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唯星的一天似乎总是这样开始——

7点,闹钟都还没响,她养了六年的那只伯曼就已迫不及待将她挠醒,而在下属面前从来说一不二的她,气势瞬间就败给了面前这双高高在上的猫儿眼,不得不在对方目空一切的注视下,起床,趿上拖鞋、顶着惺忪睡眼来到客厅,换猫砂,倒猫粮,再招呼那位慵懒地趴在沙发上的老祖宗:“项少龙,过来吃早饭。”之后才开始忙着拾掇自己,洗漱敷脸,换衣化妆。

按部就班的又一天……

按部就班的每一天……

如果真要吹毛求疵去细究一下这一天到底有什么不同,大概就只有一点:她发现自己眼角长出了一条细纹。

曾经的许唯星很爱笑,这几年却已经习惯了板着脸,一来因为实在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二来就是怕长皱纹,可墨菲定律里说“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果然是屡试不爽。

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她今天出门之后并没有直奔公司,而是把车拐到了国贸,进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照旧堵车堵得人神共愤的东二环,照旧让人倍感窒息的雾霾天,老黄历上怎么会说今天是良辰吉日,诸事皆宜呢?

宜升迁,宜搬家,宜嫁娶,宜……相亲。

没错,她大早上的跑这儿,就是为了和素未谋面的36岁男人相亲——还是两个。

这两个相亲对象的资料,几天前同母异父的妹妹孙乐妍就已经悄悄透露给了她。

那天,许唯星正昏天暗地加着班,微信突然响了,她一个小时后才顾得上看一眼。是孙乐妍发了两张照片给她,附言: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老成那样,我看了都替你心塞,妈偏要说人家那是成熟。

孙乐妍只有19岁,当然觉得30以上的都是老男人,许唯星看了照片倒是没什么想法,谈不上心塞,当然更谈不上心动,她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温总监已确定离职,运营总监的职位空了出来,所有人自然而然都觉得这次升的会是现任品牌经理的许唯星。温总监当年是做品牌推广出身的,她现在走温总监的老路、从品牌经理直接晋升运营总监,如此水到渠成又顺理成章。如今正是升职加薪的重要时机,加上她本来就忙,哪有功夫去相亲吃饭?

可是,就如同她每次都会败给项少龙的那双高高在上的猫儿眼,同样的,她也每次都会败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母上大人,在被母亲夺命连环地催了几十通电话之后,许唯星唯有妥协。

在得到了许唯星肯定的答复后,电话那头的母亲没开心一会儿,电话就被孙乐妍夺了,听筒里随即传来孙乐妍的惊呼:“姐你确定?那些个老男人……”

孙乐妍话还没完被母亲暴力镇压:“人家36岁,才比你姐大六岁,哪里老了?再说了,男人四十都还一枝花呢,女人四十可就是豆腐渣了,你姐现在眼光是高,可再拖个两年,到时候就不是你挑人家,而是人家挑你。我给你姐找的这些起码有房有车,没离异没带小孩,你再这样撺掇你姐跟我唱反调,再过个几年,你姐只能去找那些离异带小孩的,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这套说辞许唯星听得耳朵都快生茧,赶紧终结了电话那头的争执:“我待会儿还要开会,先挂了。”

作为交换条件,相亲的时间地点由她决定,于是乎就出现了如今的场面——

大早上的茶餐厅,把A先生约在八点,B先生约在八点半,各聊十几二十分钟,这样既不耽误她的上班时间,又完成了相亲这项的任务。

但往往人算不如天算,B先生看样子十分重视这次的相亲,竟提前半小时到了,许唯星走进茶餐厅,见两个相亲对象同时出现,她倒也没怎么乱了阵脚,只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勾起笑容走近他们:“不好意思,久等了。”

相亲的结果自然是无疾而终,她在赶去公司的路上,母亲一个电话就飙了过来:“许唯星,你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许唯星特地把车载广播打开,调高音量:“你说什么?我在路上呢,听不清楚。”

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几句,母亲彻底被她惹毛了:“我看你压根就不想结婚,得,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不管你了。”

结婚……结婚……结婚……

这几年,周遭的朋友一个个步入婚姻,结婚的理由千百种,因为有了孩子,因为年龄到了被家里逼着,因为对方条件还不错,因为受过太多次情伤,因为爱够了收心了,因为累了、再也不想独自打拼了……

许唯星早已数不清自己参加过多少场婚礼,送过多少封红包,但她很清楚的记得,她从没听过一个朋友说,打算结婚是因为很爱很爱那个人,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思绪至此,许唯星偶然瞄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就这么轻易地回过神来,猛地关掉车载广播,加速驶离——她快迟到了。

她这些年太忙,忙得没时间去做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没时间去谈恋爱,没时间去胡思乱想,没时间去……悲伤。

况且今天对于许唯星来说,真的特别重要。

新的运营总监悬而未决,高层也一直没有对外透露备选人和确定时间,但之前总裁办的人已经走漏了风声,说董事长已定于今天回国。公司运作得一向很好,在国外静养的董事长突然回国,大概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主持新的运营总监的任命会——

这也就难怪许唯星一踏进公司,就清楚得读出了同事们眼中流露出的那一句句“恭喜啊”。无论是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处在她如今这个阶段,都难免心情飘忽,但本职工作还是要做好的,工作公司要调整新一年的广告投放定额,她刚审阅完下属做好的定额表,温总监的秘书就敲响了她的办公室门。

“许经理,温总监请您过去一趟。”

已经多天不来公司的温总监今天也回了公司,还派秘书亲自请她过去——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许唯星就这样踏着旁观者们各怀深意的目光,一路进了温总监的办公室。

温总监已在此恭候多时。

作为一个40岁的女人,温馨保养的十分得体,脸上没有一丝细纹,可阅历全写在了双眼的波澜不惊里。她和丈夫同样都是商界精英,二人至今没要孩子,可前不久她的丈夫被查出罹患肝癌,基于此,温总监决定冒着高龄产妇的危险要个试管婴儿,故而选择了辞职。

温总监虽然职业装依旧穿得一丝不苟,但已经难掩眼里的疲惫,许唯星还记得温总监向CEO请辞的消息走漏出来之后,自己没忍住,直奔到温总监家中问原因,她还记得温总监当时的笑容有多懊悔:“我一直忙着拼事业,没有尽到半点做妻子的责任,他却从没怪过我,甚至一直明里暗里支持我,他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一个人,我说我不想生,他也不勉强我……唉,算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一个女强人放弃既有的一切,只为了圆丈夫一个小小的奢望,光是凭这一点,许唯星就打心底里佩服她。

再次见到温总监,彼此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寒暄了,温总监立刻就直奔主题道:“唯星,不瞒你说,我很希望你能接替我的位置。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向高层引荐你,不仅仅是因为我清楚你的能力,更因为你刚进公司那会儿就是我带你,我是看着你如何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觉得你有实力、也有野心涉足更高的平台。”

这番话本该听着倍感舒心的,可许唯星却渐渐的嗅出了一丝蹊跷,不由得微蹙起眉,果然,温总监收声之后,面有难色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道:

“高层对你进行了评估,对你的各项能力都很满意,但可惜,最后董事长拍板从国外调了一‘空降部队’来,把运营总监的职位给了他。”

“……”

“……”

许唯星从总监办出来,还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该干嘛干嘛,只是脸上再也挤不出半点笑容来。在不久后,所有人的OA系统里,都受到了由董事长亲自下发的内部信函,等着正式调令一下来就来给许唯星道贺的同事及下属们,点开信函全都傻了眼——

这是董事长亲自签发的运营总监的调令。

升迁的并不是众望所归的许唯星——

“Jaryn Chou?没听说过啊。”

“看起来挺年轻的。什么来历?”

在所有人都云里雾里时,许唯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兴致缺缺地看着还没处理完的定额表,偶然瞄到电脑屏幕下方闪烁着的OA系统提示,终于还是没忍住,敛着眉狠狠地把提示关掉。

可再怎么不乐意,许唯星作为运营总监管辖范围下的部门负责人,必然还是会第一时间见到这位“空降部队”——

果然当天下午,这位Jaryn Chou就行使了运营总监的职权,召开经理级会议。

第二会议室,许唯星就坐在主席位的左手边,主席椅离她不过一米的距离,看起来如此唾手可得,却终究与她失之交臂。

全员到齐的同时,也是许唯星煎熬的开始,三个小时之前,在座的所有人都还以为运营总监的职位非她莫属,而三个小时后的此时此刻,他们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她,许唯星不想多做揣测,免得庸人自扰。

会议室的门被悄然推开——

主角到了。

率先走进会议室的却是许久不曾在公司露面的董事长。包括许唯星在内的在座所有人都应声站了起来。

董事长和蔼地笑笑:“大家不必拘谨,我就是来看看而已。”

董事长说着,摆手让大家坐下。所有人也就依言坐了回去,只有许唯星,瞬间僵立在了那里。

因为董事长话音落下的同时,又有一人徐步走进了会议室。

这人正是新上任的总监——

那人的目光在唯一站在会议桌旁的许唯星身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许唯星猛然醒过神来、蓦地重重坐下的同时,他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许唯星乱了分寸又怕被人看出,只能微微垂着颈子,同时,耳畔传来董事长的声音:“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上任的运营总监,Jaryn Chou。”

在座诸位立刻领会了,纷纷鼓掌。

鬼使神差的,许唯星就是感觉到了两道视线似轻似重得落在了她身上。她有些认命地抬起头来——

卓总监正趿着众人的掌声走向会议桌,朝各位客气而疏离地颔一颔首:“Jaryn Chou,大家也可以叫我卓然。”

许唯星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适当的表情来,脸有些僵,目光却已经不受控制,落在了面前这个男人虚撑着桌面的手上。

指节修长,手表简约,法式衬衫的袖扣扣得地道又矜贵,

可许唯星分明还记得,当年他第一次穿这样的衬衫,笨拙得连袖扣都扣错了,而她,就像手把手教他怎么打领带一样,替他扣上袖扣。

墨菲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果然屡试不爽……

对许唯星来说,没有哪一次的部门会议,如这次一般煎熬。

这位新上任的总监形姿款款,谈吐不凡,语句停顿的间隙淡淡扫一眼全场,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而工作时精神一向高度集中的许唯星却极难得的走神了……

那一年,也是在这样11点钟左右的光景,她父亲资助了多年的那个贫困学生,考上本市的大学后第一次来她家拜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浅色的棉制裤子和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帆布鞋,年轻的脸,青涩的目光,质朴之中带着一丝隐藏得不太好的怯意:“你好,我是卓然。”

……

……

“许经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许唯星猛地从回忆里抽回神来,视线一抬,就对上了卓然的双眸。记忆里那道带着怯意的目光瞬间灰飞烟灭,此刻他的眼睛,沉着的,冷静的,不带半点友好。

他这样突然发问,许唯星确实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她很快纵览了一眼正播放着的PPT,硬着头皮侃侃而谈起来:“我的个人意见是,这次我们完全没有必要花大价钱争独家冠名权。”

擦身……而过。

去年的今时今日,电视台一档新节目即将上马,她们的对手公司出于试水的心态,拿下了节目的冠名权,但最终对手公司决策失误决定临时撤资,许唯星的团队替公司新的车系品牌低价拿下了节目的独家冠名权,结果该节目收视率爆表,公司这一新的车系也在国内打响了名头,销售额一直攀升,许唯星的团队算是为公司捡了个大便宜,如今一年过去,新一季的节目广告招标会已提上日程,各大公司为了争新一季的冠名权而抢破了头,价格更是一路水涨船高。

卓然眉一蹙:“理由?”

他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许唯星却必须花好一会儿时间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品牌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占据这个节目,而不需要花大价钱去争一个所谓‘独家冠名’。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个类旅行类节目,1/3的时间会在路途上度过,我们完全可以要求把节目组用来代步的大巴全部换成我们公司的车,比如把节目里所有的座驾都换成我们的车,这比单纯一个‘由XXX独家冠名播出’的口号更具影响力。”

卓然对她的这番看法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一直不动声色,沉着眉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坐在许唯星斜对面的广告部的经理已经忍不住附议道:“这款车型针对的是国内的中端市场,主打安全性和越野性,这和这档节目的收视群体以及节目性质都十分吻合。这种弃掉争破头的‘独家冠名’、另辟蹊径的方式似乎更可取,”当然也有顾虑,“当然,万一节目组不肯更改环节设置,怎么着也白搭。”

这时候的卓然终于朝一旁的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领命将摞在角落的一摞文件分发到所有人的手中。

一直跟在温总监身边的孟秘书从今天起正式调去了总经办,此刻跟在卓然身边的这位秘书是个生面孔,应该是卓然带进公司的心腹。对于众位老员工来说,这位生面孔给人带来的不仅是新鲜感,更是一种改朝换代的不安感。

卓然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主席位上,双手交叠在胸前,那高傲又笃定的样子,配着秘书的解释:“这是我们和电视台拟定的战略合作意向,包括这个节目在内的6档综艺节目,座驾都将由我们提供。”惊了全场。

这个人,在众人还没摸清他的底细之前,就已经不动声色地送了公司这么一份大礼,这样一个高效率的上司又会对他们实行怎样一种全新的管理政策?教人既期待又惧怕。

而这位卓总监,在如此轻易就挑起了所有人的复杂心绪之后,淡然宣布会议结束,众人面面相觑着起身,目送他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名字一样、长相一样,她真的不认为这位新任总监就是那个在她记忆角落长期蛰伏、偶尔反噬的人——

许唯星这么腹诽时,正走过许唯星身边的卓然突然毫无征兆地脚步一停,如同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那一刻许唯星几乎呼吸一窒,他却只是这样短暂地一停而已,继而彻底与她擦身而过,离开得那样云淡……风轻。

新总监走马上任的消息一早上已传遍公司,午餐时间,许唯星刻意避开了所有人,躲到天台抽烟。

不成想还是被张苒逮了个正着。

许唯星跟着温馨跳槽到如今的公司时,张苒是公司里一名中级HR,如今许唯星已经是经理级别,张苒依旧还是一名中级HR,但作为一个女人,许唯星自认张苒比自己强了不止百倍——

张苒的儿子今年已经3岁,每天上下班都由丈夫亲自接送,365天风雨无阻;至于许唯星,自始至终都只有那只每天都不拿正眼瞧她的项少龙,想想真是挺心酸。

而对于许唯星一有烦心事就往天台跑的行为,张苒早已了如指掌。早上的部门会议,张苒这个八卦能手也扒出了不少:“既然他都已经和电视台签署了战略合作意向,为什么还多此一举问你的意见?”

许唯星笑笑,没说话。

张苒兀自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警惕起来:“会不会是因为他听说了你是高层之前一直亲睐的总监人选,特意给你个下马威什么的?我看了他资料,才27岁,绝对的青年才俊,可他生日是11月3号……”

许唯星有点心不在焉,对于张苒那仿佛意有所指的语气,许唯星没怎么反应过来:“11月3号怎么了?”

“天蝎座啊!有仇必报的星座……你没发现么?他上任第一天就把孟秘书撵去了总经办,他连孟秘书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一直跟着温总监的你,说不定他已经把你视作眼中钉了,迟早整到你头上。”

听到这里,许唯星硬生生被香烟呛了一大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张苒连忙帮她拍背顺气。许唯星一边忍不住地继续咳嗽着,一边迁怒一般的把烟蒂狠狠地摁熄。

如果他真的有仇必报,那她会死得多惨?

毕竟她曾经那样的……伤害过他。

遍体鳞伤……

可能真的是自己多虑了,许唯星一路相安无事地来到了下班时间,今天终于不用加班,却半点也不值得开心。公司为新上任的总监办了欢迎宴,许唯星推了,没打算去,外人会如何揣测,说她是因为失去了唾手可得的职位而闹不愉快?还是说她心眼小不愿坐看新人笑?许唯星懒得去管。

她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出了电梯走向自己的停车位,中途却被突然响起的两声车喇叭声钉在了原地。

许唯星循声望去,不远处停着她的矫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透过降下的车窗,噙着笑看她。

许唯星一愣,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晟峻有她车的副钥匙,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吓人,只不过昨晚号称还在罗马,今天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晟峻没接话,见许唯星朝自己走来,径直把一样东西抛向许唯星,许唯星稳稳地接住,还来不及看,晟峻的声音已悠哉传来:“给你带的礼物。”

一枚普通的欧元,算哪门子礼物?许唯星撇嘴。

晟峻却说:“别小看它,这可是我从特雷维喷泉偷偷捞出来的。你们女人不都迷信这个嘛?罗马,许愿池,幸运币……”

许唯星把硬币揣进口袋,绕到副驾驶,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去。

晟峻驶向出口:“我这个季度的飞行里程满了,有10天的假,周末咱们去昌平泡温泉?”

“我……”

许唯星刚说了一个字,斜刺里就突然冲出来一辆SUV,几乎是以车毁人亡的速度撞向许唯星的车。

晟峻好歹是驾驶飞机的,关键时候一个急刹,险险地把车停了,惊出一手的虚汗。

晟峻降下车窗,看样子是打算和那位莽撞的司机理论一番,可张口的同时,晟峻瞬间愣住。

许唯星也愣住了,对方降下的车窗里那个冷峻的侧脸……

卓然?

晟峻以为自己看错,僵了半晌,直到那辆SUV已经绝尘而去,晟峻才蓦地回神,扭头看向许唯星,似乎在等着许唯星解释一下刚才到底是什么情况。

许唯星却只是耸了耸肩,别的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地撂下一句:“走吧。”

许唯星14岁时离异的父母分别再组家庭,这也变相铸就了许唯星如今的好厨艺,以至于晟峻每次休假,塞给她一件不值钱的小礼物之后就会在她家蹭足十天的饭。

对此,许唯星早就习以为常,母亲却不这么看,母亲曾经极力把她和晟峻凑作堆,“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总会犯些错,知错能改就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认死理行么?”

其实许唯星心里很清楚,她压根就不是认死理,而是真的早就对晟峻没了半点感觉,她和晟峻高中相识,当时背着家长早恋,母亲还曾怒气冲冲杀到学校教育了晟峻一番,她和晟峻这种状况,应该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但他们这对青梅竹马显然也没能逃过“毕业”、“小三”这两位感情杀手——

晟峻毕业实习时那会儿和空姐搞在了一起,劈腿两个月后被许唯星逮了个正着,她也和众多遇到此类情况的女生一样,经历了不甘、歇斯底里的哭闹,那段时间真是丢尽了面子、像个疯子,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潇洒一点提出分手其实也不是太难。大概男人都是这样一副德行,得到的不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晟峻这个从小到大的优等生也没逃过这样的魔咒,许唯星被他缠得烦了,一度互相拉黑,觉得这一辈子都会老死不相往来,但时间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当年的那些爱啊恨啊不知不觉就随着岁月飘散了,如今许唯星和晟峻成了一对好基友,反倒是当年跑去学校训教了晟峻一番的母亲,一直暗搓搓地试图让他俩再续前缘。

饭后,晟峻轻车熟路地开冰箱拿水果吃,许唯星果断夺走他手里的水果,差使他去洗碗。

许唯星坐在沙发上啃苹果,项少龙也已经吃饱喝足,窝在她怀里打盹。许唯星抚摸着项少龙的后颈,有些走神,突然耳边响起了晟峻的声音:“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扭头一看,晟峻背对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洗碗池前忙碌着。许唯星装傻充愣:“什么怎么回事?”

晟峻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而是改口道:“看样子他混得很不错。”

这时候再假意不知晟峻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那就装得太过了,许唯星:“确实不错。我们公司新上任的运营总监。”

晟峻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陡然蹙起的眉心写着诧异。许唯星无谓地耸了耸肩,她想用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把这个话题彻底了结掉,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沉默半晌,晟峻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打趣道:“当年你养的小白脸摇身一变成了你的顶头上司,心情不好受吧?”

许唯星竟然没接话,晟峻略有些不可置信,搁在以前,她一定会跟他吵,让他嘴巴放干净点、别总一口一句“小白脸”;又或者一遍又一遍地重申那人家境不好,奖学金好打工挣得钱都得寄回家里,况且那人也不是没给她买过东西……

是啊,给她买的那条925银、什么钻都不带、一千块不到的破项链,她戴了整整五年,变色了都不肯摘,此时此刻还挂在脖子上……简直是……

煞风景!

晟峻恶狠狠地扭回头来继续洗碗,洗碗精的泡沫如同谁那脆弱的嫉妒心,一触即破?

又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许唯星早起,给项少龙准备猫粮,洗漱、化妆、换衣,偶然从穿衣镜里瞄到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许唯星杵在那儿,在摘与不摘之间犹豫了5秒,用力地把衬衫领口一拉,成功地挡住了项链的身影,许唯星头也不回地拎包出门。

妆容精致,穿着高跟鞋也能健步如飞,没人会看得出来她昨晚失眠了一整晚。不敢睡不能睡,因为只要一闭眼,就有熟悉的声音如梦魇一般缠绕上来——“许唯星,我会让你后悔的。”

……

许唯星一路疾走着穿过公司大堂,在安检口刷卡,其中一扇电梯门即将在自己面前合上,许唯星赶紧一路小跑赶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在自己面前合上。

可下一秒,电梯门又重新开启——电梯里有人替她按了开门键。

许唯星还挺庆幸,走进电梯正准备说“谢谢”,可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先行愣住了。

替她按开了电梯的不是别人,正是卓然。

打理得很清爽的短发,眼睛里沉着的没有一丝情绪,从昨天的法式衬衫换成了今天的带领针的衬衫,却是一样的挺拔英俊。

卓然就这样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早就不是存在在许唯星记忆里的那个人了,可不知为什么,昨晚梦魇一般的声音,依旧悄然地在许唯星耳边响了起来——

许唯星,我会让你后悔的……

同电梯的其他人见她干杵在那儿,只好开口问她:“许经理去几楼?”

许唯星逼自己目光,敛了敛神对同事微笑:“26楼。”

多年不见的卓然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她的顶头上司,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对于晟峻昨天提出的这个问题,许唯星扪心自问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回答不上来。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怕见到他,怕对上他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就比如中午用餐时,经理及以上级别的员工都在餐厅的二楼用餐,许唯星在刚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便是脚下一顿,继而一咬牙就调头走了,宁愿回办公室叫外卖吃。

而她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房屋中介打给她,告知她,她的房子已经有租客下了订。

许唯星的父母虽然没给过她完整的家庭,但是却给了她不少房子,其中地段最好的一处房产在寸土寸金的东三环,交通便利,离她公司也近,这五年间她却一直出租、没有用来自住。张苒有一次还问过她:“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舍近求远住到北三环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唯星当时回答得很模棱两可:“不想住就租了呗。”

张苒便顺着这茬往下猜:“那房子有不好的回忆?”

许唯星不回答,张苒也就没再追问过……

不是的,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她不好的回忆,相反,是因为那房子里,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就是因为太过美好,反而不敢再去触及。

当天下了班许唯星去了趟房屋中介,许唯星一边翻看中介提供的合同,一边纳闷……一租租五年?许唯星至今还从没碰过这么奇怪的租客。

中介想得很周全:“许小姐,对方很想要这套房子,如果您觉得按这个价钱租五年亏的话,您可以提价。”

许唯星没回答,还在继续翻看合同,看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瞬间僵在了纸缘。

合同一经签上了乙方的签名,熟悉的字体,力透纸背——

卓然。

到底有多久没来过位于东三环的这处房子了?

许唯星算了算,整整五年零六个月。

但似乎五年时间远远不足以令她忘记某些事情。比如小区北入口的这扇大门,某年的大年三十,她忘了带门禁卡,值班的保安也没了踪影,最后是那个人,利落地攀着铁门翻了过去,而她,如法炮制,却摔了重重一跤,但索性一点儿也没受伤,没伤着的原因除了身上那件厚重的羽绒服外,还有被她压在身下、充当了人肉坐垫的他。那也是她和这个她一直视作弟弟的人,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着彼此,真真要望进对方灵魂里去似的……

又比如小区里定点放置着的购物车,这本来是方便居民大采购归来、把东西运回家的,但那一次,她难得的摔伤了腿,举步维艰,他要搀着她走,她还不乐意,硬是自顾自地挪了好半晌,他终于看不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她抗了起来,跟扛麻袋似的,许唯星吓了一跳,深怕他摔着自己,哪知道他看着虽瘦,实际上却很结实,许唯星都能隔着衣服感受到他壁垒分明的臂膀,或许是因为她突然的沉默令氛围变得尴尬,他尴尬地虚咳了一声之后,随手就把她放进了路过的购物车里,保安看购物车里载个大活人,不乐意了:“不好意思先生,这车是放物品不是放人的。”

而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

“她就是我的贵重物品。”

……

……

如今,五年过去,购物车还是当年的那型那款,人却早已……呵。

许唯星片刻后已身处空旷的公寓内。这五年来,房子一直有租客络绎不绝地租住,如今再也不复当年的本来面貌——墙体的颜色变了,部分家具也应某几位租客的要求换了新的。

许唯星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她最惧怕的莫过于“物是人非”这几个字,许唯星看着这一片陌生的场景,忽地心念一动,跑去靠墙的沙发那儿,艰难地挪开了沙发。

沙发背后的墙面刷得很干净,当年某人偷刷的那句“我爱你”更是早已不复存在。

挺好的,挺好的……许唯星这么自我安慰着,却是满嘴苦涩。

本来就是突然兴起回来看一看而已,看到这里,许唯星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可调头返回玄关时,却偶然瞥见,一直封存着的储藏室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五年前她搬离这里时,有些东西没有带走,一直封存在储藏室,租客们都当那里头是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也不会特意起心去看。

许唯星进储藏室查看——

储藏室最外边的纸箱里装的都是相框,搁在最上方的那只相框里,如今已空空如也,而本来里头应该是装着一张照片的。

她和卓然的合照……

许唯星知道小偷是谁,可她完全没胆子去缉拿,反倒她才更像是做贼心虚的那个,隔天中午依旧不敢正点去员工餐厅用餐,在办公室处理下个月品牌活动的策划方案,午餐时间过了才动身。

可她没想到,这样反而和卓然以及几个其他几个部门的经理级人士碰了个正着。

许唯星比他们后到,远远地看到他们那一拨人,自然要低着头绕道走,但其中一个经理,在公司曾经举办的某次联谊会上,对许唯星有那么点意思,算是曾经的爱慕者了,许唯星头都低成那样了,还是被对方认出,听对方直呼到:“许经理也这么晚来吃饭啊?”

许唯星只能硬着头皮停下脚步。

那一桌,除卓然在外的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许唯星,唯独卓然,坐那儿自顾自吃着一份焗饭,该有多美味?让他连目光都顾不上抬。

许唯星看了眼卓然的头顶,应付着和其他人说了几句就打算走,却被那位曾经爱慕者邀道:“一起吃吧,我们让厨师给我们开了小灶,还有好几个菜呢。”

许唯星正要笑着拒绝,卓然悄然地放下了筷子。

眼看卓然抬起头来,许唯星心里一“咯噔”,卓然却没有看她,而是劝解一般地对她的爱慕者说:“许经理不想和我们一起吃,就别勉强她了。”

众人只得纷纷噤声——

他们终于记起了,许经理是前任总监的得力下属,又是这位现任总监最大的隐形竞争者,肯定是互看不顺眼的,同桌吃饭?双方估计都不怎么乐意。

许唯星被他说得心里发毛,真觉得他这样是故意挑拨她和同事的关系,本来嘛,同一间公司里,就算暗地里互踩得你死我活,明面上还是得保持友好的……

许唯星索性心一硬,径直坐了下来:“哪会勉强?总监真是误会了。”

见她入座,曾经的爱慕者秦经理立即给许唯星张罗碗筷,还不忘介绍还有什么什么菜没有上。

许唯星尽量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秦经理对她的殷勤态度上,而不去管餐桌对面那人冷着的脸。可她没发觉,秦经理越是殷勤,对面那人的脸越冷。

秦经理倒是很快觉察出了不对劲——总觉得有道沉重的目光压着自己,可当他抬起头来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时,只看见卓然没什么表情地站了起来:“我饱了,先走一步。”

……

……

果然吧,总监对这位潜在竞争者许经理有敌意——众人纷纷腹诽。

许唯星倒是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又忽的被提了起来。只因即将走到旋转楼梯处的卓然莫名得顿住了脚步:“对了,许经理……”

一桌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突然发话的卓然,除了许唯星——有点烦躁地微垂着颈子,咬着牙齿。

卓然又说:“我们每天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话你大可以当面和我说,完全没必要让中介帮你转达。”

许唯星认命地、但是不乐意地缓缓回过头去,尽量让自己脸上的假笑显得自然些真诚些:“卓总监,你这话什么意思?”

卓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里蕴藏的含义太多了,但总体可归为一句话:你丫逗我呢。

“你拒绝把你房子租给我的事。”说到这里,卓然点到即止,就这么走了。

公司堂堂总监去租部门经理家的房子?而且还被拒绝了?这对一个平常不太能生产八卦的大公司来说,已经算是一桩不小的八卦了,果然许唯星吃完饭,人刚回到办公室,她的微信就响了。

“你是不是真的跟总监不对盘啊?”张苒的声音里透着八分好奇,两分担忧。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啦,总监要租你的房子,你给人拒了。”张苒不仅这么说,还劝她,“总监虽然资历没你深,也比你年纪小,但他能坐上这个位子,绝对有过人之处,你还是别得罪他吧。”

许唯星算是明白了,卓然当着众多同事的面提房子的事,这招实在是高,他了解她的个性,知道她最怕这种和公司同仁不对盘的消息缠身,等于是变相逼她把房子给租了。

她这边正准备回消息给张苒,就有一通电话进来。是中介打来的,许唯星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许小姐,我已经把你的意思和对方说了,可对方回复说很想租你那房子,价格好商量。你的意思呢?”

许唯星只觉得烦,她不能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一个故人和一套旧房子上,就如他所愿吧……

“我答应租,但租约只能是一年,你问问他同不同意吧。”

中介欢喜地挂了电话,许唯星也终于可以收一收心,专心处理桌上的策划方案。

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又响,是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同意。”

这号码,该不会是……

许唯星狠狠掐断自己的思绪,拉开抽屉,把手机丢进去再猛地关上,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统统不管不顾不想。

正忙碌地在策划方案上做修改标注,有人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许唯星头也没抬,因为一般默不作声进她办公室的只有她的秘书。

见秘书手里拿着的不是文件一类的东西,而是一个叠式餐盒,许唯星微一皱眉:“怎么?”

秘书也有些摸不清头脑:“我也不知道,外卖小弟送来的,说是您订的餐。”

“放茶几上吧。”许唯星暂时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这么模棱两可地打发了秘书。

等秘书离开,她才放下手头的文件,踱到茶几旁打开餐盒。

糖醋藕夹,煎豆腐,麻椒鱼排……

她方才在餐厅确实吃了几口就失了胃口没再动筷,可……

外卖单上有订餐人的电话,许唯星一看,忍不住太阳穴一跳。这个号码就是之前发短信给她的那个。

有时候许唯星特别恨自己的好记性,当晚,夜深人静她却难以入眠时,在床上辗转颇久,许唯星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尽管她的大脑一直在叫嚣着“不行”,手依旧慢慢地拿起了搁在床头柜上的座机。

那个号码,她只看了两遍而已,怎么就记住了呢?许唯星很想抽自己两下。

等候音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起来,是一抹如大提琴般低沉隽永的好嗓音:“喂?”

这么晚了,那抹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睡意,仿佛……刻意为了等她。

许唯星匆忙挂了电话。

就算做贼心虚地拔了电话线,就算用被子蒙住了自己,许唯星还是渐渐地被某种极坏的预感攫住了身心:有人要重新入侵她的生活,以不容回绝的姿态。

可有时候,许唯星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直到周五来临,她在公司里都没再巧遇过卓然,她这周末难得的不用加班,母亲自然要组织一连串的相亲,许唯星顺理成章地拿晟峻做了挡箭牌——

“晟峻约我这周末去泡温泉。”

母亲一听这茬,立即改口:“哦那行那行!我把那些相亲都挪到下周吧,你和晟峻好好玩儿。”

想当年高中时,她周末偷偷溜去和晟峻看一场电影,回家之后被母亲发现,母亲几乎要打断她腿,可如今,母亲巴不得她和晟峻泡温泉都能泡出个真感情来,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临到周五下班,一直在外出勤的许唯星终于回到了公司,回程的路上已经在微信里跟晟峻确认好了泡温泉的时间、地点。晟峻那是再三嘱咐:“我还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去,你呢,就别带那些比基尼了,把带我送你的那件泳衣带去就成。”

他送她的那件?专业游泳运动员穿的那种、从脖子包到大腿中部的泳衣……穿那样泡温泉,当她疯了么?

许唯星抬头见墙上的挂钟时间指向六点,便收起手机没再回话,直接起身从角落的衣架上拎了包和外套准备下班。

难得的周末啊……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可往往很多事就是那么的事与愿违——

她在下行的电梯里碰到的人力资源部经理竟笑吟吟地对她说:“许经理,别忘了明天早上10点公司楼下集合。”

许唯星一头雾水:“什么?”

“你没看OA里的通知么?明天的素质拓展,你是副领队。”

简直是晴天霹雳。

她这一天都在外出勤,秘书请了半天假去看牙医,也没人替她盯着OA系统,只好立即改乘另一台电梯回到办公室,开电脑查看。

公司惯例,只在每年第二季度招人,新晋员工进公司后会统一安排培训,以及后续的素质拓展训练。素质拓展训练由人力资源部负责筹划,而为了彰显公司的人才关怀,每一年的素质拓展训练名义上都会由总监级别的高层做领队,每年轮流带队,今年正好轮到了营运部门。许唯星自然也就在OA的通知里看到了如下字眼:领队,卓然。

可是副领队——

许唯星一般忙的都是品牌运营的大事,副领队理应由负责部门琐事的赵经理跟进,可如今她被莫名其妙地调去跟进素质拓展训练,她真想反问指定她的人一句:杀鸡焉用牛刀?

可她敢反问么?不敢。因为指定她做副领队的人不是别人,而是……

“卓总监的秘书报到我们这儿来的副队长名单写的就是你,我们还以为你和卓总监已经商量好了呢。”当时在电梯里,人力资源部经理如是说。

如果说这对许唯星来说是个极糟糕的消息,那么对于晟峻来说,完全不亚于噩耗。

“我都已经替你约好了一大帮朋友,温泉会馆也订好了,你忍心放我们一大帮人鸽子?”

许唯星叹气:“我有什么办法,公司临时通知的。”

为了抵消晟峻的怨气,许唯星只能自掏腰包请他去盘古七星吃顿好的。

晟峻专挑贵的点,许唯星心在滴血。

“哎这龙虾不错。”晟峻翻到最贵的主厨菜单,突然说。

许唯星就差给他跪了,他才慢悠悠地把菜单翻到下一页,总算让许唯星松了口气。

晟峻却大言不惭:“我替你省了这么多钱,你还不赶紧表示一下?”

说着就把脸凑了过来,示意让她亲亲脸。

许唯星一巴掌就把他给推开了,晟峻倒也不恼,被她手掌推着被迫侧着脸,正好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一桌、服务生正在开一瓶价位起码一万的红酒。有对比才能出真章,晟峻朝那一桌努努嘴,示意许唯星:“你看那桌,再看看我,我对你的钱包简直太仁慈了。”

许唯星瞄了一眼,那桌也是两个人,其中那位男士背对许唯星的方向坐着,身型高大,把对面同伴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但许唯星能透过桌底下透出的那双嚣张红底鞋和纤细小腿,判断那位男士的对面是个女人,年轻且貌美。

晟峻没舍得点的龙虾,那桌点了,许唯星看着也挺羡慕的,可就在这时,那位男士不知为何突然侧了侧身,许唯星立即就看清了那位女士的容貌——

江兮茜?

许唯星瞬间就不羡慕了,心里顿时只剩一个想法:土不土?虾、鱼、贝类这一类“白肉”得配白酒才行,好!吗!

或许是因为许唯星的目光存在感太强,江兮茜竟鬼使神差地抬了抬眸,正好也看见了她。

继而,和江兮茜同桌的那个男人也疑惑地回过头来。

许唯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是许唯星第一次发现自己和江兮茜竟有此等默契——

假装没认出彼此,继续各吃各的;许唯星冷着脸,江兮茜亦然,连导致冷脸的原因也如出一辙——

两个字,卓然。

片刻前,江兮茜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卓然,只是指尖相碰而已,卓然竟立刻收回了手,收手的幅度有些大,身体便随之稍微侧了侧,也是因为他这么一侧身,她才看见了不远处的许唯星。

至于许唯星,本来就因为这顿饭的价格而肉疼,现在?不仅肉疼,心肝脾胃肾都不舒服了。

最悠哉地要数晟峻了,就算看见了卓然,照样该干嘛干嘛,吃得别提多香,卓然和江兮茜先行结束用餐、相携离开,路过晟峻身旁时,晟峻眼都不眨,还在笑吟吟地和许唯星分享:“我这牛排不错,尝一口?”切好一块送到她面前。

卓然分明是听清了晟峻这番话,不然也不会脚步微微一顿、忽又加速离去。

许唯星却是实实在在的食不下咽,卓然和江兮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不一会儿,她就催促晟峻赶紧吃完,她好买单。

卓然手执餐叉一下一下地隔空戳她,叉尖上还插着那块牛排:“你看看你,丢不丢人?当初是你甩的他,不是他甩的你,碰见绕道走的应该是他才对。”

许唯星不接话,直接招来服务生买单。

服务生却说:“刚才那桌客人已经替您付过了。”

竟然替她把单买了?

对于卓然此等豪迈之举,晟峻只略感惋惜地说:“早知道我就把那只澳洲龙虾给点了。”

隔天十点不到,许唯星的车准时驶进了公司的露天停车场。

这次活动的大巴、两辆,已经停在不远处准备就绪。新晋员工和公司的HR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巴旁的空地上。

许唯星从自己车上下来,走向他们,引来侧目连连。

所有人都穿运动服,就她臭美,还穿着高跟鞋和职业装,妆化得一丝不苟,大家不看她看谁?

许唯星见自己是唯一打扮得这么精致的,也难免有些后悔,早上出门前她还在套装和运动服之间纠结,项少龙就在她身后傲慢地踱着步,完全不理解愚蠢的人类在两件衣服前抽风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到底是为了哪般。终于,愚蠢人类心里的歪念头占据了上风,或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在前情人面前总要拿出最好的一面……

更不能输给昨晚见到的某个妖娆无比的女人!

人力资源经理也不明白这位许经理这么花枝招展的给谁看:“许经理,你这一身,到时候在野外行动不方便吧?”

“没关系,我包里带了运动服和运动鞋。”许唯星其实早已被新进员工们盯得头皮发麻,偏还要装作一派云淡风轻地回答着。

面上巧笑倩兮的同时,心里却在咬牙切齿地祈祷,快点出些什么事把焦点从她身上转移吧……

还真是一祈祷就应验,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卓总监早!”瞬间,所有焦点都转移到了许唯星身后——

卓然到了。

许唯星慢了一步回头看,之间卓然从他的车上下来,一身恰合适宜的休闲装,硬生生把许唯星衬成了今天全场唯一的傻逼。

世间只得一个你 -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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