队之际,这具耗尽体力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他“咕咚”跌坐在地,也不管摔在身旁的刘先生“哎哟哎哟”地苦苦呻吟,直勾勾盯着方兴手里拎着的那个包袱——里面,包裹着周德海的头颅,有气无力地说道:

“周兄弟,咱们到了,再无凶险了……”

注:

①光闪烁貌。

②天下的百姓。

③是指牛宿和斗宿;传说吴灭晋兴际,牛斗间常有紫气,有一个叫雷焕的人告诉尚书张华,说此乃系宝剑之精气上冲于天,后果得两剑,一曰龙泉,一曰太阿。

④此为赞叹周德海。

靖难夺宫·永乐皇帝第一部 - 一若信假僧般若咒当还真主驾云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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