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关于真理1

从前,犹太巡抚派拉特曾经以嘲笑的语气说:

“什么是真理?”他说这句话并非要人回答。有的人确实是喜欢轻易改变,认为固定的是非观念是一种枷锁:他们在思想与行动上所采取的都是一种放任的态度。该派怀疑论的哲学家虽然早已不在人间,但是,今天仍然有一种与这类人性质相同的人,他们的思想也是游移不定,不同的是,他们不如古代怀疑论者那般人类并不会因为对真理的探索感到困难,或因思想受到约束而喜欢虚假,而是人类天生就有虚假的倾向。希腊有个哲学家曾研究过这个问题,但是,仍然不能了解人类为什么喜欢虚幻的意境,也不会像商人为了利益而违背良心去欺骗别人:一般人不喜欢说实话,恐怕只是对虚假本身发生了偏爱。真实就像晴天的太阳,无所遮拦地照耀,而在这阳光普照下上演假面具的闹剧,倒不如在虚幻的烛光下表演更显得典雅:也就是说真实像颗珍珠,在阳光下越见光彩,但是这光彩却又不如钻石或红宝石闪耀在变幻的灯光下那般光彩夺目。虚虚实实倒是趣味无穷。假如人类没有虚荣心、没有自我安慰的想法,没有虚情假意的奉承心理,以及随心所欲的幻想,有些人就会变得渺小或成为可怜虫,会因此而闷闷不乐,不知如何自处。这个道理不难想见。

英国古代有个国教会的教士,曾经很刻薄地说诗歌是“魔鬼的酒”,因为诗歌里总蕴涵着幻想,并且多少带些虚假的成份。如果只是心中偶尔有点虚假的想法,倒也不伤大雅,最可恨的是我刚才提到的那种难以破除的虚假心理。即使人在腐败的思想与感情中有这种现象,然而,如果他曾追求过真理,发现过真理,并且也享受过真理的乐趣,这种人也就能明了真理的价值。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人性的优点就在于能对真理去探索、发现与产生乐趣。上帝在创造万物时,首先创造知觉的光,最后创造理性的光。创造工作完成后,又在安息日以它的精神启发人的善良,它先在混沌而黑暗的虚空中显示光,而后在人的面上显示光,最后则在它所选上的人面上使他们都能感受到圣光。

希腊的快乐学派的一切认识都不如其他学派,惟独对“真”的追求是例外。罗马诗人刘克里修斯是个卓越的人,他给这个学派增光不少。他说过一番极具妙趣的话:

“站在岸上静观海上的船只在风浪中颠簸是件趣事;站在城堡的窗口俯望下面厮杀的场面也是件趣事;但站在真理的高山上看底下的人,有的误人歧途,有的浪迹四方;忽而漫天迷雾,忽而风云变幻,这种乐趣更在其他乐趣之上。”不过,观看这种现象,应持怜悯心,而不可有傲气。说真的,我们的心最重要的是要顺应慈爱和善良的法则去活动,以心性神明为依据,以真理的原则为轴心。

以上所说的是神学与哲学方面的真理,现在我们来检视一下一般事情方面的“真”。诚实与直率是人性光辉的一面,这是连那些在行动上不能表现“真”的人也会承认的。凡是有虚假的成份就会损害本质,就像金币或银币里杂有铅的物质一样,虽然钱币仍然好用,但是毕竟不是真金或真银了。一个人如果作弊被人发现了,那是在这世界上极可耻的事。法国散文家蒙田在研究讲假话这种行为何以会让人感到那般无耻而受人诟病的时候,作了很好的解答:

“如果我们仔细研究,发现一个人讲假话,那么这个人就是对上帝大胆,却对人类怯懦。”原来一个说谎的人,他对上帝的旨意胆敢违背,对人类却不敢坦白认错。撒谎和不信造物主,终究要遭受造物主的最后审判。而当谎言盛行、不敬的邪说猖獗之时,或人间败德的事昭彰不讳之时,这就是将招致最后审判的信号了。撒谎与不敬畏造物主的罪过,可说是非言语可以尽述的。

面对死亡

人怕死,就像小孩怕在黑暗中行走一般。小孩常因听到一些鬼故事而增加恐惧的心理——人怕死的心理也是这样。以死赎罪,或是以死作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的方式,这样的想法当然是神圣而富有宗教意味的。然而,把对于死亡的恐惧认为是人性的一部分的看法,就不一定完全正确,因为这是并非不能破除的心理作用。但是,在宗教的冥想中倒掺杂了一些虚荣与迷信的成份。在一些修道士的禁欲书籍中,你会读到一些论调,说一个人的指尖受苦刑时是多么地难以忍受,又说死亡是整个人体的腐烂和解体,那是更加痛苦的事。事实上,濒临死亡的时候并不如手指受刑那般痛苦,因为致人于死的要害处并非最敏感的地方。那位不以基督教义说话的罗马散文家辛尼卡说得好:

“随着死亡而来的东西,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诸如在临死前的呻吟、痉挛、脸色苍白,以及亲人朋友的哭泣、丧服、葬仪等,真是使死亡显得非常恐怖。然而,值得一提的是人类心灵的感情,还不致脆弱到因为对死亡恐惧而感到无法克制,所以死亡并非是可怕的仇敌,人们仍可从多方面去克服它、战胜它。比如说,复仇无惧死亡;爱情不怕死亡;荣誉使人面对死亡;忧伤使人向往死亡;恐惧暗示死亡的来临。此外,我们从历史上知道,奥图大帝自杀之后,曾经有许多人同情他,并且对他表示忠贞不二的心志,毅然决然地跟随君主而死。除此以外,对于消除对死亡的恐惧,辛尼卡还加上一项“厌倦”的说法,他说:“想想看,你做着同样的事多久了。”

求死,不单是勇敢的人或不幸的人才有的行为,对生活厌倦的人也会有这种想法。所以,当一个人并不勇敢也不悲哀,而只是因为厌倦单调的生活时,也会求死。还有,死亡威胁不了性格刚强与意志坚定的人,这种人直到生命的最终一刻,都表现得始终如一。罗马的凯撒大帝临终时还向他的妻子致意说:

“丽维亚,再见吧!你活着一天便一天也不要忘记我们愉快的婚姻生活。”又一位罗马皇帝维思派尚在说笑中安然死去,临死时他坐在椅子上轻松地说:

“我想我是要成仙去了。”罗马皇帝卡尔巴临危时对叛军说:

“你们如果是为了罗马人民的利益,那么杀了我吧!”于是,他伸出脖子,从容地让叛军砍下头来。罗马另一个皇帝塞维拉斯死前曾急急地说: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如果有,赶快拿来办!”像这类例子,真是不胜枚举。

斯多噶学派的人对死亡看得很严重,使死亡显得更为可怕。罗马讽刺家朱维诺说得好:“生命的终结是自然赋予人类的恩典之一。”生命的结束与生命的开始同样自然。对一个婴儿来说。他的出生就跟死亡同样地痛苦。热切追求某事而生的人,就像一个人在热血沸腾的时候受伤一样,一时不会觉得痛苦。所以,当一个人在一心一意从事一件善行时,他是不会觉得死亡可怕的。但是,一个人最好是在他达到所期望的目标后安然地说:“造物主啊。现在可照你的话,让你的仆人安然离开尘世吧!”

宗教信仰

宗教是人类社会中重要的维系物,宗教本身如能维系真正的和谐,那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对异教徒而言,宗教上的争论与分歧他们是不明白的:因为异教徒的宗教缺乏坚定的信仰,而重仪式与典礼。你不难想像他们的信仰是什么,因为异教徒的长老与教士都是诗人。但是,真正的上帝是具有它的特性的。他是一位“嫉妒的神”,因此不允许有别的信仰,不容奉祀别的神。在这里,我们来谈谈宗教的调和、宗教的功效、宗教的范围和方法。

宗教和谐的功效有二:一是对教堂以外的人而言,一是对教堂以内的人而言。对前者来说,异教与其教派是污辱圣灵的,实在可以说比道德败坏更有罪。如同人身上的伤口或组织结构的破裂比体液的腐坏更危险,精神方面也是这样。宗教思想的分歧最足以使人不信宗教或背叛宗教。如果有人说:

“看哪.基督在旷野里!”又有人说:“看哪,基督在圣坛上!”这就是说,有的人在异教徒的修道场所中找寻基督,有的人则在教堂的外表与形式上去找寻基督。为了这些分歧的说法,基督留下一句训言:

“你们不要相信!”圣保罗说:

“如果一个异教徒进来听到你们各说各的教义,他不以为是一些疯子才怪呢!”当然,自相攻击与不调和的讲道,对无神论者与教外的人士会有较多的说教效果,但这种不调和与相反的思想也足以使他们容易背离宗教。这要说明严重的宗教问题是不够的,但确实证明了宗教上的缺点。从前有个幽默大师在一份假想的图书书单中,给其中的一本取了这样的一个书名:

《异教徒的滑稽舞》。实际上他们各派有各派的思想与态度,他们这些分歧的态度不但不能消除那些轻视宗教神圣的俗士政客,反而给予他们嘲笑的把柄。

至于教会内部的功能主要在于使内部平静和好,这种平静和好包含了无限的幸福。同时也建立信仰和激发仁爱心。教会外在的平静和好可给内心精神带来平静。因此,以前浪费在阅读与写作争论文章上的精力,现在可以转移到用以研究修养与信仰的论著上去。

关于调和宗教的范围也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关于这个问题,有两种极端不同的说法。就某些宗教狂热者而言,任何的和解都是可憎的。旧约上说:

“耶户,平安不平安?”耶户说:

“平安不平安与你何干?使者你回头去吧!”其实和平或平安与否并不重要,对他们来说重要的还是派系之争。与这相反的是,老底嘉教派的人,他们的态度不冷不热,想用折衷的办法居间调停。这两种极端的办法都是要避免的。上帝的意义在下面两个句子看起来好像是矛盾的,但证明了基督徒有联合起来的必要。如果那意义可以充分地解释明白,则上面所提两种极端的办法都是可以避免的。即是说可以避免这样的说法:“凡是不同我们在一起的,就是反对我们的。”或是说:

“凡不反对我们的,则是同我们在一起的。”换句话说,信教者有基本观念上的意见不同,有所差别不纯粹是信仰上的,而是见解、秩序与用意上的差别。如能加以辨别,情形就略有不同。

在这里,我只能按我自己狭小的思想模式提出忠告:人们必须注意,神圣教会的分裂是由于两种性质的争论所造成。一种是争论的论点相差很小,而不值得再争论下去,却由于彼此的反驳而形成了分裂。有一位长老曾这样说明这种差异:

“基督的外衣是没有接缝的,而教会的衣服是有好几种颜色的。”因此,他又说:“衣服的色彩尽管有变化,可是不可分裂而存在。”所以说,和谐与划一是两件事,不可混淆。另一种争论是争论点过于深奥精辟而发生了巧辩与实质问题相违背的空论。一个有学问有见解的人常因看到不学无术的人在意见上的参差而不愿妥协,但他很明白自己的意见又是如何地不为他们所接受。其实,人与人之间的见解差异几许,上天的神自然洞悉这一切,他早已看出脆弱的人类所争执的其实是一回事。像这样的争执,圣保罗也曾经警惕过我们:

“要避免滥用新奇的名词和制造似是而非的反对语。”我们都喜欢创出些根本不存在的反对意见,并用某些新名词来表达:本来是意义支配词汇,结果反而让词汇支配了意义。同时,另外还有两种和解和调和的错误情形:一种是由于过份的无知所造成,因为色彩在黑暗中都一样地被接受。另一种则在基本观念上直接容纳杂乱且相反的理论。也就是由相异的各方面硬配合在一起的和谐:因为真理与虚伪混在一起就像是尼布甲尼撒王梦中的铁与泥一样,二者是黏在一起,而非化合成一体。

谈到和谐的方法,我们要注意的是,为了获得或增强宗教上的思想一致,不要破坏仁爱的规范与人类社会的组织。基督徒手中有两把剑:精神的与现世的,这两柄剑在维护宗教的工作上各有它的地位。但是,切勿启用第三把剑,那就是穆罕默德的剑,以及其他类似的方式——也就是说。不可用战争传播宗教或以血腥屠杀来强迫信仰。当然,如果遇到显著的邪恶,诸如亵渎神圣,反抗政府的阴谋,不管是轻是重的煽动叛乱情势,结党或作乱,授与武器给乱民,以及颠覆政府的行为倾向,则武力的镇压也是可以采用的。因为以武力传教,无异于把上帝交给摩西的第一块神谕泥块去碰击另一块神谕泥块,同时也不要忘了基督徒也是肉身所造。当诗人鲁克雷斯亲眼看到宁愿牺牲女儿以争取宗教内讧胜利的亚加曼依的行动时,曾感叹说:

“宗教竞能迷惑一个人做出这样疯狂的行动!”如果他知道了法兰西的宗教屠杀和英格兰的武装斗争,不知更要发出怎样的感叹了。并且,他也许会因此而更加十倍于他自己以前的态度倾向于希腊哲学家伊匹鸠鲁斯和无神论者。因此,在宗教争论中使用现世的剑,应该要非常谨慎,因为以武力授与一般民众是非常可怕的事。这样的做法只有那些再洗派的教徒及其他的狂热者才会采用。恶魔如果说:

“我要升到云端,与至尊的上帝一样!”那固然是亵渎了至尊的上帝。但是,如果有人将上帝人格化而说:

“我将到来,并将与那些昏庸的暴君一样!”则显然是更亵渎了上帝。然而,宗教的运动变成卑劣而残忍的行动,采取屠杀人民与颠覆政府的方式时,那种对上帝的亵渎又何异于将上帝人格化的渎犯呢?那是必然的,宗教运动的暴力化将舍弃圣灵,取代鸽式的姿态却是兀鹰或乌鸦的形象。那么基督教圣船上将会挂上海盗船的旗帜。所以,对于宗教运动的暴力行为,以及袒护暴力的各种谬论,教会必须以教令或法令,君王们必须以刀剑,学者则不论是否为基督教学派都应该以他们的笔有如运用夺魂天使的金杖,将他们诛人地狱。宗教的著名论著中,有杰姆斯的名论,他说:“人在愤怒时无法实践上帝的公正。”从前有位聪明的神父也有过明锐的观察,他说了同样坦率的话:

“以压力强迫别人信仰的人,通常都是为了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论复仇

报复是一种野蛮的行径,人性中如有这种倾向,法律就应该予以铲除。侵害只是一种犯法的行为,但对侵害行为施行报复,那就侵犯了法律的权威性与藐视法律的尊严。一个人如果采取报复的手段,这个人无疑地是和他的敌人一样坏:宽恕是君子之风,如果能宽恕别人的过失,自己就表现了高人一等的节操。所罗门说:“宽恕别人的过失,就是自己的荣耀。”过去的事是无法挽回的,聪明人对现在与将来都还来不及应付,哪能再去计较过去的事呢?所以,为既往的事而烦心忙碌的人只是在白费心力。

没有人会是为作恶而作恶的。某人的作恶一定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快乐或荣誉等。一个人的作恶如果纯粹是出于天性顽劣,像荆棘那样地乱刺人,那是因为他除此以外,别无他事可干。人的报复行为如果是因为某种罪恶在法律无可补救的情形下所采取,那是可以原谅的。不过应有一个限制,那即是报复行为不能触犯法律。否则的话,他便会受到双重处罚:一是原来的侵害,二是与法律抵触而受法律制裁。而他的敌人则只受到一种罪恶行为的惩罚而已。

可是,有的人则在事前让他的仇人知道,他要采取报复的行动,这倒是比较光明的一种态度,也许他的动机事实上并不想加害他的仇人,只是要使他的仇人悔悟自新也就算了。而“狡猾”的人却常趁人不备时加以报复,这就是懦夫的卑鄙行径了。佛罗伦斯大公爵卡斯穆对失信不忠的朋友,曾说过一句非常尖刻的话:

“圣经上教我们宽恕敌人,却没有教我们宽恕朋友。”好像是说朋友不信的过失是不可原谅的。圣经中的约伯把福祸都同看成是上帝的恩赐,他说:

“我们从神的手中接过福泽来,难道就不肯同样地接受灾祸吗?”这种心灵是一种可贵的虔诚。所以.我们对朋友也要宽宏大量些,因为我们接受朋友的好处,当然也该对朋友的坏处加以容忍。一个人本来可以把受人损害的事渐渐地遗忘,但如果时刻都存有报复的想法,那就会使他的创伤永远也难以痊愈了。通常是具有政治意识的公仇比较容易达到复仇的行动,如奥古斯都为凯撒复仇;塞维拉斯为另一位罗马皇帝派丁纳克斯复仇;法王亨利四世为亨利三世复仇等。然而,私仇就未必能如此成功。实际上,一个念念不忘设法复仇的人,常会像可怜的巫士一样,终究会在羞辱的状况下死去。

逆境与顺境

罗马散文家辛尼卡以大儒学派的口气说了一句名言:“顺境中的好事为人们所期望;逆境中的好事则为人们所惊奇。”如果奇迹能支配天命,无疑地,奇迹之事多半出现在逆境中。辛尼卡尚有一句较深刻的名言:

“一个真正伟大的人是同时具有人性脆弱的一面与神性安全的一面。”这种诗的语言尤其显得优美,超越性的意境常蕴藏在诗句中,其实诗人一直在忙于描述神秘的事物。在希腊神话中,说海克里斯是怎样地乘着一个泥壶渡过重洋,去救释偷火种给人类的英雄普洛米修斯,他把这个以脆弱的小身躯,用基督徒的毅力和决心,渡过世间的惊涛骇浪的经过,描写得十分生动。

一般说来,顺境的美德是节制,而逆境的美德则是坚忍。从道德的观点来说,坚忍是更勇敢的德性。旧约中视顺境为神所赐的福,而新约里则视逆境为神所赐的恩。神所赐的恩比神所赐的福含有更大的仁慈,并且更明白地显示了造物主的恩宠。如果你倾听旧约中大卫的竖琴声,你所听到的除了颂乐之外,甚至有无数的哀音:对约伯受苦难所作的记载,远比所罗门得到的福泽要多。顺境里也有许多可怕的和不能称心如意的事情,而逆境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慰藉与希望。当我们看到妇女在沉重色调的布面上绣出明艳的花样时,要比看到在鲜明的布面上绣出颜色沉重的花样觉得赏心悦目——眼睛既寻求这样的快乐,心灵所企求的快乐更可想而知了。

因此,德行同高贵的香料一样,越是压挤研磨,就越能散发出香味来——这是由于顺境易于暴露罪恶,而逆境却更能显现德行的缘故。

假装与缄默

缄默是一种柔性的策略或智慧的运用方法。大家都知道,无论在何时该说实话并且要毫不犹豫地说出来,那是要有敏锐的机智和坚毅的心志才办得到的。因此,最会缄默的人是比较懂得以退为进的聪明人。

罗马历史学家塔西托说:

“丽维亚兼有她丈夫的机智与她儿子的缄默:机智是奥古斯都·凯撒大帝的长处,而缄默正是提比留的优点。”就穆尚纳斯鼓励维思派尚攻打维特留斯一事而言,塔西托又说:

“我们无法攻破奥古斯都洞悉万物的见识,也无法攻破提比留的谨慎与缄默。”这种机智与隐而不宣的特性,可以说显然是一种习惯与能力,需要加以详细地研辨事物或问题以后的性质。即是说要懂得辨别什么可以公开,什么应该守密;什么可以含混其词,何时何人的面前可以公开……这就是塔西托所说的治国处世的方法了。因此,在他看来缄默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柔性策略、习惯性行为。一个人如果没有某种见识,他就应该采取隐而不宣的办法或索性不声不响了。如果一个人对事物或问题没有精细的辨别能力,通常就采用一种谨慎而安全的办法,就像眼力不好的人要小心走路一样。世间最能干的人,做人处世都有一种光明磊落的精神,而且有遇事慎谋能断的美誉。他们很像是经人训练过的马,何时该停步,何时该转弯,都十分有把握,在他们觉得应该隐而不宣时,他们就会缄默。这种手段在他们运用起来不会有什么困难,因为他们向来被人认为是光明磊落的,偶尔隐瞒什么,人们也不会察觉。

掩饰自己的真情有三种不同的方式:一种是不给人有机会知道或暗示自己的秘密,使人莫测高深,不知究竟,这叫保密;另一种是用暗示或言词使人以为情形并非如此,这叫掩盖;再一种是对自己不明白的事假装明白,这叫假装。

第一种保密,确实是能听到别人说出一些什么,这是它的优点。凡是会保密的人都能先听到别人坦白的话语。世间哪里有人愿意把心事向一个多嘴的人倾诉呢?一个人如果被公认为是个会保密的人,那么人们便会向他透露心事,就好像室内越是没有空气,就越容易将室外的新鲜空气吸进来一样的道理。宗教上的忏悔并非为了什么世俗的利益而着想,而是人们在把秘密吐露出来以后,心中会感到舒畅许多。因此,人们会将许多事情向一个会保密的人去吐露。神秘常出自秘密,不管是肉体上或精神上的,如果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那实在太不雅观了。一个人如果不轻易透露他自己的心事,人们对他的态度和行为就会更加敬重。而多嘴的人多半是虚荣的,并且也容易受到欺骗。一个爱谈论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的人,往往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喜欢拿来谈论,因此我们确实相信:保密的习惯是聪明而道德的。就保密之方面来说,一个人脸部的表情比语言还要明显些,更能使人一望便知。所以,一个人如果常由他脸部的表情泄露他的心事,这可说是最大的弱点。

第二种掩盖,常是出于事实的需要。因此,爱保密的人多多少少都带有伪装的成份。人都有几分聪明,凡事不容模棱两可,也不愿徘徊在坦白与隐密之间守着中立。人们必然要旁敲侧击,来引出别人的实说。如果那个人不肯说实话,他们便从他沉默不语的神态去寻求答案。而模棱两可或含混其词的答话是无法长久被人容忍的,所以不稍加掩盖的话,秘密是不易守得住的。因此掩盖可以说是因秘密而产生的。

第三种假装,我认为是比较罪恶而不聪明的。但是在较重大的事件中,假装的罪恶性又要另当别论了。普通的假装习惯行为是一种罪恶,这并不是因恐惧什么而产生需要假装的心理,却是因为一个人在某些情形下有所需要而做作,习以为常后,他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会假装,否则他是别无办法的。

假装和保密有三个好处:一是可以打倒反对的势力,这种力量令人惊异,因为一个人要是把自己的意图公开的话,那等于是在警告敌人。二是能给人以适当的掩盖机会,因为一个人如果表明了自己的意图,那就得干到底,否则就是失败。三是比较容易发现对方的秘密,因为一个坦白的人,一般人虽然不公开地反对他,内心却总是不赞同他。西班牙有句谚语说得好:

“谎言可以引出实话。”然而,假装与保密也有三个坏处:一是显示了自己的怯懦而常误事,就像羽箭未能直射标的。二是容易使人感到困惑,导致人们根本不与他合作而易陷于孤立。三是失去争取信任这一个重要的手段,这是最大的坏处。一个人最理想的气质是:坦白的心境、保密的习惯、适当的缄默,如果其他的补救办法都没有了,而后才去利用最后的一个办法——假装。

父母与子女

父母的喜悦隐而不宣,他们的忧虑与恐惧也是这样。他们的喜悦无法以言语来形容;他们的忧虑与恐惧也不随便向别人透露。为孩子们辛劳而引以为乐;因孩子们的不幸而倍感辛酸。他们在生活上因子女而增添了自己的忧虑与负担,但也因而减少了对自己的死亡的挂怀与恐惧。虽然禽兽也都能传宗接代,世世延绵不绝,却只有人类才有记忆、功德和持续不断的伟大工作。有许多没有孩子的人对人类做了最有意义的工作。由于他们的肉体不能延绵下去,所以便把精力转移到努力创造事业那一方面去。因此,我们可以说那些没有子女继嗣的人,才是最为关心人类后代的人。

着重成家立业、光宗耀祖的人,对子女往往特别溺爱。因此,孩子不仅被看作是他们种族的延绵,同时也被视为是他们事业的继承人。于是,孩子既是他们的子女,也是他们生命力重现的个体。

父母——特别是做母亲的,对子女的爱非常偏颇,而且差别很大,有时简直不合理。所罗门说得好:

“聪明的孩子使父亲高兴;愚笨的孩子使母亲担忧。”在孩子众多的家庭里,通常是较大的孩子获得重视,而较小的孩子则被宠坏,中间的便易于被忽略,然而那些中间的孩子却常是最有出息的人。父母对子女在金钱方面不可太吝啬,不然,子女们便容易变得鄙贱或刁滑,或是与不正经的坏朋友交结,并且一旦巨金在握或富有时,便会穷奢极欲,挥霍无度。所以做父母的在金钱方面要保持权威,控制的尺度不可太紧。无论父母、师长或家属,他们都常会以一种傻而笨的态度去鼓励年幼的孩子之间互相竞争,结果孩子长成以后便彼此不和,以致家庭中时起纠纷。意大利人对自己的子女和侄甥近亲都一视同仁,不分亲疏。人的关系本来就是非常密切的,我们会看到和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有时候像叔父或舅父的成份较多,像自己父亲的成份反而较少。孩子因年纪轻,性情不稳定,兴趣容易改变,做父母的应该及早为他们择定一个适当的职业与方针。对孩子们的倾向不必太重视,别以为与他们性情所近的事就必定会做得大有成就。除非孩子们对某种事物特别感兴趣或倾向特别明显,这时当然还是要顺着他们的性情与天份去发展。不过,下面这句格言也有它的道理:

“选择那最好的,习惯会把它变得容易且有趣。”家庭中的小儿子通常最具有发展成功的希望,因为按法令仅长子有继承权,小儿子没有继承财产的权利,于是他不得不凭借自己的力量,为自己开创一条生存的坦途。然而,如果他们的长兄失去继承权时,他们就未必有所成就了:因他们之中继承了财产的,则不愁衣食,自然便不长进了。

婚姻与独身

人在结婚生子以后就像是给命运之神留作了人质一般。因为妻儿使你前后牵挂,无形中成为事业的包袱,所以当你有许多计划和理想时,也都难以实现。的确,对于公众有益的工作,无不是由独身或没有子女的人完成的,因为这些人的感情早就与大众相结合,一切也就奉献给大众了。但是,有子女的人,我们相信他们是最关心将来的人,因为他们会寄望自己心爱的子女将来要如何如何。过独身生活的人有的纯粹出于自私:他们只想到本身,不关心将来,他们觉得将来是无关自己之事。有的则将妻儿视为讨债鬼。还有些愚蠢且贪婪的富人,竟然以子女多为傲,因为这样可以使他们显得更富有。他们或许听到这样的话:

“某人真是个大财主”。但有人却不以为然,插嘴说:

“是的,可是他的子女很多呀!”好像有了子女就会使他们的财产分散减少似地。

抱独身主义的人多半是为了要保持自由,特别是那些妄自尊大和性情古怪的人,他们对一切的约束都很敏感,甚至对腰带袜带都认为是有如桎梏一般的束缚。独身者可能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主人、最好的仆人,但并非最好的国民,原因是这种人无牵无挂,随时都可能远走高飞。所有的亡命之徒实际上也大都是独身者。独身生活对于牧师倒是很合适的,因为这样他们慈爱之心才会普惠世人。法官与地方行政官吏是否结婚倒不重要,但是如果他们有贪污枉法,接受贿赂的行为时,不结婚的比起结婚的反而更坏,因为下属与他们串通为恶的程度,比起有妻子的来那就坏得多了。对军人而言,结婚倒是好的,因为长官可以拿妻儿来提醒部下,他们便不敢胡作非为了。我想士耳其的下级军官所以会变得更为卑劣,原因是他们不重视结婚这件事。由此我们相信,妻儿会束缚一个人的性格。

独身的人经济固然显得较为宽裕,也较为慷慨大方,但因为他们的感情没有得到发泄而会变得非常残酷无情。因此,任命这种人去做严厉的审判官,倒是很合适的。能体贴妻子的丈夫大多是性格庄重的人,像古希腊伊锡卡国王尤利息斯就是这样的人,人们说他是“不爱长寿爱妻子”。

贞节的妻子认为自己有贞节的美德,常会变得骄傲而自以为是。如果一个妻子认为她的丈夫是聪明的,她自然会对他忠实顺从;如果她有了猜疑或嫉妒,那她就再也不会这样了。妻子是青年时期的爱人;壮年时期的伴侣;老年时期的保姆。所以,人们在任何时候都有结婚的理由。

但是,有人问希腊名哲学家泰利斯,一个人该在什么时候结婚时,他却回答说:“年轻人不妨再等等,年老的人倒莫存此念头。”往往有些性情好的女人却嫁给了一个性情坏的丈夫,也许是因为她们认定自己的丈夫脾气坏,所以如果她们的丈夫偶尔对她们和善些,就会认为那实在是难能可贵了;也许她们以能够容忍自己丈夫的那种坏脾气而引以为傲。有些女人不听亲友的忠告而选择一个坏丈夫,这样就更能表现她们容忍的美德,因为她们必须以这点来为她们自己的愚蠢作辩护和掩饰。

论嫉妒

征我们所有的感情中,最使人迷惑和神魂颠倒的就是爱情与嫉妒:这种强烈的渴望常使自己陷于想像的迷乱中。这种感情很容易流露在眼睛里,而当被爱或被嫉妒的对象出现在眼前时,更会如此。人之所以会迷惑,也正是这缘故,圣经里称嫉妒为“恶意的眼光”,星体中的邪恶力量,占星术法士称的为“邪运”。因此,如果目光的发射具有邪意的话,则被认为是一种嫉妒的行为。并且,当嫉妒的目光对人伤害最猛烈时,如果有个人感觉到了,那个人便是被嫉妒的对象,顷刻之间,如果那个人以光荣或胜利的姿态在他眼前晃动,嫉妒的感情就会被煽得特别炽烈起来。于是,被嫉妒的人在这个时候最会露出得意的神气,也容易引起别人对他的敌视。

虽然这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但这些却都不重要,我们姑且撇开不谈。我们只想来谈谈哪一种人最会嫉妒,哪一种人最容易被人嫉妒,以及公众的嫉妒与私人的嫉妒有何不同。

人们的心理总是对自己的优点或美德感到暗自高兴,而对别人却幸灾乐祸。因此,自己没有优点或美德的人,就总是对别人的优点或美德加以嫉妒。在某方面不如人的人,便常会设法去破坏别人那方面的成就,要使自己能跟别人列于同等的地位。

比较会嫉妒的是一些爱管闲事的人,这对他们并非有什么好处,只是他们常以看戏的心理去观看别人的幸运,暗中希望别人的显贵结果会是空梦一场。那些不管闲事而只顾自己、忙自己的人,便不会怎样去嫉妒别人了。

出身贵族世家的人对新的贵族最容易嫉妒,因为他们之间的差距由于别人的兴起而发生了变化。这似乎是眼睛的错觉,老认为别人的进步就表示自己在退步。

太监、残废者、老迈的人和私生子都是嫉妒人的,因为他们感到自己的缺陷已经无法补救,所以他们对别人嫉妒,且想要去破坏别人。然而,如果一个勇敢而有英雄气概的人发生了这类的缺陷,却会因此激励自己而成就一番大事业,把缺陷转换成荣誉,像太监出身的纳西斯、跛子出身的亚加西劳与蒙古帝国大将帖木儿,他们都有非凡的成就,因此人们会惊叹说,太监或跛子出身的人竟然做出如此伟大的事业来,真无异是一种奇迹般的荣誉。

遭遇灾难与不幸而能再度爬起来的人,也和这种情形一样。但是,他们之中如果有时运不济而无法再度兴起的,他们也会幸灾乐祸,把别人的不幸当作是对自己苦难的一种补偿。

轻浮虚荣的人在什么方面都想比别人高强,这种人也容易嫉妒。由于有许多人在某些方面比他高强,所以他处处都会遭遇到可以使他嫉妒的对象。罗马有个叫亚德利安的皇帝,他就是具有这种性格的人,他对诗人、画家与巨匠都会嫉妒,因为他无法胜过他们。

最后要提到的是那些对近亲同僚以及一起长大的人产生嫉妒之心的情况,这通常是因为他们先于他发迹起来。这类人常埋怨自己时运不济,如果再遭到他们的评论,会因而激起他强烈的自卑感,而产生更大的嫉妒与更卑劣的妒恨。而在圣经中,该隐对他的弟弟亚伯的那种嫉妒,就更加卑劣不当了,因为当时并没有人在旁观看,所以无人知道耶和华看重亚伯的供物而轻视该隐的供物。

对容易产生嫉妒的人我们已经说得很多了,现在要来谈谈不易受人嫉妒的是哪些人、容易受人嫉妒的又是哪些人。

首先要提及的是道德高尚的人。他们的升迁不太会受人嫉妒,因为别人会认为那是他们应得的报酬,这情形就像人们嫉妒奖金与赠物,却不会嫉妒还债的金钱一样。并且,嫉妒是产生于与人比较的情况下,否则不会有什么嫉妒可言。因此,只有国王才会嫉妒国王,此外谁也不会去嫉妒他们。然而,默默无闻的人一旦得势必定会遭人嫉妒,这需要经过相当时日才能消除人们那种族妒的心理。另一方面,早已建立奇功伟绩的人,当他们以往的光辉已渐次消褪,却依然享受富贵荣华,与新人的兴起相比,自然会遭受人们的嫉妒了。

其次是出身高贵的人,当他们擢升时也不易遭人嫉妒,因为这种升迁并不表示他们增加了多少幸运,他们的升迁只是在符合他们的身份,没有什么不应该的。但是如果升迁太快、青云直上的人,就比升迁缓慢、按部就班的人要易遭人嫉妒,这就像当太阳照在削壁或斜坡上的时候,要比照在平地上更加炽热的道理是一样的。

再就是从忧患与危险中获得荣誉的人也不易惹人嫉妒。因为他们的荣誉实在是得之不易,人们一想起这一点便会同情他们,而同情心正是矫治嫉妒的良法。所以,头跟脑清醒又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当他们在官运亨通的时候,你会看到他们反而常对自己所过的生活不断地悲叹说:

“我们实在是在活受罪!”而实际上他们并非如此,只不过是想借此以消除人们对他的嫉妒罢了。表露自己对事业独霸的野心是不必要的,因为那样最能引起别人的嫉妒。世上最能消除嫉妒的事,莫过于一个大人物对他的部属加以尊重,而自己又有能力巩固自己的权益,这两方面做得好可以使他与嫉妒隔离得很远。

那些骄傲而自大的人最易遭受嫉妒。他们或在外表白炫伟大,或对众人的反对与竞争加以压制,来满足自以为伟大的心理。聪明人是反其道而行的,宁愿为避开嫉妒而牺牲自己某些方面的自满,对那些无关紧要之事故表示逆来顺受,稍微忍耐一点挫折与压迫。如果表露自己的伟大是在可能情况下获得公认的话,确实比巧取强争的作风不易受人嫉妒。诡诈狡猾的人之所以易遭嫉妒,是因为这种作法反而足以暴露自己无德无能的这类弱点,那样便被认为不应享有既得的幸运。这样一来,人们怎能不嫉妒他呢?

这一部分谈到这里为止,现在我来下个结论:正如前面所言,嫉妒的行为多少都带有巫士的煽动心理,所以医治嫉妒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消除这种煽动心理:这种煽动心理就像巫士的符咒,要把这种符咒解下,转移到第三者的身上去。大人物之中比较聪明的人士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常找个受嫉妒的替身,这个替身有时是同僚同事,有时是佣仆部属。这个办法不难做到,只要赋予他们权力与差事就行,这样自然就会有些热心而大胆的人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去为你做替身了。

现在再来谈谈公众的嫉妒。公众的嫉妒多少有点好处,而私人的嫉妒就半点也没有了。公众的嫉妒似乎是一种公众投票表决的放逐方式,用以控制地位变得过于重要的人,使他们有所顾忌而不敢妄为,这可以算是对大人物的一种约束。

这种公众的嫉妒,似乎是一种传染病。一旦在国家里发生了这种嫉妒,即使有一种最好的保护措施,也免不了会产生某种伤害,导致实质发生变化,那就不能散发出良好的气氛了。即使是在公众的嫉妒中加上值得歌颂的德政意识的激发,依然难以发生效果。受公众嫉妒的对象反而徒然产生畏惧的弱点,结果害处加大,这种情形正像普通的传染病一样,越害怕就越易于传染。

谈到这里,我们得到一个确定的道理,即公众的嫉妒所打击的对象,从表面看来,主要似是达官显要,而非统治者与国家本身。然而,如果对某一个官员以一个小的原因来把公众的嫉妒加以扩大,或对所有的政府官吏都加以嫉妒的话,结果虽不明白表示这种公众嫉妒的真正所指,而事实上却是在打击统治者与国家本身了。

我们所提及的问题谈论到此为止。然而,我仍要对嫉妒作一般性的补充说明。在人类所有的情绪中,嫉妒是最固执、最长久的一种。别的情绪时有起落,但嫉妒却会永无休止:不是对这个嫉妒,便是对那个嫉妒。因此,有人说:

“嫉妒没有停止或间断的时间。”爱情和嫉妒会使我们感觉到那种真正疲惫的心神意态,而别的情绪因为不如嫉妒的继续不断,所以便不会发生这种情形。说起来,嫉妒也是最卑鄙与最邪恶的,因此嫉妒的人就是那个趁着黑夜把稗子撒在人家田里的魔鬼。事实上嫉妒也总是在暗地里捣蛋,就像坏人常在暗地里破坏别人的一种行为。

爱情的得失

在剧场上比在真正的人生中更能看到爱情,因为爱情既是喜剧题材,也是悲剧的题材。可是,在真正的人生中,爱情有时像是海上的女妖,有时又像是复仇的女神,老在那里恶作剧。你也许会说,我们该记起古今的伟大人物,是很少为爱情而颠倒至发狂的地步的。是的,这也正可以说明伟大的人格与伟大的事业将摒除这种tt脆弱的感情。然而,也有例外,诸如曾经统治过罗马帝国半边天下的马克·安东尼,与罗马十大立法者之一的克洛迪斯,就是两个显明的例子。安东尼固然是淫逸无度的人,但克洛迪斯却是一个严肃而聪明的人。由此可见,脆弱的心灵固然容易为爱情所闯入,而防御坚强却守备不严的心灵,也会被爱情乘虚而入。人是造物主为创造高贵事物而创造出来的,然而,就如伊匹寇拉斯所说的一句不怎么高明的话:

人彼此之间都有好戏看,这似乎是说,人除了跪在命运小偶像前演戏以外就别无他事可干,人类虽不会使自己像禽兽那样为嘴巴所驱使,却也甘心你看我的戏,我看你的戏,为眼睛所支配。但是,眼睛的存在原是为了更高尚的目的而设计的!过度的热情常会使人不顾事实真相而夸大其词。但说来也奇怪,在爱情方面,热情的夸张描绘却很合适。热情不但流露于恋人的言语之间,就是在他们的思想中也是这样的。有人说谄媚不分大小,热情则有高低;一个恋人的热情是远超过一切的。一个人不管怎样骄傲,怎样自大,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像恋人那样,把他所爱的人捧到天上去。有句话说得好:“人在恋爱中是不会聪明的。”这种弱点别人看得非常清楚,自己却觉察不出来。

如果爱情不是双方面的,那么,被爱的人就会把这种情况看得较为清楚。爱情原本就是有这么一个现象:如果对方不以同样的感情相对待,那就是暗地里在轻视你,这可以说是颠扑不移的道理。因此,人们对这种感情必须特别小心使用,因为它不仅会使你失去其他的东西,连爱情本身也会失去。荷马这位诗人在《伊利亚德》(“木马屠城记”)中,把一个人因爱情而失去其他东西的这一点,在那个故事的开端就写得很透彻,即是巴里斯选择了爱与美的女神海伦娜那一边的立场,并接受了恩赐的美女海伦,于是他把财富女神朱诺和智慧女神帕拉斯的礼物牺牲了。所以,凡对爱情过于重视的人,就要丧失他的财富和智慧。

不管是处于顺境或逆境,人们在脆弱的时候,这种热情最易泛滥成灾,只是在逆境中比较不太被人注意罢了。因为顺境与逆境都易煽起爱情的烈焰,所以爱情是愚蠢的产物这一点也就由此更加显示出来了。人们如果无可避免地要发生爱情,那也要有所节制。即是说,恋人要将爱情与生命中其他重大的事情加以分开。否则,一旦爱情干预到其他的事情,那便会使他们的幸福丧失,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去达到他们过去既定的目标了。英勇的军人总是耽于爱情,这一点我总是不明白,想必这与他们耽于美酒是一样的道理,因为危险总是要求用快乐的代价来偿付。人们的天性中已暗藏爱别人的意向与动机,这种感情如果不是爱某个人或某几个人便会倾向于大众,于是他们的爱转移为仁慈与博爱:我们所见到的僧侣之中有的便是这样的人。婚姻的爱使人类延续不绝;朋友的爱使人类臻于善境;淫逸的爱则使人类败坏堕落。

高官重职

当大官的人必须做三方面的仆人:一是统治者或国家的仆人;二是声望的仆人;再是事业的仆人。所以,无论在行动或时间方面,他们都不自由。人们不惜牺牲自由去追求权力,或牺牲自我去追求控制别人的权力,这样的欲望真是奇异得很。升迁并非易事,人们费了许多力量,一级级地上升,结果是地位越高,痛苦越多,有时候反而使自己显得很卑下。有人以不正当的方法高居尊贵的地位,结果仍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垮台的可能,不然就是日渐逊色,终至被淘汰,这样也太不光荣了。古罗马雄辩家西塞罗说:

“当你一旦失去了过去的荣耀时,你还活下去干嘛?”这意思正是说,人要适可而止,野心不可太大。然而,识时务者又有几人?人们常是在应该退时不肯退,等到想退时却退不了。有些人年纪已老迈,体力已衰退,照理说应该退让了,可是他们不甘寂寞,偏偏仍然恋栈不去,正如镇上的老人该躲在屋里,却偏偏去坐在大门口,任路人讥笑与轻蔑。大人物常以别人对他的看法来获得一些快乐,换句话说,他们是在想像别人对他们尊敬、羡慕和向往时,他们才会感到快乐。但是,在申心里并无这份真正的情绪。也可以这样说,他们的感情不是妻垩出自内心,而是发于他们的声望。地位高的人对自己的错误虽然很难发现,对自己的悲哀却很容易发觉。

财富多或地位高的人,无疑地,是对自己最漠不关心的,因为在纷扰烦忙的事务中,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为自己身心的健康设想。辛尼卡说得好:

“当一个人死后名满天下。而自己对自己却仍很陌生,那真是死得太惨了。”地位高的人做好事做坏事都有权力。不过做坏事要被人咒骂。本来就不想做坏事的人自然是很好的,无能力做而不做坏事的人就次一等了。如果为了做好事而去争取地位,那是不会被人非议的,因为造物主对于好的念头是会接受的。一般人在理想不能实现时也就等于是空梦一场。但是,要实现理想往往要以权力或地位做后盾,否则将是徒劳而无功。人们从事活动,为的就是要做好事,并且你要确定自己能把好事做好才会心安,因为造物主与你所见略同,这是一种心灵的食宴:

“造物主看到他所造的一切都很好……就在第七日停下一切的工作,享受休息了。”处理公务时应常模仿这一个最好的榜样,这样便能在不知不觉中学到许多东西。每过一段时间就对自己的工作前后作一个比较,看看究竟是进步或是退步:前任的人处理不当之处,不可忽略,不过这并不是教你去批评他们或指责他们,而是要你留心不可重蹈覆辙。

所以,不可骄狂放纵,不可埋怨前人,而应笃厚实践,埋头苦干。前人的优点固然要仿效,更重要的是,自己要设法开创一些好的先例。任何事情都要追根究底,注意它的变迁与时代背景的影响,并且还要顾到两点:一是应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一是应知道什么是最合宜的。一件东西在从前可能是最好的,却未必能适合于现在。你的一切措施要保持一定的规律,这样才能使人有所遵循,不过,不要过于武断或拘泥于形式。当你出乎意料地发生了不得不与自己的规律相违背之事时,你得想出一个很好的理由来,好好地向人解释。要维护自己职权的尊严,但勿引起权限的问题。权利的行使应该在默默中造成事实,不可叫嚷喧腾般地提出要求。部属的权利也要尊重,重大的事情固然要躬亲指导,但细节就不必一一过问了。这样的做法能显得更具荣誉,也更有风度。人们对你有忠告和建议时,只要那是与你的职务有关的,就都应诚心接受,酌情采纳他们的意见,而不可以认为这些人是爱管闲事。

地位高的人容易犯以下四种毛病:遇事拖延、接受贿赂、粗暴傲慢、多变不定。第一种毛病的矫治方法是要常接见外人,遵守约会时间,手头的事要立刻办,而且要一气做好:除非万不得已,一事未完绝不做另一件事。矫治贿赂的恶习是除了不许自己的仆属接受不义的财物以外,还要让行贿的人明白不应该以这种卑劣的手段去诱惑别人。单单表现正直、不收贿赂是不够的,你l司时还应让人知道你根本就是一个大公无私、憎恨贿赂行为的人。因此,你除了不能收贿之外,也不能使人怀疑你是一个可以用财物买通的人。人们对反复无常的人最易产生怀疑,认为这种人是不可靠的。所以,当你要改变自己的意见或行动时,一定要向大家说明理由,不可暗中行事。粗暴比严厉更糟,因为粗暴是无礼的行为态度。严厉最多使人畏惧,而粗暴则会使人怀恨。地位高的人最好不要随便责备人,如果是在非责备不可的情况下,态度也要庄重严肃些,绝不可有讥讽的语气。

多变不定或以情面待人,比收受贿赂更糟:因为行贿的事并非经常发生。但是,一个人如果是以情面行事,那他就常会有这种事的诱惑因素。所罗门说:

“情面行事非常不好,因为这样的人将会为一块面包而枉法。”希腊有位先哲学:

“人的职位能显不他的性格。”这句话相当有道理。有的人因职位而变好,也有的人因职位而变坏。塔西托批评卡尔巴说:

要是他没有做罗马皇帝,大家还认为他很有雄才大略,有能力治理国家,这显然是因为皇帝的职位把他变坏了,’这位史学家又对维思派尚作了这样的批评:

所有的罗马皇帝中只有维思派尚因做了皇帝而变得很好。虽然对前者是批评他的行政效率,而对后者是批评他的性情行为,但不管怎样,这总可以说明职位能使一个人变好或变坏。一个人如果因职位而变好,这证明他的性格一定是高贵的,或说高职位应该是可使人从善的。

宇宙的一切事物在未纳入正轨之前,运行是非常激烈的,到了纳入正轨之后,行动就安静或说是井然有序地慢慢运行了。所以.人在争取职位的时候也是非常激烈的,而达到目的之后就安静了。高职位的获得不是一蹴可成的。因此,如果没有党派的话,在求上升之时最好加入一个党派,而于获得职位之后,最好是保持中立。做任何事对前任的人都要尊重,否则,将来你自己去职之后,后来的人也会以相同的态度对待你。对同事也要尊敬,常请教他们,征求他们的意见,不可凭一己之见独断独行。不管是谈话或处理私事,都不可念念不忘自己职高位尊而摆出一副官僚的架子,应该有个分寸,达到这样的境界:

“做官要有个官样,做人要有个人样。”

大胆与冒失

古希腊雄辩家狄莫桑尼斯被人问起一个问题:

“什么是演说家最重要的才能?”他这样回答:

“第一是动作,第二是动作,第三还是动作。”这虽然是寻常的道理,但聪明人却不可忽视它。狄莫桑尼斯本身是个演说家,但对他自己所推崇的才能一动作,却并不怎样擅长。这原是伶人或演员的技艺,对演说家来说本应是无关紧要,但我们这位演说家竟把它看得那么重要,好像说这才是演说家的最高技巧似地,有了它就不再需要别的了。这是什么缘故?说来很明显,这便是利用人性中愚蠢的成份多过聪明的成份的事实,而动作最能引动愚蠢的心灵,所以只要是能引动愚蠢的心灵的东西,那就是最有力量的东西。政治圈内的大胆也和这种情形十分相像。在政治圈内所需要的,第一是大胆,第二是大胆,第三还是大胆。大胆是由无知与简单意识而起的,这比别的性质要卑劣得多了,但缺乏判断力和勇气的人,却很容易受到它的蛊惑和柬缚:即使是一个聪明的人,当他在糊涂的时候也会受到欺瞒。所以,在民主国家里,我们可以看到大胆创下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奇事或伟绩,而在君主国家里,就没有那么大的成就了。

由于大胆是不守诺言的信誓,用于事情的开始时有效,但过不多时就行不通了。政治圈内的这种人也像医界的江湖郎中一样,他为人治病,也许碰巧有两三次成功,但他说不出科学知识的根据,无论如何是无法长久取信于人的。大胆的人,你也可以看到他做着一些穆罕默德式的奇迹显象。回教创始人穆罕默德曾经要人相信他能召唤一座高山到他的面前来,然后将在山顶上为遵守他的律令的人们举行祈祷会。可是,当群众集拢,他召唤那座高山前来时,那座高山却依然屹立不动,不理会他的话。这时穆罕默德不但不为自己的谎言感到惭愧,却反而这样说:

不要紧,高山既然不到我这儿来,我就到高山那儿去,有些人也是这个态度,当他答应办大事却无能办到时,便临时改变主意,对人敷衍支吾一番就算了。

判断力强的人常把大胆的人当戏看,即使不怎么高明的人也会以取笑的态度来看大胆的人。荒谬如果使人好笑,那么大胆无疑地就具有这种好笑的本质。大胆的人失去面子时,脸上会毫无表情,就像一块木头一般,令人看来更觉好笑。胆小的人失去面子时,倒还有伸缩的余地,不像大胆的人那样,有如下棋遇上残局,动弹不得!因为一动便可能要面对输棋的窘境。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大胆的人常是盲目的,因为他们做事总是贸然直前,看不到什么危险与困厄,所以这种人不能与他共商大计。不过,当你的方针决定以后,叫他们去实行倒是好的。因此,我们不可让大胆的人做统帅来指挥一切,而应叫这种人去当副手。商量一件大事时得顾及种种危险,而实行的时候,如果不是有很明显的危险,倒也无须太多的顾虑。

探索源泉 - 第一章关于真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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