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怅卧新春白袷衣

又是一年春天到了。

谢鹔酋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绿意,心里非但没有升起一丝的生气,反而有一种意兴阑珊之感,仿佛这不是初春,而是暮春。今年的春天来得迟,开着窗子还能够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冷意。她的卧榻就正对着窗口,冷风一直灌进她的胸膛,谢鹔酋有些猝不及防,忍不住低声咳了起来。

她有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还是被外间守着的优璇听到了,她急急忙忙地赶进来,刚进屋子,也忍不住被窗外的冷风吹得浑身一僵。她小跑过去,伸手关好窗子,忍不住对榻上的谢鹔酋责备道,“小姐,大夫都说了你这段时间不能见风,你怎么又不听?要是将来留下了什么病根儿又该如何是好。”

“我没事。”榻上的女子挤出一个苍白至极的笑容,明明曾经是张明艳无双的脸,可是如今却变得比梨花还要凄艳。她说了话,又忍不住咳了几声,续道,“我看书看累了,想吹吹风透透气,没事的。”

“这还能叫没事?”优璇转过身来,轻声责备道,“那什么才叫有事?”她走到桌边,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榻上的谢鹔酋到了一杯茶,走到床边递给了她,又顺手将被子给她整好,“你也知道你如今的身体……”她说了一半,又不忍再说下去,转过头去,眼睛当中似乎有泪光在闪烁,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她就回过头来,再看时,眼睛当中又已经是往日的那副冷静,仿佛刚才的那一点晶莹不过是旁人看错了,“你难道还要再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么?”她说到动情之处,就伸手去握住谢鹔酋握着书的手,刚刚碰到,就觉得一种透骨的寒意从皮肤当中一直渗透到心里。优璇忍不住心酸,曾几何时,当朝一品大员,谢大将军的掌珠,名满天下的美人谢鹔酋,红衣红马,从京城的大街上飞驰而过的时候,那一阵大红色的风,卷走了多少少年的梦?她的手是用来拿枪执剑的,正如她喜欢的红色一样,那双手也永远炽热如火,即使是再数九寒天也从来没有冷过。可是如今……优璇不着痕迹地看了手中的手一眼,曾经的纤纤玉手如今枯瘦得宛如鸡爪,她也是女子,手并不比谢鹔酋大多少,可是如今她却能够轻轻松松地用一只手将她的手包住。优璇心下凄然,脸上却又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害怕谢鹔酋看见了,想到这些天的事情,心情更加不好,只得将它埋进心里。

优璇心思玲珑剔透,不着痕迹地放开谢鹔酋的手,将话头转了开来,“今晚上想吃什么?你生病这么多天,还没有好好吃过饭呢。都做你喜欢吃的怎么样?”她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叹道,“说起来,今年的春天,可真是冷啊。都这个时候,吹出来的风还是冷得刺骨。”

谢鹔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房门却已经被人大力地撞开,来人一进屋就带来一阵的冷风,优璇看向来人,忍不住埋怨道,“平惑,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这么莽撞?”

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她一头冲进来,伸手拉起床上的谢鹔酋,嘴里喊道,“小姐,不好了小姐。”她越急越没用办法将事情说清楚,喊了半天的“不好了”,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带给谢鹔酋。谢鹔酋忍不住伸出手去安抚道,“不急,慢慢说。”

“不能不急,再慢就不得了了。”平惑脸上全是焦急之色,“小少爷经过花园来这里看你,正好碰见了出来散步的何樱,他心中不忿,说是要给小姐你报仇,所以就,就打了何樱……看样子,何樱肚子里的孩子是保不住了,”平惑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服侍何樱的那群丫鬟婆子一边去找大夫一边去找了夏语冰,我趁乱走的时候,夏语冰已经到了花园,说是要小少爷一命抵一命呢。”平惑口中的“小少爷”是谢鹔酋的三弟谢连城,如今不过十三四岁,却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公子,他六岁的时候被当今太后选作天子伴读,不仅是因为他和圣上年纪相仿,也不仅因为他是当今朝廷栋梁谢澜楚的幼子,更是因为谢连城年纪虽小,却也担得起这番殊荣。传言谢连城周岁即能识百字,四岁能作诗,六岁作赋,连他的老师,被当今天下士子视为神明的大儒薛清源都大赞谢连城文采斐然,进退有度,小小年纪就有君子之风,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谢连城一向进退有度,他虽然不喜何樱,但也不会冲动到当众打人的地步。

谢鹔酋皱了皱眉,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穿好鞋子,对站在一旁的优璇吩咐道,“拿我的那件大氅来。”优璇却有些犹豫,“小姐,你的身子……”

谢鹔酋用手轻轻拂了拂鬓间的散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看了一眼平惑,“帮我梳头。”无论什么时候,谢鹔酋从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其他人。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平惑,明白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弟弟武功不差,这点时间他还能应付过来。”说完就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她的两个侍女都是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从家里带过来的,跟了她很多年,将军府里养出的人,自然不同于他人,更何况,她们两个是自小就和谢鹔酋长在一起的,说起气度教养,恐怕一般的官宦小姐都还要差几分。

不过多时,谢鹔酋就已经收拾好了。主仆三人一起朝着花园走去,还没有走近,远远地就看见水池边站了三个人,夏语冰手里执了一柄剑,架在了谢连城的脖子上,谢连城的佩剑掉在了一旁的地上。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着没有完全退去的稚气,他年纪虽小,可是如今面对着脖子上的那柄剑,却是一脸的平静,仿佛早就猜到了一般。

谢鹔酋缓缓走到谢连城身边,伸手捋了捋他因为打斗散落在鬓间的乱发,嗔怒道,“你都是大人了,做事怎么还是这么不知轻重?别人不要紧,要是伤到了自己可怎么办?”她这般轻描淡写,又处处维护着自己的弟弟,让听的人更怒了几分。已经有人不满地喊了出来,“你弟弟的命是命,难道我家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家夫人?”谢鹔酋朝着说话的人看去,是何樱的一位侍女,冷笑道,“一个小小的侍妾,也能够叫夫人么?她是哪门子的夫人?”谢鹔酋眼波一转,伸手将架在谢连城脖子上的剑拿了下来,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睛中冷意闪动,“夏语冰,当初我肚子的孩子被何樱害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着急?”

“你休要血口喷人。”刚才何樱的那名侍女又叫道,“明明是你自己的马车出了问题,怎么要怪到我家夫人身上?你出事的时候我家夫人还在家中,怎么又会和她扯上关系?”

“乱讲。”一旁站着的平惑听不下去了,站出来对那名侍女骂道,“我家小姐的马车是年前刚刚做好的,先前几次都没有问题,为什么一到她怀了孕,到庙里祈福的时候就出了事情?分明就是你们做了手脚,现在又来贼喊捉贼,真是不要脸。”

“哼。”那婢女冷笑了一声,道,“平惑姐姐,我家夫人没有你们小姐那般金贵,也没有你们小姐那样大的来头,可是凡事都要讲求证据,像你们这般胡乱说话,诬陷我家夫人,除了‘监守自盗’,我再也想不出其他来。”

“你说什么‘监守自盗’?”平惑朝那个婢女走近,“难道我家小姐还会伤害自己的孩子不成?更何况,我家小姐坐的那辆马车的车辕被人锯过,痕迹一看就知道,这夏府之中,除了你家的那位‘夫人’之外还会有谁不想我家小姐诞下麟儿?说是她下的手,我又不曾冤枉了她。她本来就不安好心。”

那名婢女眼中闪过几丝讥诮之色,只听她冷笑一声,道,“平惑姐姐,我还是那句话,凡事要讲求证据,就算你们是谢大将军府的人,可是万事抬不过个‘理’字,‘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你总算是听说过吧?”

这厢平惑还没有说话,优璇却已经轻轻笑了,她拍了拍掌,零落的掌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有些突兀,“这位姑娘好伶俐的口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何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吧?”她看了一眼那名婢女,脸上现出疑惑之色,“你家夫人如今生死不知,你却还有闲心在这里和我们打口水仗,莫不是,你家夫人本就没事,不过是为了嫁祸于我家小少爷才故意将事情闹得这么大?还是,你想趁你家夫人不方便,生了勾引主公的心思,嗯?”优璇冷冷地看过去,那婢女神色之中现出一丝惊慌,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冲优璇喊道,“我不过是不忿你们胡乱编排,优璇姐姐你又何必处处要与我这个小丫鬟为难?”

“哟,这话从何说起?”优璇抬眼,眉宇之间,言笑晏晏,“明明刚才我家小姐在和将军说话,你插了嘴进来,这可不是一个奴婢应该做的事情呢。我先前还以为是姑娘你有什么大的来头我们惹不起,可是你又口口声声说你不过是个小丫鬟,小丫鬟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还是,有人授意你如此?”

“你乱讲。”那名婢女脸上不由得现出惊慌之色,优璇言语之中的暗示她每一句都听得出来,勾引主公,被人授意,服侍不周,栽赃嫁祸,每一件盖下来都够她抵上一条命的。原本伶俐的口齿如今也变得有些不灵了,优璇冷笑一声,朝她走近道,“你也不看看你说的人是谁。我家小姐是当今太后的亲外甥女,圣上的表姐,先皇亲封的公主,当今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掌上明珠,又岂会与你口中那个连来历都不清楚的‘夫人’一般见识。说是‘监守自盗’,我看今天这件事情才是你们监守自盗呢。我家小少爷如此尊贵,就算要打她,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也不看看是什么东西,动不动就蹬鼻子上脸。”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轻轻地扫过了夏语冰的脸,仿佛不光是在说那名婢女和何樱,更是在说夏语冰。

夏语冰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有说,身子没有半分的移动,好像是在无声地要求谢鹔酋给他一个解释。谢鹔酋看着他,眼睛里一片平静,看不出喜怒。

优璇为人一向稳重,她和平惑两个人,谢鹔酋更加倚重她,如今她这样说话,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她冷笑一声,讥诮道,“你的那位‘夫人’,说不定,连姓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呢。”她这话说得极为阴损,话音刚落,就听“啪”地一声,左脸一麻,接下来脸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她猛地抬头,看向了夏语冰。

夏语冰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刚才打人的根本就不是他。夏语冰动手极快,哪怕优璇武功不弱也完全没有接住。只听他张口,对谢鹔酋说了这么久来第一句话,“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谢鹔酋微微一笑,接口道,“是又怎样?”她一手牵起身旁的谢连城,一手挽住捂着脸的优璇,转身就要走。夏语冰身形微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谢鹔酋轻轻抬眼,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你想拦我?”

连城-沉闇 - 第一章怅卧新春白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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