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是一见钟情,是每一见都钟情

“等一下,等一下!还有一个没上车!”

林盏刚找到位置卸下画袋,还没来得及坐下,车猛地急刹了一下。

关上的车门砰的一声打开,有个女生火急火燎地抓着扶手,顺着阶梯跨上来。

恰好林盏旁边有空位,她顺势抓住座椅坐了下来,一面拿手扇风一面庆幸道:“幸好赶上了,这车半个小时才来一班,没赶上就要晒死在公交站了。”

这话没错。

3路公交因为途经的都是老旧城区,居住的人少,现在因为拆迁,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搬走了。

眼见着车越来越空,发车频率自然就减少了。

不知道这女生上来是要去哪。

女生环视周围,除了几位稍年长些的,年轻人就只有她和林盏了。

她露出贝齿朝林盏笑了笑:“好像都没有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坐3路,你是要去干吗?”

“去一水街,”林盏也礼貌地笑了笑,指指自己的画袋,“我去画画。”

“你是画画的?好厉害!”女生双眼放光,“去一水街吗?一水街那边不都被拆成废墟了吗?”

林盏笑:“我就是去画废墟的。你呢?”

“我?”女生指指自己,摆摆手,“我没你那么厉害,我去原来住过的地方附近,买煎饼果子吃。”

林盏点头表示了解。

身边女生好像在跟人聊天,没过一会儿,朝那边恼羞成怒地喊道:“你才是猪精!我这叫对食物怀有敬畏之心,懂不懂?”

林盏倚在被太阳晒烫的栏杆边,在午后的倦怠里昏昏欲睡。

车厢里的提示音乍然响起:“一水街,到了。”把林盏从朦胧的边缘拉回来。

林盏揉了揉眼睛,拿好画袋下了车。

公交绝尘而去的刹那,站在地表温度破40℃的一水街,林盏脚底发烫,环视四周。

这里四下无楼房遮挡,更遑论树木,有的只是断壁残垣。

林盏的夏困被蒸发得一干二净,倏然清醒,甚至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太、热、了。

林盏认命地架好画架,颜料放一边,笔扔进水桶里,用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填满水桶。

她画的是海面与废墟,需要极度静谧的心态才能创作,为此她特意中午请假来一水街实景取材,就为了画得更好。

是,她现在是看到实景了,但是也因为高温,变得燥热不堪,让她完全无法沉着作画了。

林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当林盏对着画架发呆,思考怎样才能寻找到静谧时,突然有个东西滚到了她的脚下,把她惊了一下。

林盏低头,发现是一个迷宫球。

迷宫球的透明球体里轨道错综复杂,呈立体式环绕。轨道里有颗操控的小铁珠,要把它从起点顺利操控到终点。

林盏捡起球,听到旁边有个小男孩儿问:“好看阿姨,可以帮我走迷宫吗?”

林盏皱眉,严肃地纠正:“叫好看小姐姐。”

男孩儿顺从地叫过之后,林盏就开始走迷宫了。

奈何她现在被骄阳烤得心浮气躁,就连海面和废墟都画不出一笔,更别说需要耐心和沉着的走迷宫了。

林盏正想着怎么开口时,男孩儿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林盏手里拿过球,往路口跑去。

林盏抬头时,正巧吹过一阵凉风,凉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她的发端。

有人从路口走来。

林盏起先只能看到那人模糊的身材比例,宽肩、窄腰、长腿,线条流畅的手臂。

男孩儿高举双手,向那人提出请求:“好看小哥哥,可以帮我走迷宫吗?”

林盏虽然只看了一眼,但能明显感觉到来人身上的气质高冷,不像是会为了这种事驻足的人。

那人俯身接过迷宫球,虽然没说话,但很明显,他是在帮男孩儿走迷宫了。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林盏走上前,本来只是觉得他的冷静对她有种吸引力,但当距他两步时,林盏停了下来。

林盏是干美学的,令人惊艳的画面会让她过目不忘。

他的衬衫被骄阳揉出淡黄,衣袂随风猎猎飘起。

他长睫如扇,鼻骨高挺,嘴唇偏薄,每一处都是造物主偏心的产物。

他柔顺的黑发随风而荡,发梢扫过他形状姣好的耳郭。

他垂眸操控,虽然站在燥热的空气里,但却冷静又沉着。

小男孩儿在顺利通关的那一刻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好厉害!”

林盏定睛看他很久,他感受到林盏的目光,也抬眼瞧她。

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他抬眼的一瞬一同袭来。

林盏感觉像有一支箭羽,射穿了自己的心脏——一见钟情。

他的眼神深邃,像潜入深海才能观看到的景致——幽深的蓝,沉静、内敛、清冷,内里却暗流涌动,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也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往更深处探知。

林盏感觉之前的燥热一扫而空,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躁动。

林盏感觉到,自己拼命想找寻的静谧,就存在于他的身上。

他手上还拿着东西,像是要去哪里。

见他抬脚走了,林盏拉住小男孩儿:“你帮姐姐看着东西,姐姐去去就来。”

小男孩儿问:“你要去哪儿?”

林盏要去看看她的“希望之光”。

“希望之光”走进图书馆,林盏也跟进图书馆。

他站在第二个书架前,她就站在第二个书架后。

她自排列的书中探出头,扶住书脊边缘抬头去瞄,冷不丁碰到一根冰凉的手指。手指错过她小拇指的肌肤,抽走一本厚重的书。

二人之间忽然就没了阻挡。

她急忙要躲,却似乎早就被他洞悉一切。

他眼角余光浅浅抚过她,不带任何情绪,像极寒处无法采撷的花,气质凛冽。

林盏脸颊发热,随手抽了本与美术相关的《绘画大赏:细微之处见精品》,意思意思地翻了两页。

林盏越看越觉得眼熟,发现第五张作品是自己之前在比赛的时候画的,底下的简介里,还称这幅作品画面精美。

“希望之光”读了40分钟的书,最后动作很轻地把书放回原位。

林盏差点没注意到,幸好在他下楼梯的时候及时看到,于是急忙放下书飞奔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希望之光”消失在拐角处。

想躲她?

没那么简单。

林盏加快脚步跟上,发现这是条小巷子,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

而小巷子的入口处,被人用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林盏不疑有他,看着前面越走越远的身影,没来由地一阵慌乱,赶忙俯下身,将大石头移开。

林盏力气大,干这码子事就如探囊取物一样轻松。

但前面,沈熄的身影却是一滞。

偷偷跟在他身后的女生不在少数,每当他发现,就会走到这个地方,用准备好的大石头把巷子堵住,再绕回家。

这么做虽然麻烦些,但好在很有成效,那些女生见到大石头,多是悻悻踢上两脚,然后负气离开。

感受到身后的人轻松移开石头,然后轻笑着拍了拍手,沈熄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硬生生将“你是怎么把东西移开的”吞了下去。

他停了脚步,回头对身后的纤细身影问道:“跟了我这么久,你下午不用上课吗?”

“完了,”林盏把头埋在臂弯里,跟郑意眠抱怨道,“他肯定觉得我是个跟踪狂了,怎么办?”

郑意眠听了她对中午事件的描述,想了想,十分真诚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林盏一哽,这才不服道:“我那是浸淫在艺术中好不好?你想啊,我连我的颜料和天价画笔都弃之不顾了,足见我对艺术的热爱。”

郑意眠纠正:“是对美色的热爱吧?”

“肤浅,庸俗。”林盏敲桌强调重点,“是因为我……”

她说过三遍,郑意眠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是因为你要画的那幅画需要一种沉静的氛围,但是你实在感受不到,只有在‘希望之光’的身上才能感受到。”

她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就索性叫他“希望之光”了。

孙宏就坐在她们旁边,自然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听了个清楚。

他摸着下巴小声道:“林盏,你试着往好的方面想,也许以后你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呢?怎么样,这么一想是不是开心多了?”

林盏的脸立刻冷下来:“……”

郑意眠:“你别听孙宏胡说,他故意惹你生气的。我觉得你们应该还能见到,也许那个男生就是本校的呢?”

“这我知道!”孙宏自告奋勇,“我们学校有个气质又冷又帅的,叫……”

郑意眠撇嘴:“你不会要说你自己吧?”

孙宏:“那我自愧不如,一班有个叫沈熄的,人家那是高岭之花啊。上回跑1000米,我第二,多少女生抢着给我送水啊,都快成事故了。”

林盏冷着脸:“说实话。”

孙宏赔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沈熄在那个地方等自己兄弟下一场比赛,她们是给他送水的。我挤破重围去看了一眼,那家伙,长得真是好看,我一个男的看了都觉得帅。”

“我觉得以你的颜值,绝对可以拿下。”

林盏重新拿起画笔和小刀,把笔削尖了,这才说:“八字还没一撇,人家在不在这里读书都是个问题。”

沈熄的名字她听过,是崇高的风云人物之一。

虽然在同一个学校,但林盏对这些事从来不上心,大多数时间她都在离班级比较远的画室里,集体活动她也总是站在后面,对沈熄这个人,自然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看。

学校盛传已久的沈熄和梁寓,她都没见过。

孙宏看她这样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林盏,你那是为情所困的表情吗?我还只见过别人被你困,没见过你被困。”

说到这里,他尖着嗓子,有模有样地学林盏拒绝别人——“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孙宏的声音有点大,惹来教室里一些人的恶意起哄:“孙宏,哪方面啊?”

孙宏:“滚滚滚,老黄马上要来了,我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黄郴跟陈丽秀一路有说有笑地谈论孩子们的学习成绩,他们都是崇高艺术班的班主任,这回学校组织的考试,两个班考得都不错。

陈丽秀看着手中的成绩单,满面笑容:“我们班好几个250分以上的,240分、230分的也有,就是有几个还没及格,两极分化太大了。”

300分满分,色彩、素描、速写三科每科100分。

黄郴叹气:“我们不也是,好几个现在才考150分。”

陈丽秀卷起成绩单,夹在书页里:“你们班有两张王牌呀,郑意眠和林盏这回考得怎么样?”

说到这两个,黄郴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满足道:“郑意眠第一,270分,林盏255分。”

陈丽秀赞叹道:“郑意眠不错,发挥稳定,联考最爱的画风。林盏这种个人风格强烈的,虽然分数不会特别高,但是容易拿奖。”

说罢,陈丽秀这才倾身问黄郴:“上次那个比赛全校一个名额,给林盏了,成绩如何?”

黄郴笑:“你们啊,表面上装作不关心,暗地里不知道多在意。林盏这孩子好强,压力大,那段时间每天都在熬。”

陈丽秀:“谁让她是林政平的女儿……结果如何,拿到奖了吗?”

黄郴:“拿到了,一等奖。”

黄郴进班的时候,班上安静极了,只有画画的沙沙声,这让他很高兴。

他看了看林盏和郑意眠的画,止不住地在后面点头,笑容也越来越大。走到孙宏旁边的时候,黄郴幽幽叹气。

孙宏急忙把林盏给他画的那张钉在画板上,却被黄郴一眼看出来:“别装了,这又是林盏画的吧?”

孙宏笑:“老师你也太有眼力了吧。”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黄郴抬手敲他的脑袋,“看你画的这手……”

孙宏明了地接话道:“跟得了癫痫似的吧?我也这么觉得。”

班上一阵哄笑。

孙宏眼尖,一下看到黄郴手上的成绩单和奖状。

他自然不想那么快知道成绩,看着奖状叹道:“谁又拿奖了啊?这么给我们黄老师长面子!”

林盏的手一顿,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要来了。

黄郴笑道:“得奖了是好事,大家恭喜一下林盏同学,金绘奖竞争非常激烈,一等奖全国只设立了三个,林盏占了其中一个!掌声祝贺!”

班上传来窃窃私语声,而后,大家一同转身,向林盏投去“注目礼”。

画室的灯光不明不暗,却恰好能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线条。

林盏的轮廓线也像是被人画出来的,苹果肌处微微上浮一点,向下描绘时轻缓地向内收。

不同于人造类浮夸的下巴,林盏的脸虽小,却是莹润小巧,丝毫不刻薄也不尖锐,而是透出一股蓬勃的少女感。

她一头齐耳短发,刘海儿薄而细碎,是学生时代少有人敢尝试的发型,因为这种发型太考验颜值了。

她的瞳孔呈棕色,眼神总是明澈透亮,双眼皮从眼尾处划开,弧度和大小都恰到好处。

她有神的右眼下,缀着一颗浅浅的小泪痣。给她整个人在柔美的基础上,又添了一丝美艳。

就是有人这么受宠,画画得好,长得还跟从精修图里出来的女星似的,虽然她力气大,但人家偏偏就是体型匀称,身材也很好。

林盏上前接过奖状。

黄郴点头:“继续努力呀,更多大奖等你去征服!”

林盏还没来得及客套,便听孙宏大吼道:“那可不!高手千千万,盏姐一锅端!”

大家笑作一团。

“孙宏,你最近文化水平见长啊,还会写诗了。”

“不得了了,以后孙大哥是我们班文化课扛把子了。”

“人家只夸自家女神的,是不孙宏?”

黄郴报过大家的分数后,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画画这件事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平时要多练,看人家林盏和郑意眠,哪天不是笔不离手的?素描、速写都可以向她们俩学,但是色彩一定不能学林盏的。”

黄郴把郑意眠的画板举起来:“看到郑意眠的了吗?这是联考的画风,要亮,暗部跟亮部对比要拉开,前后也要拉开,不准给我画灰了。郑意眠这几个水果画得真是太好了,看人家这个苹果跟梨子,色相啊……”

林盏不恼,因为她跟郑意眠的画风本来就不一样,她适合校考,郑意眠适合联考。

一开始,黄郴真的试过各种方法想让她换一换画风,但适得其反,想到她这么画也能拿高分,黄郴到后面也就不再管了。

放下郑意眠的画板,黄郴走到林盏身后,笑着说:“每次看林盏的画,都有种劫后余生的灰败感,但是在灰败里面,又有点生机,挺有意思的。”

林盏画面偏暗,而且爱用灰色,但由于整体协调得好,每个水果的颜色和形状都很契合画面,一点都不突兀,反而很好看。

黄郴每次看完她的画,总是要叹一声天赋的厉害。

他又扫了一眼郑意眠工整明亮的画面,又觉得各有各的好。

画画嘛,总是要百花齐放才有味道。

林盏后来又去一水街蹲过几次点,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位置,甚至连小巷口她都蹲过了,结果一无所获。

“希望之光”没有再来,她的画面也没再续上一笔。

无望的守候中,林盏终于决定先不等,将那幅画收了起来。

她总感觉,他们一定还会再遇见的。

“美术馆的征稿上上周结束了,”郑意眠提醒她,“都十几天了,还没蹲到‘希望之光’吗?”

林盏放下画袋,颓丧地点点头:“他比明星还难等,明星起码还有行程呢。”

郑意眠替她担忧:“那怎么办呢?你不参加征稿了吗?”

“我有存稿啦,”林盏说,“早就交了另一幅上去。”

郑意眠放了心,扭头继续做题:“那就好。”

孙宏探了头过来:“这么着急,要不带你们去一班看看那个高岭之花?”

林盏埋头写题:“不去。”

按照初遇的情况来看,“希望之光”周二下午第一节应当是没课的,而一班是魔鬼尖子班,每节课都全员到齐。再加上,那次见面“希望之光”并没有穿崇高校服。故而这么一推测,那个叫沈熄的,一定不是“希望之光”。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周五下午,黄郴说要带他们去W市美术馆看画展。

收拾好东西,林盏、郑意眠、孙宏先在门口等大家。他们班门口恰好对着个楼梯,有个人风风火火地从底下冲上来,差点把郑意眠给撞倒,幸好林盏拉了她一把。

林盏随着他跑步的方向看过去:“干吗呢这是?跟逃跑似的。”

跑上去的男生理了寸头,嗓门很大,他们这边能听得一清二楚。

“班上还有人能出吗?李诚拉肚子不能去了,还有谁能解说?”

搞得很大的阵仗,林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问孙宏:“你不是号称‘崇高百事通'吗?这个怎么回事,这男生在着急什么?”

孙宏:“我没听清,他刚刚说谁的名字来着?”

林盏:“李诚,我不认识。”

孙宏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又仰着脖子往那边看了看,笃定地说:“应该只有一件事。W市美术馆不是在咱们旁边嘛,还跟我们学校经常有些合作什么的。这次上级领导来视察,看完我们学校想去美术馆,我们学校就派了个学生来解说,聊表心意嘛。谁知道后来怎么弄的,还有人跟着拍摄,可能要上电视。”

“这个李诚普通话标准,表达能力不错,学校就选他当解说了。可能他刚刚拉肚子不能上了吧,学校就派人去一班问问,看有没有人能上。一班是尖子班嘛,代表学校水平的。”

林盏挽着郑意眠,轻飘飘地说:“学校也是敢想,随便拉个人就去解说?”

那么大的场合,没有提前排练,没有提前背词,且不说需要多强的文字功底,光是众人投来的目光和压力,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轻则脸红,中则结巴,重则一边脸红一边结巴着不知所云。

林盏很清楚压力这东西有多可怕,她不觉得有谁能够胜任。

“这就不该我们管了。”孙宏有些兴奋,“哎,沈熄在这个班上啊,搞不好等下可以见到呢。”

林盏低头玩手指:“他跟我又没关系。”

孙宏叫道:“沈熄!沈熄出来了!”

林盏不甚在意地抬起头,却当场愣住。

她的“希望之光”穿着崇高的校服,从一班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像一棵能给人荫庇的树。

身后传来女生的惊呼:“沈熄上吗?这么厉害?”

身后的惊呼一浪盖过一浪,林盏不知为何,也跟着她们亢奋起来,心脏猛烈跳动。

接二连三的惊喜在她身边发生——“希望之光”不仅是沈熄,而且跟她只有一个教室之隔。

而且,她中意的这个人,今天确确实实就是崇高的“希望之光”,他要力挽狂澜,在紧要关头去美术馆做解说员。

这就像开宝箱一样,你因为宝箱华丽的外壳而驻足,心中正惶恐宝箱内一无所有时,却发现里面都是稀世奇珍,熠熠生辉。

巨大的对比,让林盏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林盏拉着郑意眠,眨眨眼,小声又张扬地说:“沈熄就是‘希望之光'!”

“我知道。”郑意眠揉着被林盏抓痛的手腕。

林盏:“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郑意眠:“……”

“林盏,”孙宏平复她的心情,“咱们带点脑子行不行?很明显郑意眠是刚刚才知道的,你看你那个反应,很容易就猜到了。”

林盏:“……”

孙宏:“我就说要你看看沈熄吧,你非不看。刚刚是谁说沈熄跟自己没关系的?”

林盏立刻否认:“肯定不是我。”

孙宏嘿嘿嘿地笑:“你刚刚的反应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懂了吗?主任大概就跟我说了这几个重点,剩下的要你自己发挥了。没问题吧沈熄?”寸头男生问。

沈熄正在看纸条上的重点,身后的张泽笑嘻嘻地替他回答:“放心吧,他经常去美术馆,解说这点小事轻而易举。”

沈熄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收好后点点头:“没问题,我们现在出发?”

寸头男生急忙道:“你现在就觉得可以了吗?那好,我们早点去等着。”

身后的女生们红着脸,有胆子大的率先开口:“沈熄加油!”

后面又接连响起了几道加油声,她们以支持他为荣。

张泽屈起手指,用关节蹭了蹭鼻子,搭上沈熄的肩膀,笑着凑到他耳边:“沈熄加油。”

沈熄侧眸:“滚。”

“送到这儿了啊,”张泽笑着拍拍沈熄的肩膀,“我先回教室了。”

沈熄点头,算是应了:“记得别让人随便给我放东西。”

张泽:“尽量吧。”

那些女孩子疯狂起来,他怎么拦得住?

寸头男生叹了口气:唉,自己什么时候能受欢迎到沈熄这种程度呢。

沈熄往前走,把纸条收进口袋,默背完重点之后,抬眼就看到高二三班的牌子和门口的人。

沈熄发现,那个“跟踪狂”看到是他,眼神有点诧异,又流露出光芒,那点古灵精怪全从眼神里褪去了,只剩下七分的蒙,有点好笑。

沈熄从人群中走出。

林盏急忙低头,拉住郑意眠的袖子:“沈熄出来了,沈熄出来了。”

郑意眠诧异地抬头,跟孙宏交换眼神。

郑意眠:她在干吗?

孙宏:不知道,可能在娇羞?

郑意眠:娇羞?你确定林盏会娇羞?

孙宏:太可怕了,难道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郑意眠摇摇头,看着几乎从不脸红的林盏,从耳尖一路红到脸颊。

林盏低着头,整个人热得就差冒气了。

等人走后,郑意眠这才拍拍她的脸颊:“走了。”

孙宏对着林盏,语调简直称得上是不可置信:“不是我说,你这什么意思啊?”

林盏抬手揉揉脸颊:“我不知道,我感觉我今天不太对劲。”

那是一种本能的驱使,本能地想要到他身边,却又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慌乱得不知所措。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像飞蛾要扑火,却又在触及滚烫明火的那一刻,下意识逃脱。

三班整队完毕,随着黄郴一起去往美术馆。

去美术馆的路上,林盏没有提起什么,倒是孙宏懂她,问黄郴:“老师,今天我们学校是不是有人在美术馆解说啊?”

黄郴:“好像有,是李诚吧。”

“换掉了,”班长说,“换成沈熄了。”

“沈熄?”黄郴道,“这孩子不错,成绩好懂礼貌,表达能力也很强。”

林盏心里一甜,涌起了小小的得意。

是吧,这是我看上的人。

孙宏:“那个解说我们可以去听吗?”

黄郴:“找到了当然可以,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几楼。到时候你们找到了,不要大声喧哗,小点声。”

孙宏:“好的老师。”

一行人很快到了美术馆,黄郴在一楼让大家解散:“不要大声喧哗,一个半小时之后在这里集合。好了,自由活动吧。”

对林盏来说,自由活动当然不只是欣赏画作这么简单。

美术馆灯光偏暗,每个展厅的主题都分得很清楚,大多数画家的作品林盏都瞻仰过,此刻那些画作跳脱出屏幕,被人精细地裱好,再呈现在人的眼前时,震撼的感受便加倍放大了。

但她心里装的可不止这些。

她正对着画面发呆,听到孙宏问:“林盏,我觉得这幅画抽象的程度跟我的差不多呀,是不是我也有成为大家的潜质?”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孙宏是被家里人逼着来学美术的,对这种艺术的感知能力很弱。

郑意眠:“人家的抽象是有具体内容的,看起来型不准,其实这些关键部分,盆骨啊形态啊,塑造得很好的。”

孙宏指着墙上的一幅人体写生:“算了,我还是适合看这种。”

林盏:“你开心就好。”

大家逛完一楼的展厅,上楼时,林盏跟郑意眠闲聊:“你觉得沈熄会在楼上吗?”

“看命了,”郑意眠说,“再说了,刚刚人家还路过你身边呢。算了,不说你了,能理解。”

林盏就是你不近,她近;你不动,她动;你不言,她调戏,撩之;你一动,她心理素质就崩盘了,只能怂了吧唧地回到原位,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林盏咳嗽一声:“那是不在我计划范围内。你也知道,一出点什么意外状况我就会很慌乱嘛。所以,我刚刚临时决定了。”

郑意眠看她一脸决绝,问:“决定什么?”

林盏:“决定让沈熄多意外意外我,锻炼我的心理素质。”

郑意眠:“……”

孙宏想歪了,难为情道:“让沈熄意外你?这么意外不太好吧。”

林盏:“想歪的自行了断吧。”

孙宏一脸委屈地说:“齐力杰不在,你们就欺负我。”

齐力杰跟孙宏玩得比较好,但是这段时间家里有点事,不能来上学,孙宏就跟着林盏她们一起玩了。

“你该庆幸他不在,”郑意眠笑着说,“他要是在,就是跟林盏一块儿欺负你了。”

孙宏:“还笑,电梯到了。”

有说有笑地出了电梯,到了三楼的倒数第二个展厅,林盏看到了摄像机。

她小声道:“在这里面吧?走,进去看看。”

林盏跟做贼似的,想让沈熄看到自己,却又怕他太快看到自己。

偌大的展厅里,一道清朗的男声正在进行讲解,咬字清晰,带着疏离的冷意,但听起来却很舒服。

声如其人,沈熄的声音像是藏在山涧里的泉水,和缓而沁人心脾。由于不受阳光暴晒,一字一句仿佛珠玉落盘,泠泠作响。

林盏拉着郑意眠往前凑了两步,听得更清楚些。

“油画家郑云是中国当代超写实主义油画的领军人物,他的画最大的特点就是极端写实,大家可以看看这个竹篓,连毛边画得都很清楚。他的作品画面丝毫毕现,几乎跟照片无差……”

林盏只听进了这么一段,然后扶着墙壁踮起脚,去看站在画面前的那个人。

他的身上带着的,是见惯大场合的从容不迫,也是对自身能力的清晰把控。这样的气质,对林盏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看清楚他点在画框上的手。灯光给他的手指镀上一层流光,透明画框反射的光也泄在他指尖,明亮地跃动。就连他手腕上凸出的尺骨,弧度都漂亮得不行。

讲解完毕,沈熄留大家安静地欣赏一番,正把手放下,就感受到了一道如炬目光。

他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瞳,少女的琥珀色瞳仁中缀着高光,像万千星辰碾碎,尽数铺在她眼底。

很快,那双眼睛消失在重重人流之中。

沈熄似有所失,竟皱了皱眉。

林盏抚着胸口弓下身,虎口脱险般喘着气。好险,差点就被看到了。

郑意眠看她这个样子,揶揄道:“怎么,一见钟情了?”

“不是一见钟情,”林盏平复心神,怅然地远望,却又带着点笑意说,“是每一见,都钟情。”

没逛一会儿,就到了黄郴规定的集合时间。

林盏颇为不舍地挥别沈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没关系,反正她近水楼台,以后就可以和沈熄天天见面了。不愁不能看个够,不愁不能撩到手。

林盏心中有个小计划悄然成型。

周五一过,放了两天假,新的一周就算是起航了。

这周的大扫除任务,分给林盏他们班。

每次大扫除,女生们都愿意和林盏一组,她力气大,干活快,提水和一些高难度活都能完成,比男生还好用。

黄郴分了几组,都分别有各自负责的位置,还安排了两个“总教头”。

男生的“总教头”是班长,女生的“总教头”是林盏。

“总教头”不仅自己要打扫卫生,还要去检查一下大家打扫得怎么样。

黄郴:“好了,大家抓紧时间,打扫完等下还要去升旗。”

林盏啃完最后一口汉堡,提着两个桶出门了。

她跟5个女生一起负责大操场的卫生。

大操场距离水源地比较远,她们要扫地,还得擦健身器材,水自然很重要。

林盏把扫把分给大家之后,才说:“你们先扫,我和郑意眠擦器材,我现在去提两桶水来。”

“好,你去吧。”姜芹呼吁大家,“everybody动起来啊!”

其余几个女生恹恹的,一副标准的没睡醒样。

姜芹:“等下学生会的要来检查卫生啊!快振作!”

这句话仿佛把她们点醒,有人双眼放光地问:“主席会来吗?”

姜芹:“不知道,看命吧。”

林盏去一楼的女厕所接了两桶水,把抹布洗好,就赶往器材那边跟郑意眠会合。

正从教导室出来的沈熄拿着记录本,一转身,就看到张泽饶有兴致地扶着栏杆往下看。

沈熄走过去说:“别看了,马上要检查了。”

张泽的目光定聚焦到一个正在奔走的身影上:“不是,那是女孩子吗?”

沈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短发女生,提着满满的两桶水往前走,桶被她提得很稳,只是微微晃荡了几下。水桶看起来很重,但她却很轻松。

又是那个力大无穷的“跟踪狂”。

说她汉子吧,她的长相又偏柔美;说她软妹吧,力气却大得惊人。

沈熄微微失神,觉得很神奇。

神奇的林盏没走多久,就到了双杠下。

她哼着歌把水桶放下,递了一块抹布给郑意眠。

郑意眠拿出随身带的纸巾:“辛苦了,快擦擦汗吧。”

林盏摸了摸鼻尖,这才道:“我没出汗。”

郑意眠一怔。是她忘了,林盏软妹脸,硬汉心。

“开工吧,”林盏说,“擦完我们就能休息了。”

郑意眠低低地应道:“嗯。”

她们配合得很默契,擦完双杠之后,就去擦肋木架。

肋木架是攀爬类的器材,跟梯子差不多,只不过肋木架分为一组一组的。春天的时候,很多人喜欢爬到上面去坐着,一边喝饮料一边聊天。当然,她们现在是没有这么悠闲的。

擦这种东西,战术当然是从高往低擦。林盏很快就爬了上去,郑意眠也紧随其后。到达顶端,林盏准备坐下,她侧身一跨,就翻坐了上去,颇有点上马的风范。幸好郑意眠躲得快,不然就被她踢到了。

正在一边“检查”的沈熄和张泽自然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

“哎”张泽被林盏突如其来的侧跨给吓到,“差点踢到人啊。”

沈熄往林盏那边看了一眼。

张泽:“就那女生的力气,会把人家给踢哭吧……”

两句话,沈熄只听进去了一句——“就那女生的力气,会把人家给踢哭吧”。

沈熄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画面。

不对,他摇摇头,不会那么巧的。

沈熄心神有些乱,按了按手中的水性笔,这才说:“行了,她们快做完了,我们去检查。”

擦完东西,林盏把尾声的一点儿活留给郑意眠,自己匆匆去看大家的完成情况。

三楼以上的都该班长负责,她查了查二三楼,发现都打扫得挺干净的,应付检查肯定没问题。

回到操场,林盏正想去洗手,就听到姜芹她们夸张地自我亢奋道:“真的来了!我们运气超好的!”几个女生围作一团,小幅度地抖着身子来表达激动。

她隐隐有预感,一抬头,就看到拿着记录本缓步而来的沈熄。

他穿着夏季的棉麻校服,主色调是纯白,袖口处有几条淡蓝色的线作修饰。他肩宽,能把整件衣服给撑起来,让松松垮垮的衣服都穿出好版型才有的感觉。校服的衣领也勾着蓝边,林盏尝试着去看,却只看到扣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扣子。

嘁,索然无味,扣那么严实不热吗?

林盏心虚地移开眼睛。

沈熄环视了一圈,这才问:“负责人是谁?”

“我,”林盏往前迈了一小步,“有什么问题吗?”

阳光下,他终于看清楚少女潋滟眼眸底下的那颗泪痣,眨眼时,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似有若无地轻扫。

他按住笔头的手一松。

林盏被他的眼神弄得心里发毛,想更进一步,流氓似的跟他说“远看算什么,有本事靠近看啊”。

理智回笼的那一刻,她却想扭头就跑。

沈熄收回目光,把笔夹在本子上,连同本子一起递给林盏:“写名字。”

兴许是大脑当机,又或者是有意调戏,林盏已无法具体追究自己那一刻所想,只是顺从本能地脱口而出:“要留我的联系方式吗?”

沈熄:“……”

众人被这高能的翻转给唬住,一下没人说话了。

是张泽先开始笑的:“那什么,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林盏看清本子上的字,原来只是关于打扫卫生的记录。她也不介怀,跟着他们一块儿笑。

握着沈熄摸过的笔,不亏。

写完之后,沈熄继续说:“这些借来的扫把和桶……”

本想说,他和张泽代劳还回去。

谁知林盏已经把东西全部清好,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我去还吧。”

想来这些对她来说也是小事一桩,沈熄点头:“那你跟我来吧。”

林盏怔忡:“单独?”

这话问得深刻,张泽又忍不住笑:“对啊,我要去检查楼上了。”

离开的时候,他语气暧昧,眨眨眼同沈熄道:“那我走了啊主席。Have a good time。”

沈熄:“快走。”

林盏跟着沈熄到了储物室。

储物室里面放着一些体育课要用的器材,还有扫把和拖把之类的日用品,可能是一贯人少,空气中浮着细小微粒,还有灰尘。

林盏咳了两声,没注意到脚下,绊了一跤,桶里的东西乒乒乓乓地一阵响。

沈熄搭了把手,不动声色地把她扶稳,又接过她手里的桶,把东西一件件归位。

他以前也是这样帮别的女生的吗?说不上为什么,林盏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就有些堵。

乱想没用,得问。

林盏巧妙地换了个方式,旁敲侧击道:“大扫除经常是你检查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昏暗的储物室里,他的身影几乎和柜子融为一体。

“很少,人不够了我才会帮忙检查。”

林盏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本心:“一般也是女孩子来还东西吗?”

她的问题很奇怪,但回答一下也不费什么脑筋。

沈熄:“我遇到的,你是第一个。”

意思就是,以前没有女孩子来还过东西。

林盏把扫把放到门后,心里生出微小的雀跃,笑着说:“那我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沈熄听出她话中明显的情绪转折,不知道她在开心些什么。没过多纠结,等她把东西还完之后,他摊开桌上的另一个本子,对她说:“这里也要签字。”

“好。”林盏拍了拍手,正准备走过去,却看到他的目光转向一边的台子。

沈熄:“可以先洗个手。”

林盏看着角落里那个洗手台,心头一跳,心中细微的爱意飞快滋长,几乎快要把她吞没。

体贴细心的男生总是特别容易给人增加好感度,更何况他还仪表堂堂。

太可怕了,林盏一边挤洗手液一边想,人家站在那里波澜不惊的,几句话就搅乱她一池春水,掀起轩然大波。她这颗心啊,17年了,头一回跳得这么猛烈。

洗过手擦干后,她拿起笔,对着表格无从下手:“我填哪里啊?”

沈熄本来正在看外面的人打球,转过身,提示道:“顺着写就可以了。”

林盏准备一条路走到黑,恬不知耻地继续装傻:“顺着吗?可是这里还有个编号,上面有写一排的有写两排的。”

呼吸的空气忽然变少了。林盏觉得沈熄再靠近一点,自己就要暴毙了。

他站在她身后,其实维持着正常的距离,但为了给她指出正确的地方,身子不得已朝前倾,肩膀碰到了她。

林盏心中有个小人在扯着嗓子叫喊,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闻到沈熄身上的味道,是被充足的阳光晒到极致的味道,泡腾、酥软、明净,像窝在被子里般舒服。

多奇怪,这个人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明明是冷的,味道却这么温暖。

沈熄当然不知道此刻林盏心中已是万马奔腾。他食指搭上纸张,从那行的头滑到尾,漂亮的指尖把整张纸都衬得黯然失色。

他道:“就写这一行就行了,不用写编号。”然后退开,回到原位。

林盏拿着笔的手有些抖,写完东西之后,落荒而逃。

她夺门而出的声响有些大,沈熄被惊得回过神来。按照惯例,他看了一眼表。本只用填名字和班级的地方,被她多加了一个东西——编号那一栏留着的数字,是她的联系方式。

放学后,张泽凑过来,问道:“怎么样,留联系方式了吗?”

沈熄瞥了他一眼:“你一整天就操心这种事?”

“我在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呀。”张泽双手撑着桌子,笑得天真无邪。

“是吗?”沈熄把书包拉链拉好,“自己晚饭都没着落,还能关心我,真是大爱无疆。”

张泽没理他,把写好的作业放抽屉里,一身轻松地站在那儿等他。

沈熄一眼看穿他的企图:“想干什么?”

“蹭饭啊!”张泽笑得很二皮脸,“好久没吃阿姨做的饭了。”

沈熄拿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处,朝客厅知会了一声:“我回来了。”

叶茜在厨房炒菜,听到动静后拿着锅铲出来迎接,看到张泽,笑道:“张泽也来了呀?来,快进来坐。”

“今天我家没人,我来蹭饭的,”张泽耸耸肩,“辛苦阿姨了。”

“没事,”叶茜说,“你们先休息一下,过会儿就能吃了。”

张泽常来吃饭,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沈熄给张泽找了双拖鞋,自己也换好之后,先去房间里放书包。

张泽在客厅跟沈肃一起看新闻。

张泽能说,没过多久两个人就聊得不亦乐乎,沈熄觉得没什么可参与的,就在一边收拾桌子。

沈肃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跟张泽说:“小熄从小不爱说话,应该是遗传我。你平时要多跟他交流,让他放开朗点。”

张泽摇头:“虽然话少,沈熄在学校可是特受欢迎的,要给他送早餐的女生从我们班排到学校大门口。”

沈肃哈哈大笑:“你们年轻,但要把握住,不要随便谈恋爱,耽误前程。”

张泽:“我倒是挺安全的,没什么人追我,沈熄就说不准了。”

沈熄:“我不会谈恋爱的,浪费时间。”

菜很快上齐,沈熄把碗筷分好后,张泽也盛好饭出来了。

“早知道就生两个了,”叶茜坐在位置上笑,“看他们俩多舒心。”

饭桌上,不知道是谁提起“哭”这个字眼儿。

张泽回忆着,说:“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不爱哭,就爱笑,就连医生给我打针我都笑眯眯的。”说罢,他用手肘碰了碰沈熄:“你小时候是不是靠眼波把医生给冻死?”

沈熄:“……”

叶茜给自己夹了块鱼,这才回忆道:“熄熄小时候也不怎么爱说话,但挺乖的,也不爱哭。就有一次,被一个小女孩儿揍哭了吧?”

沈熄皱眉,更正道:“妈,那不是揍哭,那是被踢到了。”

张泽兴从中来:“沈熄你居然有被人揍哭的时候!不过,都差不多嘛,反正哭了。”继而问道:“阿姨,他怎么哭的呀?”

叶茜:“当时人家小女孩儿跟熄熄闹了点不愉快,好像是争什么东西,后来上木马的时候一侧身,不小心把他眼睛给踢了。”

张泽:“不是吧,这就哭了?”

沈熄:“我揍你眼睛一拳,你也流眼泪。那不是哭,那是生理性反应。”说到这里,沈熄又想起上午看到的几个连续的片段——力气大、侧身跨的姿势、泪痣,简直如出一辙。

沈熄放下碗:“我吃完了,先回房间。”

到房间后,他拉开床头柜最底下一格的抽屉,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本相册。

抽出相册,他拍了拍表面可能会附着的灰尘,这才翻开仔细寻找。

幸好照片是叶茜按照时间顺序整理的,一岁……两岁……四岁……五岁……找到了。

照片是叶茜抓拍的。

那时候沈熄被人踢到眼睛,去医院处理了一下之后,扛不过叶茜的大惊小怪,给他右眼贴了层纱布。

沈熄从医院回来之后,那个踢他的女孩子还坐在位置上画画,沈熄看了她一眼,没打扰,就上楼了,但叶茜抓拍下来了——沈熄的侧脸和那个女孩的正脸——端端正正的五官,小脸,明亮的眼睛,还有一颗浅淡的泪痣。

她和小时候长得一样。

沈熄陷入回忆,合照怎么只有一张?

哦,后来她没有在那个画室学画画,老师说她搬家了。

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十几年后再碰到,认不出,也很正常。

她也很明显没有认出他。

张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倚着墙壁,漫不经心问道:“嗬,青梅竹马呀,这谁?”

沈熄垂眸,想到童年时期那堪称阴影的一笔,想到叶茜时不时就拿这事出来笑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她差点摔跤,而他扶了她一把,她却踩到了他的脚。

这谁?

沈熄轻笑一声,言简意赅道:“瘟神。”

那晚做梦,沈熄梦到了“瘟神”。

那是他们幼年时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买完东西准备回家,林盏凑上来,要他当她的模特。小姑娘奶声奶气,握住他手臂的力道却是很大。

想了想,他同意了。

当完模特后,大家在一起玩,每个人都要分配角色。

林盏选角色的时候,比较重要的角色只剩公主和仙女。

当时画室里还有个小女孩,长相清纯,性格也跟长相一样,讲话小声,抿唇浅笑。

林盏和她都想演公主。于是她们争了起来。

争论无果,林盏气呼呼地问沈熄:“你觉得呢?”

沈熄敛眉,说:“我觉得你不太适合演公主,她比较适合……”

林盏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要说我适合演国王?”

沈熄低着头,没说话,半天才尝试开口:“我……”

林盏:“哼!我就要演公主。”脾气上来了,谁也阻止不了她。

为了证明自己,林盏说:“电视里的公主都会骑马,我也会。”说完就往那个大木马上爬。

沈熄三两步跟了上去,结果林盏并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侧身一跨,就不小心踢到了他的眼睛。

身处梦中,他没有痛感,只是看到林盏带着哭腔跺脚道:“我,我不是故意要揍你的,你别哭啊……”

他好心好意解释:“我没有哭,是你刚刚踢到了我的眼睛,我这是生理性反应。”

“什么生理死理的,”林盏焦急地道歉,“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熄抹干净眼角的泪:“没事,这是正常的。”

林盏皱眉:“可是你流眼泪了呀。呀,你的眼睛好肿,我来给你吹吹,妈妈说吹吹就不疼了。”

沈熄:“吹吹没用了,我得先回家,找我妈带我去医院看看。”

林盏的小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沈熄:“没关系,不怪你。”

听到“不怪你”这句话,林盏才恢复了些,她不满地鼓着腮帮:“谁要你非说我不适合演公主的。”

半夜三点,沈熄被自己这个梦吓醒了。

晚上没睡好的直接代价,就是第二天起晚了。

为了方便,沈熄决定骑自行车去上学。

沈熄到学校的时候预备铃已经响了,他看了看被挤满的停车棚,决定先把车锁在树荫底下,大课间再来移。

上课铃打响。

林盏把作业整理好,放在桌子上,等课代表来收。

郑意眠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孙宏来收作业的时候,挤眉弄眼道:“林盏,你跟沈熄发展到哪一步了?”

说到沈熄,林盏赶快道:“对了,那次,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跟了他很久,他问我下午不用上课吗?那时候是下午第一节课,难道他周二下午没课的吗?”

这么久了,终于想起问这事了。

孙宏道:“周二下午第一节?我看看啊。”说罢,他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班的课表:“找到了。”

郑意眠睁开眼睛:“这都有,孙宏你真是崇高八卦之母。”

林盏伸手说道:“给我看看。”

周二下午第一节,是手工课。

林盏疑惑道:“手工课?一班怎么还有这种课?”

孙宏:“美其名曰放松课,因为一班学霸成堆,学习压力大,要放松眼睛和大脑,培养学习之外的能力,学校就给开了这门课。”

林盏无语。

孙宏:“我听人说沈熄很讨厌手工课,所以跟班主任请假了,那节课不用去。班主任也准了,谁让人家年级第一呢,有底气。”

“讨厌手工?”林盏趴在桌上,幽幽道,“没事,我好就行了,一个家里不用两个人手工都好的。”

郑意眠无奈地看了看。

孙宏继续笑道:“你把人家打探得那么清楚,听说还要给人家联系方式,什么意思呀?”

林盏抬头问道:“想让他跟我姓的意思。”

郑意眠彻底无语。

林盏骤然回神,拍了一下脑袋:“我想跟他姓的意思。”

收完作业,孙宏回到位置上,跟她们聊天:“对了,下个星期运动会,听说奖品丰厚,要不要参加?”

林盏:“赢了沈熄会颁奖吗?”

孙宏点点头道:“你别说,真有可能。”

林盏一下坐直,回头捶了一下孙宏的桌子,难掩激动:“真的吗?”

孙宏白了她一眼,道:“你冷静点。”

郑意眠:“那报个最容易拿奖的,竞争小的。孙宏,这种有吗?”

孙宏一脸神棍样:“有,真的,林盏最适合什么我早就想好了,绝对所向披靡。”

林盏问:“什么?”

孙宏:“铅球。”

林盏立刻转回身:“想都别想,那是专业运动员才干的活好吗?”

孙宏:“就是这样啊,所以没什么人参加,基本都是胖一点的女孩子上去充数的。你这个力气,绝对碾压全场,你就是全场焦点!”

林盏:“谢谢,我要有铅球直接先砸你,让你成为全场焦点。”

孙宏还在劝:“话别说太满嘛,要不体育课我们去试试,试试就知道了。”

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

上课之前要先热身,女生800米,男生1000米。

以前,林盏跑800米总是很费力,但这回却跟打了鸡血似的。

郑意眠跑完之后,气喘吁吁地问她:“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精力?”

林盏给她传授经验:“我发现一个诀窍,只要我幻想沈熄在终点等我,就会变得很有力气。”

郑意眠无语道:“盏盏,你没救了。”

体育老师带着大家做了伸展动作,这才拍拍手,回归正题:“马上要开运动会了,大家要积极一点,今天剩下的时间给大家自由练习项目。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孙宏立刻带着林盏去问老师。

孙宏问道:“老师,我们学校报铅球的是不是特别少呀?”

“对呀,基本上都报不满,要逼着大家报。怎么,你想报铅球?”

“不不不,不是我,是林盏,”孙宏把林盏推到前头去,“她力气特别大,我觉得很有希望拿第一。就想问问老师,她行不行?”

老师一看被推到前面的女生,长手长腿,身材匀称,忍不住笑道:“这么瘦?真怕举铅球把你给举折了。”

林盏赶紧道:“不会的,我力气很大,我们班的桶装水都是我换的,很轻松。”

老师点点头:“行,那我们找个地方,我教你练练。”

体育老师从器材室里拿了铅球出来,带林盏去草地上练。

用老师教的姿势练了几个来回,林盏找到了点手感。

老师赞许道:“嗯,挺不错的,没看出来,你力气还真挺大。”

林盏练习得渐入佳境了。

后来老师去教别的学生,林盏一个人在那儿练习。

一下课,张泽便迫不及待地拍沈熄的背:“你的老相好在练铅球,怎么样,去不去看?”

沈熄神色微倦:“谁说她是我老相好了?”想到昨晚的梦,他就头疼。

张泽笑中难掩幸灾乐祸:“真的,快去看吧,听说人家扔铅球姿势优美,跟练体操似的。真是神了,跟你一样。”

沈熄拗不过他,只能跟他一块儿出去看。

只见林盏手中的铅球飞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沈熄眼睁睁地看着那抛物线的终点,落在了自己的自行车上。

砰的一声巨响,回荡在校园上空。

他到底为什么要出来?

孙宏和齐力杰双双低头,站在林盏面前:“我们错了。”

林盏真是无语了:“自行车是刚刚谁放过来的?”

她正练得好好的,就是中途休息了下,跟郑意眠讲了两句话,然后照着自己原来的轨迹再抛,就把人家自行车给砸了。

这概率比中彩票还小吧?

她到底是怎么交了这两个损友的?

孙宏低眉顺眼,继续认错:“齐力杰来了,我俩玩得太开心了,又热,就把这个自行车给挪了出来。”

林盏怒道:“好让你们有更多的阴凉地儿可以打闹玩耍是吧?”

孙宏:“我错了”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现在要研究一下这自行车是谁的,起码要先给人修好吧。”林盏说,“我不认得牌子,你们认得吗?”

齐力杰说:“认得,其实这个自行车也没什么别的优点,优点就一个。”

林盏:“什么?”

齐力杰:“贵。”

……

林盏扶起自行车看了看,然后说:“就这个踏板我砸坏了,然后连着上面一点,修大概多少钱?”

齐力杰继续说:“不清楚,保守估计四位数吧。我们三个分分,也还好了。”

“那还好,”林盏说,“这车的主人是谁?我们先去道个歉。”

两个人双双沉默。

林盏:“不是崇高八卦之父之母吗?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知道的,”齐力杰说,“说出来怕你心肌梗死。”

整个崇高,能让她心肌梗死的也就一个人而已。

林盏陷入了沉思。

林盏:“我苦心营造的形象全没了,现在在他眼里,可能我是一只力大无穷的大猩猩。”

孙宏:“不要这么说,就算是猩猩,我们盏姐也要做最美的那一个!”

齐力杰拉他:“别说了,看不出来正生气呢吗?”

小泪痣 - 第一章 不是一见钟情,是每一见都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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