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魇1

我想有一个充满欢乐的世界,那时,所有的恐怖都被驱散。

——威廉·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弗洛伊德说,人的意识就像漂浮在海中的冰山,只有小小的山尖露在海面上,而水下黑暗处则隐藏着庞大的山体——潜意识。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自己的困扰,它们仿佛深海里巨大的水母一样缠着你,让你无处可逃。

心理医生李左从短暂而不安的睡眠中悚然惊醒,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疲惫的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一切都似乎笼罩在虚幻的白色光芒之中。

他使劲揉了揉双眼,才从这种暂时性的视觉障碍中恢复过来。

又是那个怪梦!李左感到额头有些发凉,刚才的梦让他出了冷汗。他用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开始左右摇晃起脖子,以缓解颈部肌肉的酸疼。

靠在办公椅上打盹很容易诱发颈椎病。

四周白晃晃的墙壁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认为温和的颜色更适合心理治疗室,比如使人心灵沉静的淡蓝色,而不应是这种生硬刺目的纯白。为此,他已经向主任提过好几次建议,可那个古板严肃的老头坚持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等着瞧吧,迟早你要被时代淘汰出局的。”李左坐直了身子,咕哝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

把自己做的梦记录下来,是他在大学时期就养成的习惯。

一打开笔记本,他立刻重新沉入到幽暗迷离的梦境之中。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记录下这个怪梦,从童年起,这个怪梦就像幽灵般反复侵袭他的睡眠。他曾为自己和别人分析过各种各样的梦境,飞翔的梦、变成狗的梦、见到死去亲人的梦、难以启齿的性梦、死亡之梦,等等。他知道,大多数的梦只是梦者前几天真实经验的变形反映,或者是某种愿望的达成罢了。然而对于这个梦,他就像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溺水者,抓不住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最重要的是,这个梦让他感到阴冷恐怖,毛骨悚然,而且特别清晰,他可以记起每一个细节。怪梦每隔几个月就要拜访他一次,仿佛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每次都会让他从梦中惊醒。

这很不寻常!他慢慢翻看着梦境记录。

没有什么比反复出现的噩梦更让人心神不宁了。但作为心理医生,李左相信,梦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而梦本身,就是解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蝴蝶!

梦的中心意象竟是这种美丽轻巧如同精灵般的小生物。

他回到了梦境中。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旷野,天地间阴沉沉的,风很大,铅云在头顶飞速流动,似乎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他独自一个人在野地里走着,漫无目的,不知去向何处。

“小蝴蝶,穿花衣,飞到东来飞到西,飞到花丛采花蜜,欢欢乐乐回家去……”

他清楚地听到有一个小女孩在唱儿歌,却怎么也找不到她,那声音细细的,就像幽灵般在空气中飘忽不定,一会儿,女孩的声音随风飘散了。接着开始听到有女人在哭泣,哭声很近,似乎是从自己的脚底下发出的。

这时,他看到了蝴蝶。

一只折翅的蝴蝶!在身前的一个小水洼里扑腾挣扎,荡起圈圈涟漪。这是只美丽的白色蝴蝶,左右翅膀上各分布着一个紫色斑点,像残落的兰花瓣。

是蝴蝶在哭泣!他很怜惜它,但又不知道怎样把它救活。

他把它小心捡起来,托在掌心中,就在这一瞬间,却赫然发现躺在手心的根本不是刚才那只白蝴蝶,而是火一般的红蝶,蝶翼上的紫色斑点竟然是一对人眼,两只瞳眼活生生的,像水一样清澈,它们慢慢转动着,向他看来。

他像握到了火炭般扔掉蝴蝶。

“快要下大雪了!求求你,不要伤害它!”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很害怕,开始奔逃,但不管跑出多少路,老女人沙哑的喊声仍是那么清晰,他甚至觉得,这声音是从自己内耳里发出的。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念某种咒语。

他拼命向前跑,漫无边际的旷野总也看不到边。渐渐地,他跑累了,停了下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那个熟悉的水洼依然在眼前,蝴蝶仍在水中挣扎。

他感到很绝望,跪在了地上。水洼倒映着他扭曲苍白的脸。蝴蝶激起的涟漪扩展着,像雪在融化般,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洞。他陷了进去,夹在一个狭窄湿滑的空间里,他的手脚不能动了,喊不出话来。

黑暗中,有无数的小东西向他扑来,他本能地感觉到,地洞的尽头似乎隐藏着最可怕的东西,但他却看不清。

他听到地洞里沉闷的喘息声,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他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每当这时,他就会从惊悸中醒来。

“快要下大雪了!求求你,不要伤害它!”李左捧着笔记本,念叨着梦中那老女人说的这句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雪和伤害有什么联系?她为什么求我?那美丽可怜的白蝶和长着人眼的红蝶又象征什么呢?地洞里的恐怖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翻来覆去做这个关于蝴蝶的怪梦?

很多个问号在他的脑中打转。

蝴蝶在很多文化中都是最具象征性的昆虫,有时候它象征着美丽与美满,有时候却象征着幸福的易逝,也可能象征着再生,在古代日本,还是美丽女人的代名词。

美丽女人?李左苦笑了一声,该不会又是一个变形的性梦吧?但这个梦在他青春期之前就出现了,他相信自己那时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正当他沉浸在对梦境的思索时,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

李左心烦气躁地接起电话。

“喂!绿房子心理诊所。”

“李左吗?我是张宇,你的初中同学。”电话的那头传来略显兴奋的男人声音。

李左的眼前飞快晃过一连串的人影,终于定格在一个稚气的男生形象上。没错,是他,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小个子,沉默寡言的,好像后来转学走了。

“哦,原来是张宇啊!好久不见了,现在过得怎么样?在哪里发财?”李左虽然心里摸不准这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找他到底想干什么,但表面上还是显得十分兴奋。

几句可有可无的聊天过后,张宇终于谈到正题上了。

“有件事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来找你。”

一听到不好意思说出口这句话,李左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小子该不是要向我借钱吧?或者也有可能推销某种根本没用的产品,比如上次就有个同学死皮赖脸向他推荐一种带有温度计的茶杯。

“老同学嘛,就不要客气了,能帮上忙的肯定会尽力。”李左谨慎地说。

“这件事你肯定能帮上忙,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吧,我这就过来找你。”那边说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弄得这样神神秘秘的?李左嘀咕着。

两个小时后,一个高大英俊的长发男人出现在李左的面前。

这就是张宇?那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李左觉得造化真会弄人,人们都说女大十八变,原来男人也会变的。与张宇相比,自己这么多年的进化实在慢了点。

“我来你这里的原因,都是因为蝴蝶。”见面的寒暄与兴奋后,张宇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说开了。

蝴蝶!李左的心一跳,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说得直接点吧,我最近遇到了很不愉快的经历,想找你这位当心理医生的老同学来做做参谋。”张宇有些紧张,脸上现出愁容。

“不要紧的,把你的经历慢慢说给我听,也许我能帮得上忙。”当得知老同学来访的真正目的时,李左松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心理医生的角色上。

张宇喝了口茶,咳嗽一声,像回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这样,三个月前,我新交了一个女朋友。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喜欢她,我们也很谈得来。”他浮出一丝笑影。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可那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张宇重申道,深深叹了一口气,愁容又布满了他的脸。

李左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她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收集蝴蝶标本。”

“不错的爱好。”

“是啊,起先我也很喜欢她的爱好,那些缤纷多彩的蝴蝶,真是太美丽了!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蝴蝶更漂亮的昆虫。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蝴蝶,就像春天的花圃一样,而她,也像只蝴蝶。”

“她一定很漂亮。”

张宇点了点头,把头埋在臂间,用手抓着自己几乎长到肩上的头发。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蝴蝶般的女人,总不会让人感到痛苦吧?”看着张宇的样子,李左不解地问。

“我承认,我很迷恋她。但她有一个怪癖,让人受不了。”

“哦?”

“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是个隐私问题,但我又不得不向外寻求帮助,因为憋在心里,迟早有一天我会发疯的。可是这种事情又不好向别人乱说,我确实很困惑。当我听说你在做心理医生,而且就在本市时,简直欣喜若狂。”张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的想法是对的,很多人宁愿把困惑和痛苦埋入心底,也不愿去看心理医生,现代都市人群中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都有心理问题,可你看看我这里生意清淡,就知道人们对心理健康是多么的无知。现在,说出你的困惑吧?”

“她对蝴蝶有一种特别的兴奋!”张宇像说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事。

“特别的兴奋?”李左坐直了身子。

张宇的脸红了红。

“也就是说,只有蝴蝶能激起她的性欲。每次做爱时,她都会在床头摆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乱飞的活蝴蝶,只有看着它们,她才会感到兴奋,而且特别疯狂。”

很特别!李左心想。

“可对我来说很糟糕,当我看到这些在瓶子里慢慢窒息而死的蝴蝶,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那时我只想到两个字,尸体!这些蝴蝶在封闭的瓶子里挣扎,渐渐失去了活力,变成堆积在瓶底的一堆尸体。”

李左想象着蝴蝶在瓶里扑腾挣扎,磷粉四溅,最后像花一样谢落的情景,后背有些凉飕飕的。他似乎听到无数的蝴蝶在尖叫。

“最可怕的是,她把这些蝴蝶尸体全做成了标本。”张宇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颤。

“就是那些满屋子的蝴蝶标本?”

“不错。”

李左想了一下,开口说:

“从你的描述看,你的女友可能患有一种特殊的恋物癖,蝴蝶对她来说,是性的标志物。也正因为如此,蝴蝶才会成为她性兴奋的来源。你不必担心,她的这种心理障碍并不是最严重的,因为她还要借助正常的性爱才能得到满足。不像有些恋物癖患者,恋物成为其唯一的性快感来源。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加以正确的引导和治疗。”

“可我怎么办?”张宇抬头问道,尽管他的脸很帅气,却像个无助的小孩。一下子,李左找回了拉平他跟这位大帅哥之间差距的感觉。

“你还爱她吗?”

“我爱她。”沉默了一会,张宇回答。

“那么她呢?”

张宇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她不爱你了?”

“不,她爱我!她的爱让我窒息。”张宇脱口而出。

李左看着这个被爱情弄得有些神经质的老同学,他在想象这个蝴蝶般的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她的爱让我窒息!”张宇又重复说了一遍,“自从我和她好上后,渐渐发现她还是个善妒的女人。”

“这是女人的天性嘛。”

“不一样,刚开始时还没有什么感觉,渐渐的,我似乎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在揪紧我,越揪越紧。她的爱太热烈了,她对我好得有些过分,反而让我害怕。一旦我跟别的女人聊天或对她冷淡一点,她就会一反常态,竟然威胁说要杀了我。”

“这不过是女人说些一时解气的话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很多女人都说过这种话。”

“也许吧,但我担心的是,总有一天我会受不了的。”张宇苦笑一声。

“也许是你以前太花心了吧?”李左笑道。

“就算这样,”张宇有些懊丧,“那也不至于如此吧,况且,这次我是认真的。”

“约个时间见见面,我会尽力帮你,或者她。”李左说道。

张宇走后,李左才记起刚才只顾着琢磨蝴蝶的事,竟然忘了问张宇和他女友的具体职业,这对心理医生来说是很不称职的疏忽。

他回想着刚才的谈话,一边用钢笔套下意识地敲打笔记本。

蝴蝶般的个性女人?有意思!李左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形象,她的背部扇动着两片美丽的蝴蝶翅膀。

在想入非非中,他突然注意到本子封面。那是一幅中国工笔画,一丛绽放的牡丹,两只蝴蝶在其间翩翩起舞。

他记不起来,当初在选购笔记本时,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封面的本子。

紫蝴蝶咖啡厅位于市中心的娱乐步行街。每当入夜,这条街就会成为这个城市最为艳丽的地带。今晚飘着些小雨,不断变幻的彩色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让人产生一种在发光水面上行走的幻觉。

光怪陆离!这是李左来到这里的第一感觉。他从来没有在晚间来过繁华的娱乐步行街,他喜欢清静的环境,甚至有些崇尚乡野生活,这也许跟他从小在农村成长有关吧。

早上,张宇忽然来电话,说他和女友连琦约好,邀他来紫蝴蝶咖啡厅喝茶,还说紫蝴蝶是连琦最喜欢来的地方。

终于可以见面了!自从上次跟张宇谈话后,这个蝴蝶般的女人一直像幻影般萦绕在他的心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十分想见到她。

现在,李左正打着伞,寻找这个对他来说还有点神秘的地方。

走过一个路口,他赫然看到了一只硕大的紫色蝴蝶,它趴在一幢欧式三层洋房的立面上,绚丽的光在蝶翼上流动,像要振翅而飞。

他想起了自己的怪梦,如果是来过这儿之后才做的那个梦,他一定会把梦中的那只红蝶解释成这个蝴蝶状霓虹灯的变形。

但他初次做那个梦的时候,连霓虹灯都没见过。

李左看了看手表,竟然早到了十五分钟。他站在紫蝴蝶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人来人往的小街。

虽然下着小雨,但步行街依然十分热闹。他的眼前晃动着各色各样的雨伞,它们遮盖了伞下人的面容,这些大大小小的伞反射着霓虹灯光,飘移在窄窄的街道里,就像无数的蝴蝶在飞。

他想从远处来的人流中寻找张宇的影子,不,他知道,他的潜意识里其实更迫切地想在人群里发现一个蝴蝶般的女子。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背后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李左!让你久等了!”

李左回头一看,是张宇,这小子从街的另一端过来,他正收起一把滴水的伞,伞面上画着一个古代的侠客。

“哦,这是我公司的广告伞,上次忘了告诉你,我是搞电脑游戏程式设计的。”看到李左好奇地看他的伞,张宇解释道。

“怎么?她没来?”李左看到只有张宇一个人,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不,她临时有事,过会才来,我们先到里面坐吧!”张宇说。

在咖啡厅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后,张宇和李左各点了一杯咖啡和绿茶,还有一些点心。

“搞电脑游戏设计,一定挺有意思的!”李左品了一口茶,说。

“也不像外边的人看着那么有趣,游戏人人爱玩,可设计游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面对的是一行行代码,十分枯燥乏味。”

“对了,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李左好奇地问。

“画家,她是个插画家,为杂志和书刊设计封面和彩页。”

游戏设计师加插画家,一对很不错的组合。李左心想。

“她知道我的职业吗?”李左问。

“我跟她说,你是心理咨询师,我的老朋友,好不容易碰上了,就约出来一起喝喝茶,没别的意思。也没跟她提起关于心理疾病的问题,要不她肯定不会来。”张宇笑了笑。

咖啡厅里的灯光很幽暗,客人并不多,跟屋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安静得如同夜间森林,一位年轻女孩在黑暗里用小提琴演奏德比西的《月光》,隔桌的一对情侣偶尔发出轻微的笑声。在这种环境下,确实能静下心来好好谈点东西。

想不到闹市之中也有这么宁静的地方!李左不禁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有了一些改观。

他不知道这家咖啡厅为什么要取“紫蝴蝶”这个名字,但他注意到,这里的墙纸有规则地印着淡紫色蝴蝶,天花板上的吊灯和桌上的小灯也是蝴蝶状的,连杯子上也有蝴蝶的图案,到处都可以看到蝴蝶的影子,也许因为老板爱蝶吧!

这家咖啡厅对连琦来说真是太适合不过了,怪不得她那么喜欢这儿。

在一家以蝴蝶为主题的咖啡厅,等待一个蝴蝶般的女人。李左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张宇的手机铃声把他从梦中唤醒过来。

“她来了!”张宇合上手机说。

李左莫名其妙地感到鼻尖上有些痒痒的,禁不住不时用手去摸鼻子。他很清楚,这种紧张来源于潜意识,是因为对朋友的女友产生朦胧的非分之想,而强加给自己一种负罪感,促使他感到不适。虽说是心理医生,他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这种微妙情绪和下意识动作,人的思想真是太复杂了。

尽管李左早在心里把连琦出现的场景模拟了很多遍,但当她真正从黑暗里走来,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身体仍然掠过一丝颤抖。

这是个柔美至极的女人,一袭色彩靓丽的轻盈衣裙包裹着曲线完美的身子,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更映衬出俏巧白嫩的脸孔,浑身上下焕发着女性的魅力。然而最让李左感到震撼的,是她的眼睛,那是双有点忧郁又有点甜蜜的眼睛,那灵动的黑瞳就像夜的神秘,让人看不到底。

我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一瞬间,李左觉得她的眼神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你好,我叫连琦。”没等张宇开口介绍,连琦就大方地伸出了手。这出乎李左的意料,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孩,会如此落落大方。

“你好,李左——张宇的老同学。”李左握了她一下手,当他们的手接触时,他的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我见过她吗?为什么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连琦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曾在哪儿听过。

连琦在他的对面坐下,跟张宇并排,点了一杯橙汁。

张宇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个蝴蝶般的女人,特别是当她轻抿红唇,用吸管吸那高脚杯中的橙汁时,简直太像了!她不但漂亮,更重要的是,还让人感到甜蜜,一看到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美好的东西。

话题从两个男人初中时所共知的趣事慢慢聊开了。

因为是山区下来的搬迁户,李左从初二下半学期才转学到张宇所在的学校,而初三上半学期,张宇又转学走了。说起来是老同学,同窗的时间却一年不到,所谓共知的趣事,也就是那么可怜的几件。聊到最后,竟都有些兴致索然。

聊着天的时候,连琦始终在旁边一声不响,当李左无意中发现她在暗暗注视自己时,忽然感到非常窘迫。

她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李左有些不自然起来。

“这里的环境真不错,特别是这些蝴蝶装饰!”李左故意把话题往蝴蝶上引。

“你也喜欢蝴蝶?”果然,一说到蝴蝶,连琦就来了兴致。

“对,很喜欢。”

“这家咖啡厅是我设计的。”她不无得意地说。

“你不是插画家吗?”李左不解,但如果说这里是她设计的,倒是更显得合理。因为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是这样,这家咖啡厅的老板是琦琦的朋友,他请她一起帮忙设计了风格。艺术嘛,都是相通的。”张宇解释说。

“哦!怪不得,非常特别啊!”李左又仔细欣赏了一下咖啡厅的布置,发出一声赞叹。

“亚里士多德说,蝴蝶是爱情和永恒的象征。”连琦抬头看着顶上的蝴蝶吊灯,像沉醉在一件艺术品中。

这句话李左没读到过,但听起来感觉不错,他连连点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蝴蝶的?”李左问。

“很小的时候吧,记不起来了,好像我天生就喜欢蝴蝶。”连琦笑着说。她迷人的笑让李左感到有些心慌。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后山上有一片向阳坡,每当春暖花开的时候,那儿总飞着很多蝴蝶,漂亮极了。”连琦继续说道。

李左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阳光明媚的向阳坡上追逐蝴蝶的情景,她咯咯笑着,显得那样无忧无虑。在梦幻一样的回忆中,女孩回过头,向他招手,李左突然清晰地看到,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后面深浸着忧郁和痛苦。

这一次不是他的想象,而是记忆深处的真实闪现,他记得童年时有过这一幕。虽然在临床上,也有病人把想象当成真实的回忆,但他确信自己不是这一类精神疾患。

这情景确实发生过的。

眼睛!小女孩的眼睛!为什么如此怪异?李左觉得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神经,但却捉不住它。

“李左,你怎么了?”张宇看到他有些不对劲。

“不舒服吗?”连琦也关切地问。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漏掉了?李左拼命想着,眼前到处闪动着那双眼睛,他感到头有点晕。

突然,他似乎停止了呼吸,盯着连琦的眼睛,那深夜一样的眼睛。

他终于想起来了,记忆中那小女孩的眼睛,就是他梦中那只红蝶翅膀上的人眼!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就像有人在他衣领子里灌了一盆冰水,让他全身颤抖。

而他在连琦的眼睛里,也发现了同样的眼神。

他很激动,终于找到了十几年来困扰他的怪梦的一丝线索,但这种情绪不能在这种场合表现出来。

“没,没什么!”片刻之后,李左恢复了平静。

“真的不要紧吗?刚才你真吓着我们了。”连琦说。

连琦,她到底是谁?李左看着这个女人。

“不好意思,刚刚想到一个不好的事,现在没事了。”李左回答。

“什么不好的事啊?能不能透露一点,也许我们还能帮上忙。”张宇说。

“是关于一个梦的。”李左说。

“梦?”张宇有些吃惊,在他看来,梦是世界上最虚幻的东西,只有痴人才会把梦当成一件正经事来看。

李左把自己的那个梦稍加改动,讲给他们听。

张宇听得有些如堕五里雾中,连琦却轻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认真听他讲。

“看似荒诞的梦,却传达着真实的信息,人们可以通过梦的分析来窥视人的心灵,发现一些灵魂深处的秘密,这不是迷信,是科学。”李左说。

“我相信,梦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困扰,跟你一样,这个噩梦从小时候开始,伴随了我很多年。”连琦回应说。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张宇问。

“你啊,关心你那些代码和女同事的时间还不够,还能来关心我的梦吗?”连琦嗔道,李左觉得,她生气时的样子也是那么迷人。张宇这小子真有福分,他的心里暗暗涌起一丝酸意。

“谁说我不关心了?”张宇好像受了冤屈。

“说来听听。”李左来了兴趣,他喜欢听别人讲述梦。

“这也是个噩梦,每当想起这个梦的时候,我都会不寒而栗。”连琦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惊恐。

“我梦见自己在一幢阴森森的大楼房里,这幢楼似乎被废弃很久了,空荡荡的,就像是一座迷宫。我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一个带我到这儿的人,像妈妈,又像是爸爸,反正是很亲近的人,他把我扔在这儿就消失了。我呼喊着,可大楼房里没有一个人。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是相通的,我很快就迷了路,我打开一扇接一扇的门,穿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想找到出口,可每次都回到了同一个房间,后来我发现,这些房间的摆设竟然都是一样的。我很害怕,也很无助。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她似乎遇到了危险,我想去帮她,但不知道尖叫是从哪个房间传出来的。我不知穿过了多少个房间,尖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可怕。终于,我接近了那个传出尖叫的房间,我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东西。我慢慢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有什么?”张宇紧张地问,似乎在听一个神秘故事。

“蝴蝶!”

“蝴蝶?”李左和张宇异口同声道。

“一只跟人一样大的蝴蝶,它长着一颗女人的头,这女人的脸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魅力,它舒展蝶翼,闪着炫目的磷光,遮住了整个房间,修长的腹部有节奏地蠕动着,美得就像个女神,我几乎看呆了。‘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该来的,快走啊!快离开这儿!’蝴蝶开口对我说,它似乎很焦急。但我感到它很亲近,我知道,它是在为我担心。这时候,我看到从蝶翼的后面走出一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手中拿着一把雪亮的刀,刀尖上滴着蝴蝶的血。他用刀杀了那只蝴蝶!我害怕极了,从房间里逃了出去,那个看不清脸孔的男人拿着刀向我追来。我看到无数的蝴蝶在前面飞,像在指引我逃出这个地方。但前面都是门,我从一个房间出来,就进入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总也找不到出口,那个男人越来越近了,我很绝望,这时,我就醒过来了!”

“这就醒了?”张宇像听得入了迷。

“这就醒了!”连琦说,“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快感,我觉得,梦里的蝴蝶就像我的守护神,它们带领我逃出了这个可怕的梦,要不然,我可能真的死在了梦里。”

“也许这正是你喜爱蝴蝶的理由。”李左说道,“不介意我对你的梦做个初浅的分析吗?”

“这方面你是专家,我洗耳恭听了。”连琦笑着说。

“其实,这是性意味很浓的梦。”李左咳嗽了一声,说道。

“是吗?何以见得?”

“这个梦可能代表了你在成长过程中的迷茫、寻找和焦虑的过程。在梦的一开始,你被你的父母扔在了一幢废弃的楼房里,实际上象征着你脱离父母,独立面对生活的情形。那时候,你还没有能力来挑起生活的重担,所以感到很孤独无助,仿佛找不到出路,迷宫似的房子其实就是命运的隐喻。我猜,你是不是很早就离开爸爸妈妈,独自一个人生活?”

“你可真神了!”连琦佩服地说,“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妈妈改了嫁,十六岁上了中专后,家里就不太管我了,都是半工半读赚的学费,那段日子可真够呛的。前年,妈妈患了肝癌,也离开了我。”

李左没料到面前这个女人的生活经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艰苦,他原先以为,即使她很早离开父母,他们也一定会给她资助,更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是个孤儿。这样的经历,也许使她比别的同龄女人更显成熟,而为什么她的眼神中总透着一丝忧郁也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接着说吧,那个女人的尖叫,其实象征着你内心的呐喊,你在寻找到心灵深处的那所最隐秘的房子,因为那时,性的意识已经在你内心萌动,你感到恐惧,但同时又有一种力量吸引着你,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去寻找这间房间的原因。”

“房间里的那只蝴蝶,是你自己的化身,因为蝴蝶历来都是女性的象征。而那个神秘的男人,就更有意思了,用弗洛伊德的说法,其实那个男人手中拿着的尖刀,象征着雄性器官,你不是说上面带着血吗?这正是代表了少女时期对男性的普遍恐惧。你在潜意识中在逃避他,在梦里就被替代为他想杀你,那样你就可以为这种逃避做出合理的辩解。”

“这是个双重意义的情景,一方面,你认为性给你带来了完美,就像梦中的蝴蝶女神,另一方面,又怕男人伤害你。因此你对此感到非常焦虑。”

“你的分析好奇怪啊!”连琦显然对这个分析不是很理解。

“其实,梦里有个情节在精神分析上很典型,蝴蝶腹部有节奏地蠕动,就是典型的性爱体态象征。”

连琦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李左,李左突然红了脸。

“也许我说得太直接了吧!不好意思,因为我的职业,习惯了,忘了这是在咖啡厅里。”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你说得有道理,我确实很怕受到男人的伤害。”连琦垂下了眼帘,“因为我受过这种伤害,而且不止一次,不想再经历这种痛苦了。”

“琦琦,怎么了?”张宇看到连琦伤感,有些慌了。

“用不着你管,你们男人都这样。”她推开张宇的手,然后稳定了一下情绪,抬头对李左说,“对不起,我不是指你。”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不该触动你的伤心事。”李左说。

雨下大了。

三个年轻人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步行街上已经冷清了很多,霓虹灯仍然在闪烁,在雨中发出蛛丝般的光芒。

由于家的方向不同,在紫蝴蝶咖啡厅的门口,李左跟这对情侣握手道别,说再见后,连琦和张宇并伞走下台阶。李左看着这对俊男靓女依偎在伞下,雨中的背影如同一幅优美的水彩画,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和失落感油然而生。

正当他想打开伞回家时,连琦忽然回首,对他嫣然一笑,喊道:“李哥,谢谢你!你的分析对我很有帮助。”

“没,没什么,有空到我的诊所坐坐。”李左挤出一脸欢笑,朝她挥了挥手。

“再见!”连琦柔声说道,回身挽住了张宇的胳膊。

蝴蝶一样的女人!李左喃喃自语。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的尽头,李左才怅然若失地收起了笑容。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回头看了一下紫蝴蝶咖啡厅,霓虹蝴蝶正改变了花样,从蝶身向蝶翼发散着七彩流水般的光条。

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霓虹灯,僵在了原地。

连琦的一句话在他耳边响起。

“跟你一样,这个噩梦从小时候开始,伴随了我很多年。”

小时候?什么年纪算是小时候?如果这个梦是从青春期前就开始的,那么,他的分析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什么性啊!迷茫啊,都是扯淡。

这跟他那个怪梦的性质是一样的,当一个人从小做同样的梦,那么唯一的可能是,这个梦来源于童年的某种经历。

梦到底想说什么呢?

李左觉得,释梦,有时候比破解密码还难,因为梦是多义性的,每个梦都可能有不同的解释,而且都很有道理,然而真正的答案,却只有一个。

那个记忆深处的小女孩,到底是谁?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让这个噩梦像魔鬼一样缠了他这么多年,但任凭李左怎样努力,还是想不起来。

连琦!他又想到了连琦。两个同样以蝴蝶为主题的怪梦,如此相似的眼神,几乎是本能的相识感,这一切,似乎都暗示着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连琦,就是记忆深处那个忧郁的小女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的童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一件足以影响他们一生的恐怖之事!而这件事,肯定跟蝴蝶有关!

那会是什么呢?

李左感到今晚的雨下得好冷,冻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李左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跟那个怪梦不同,他梦见自己变作了一只蝴蝶,跟另一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追逐嬉戏。

刺耳的手机铃声把他从美梦里惊醒,一看闹钟,刚过凌晨四点。

“搞什么搞?都才什么时候!”他打了个呵欠,没好气地拿起手机。

是张宇打来的。

“李左,我发现连琦有些不对劲。”张宇小心地压低声音说。

“什么不对劲?”

“我半夜里醒来,发现连琦没在房间里。”

“唔!”李左睡眼蒙胧地应了声。

“你听我说啊!后来她又回来了,还往自己身上洒香水。”

“是你自己神经太紧张了吧?她可能只是上洗手间。”李左打了个哈哈说。

“她不是从洗手间出来的,就算上洗手间也不用半夜喷香水啊?她的样子很怪,反正我觉得不对劲。”

“在她家吗?”

“嗯,我在洗手间偷偷给你打的,她还在睡觉,洒完香水后又上床睡了……啊!琦琦?”

手机里传出张宇吃惊的声音,接着就挂断了。

李左皱了皱眉头。

这小子鬼鬼祟祟的样子,被连琦发现了吧?他想起电视上常有的镜头,丈夫躲着妻子在洗手间给情人打手机,然后被妻子一把揪出来的那副狼狈样。

连琦会误会他吗?这个老同学最近有些迷迷糊糊的,真有些担心他呵!这样比较起来,单身生活虽然寂寞了点,但起码没有这些烦恼。李左叹息一声,把手机扔在一旁,拉上被子,蒙头大睡。

刚入梦没多久,李左又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该死的张宇!小两口的事,非得闹得我觉也睡不成。他暗暗骂道,没好气地按下接听键。

“喂!是李哥吗?”一个柔美的女声。

“连……连琦?”李左一下子睡意全无。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张宇他骗我呢!”

“张宇刚才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这个我可以作证。”

“瞧你说的,又没让你作证,其实我还是相信他的,这么早打搅你,实在不好意思!”连琦柔声抱歉。

“没,没关系,不要紧的,这会儿也是该起床的时候了。”李左笑道,刚才的抱怨也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挂上电话后,李左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了床,拉开窗帘。此时东方已经微微发白,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深青色中,但城市似乎尚未在睡梦中醒来。

他又一次打开了梦境记录本,现在本子上除了记录他自己的梦境外,刚新加了一段连琦讲述的梦。

这两个梦有什么联系呢?李左寻思着。

两个梦都是有关蝴蝶的,都有迷路和奔逃的情节。实际上,自己梦中的旷野和连琦梦中迷宫般的大房子,从本质上来说可能都是一样的,都代表当时的一种心境。而梦的最后,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遇见最可怕的东西。可地洞里看不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连琦看见的蝴蝶女人和那个神秘男人真的存在吗?他相信,自己当时肯定看见了什么东西,但潜意识压抑了这个恐怖记忆。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记忆中的小女孩,她是梦中那只红蝶的真面目。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这个小女孩。连琦是否就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自己梦里的地洞,连琦梦中的小房间,会不会就是同一个地方?这两个梦,是不是来源于同一个经历?

也许解答这个怪梦之谜的钥匙,就在这个美丽又神秘的女人手中。

虽说是初夏了,可清晨的空气里依然透着股春寒,李左不禁拉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

李左第二次来到紫蝴蝶咖啡厅,是因为约了连琦。早上,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她打了个电话,他告诉连琦,有件重要的事情想问她,需要和她单独谈谈。

连琦迟疑了片刻,答应了。

现在,李左坐在上次的那个位置,等着她的到来。

超过约定的时间了,可是连琦还没出现。

这是周六的夜晚,咖啡厅里比往常多了很多客人。那个演奏《月光》的白衣女孩不在,背景音乐换成了庞龙的《两只蝴蝶》。

她总是喜欢迟到吗?李左心想。但当连琦从过道里翩翩走来,他却一点气也生不起来,连忙站起来把她迎到座位上。

“对不起,李哥!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连琦满脸歉意。

“不要紧的,现在也不是太晚。”

“这么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连琦问。

“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是关于上次的那个梦。”李左笑笑说。

“哦?”连琦有些吃惊,李左所指的重要的事,难道只是梦而已?

“先喝咖啡吧!”李左指了指服务生刚送上来的热咖啡。

“你这么一说,倒是吊足了我的胃口。快说吧,那个梦怎么了?”连琦加了块奶糖,用小匙搅着。

“你出生在本市吗?”李左问。

“不,我七岁的时候,才随着妈妈迁到这个城市的。”

“不介意告诉我,你的老家在什么地方吗?你放心,我不是查户口的。”李左笑了笑。

“你也不像个查户口的啊!警察哪有你这样斯文?”连琦也笑了,“妈妈说,我的老家在一个小山村,但我没有多大印象。只记得老屋后面有一个斜坡,一到春天,那儿就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还有很多蝴蝶飞来飞去,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

连琦的思绪飘向久远的回忆。

“那个村是不是叫做灵乡村?”李左问。

“记不大清了,好像……好像是有个灵字。”连琦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再想想,那个斜坡上方,是不是有一棵老樟树?被雷劈了一半的,样子很独特。”李左的心悬了起来。

“好像……有这么一棵树,我想起来了,对,是有一棵怪模怪样的老樟树,你怎么知道呢?我记得树上面还挂着大人做的秋千呢,小时候,我经常在上面荡秋千的。那时,邻居家有个玩伴,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小男孩,像哥哥一样,常常帮我推那个秋千。呵!小时候真是无忧无虑。”连琦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左呆呆地看着她,他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连琦,就是记忆里的小女孩!十几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怪梦里那只折翅的蝴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李哥?”连琦看到李左怔怔地看着自己,收起了笑容。

“小蝴蝶,穿花衣,飞到东来飞到西,飞到花丛采花蜜,欢欢乐乐回家去……”李左哼起了这首儿歌。

连琦默默地听着,然后她的嘴唇微微颤动起来。

“你是,你就是……”她睁大了眼睛。

“那个像哥哥一样的小男孩。”李左笑道。

“太不可思议了!”连琦又吃惊又开心,“怪不得,刚见到你时,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但想不到会是小时候的玩伴,真有意思,这世界真的太小了。”

原来她也早有这感觉,那么上次她用特别的眼光看我也不奇怪了。李左心想。

两个人都在努力回忆儿时的记忆片段,但与其说是片段,还不如说是记忆碎片,童年的时光太遥远了,无论怎么努力,也都是些抓不到影的闪回,具体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

“还是来谈谈梦吧!”李左说。

“是我那个梦吗?”

“不,是我们俩的梦。看来我们都跟蝴蝶有缘啊!”

李左把关于蝴蝶的梦做了一个分析,讲给连琦听,希望她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但结果很失望,连琦也跟他一样,这段记忆是一片空白。

“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怪梦的。”李左说,“这种反复出现的梦,我想肯定跟童年的创伤有关。”

“但为什么我们都记不起来,按理说,如果真有这样可怕的事,我们的记忆就该更深刻才是,怎么会完全不记得了?”

“在心理学里,有一种症状叫作心因性遗忘,有些痛苦的经历,因为意识的自我保护功能,可能被压抑到潜意识里,进而被遗忘。但这些被压抑的部分也并非永远躺在了记忆死角,它们会通过做梦来兴风作浪。”

“好深奥哦!”连琦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咖啡。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们的意识就像审查官,那些不被允许的内容,统统不予通过。但到了睡眠时,这位审查官也休息了,潜意识里的意念和记忆便获得了自由,纷纷跑了出来,但它还是有点怕意识这个权威,所以反映出来的并不是这个经历或欲念的本来面目,而是通过伪装、变形而成为象征化的梦。”

“这么说,我们的梦也是由潜意识精心伪装的一段真实经历了?”

“不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还原梦里的象征化元素,也就可以找到那段丢失的记忆了。”

“可是找到了又怎样?我们不还是一样?”连琦有些忧伤。

“起码这个噩梦就不会再困扰我们了。”

“李哥,有时候真相可能比噩梦更可怕!”连琦说。

李左不由一凛,万一如她所说,真相比噩梦更可怕,可怕到超过了他们的承受能力,那么这个真相,还值得揭开吗?

夜半时分,张宇睡得很不安稳,他第一次梦见了蝴蝶,大大小小的蝴蝶,它们像蜂群一样飞来,覆上了他的全身。

他惊醒过来,看到如水的月光投在窗帘上,形成几个发亮的方形,窗帘在微微晃动。几只蝴蝶正在上面扑腾,发出扑哧哧的响声。

刚才的梦是由它们而起的吧!张宇看着在窗帘上飞飞停停的蝴蝶,它们正在努力想要逃离这间房子,但他知道,它们的努力是徒劳的。

张宇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旁边,但摸了个空。

连琦又不见了!

他打开床头灯,连琦果然没在房间里。

“琦琦!”他叫了声,但没有回音。

床头的那只关蝴蝶的大玻璃瓶里发出几声扑腾的声音,里面有几只蝴蝶还没死透,遇到灯光的刺激,又挣扎起来。

张宇阵阵发瘆,每隔几天,连琦就会把一些蝴蝶关进去,然后她就会显得特别兴奋。张宇有时产生这样的错觉,仿佛她正在吸取这些蝴蝶的生命力,因为当蝴蝶的生命枯竭时,她也会达到高潮。

他似乎感到自己的生命力也在慢慢失去。

他披上睡衣,走向洗手间。

“琦琦,在里面吗?”他敲了敲门。

没人回答。

张宇小心地旋开把手,洗手间里透出灯光,他慢慢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会去哪里呢?

这是连琦的家,她家是城里的老房子,只有两层楼,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客厅和厨房,在厨房后边,还有一间放杂物的小房子。

张宇走下楼梯,打开一楼的吊灯。

客厅里挂着许多蝴蝶装饰画,还有蝴蝶标本做成的装饰品,这些都是连琦自己画的和做的,这里就像一个绮丽的蝴蝶世界。

但张宇现在看来,这儿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这些蝴蝶虽然看起来是那样美丽生动,但却是死的,它们只是一些尸体。

连琦也没在客厅里。

张宇觉得有些心慌,他又找了厨房和杂货间,还是不见连琦的影子。

她出去了?半夜三更到外面去干什么?

张宇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打开门,来到院子里,月亮的清辉笼罩着他。

小院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这就说明连琦根本没有离开过房子。

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张宇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连琦可能变成蝴蝶飞走了,也许,她本来就是蝴蝶变的。

他刚回头,准备回到屋子里时,赫然看到二楼卧室的窗户里出现一个女人的剪影,一晃而过。

“连琦?”

他匆匆跑回卧室,却惊讶地看到,连琦好好地躺在床上。

“亲爱的,你刚才上哪去了?”连琦张开了眼睛,看到呆若木鸡的张宇,柔声问道。

“我正想问你,刚才你上哪儿了?”

“我一直都睡在床上啊!我看到你开了床头灯,慌慌张张下了楼,叫你也不应,好可怕!”

“什么?你没离开过吗!可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张宇倒吸了一口气。

“你太累了!不要多想了,来,快到床上来吧!”连琦给了张宇一个诱人的微笑。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香气。

“你说,这一切有可能都是我的幻觉?”张宇坐在绿房子心理诊所的沙发上,惊讶地问。

“对,当一个人的焦虑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幻觉,就像是做了个清醒的梦。你是不是太担心连琦了?”李左靠在办公椅上,看着迷惘的老同学。

“我承认我担心她,但昨晚的事,我相信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觉。她离开卧室过,她为什么要骗我?”张宇喃喃说道。

“你不要太多虑了,连琦是个好女孩,她以前受到过伤害,所以你应该包容她。”

“说实话,虽然我们交往了几个月,但我并不了解她。”

“关于她的过去,你一点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在我之前交过两个男友,但都失败了。她说,那些男人其实都是表面上对她好,只要多相处几个月,凶恶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凶恶?她用了这个词?”李左打断了张宇的话。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那两个男人后来都离开了她,她说,她只想找个善良的,能一生只对她好的男人。我原先以为,我就是这个男人,但现在才知道,我根本不可能适应她,我真是个傻子!”

“是因为她的那个怪癖?”

“有一点吧,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她就像一个谜,让人捉摸不透,跟谜一样的女人生活一辈子,听起来像个浪漫故事,但实际上,这样的生活是会让男人发疯的。”

“时间会让你了解她的。”李左劝道。

“可现在我一点也不了解她!我根本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我受不了!”张宇有些激动。

“你想跟她分手?”

“有这个打算,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她说过,再也不允许男人背叛她了。以她的性格,我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我想你应该多试着了解她,分手的事还要慎重。”李左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坛里,几株蔷薇花正开放,两只黑色蛱蝶在追逐飞舞。

凶恶的本性!温柔的连琦竟然用了这个极端贬义词来形容男人。这让李左感到一丝阴寒,她是不是十分憎恨那些表里不一的男人?

送走张宇后,李左开始觉得,寻找怪梦的谜底,并不只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困扰,更重要的是,也许能让连琦克服这种让男人无所适从的怪癖和看法,从而找到本该早就得到的幸福。

蝴蝶般的女人啊,你什么时候能找到真爱?李左暗暗伤感。

李左把自己的梦境元素归纳了一下,一组词语在纸上展现开来。

旷野,随风消逝的儿歌,哭声,白蝴蝶,水洼,涟漪,由白蝶变化而来的红蝴蝶,蝶翼上的人眼,老女人的声音,他自己的脸,奔逃,从水中融化开来的地洞,可怕的未知物。

他的注意力集中到水洼和涟漪这两个词上,涟漪?是不是就是连琦?虽然“漪”和“琦”发音并不相同,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却常常会把这两个字弄混,经常把“漪(yi)”字读成“琦(qi)”字,直到大学时才纠正过来。而这个梦,是在他念初中以前就开始做的,也就是说,当时,他误认为涟漪的读法就是连琦,潜意识于是把连琦这个名字具象化了,变成了水中荡漾的涟漪。

这么一分析,其实梦早就向他透露了秘密:连琦等于涟漪。

这个发现让李左激动不已,梦的解析,最困难的就是抓住中心词,有了这个中心词,就可以从中扩展,解出所有的秘密。

白蝴蝶,象征自己心目中纯洁无瑕的小连琦吗?

从象征学上,这种解释是行得通的,人们往往把美丽的小姑娘比喻作花蝴蝶,而白色,从来都是纯洁的象征。

那么红蝴蝶呢?红色,是热情、火、暖和甚至是爱情的象征。白蝶为什么会转变成红蝶呢?是代表自己爱上这个小姑娘了?或者,仅是小时候朦胧的好感?

李左的思考又陷入了僵局。

他无聊地打开一本叫做《原始崇拜与集体无意识》的书,这是他正在撰写的一篇论文的参考书目。

突然,一个词语跳入他的眼中。

“红色!”他读道,“红色以氧化铁的形式出现,它从史前时代就一直和人类在一起,并且经常被用作冰河时期的岩洞壁画的颜料。甚至在此之前,尼安德特人在死人尸体上洒上红颜料,意思是使死人重新获得血和生命的暖色。”

一个可怕的猜想跃入脑中。

红色,也是血的颜色!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想到呢?

白蝴蝶?红蝴蝶?

他悚然一惊,竟仿佛看到眼前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她的白色连衣裙被染透了,鲜红的血水顺着裙摆一滴一滴往下滴。

“快要下大雪了!”梦中那老女人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这件事发生在下雪的时候吗?李左记得小时候,家乡曾下过几场大得出奇的雪,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埋藏在这片银白之中了。

“……求求你,不要伤害它!”老女人的声音像咒语一般念着。

我当时伤害了连琦吗?但他想不起来,那时雪只给他带来欢乐,并没有任何不好的记忆。但从老女人的这句话,可以推想,这件事肯定跟他有关,言下之意,似乎他可以决定着连琦的命运。

一个8岁的小男孩对6岁的小女孩,能做出什么伤害?

李左不敢再想下去,他合上了笔记本。

但老女人的话仍在他的脑中盘旋。这个老女人是谁?最合理的解释,是连琦的妈妈。

连琦的妈妈一定知道真相,可惜她已经死了。

不,这条线索没断,还有很多人活着,这个村子里的人,包括自己的妈妈。他们会不会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看来,非要回一趟老家不可了。

夏妮从设计工作室里出来时,刚好碰上急匆匆赶来的张宇。

夏妮是连琦的合伙人,也是她的下级学妹,她们一起开了这个以插画设计为主的工作室。

“妮妮!”张宇向夏妮打了个招呼。

“哟!大帅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接连琦姐啊?可惜你来迟了一步,她刚走了!”夏妮笑道。

“我知道,”张宇说,“我不是来接琦琦的,我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夏妮的笑容僵住了,惊讶地张大了嘴。

“哦,你别误会,我有些关于琦琦的事,想问你。”张宇见夏妮吃惊的样子,连忙解释说。

夏妮本想数落他几句,但看到张宇一脸的严肃样,也没心情开玩笑了。

“进来再说吧!”夏妮打开了设计室的门,把张宇让了进来。

张宇接过夏妮为他泡的茶,但他没心思喝,随手放在茶几上。

“有什么事就说吧!大帅哥。”夏妮在他对面坐下,虽然她知道张宇的心情不好,但仍掩不了调皮的性格。

“妮妮,你是琦琦最好的朋友,一定很了解她。呃!这么说吧!我想多了解点琦琦的过去,特别是她前任男友的一些情况。”张宇说。

“我说你啊!把握现在就行了,干吗非要查别人的陈年旧事?我还没看过像你这样谈恋爱的。”夏妮显然对张宇的做法有些不满。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也是关心琦琦啊!她最近精神恍惚的。”

“我看你才精神恍惚的。”夏妮说。

张宇觉得自己最近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但还没到恍惚的地步,可为什么在别人的眼里看来,好像都是他不对?他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连琦姐要是知道她的男朋友在背后偷偷调查她,非得气死不可。”夏妮说。

“你千万别告诉她啊!”

“瞧你紧张的样子!你真的这么好奇?”夏妮掩嘴笑道。

“是啊,我想多了解她,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嘛!”

“这样说还马马虎虎。不过连琦姐可最讨厌有人提起他们了。”

“所以我不是来问你吗?要是她肯说,早跟我说了。”

“你少装了,有哪个女孩会把以前的伤心事挂在嘴上的?”夏妮不以为然地说。

“我知道她受过伤害,你能不能说说具体的。”张宇赔着笑脸。

“在你之前,她交过两个男友,后来都分手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是怎么闹了分手的,那两次的失恋,连琦都哭得很伤心,她对我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好像第一次,那个男人还打了她。”

“这小子竟敢打她!”虽然是以前的事,但听到这里,张宇仍不免怒火中烧。

“是的,她两天没来上班,第三天,才恍恍惚惚地来了,手上还有青紫的伤痕。”

“怪不得,琦琦这么怕受到男人的伤害。”张宇握紧了拳头。

“嗯,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对她。咦?你是不是也伤害她了?这样我可不饶你!”夏妮睁圆了眼睛说。

“没有,哪有的事,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张宇连忙答道。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连琦姐经历失恋的痛苦后,没过几天,就调整好心情,似乎比以前更有精神更快乐了。这一点我真佩服她,打死我也做不到。”

张宇回想起自己跟连琦认识的那天。因为公司的新游戏需要一个擅长画昆虫的图案设计工作室做合作伙伴,连琦应约来谈,当她走过张宇的程序开发部时,他几乎看呆了,认定她就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后来公司和她签了约,两个人便有机会认识,并经常在一起探讨,他们的爱情属于那种一见钟情式吧!几乎没经过什么酝酿期,很快就进入了热恋。

后来张宇得知,那时她刚刚失恋才两个月。

“她的快乐都是表面的,其实她的内心仍然很痛苦。她只是借新的爱情麻醉自己。”张宇说。

“嗯,有时候她对男人的看法是有点过激了,她是个理想化的女人,想寻找自己梦中的男人,但现实总是让她失望。她就像一只蝴蝶,每次的失恋,都会让她蜕变,变得更艳丽。”

但张宇觉得,除了更艳丽外,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这东西让他觉得坐立不安,但又说不上来。

“能不能告诉我,那两个男人的名字?”张宇问。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吧,难道你想为她报仇?哇!天都快黑了,我肚子咕咕叫了,你想请我吃饭吗?”夏妮呵呵笑了。

“一顿饭而已,我请你啊!”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人误会。”夏妮做了个鬼脸。

张宇闷闷不乐,和夏妮一起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办公楼。

当他召到一辆的士,打开车门准备离去时,听到后面推着电动车的夏妮喊他。

“喂!要是你真想找他们,去《蝴蝶研究》杂志社和市摄影协会,一个叫胡晨,一个叫陈飞翔。你可不要跟连琦姐说,是我告诉你的。”夏妮朝他吐了吐舌头,骑上了车。

“胡晨,陈飞翔。”张宇暗暗记住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妈,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李左打通了母亲的电话,小时候从山区搬下来后,她一直住在县城老家里。

“是关于山村老家的,那时,村里是不是有户姓连的人家?”

“啊!是有这么一户……那太好了!他们家不是有个女儿吗?……对对对。我就是想问一下,当年他们家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您别担心。……什么?没有特别的事情?……您再仔细想想,他们的女儿名叫连琦。……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她妈妈一个人带大她的?……这我知道,她妈是个寡妇。……什么?也不算寡妇……啊?她爸爸可能还活着?……是个轻浮粗暴的男人?村里人都不理他?……哦!……跟城里的女人好上了,抛弃了她们母女,从此就没出现过?……原来是这样。”

跟妈妈的对话,并没有得到有助于解开怪梦的线索,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连琦的父亲并没有死,而是一个负心人。这么多年来,她的妈妈一直在骗她。

连琦不信任男人的偏激想法,有可能也是她母亲强加给她的思想。

挂上电话后,李左找出连琦的手机号,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当他按下拨号键时,又后悔了,因为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不知是好是坏,但手机已经通了,抒情的《两只蝴蝶》彩铃声回响在耳边。

“你好!李哥!”

电话里传来连琦甜甜的声音。

“连琦,我找到了怪梦的一些线索。想这几天安排回老家一趟,也许能解开谜底。”李左变了话题。

“那太好了!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好想看看老家的那片向阳坡呢!”连琦高兴地说。

“这,这不太好吧?张宇会误会的。”

李左的额头开始冒汗。

“没关系的,我会跟他说。李哥,不瞒你说,我总感觉他这几天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也许是他太在乎你了!”

“要是真在乎就好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蝴蝶都比他们好得多。”

“呵呵!你这一骂,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骂进去了。”

李左的电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这一次,他和连琦聊了很长时间,好像话匣子全打开了。他答应了连琦,一起回老家去探寻怪梦的线索,从治疗的角度上,也许对她还是件好事,有很多心理疾病都是借旧地重游而康复的。

挂上电话后,他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

以前从没有这种感觉,他怔怔地看着电话,自己真的爱上她了吗?

张宇坐在市中心公园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把小米逗着广场的和平鸽。市摄影协会就设在公园管理处的二楼,他来过两次,可这儿总是关着门。人家告诉他,这个协会跟其他单位相反,只有双休日才有人在。今天是星期六,张宇早早来到公园,等着协会的人来。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老头子来开门,张宇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跑上了楼。

“大叔你好,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张宇有些气喘吁吁。

那个老头子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才开口问:“你找谁?”

“一个叫陈飞翔的小伙子,你们协会的。”

老头子歪着头想了一下,才像想起一件久远的事,说:“原来找他啊!他很久都没到协会来了,听他女朋友说,他好像跟一群什么驴友去了新疆,也不知他们搞些什么名堂。”

“那你这有他的手机吗?”

“这我得找找,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我丢了他的号码,有要事联系不上他,全靠大叔你了,你得帮帮忙啊!”

老头子唔了一声,走进协会的办公室,戴上副老花镜,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旧得发黄的通讯录,慢吞吞地在上面寻着。

“有了,陈飞翔,就这个,你自己抄一下吧。”老头指着一行号码说。

张宇连忙取出手机存入这个号码。

“哦,对了,他还有一张取片凭单留在这儿了,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就帮他带走吧!”

老头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纸条来。

“蝶影照相?”张宇看着小纸条,皱了皱眉头。怎么又有一个蝶字?

“这是我们协会的指定冲洗处,技术好着呢!”老头子看到张宇的表情有些怪,加重语气说。

三十分钟后,张宇从蝶影照相馆取到了一叠相片,照相馆的人说,这卷照片存放了至少6个月,如果再没有人来取,就要销毁掉了。

张宇回到宿舍,翻看着那一叠相片,相片上的人几乎全是连琦,她笑得很开心,也很甜蜜,背景像是一处风景优美的森林公园。他还看到几张合影,相片上,连琦依偎在一个挺帅气的男人身边,看样子,俨然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前任男友陈飞翔?为什么他连相片都不取了呢?是因为两个人分手了,这套相片也就变得没意义了?也许是陈飞翔也受到了爱情的打击,才离开本市,跟随驴友们去新疆探险的。

但看相片里,两个人似乎正处在热恋中,是什么让他们说分手就分手了?

张宇取出手机,翻到陈飞翔的号,按下了拨听键。

“阿宇,过几天我想和李哥一起回老家看看,可以吗?”连琦把头枕在张宇的胸膛上,娇声说。

张宇看了看怀里的女友,她的长发披散着,脸颊上因激情产生的红晕仍未消退,更显出一种玲珑剔透的柔媚,美妙的胴体软绵绵地依偎在他身边,波浪般起伏,仿佛在尽情呼吸情欲的芳香。

但张宇又把眼光木然地投向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瓶子,几只蝴蝶还在吃力地扇动着翅膀,在瓶壁上爬着,然后又掉落到同伴的尸体堆中。

“你说,好不好?”连琦推了推张宇。

“什么好不好?”

“回老家啊!”连琦嗔道。

“哦,好。”

“我没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想。”张宇漫不经心地答道,他盯着瓶子,一只蝴蝶隔着玻壁,趴在他的眼皮下,长长的触角不断晃着,像要跟他说话。

你想说什么呢?

“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们都是坏蛋!”连琦见张宇神不守舍的样子,恼恨地推开了他。

“睡吧!”张宇关掉了灯,黑暗中,蝴蝶的磷粉发出微微的蓝光。

但他并未睡着,他静静听着连琦均匀有致的呼吸。那呼吸在黑夜里,就像是宁静芳香的草原上轻轻掠过来的微风,似乎所有的痛苦都会随风飘散。

蝶魇 - 蝶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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